100-104(2 / 2)

临近元日,朔风吹过无比寒冷,手指藏在衣袖里,紧了又松。

他知道殿里坐着谁——天子,皇帝,天下最不可逼视的人,也是他流落十余年后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在南方长大,清贫日子过了十几年,身子瘦弱,又染了病,主家嫌他晦气,要将他撵出去。

他还记得那夜风大雨大,他站在紧闭门外,冷得直发抖。

第二天破晓,一队马蹄闯进织坊,披甲的侍卫叫他“殿下”。

真正接他出来的那位——他在大半年前景西的一方药院中, 第一次见天颜。

光线很暗,像柴房。一个披着粗布麻衣的男人坐在一张大得格格不入的桌旁,肩背挺直,静坐便似一尊神像。

他至今记得那日房中的药香气,扑通一声软着膝盖跪下。

然后,那人笑了。笑声很低很沉,带着他不明所以的愉悦。

“别紧张。”他说,“你是朕的弟弟。”

他亲手把他扶起,手碰到他的,竟还带着干活的薄茧。

卫狄下意识抖了抖,眼睛还盯着那只手,白得病态,有种令人窒息的稳重。

与他这副卑贱的骨架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陛下……或许该叫他皇兄。他说自己是先帝的丽嫔所生,宫斗时被送到外头,不慎流落江南。

“这些年,你受苦了。”男人低头看他,眉头蹙着,眼神却是极温和。

他说不出话来,眼眶热得厉害,慌忙又要跪下:“不,若没有陛下,小臣现在不知还在哪……”

再后来,他被带进皇宫。

红墙金瓦、玉阶纹石,从未想过的好日子扑面而来,吃的穿的用的都好得不可思议。

自从卫昭微服私访回宫,他的身份也不再是秘密,几乎日日都要被他召到面前检查课业。

有时在这澄心堂,有时在御乾殿,也有时在长乐宫——当今皇后,也就是昔日钟贵妃的寝殿,如今已成了陛下独居的地方。

男人坐在亭中,倚着一张漆黑几案,身后梅枝探出,落在发侧。他抬手折下两朵,将它按进砚台旁的纸上,慢条斯理地研墨写字,唇边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他偷偷了解过这位贵妃的事。

听说是锦州按察使钟进之之女,入宫后曾与陛下有过一段恩爱时日,可后来不知为何两人反目,她被囚禁宫中,甚至还捅伤了陛下,逃出了宫。

陛下醒来第一件事是昭告天下她已死,前不久却又追封为皇后,将她的灵位列在祖庙之中。

他想,陛下是重情的好人,不但对皇后如此,对他也是如此。

他感激皇兄,把他从肮脏、寒冷的泥潭里捞出来,又给了他这般尊贵的身份。

可也正因如此,他不敢懈怠。

皇兄从未对他发过火,也极少夸他。只命人把一叠又一叠书册推到他面前,话语温和:“既是景朝唯一的殿下,便要担得起这身份。”

他日日学到深夜,服侍他的婢子劝他歇着,可他一合眼,就会浮现那张眉目修长、神色淡漠的面孔。

他读书,却不止读书。

兵法、律令、户籍税赋、盐铁纲运、宗室谱系、礼制仪节……样样都要熟稔。背不出,便要跪在灯下彻夜抄练百遍。

他学着批折子——起初只是空折练字,后来是内阁的副本,再后来竟是陛下亲手递来的真本。他批完交上去,第二日便被叫去当面讲解。

他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这些,现在才隐隐意识到,皇兄把他找回来,可能不只是当个殿下这么简单。

“小殿下,进吧。”韩玉堂弯下腰,打断了他的发呆。

“是。”

卫狄下意识拍了拍衣袖,整理一番,大步迈入。

澄心堂里一片寂静。

烛火映着纱灯,殿中屏风后的那人披着玄色长袍,身形修长,正伏案执笔。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了句:“来了。”

卫狄立在阶下,手心微湿:“是,陛下。”

过了一会儿,卫昭才放下笔,抬眼看他。

那目光不似苛责,却沉得叫人喘不过气,仿佛能将人心底的惶惑一一看穿。

“坐吧。”

卫狄轻声应下,在他侧下首坐了。

卫昭看着他一会,忽而淡声道:“你已成年。”

卫狄怔了怔,应是。

“六部运转说得头头是道,老臣谁和谁暗通声气,内务哪一处账目藏得不干净你都能讲得明。”

他语气温和,眼中却没笑:“若今日朕死了,明日大朝你站在御乾殿上,大抵也能不叫百官瞧出破绽。”

卫狄心头猛地一震,耳边被这话吓得轰鸣,下意识抬眼看着那道端坐的人影:“……皇兄?”

卫昭却没接他话,侧过身去,从案后取出一方漆匣。

匣盖开时,殿内的光芒仿佛都被吸去半分。

黄绫如霞,尚未封蜡,卷首处的墨字犹带着未干的湿意,像是方才写下。

那一瞬,卫狄的膝盖先于理智跪了下去。

“朕的身子不好。”男人低声,语调平稳,“这些年旧伤不曾痊愈,景西回来后又犯了几回……太医的话你也听过。”

卫狄怔住,抬头看他,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一直知道皇兄身体大抵有恙,常见身边有太医随行,可却从没想过竟会坏到要提前写下传位诏书的程度。

“朝政不能空。”卫昭推来诏书,又按下一旁的玉玺,“卫家的江山传承,总要有个交代。”

卫狄脸色瞬间苍白,指节死死抓住绒毯,借此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陛下……”他低声唤。

“你已经成器,剩下的就都交给你了。”卫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兄信你。”

“皇兄……”卫狄终于忍不住出声,脱口问:“你……要去哪?”

他看着少年眼中的慌乱,反倒笑了:“朕要去别处过清净日子。”

卫狄听着他仔细安排假死后的后事,心底越来越凉。

“……将朕的牌位,列在皇后之侧。”

他喉头发紧,直到他终于说完,才艰难开口:“若是……我以后有不懂的事……还能去找皇兄吗?”

卫昭闻言,骤然收起笑容,一双墨色的瞳孔盯着他。

他被看得头

皮发麻,原本涌上的不舍和依赖被死死压下,嗓音发干,不敢再与之对视。

“你已经懂事。”男人只说。

看着少年颤着手接过诏书,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卫昭才缓缓靠回椅背。

“韩玉堂。”

“诶……陛下!”韩玉堂赶忙上前。

他跟着陛下半生,眼睁睁看他从无人问津的三皇子,熬过冷宫、夺嫡、剜骨般的朝局倾轧,踩着白骨一步步走上这把椅子。

如今却在这般寂静中,在只他一人的见证下,彻底交出手中权柄。

“药用完了吗?”

他心口一缩,低下头:“是。今晨是最后一副……奴才亲眼看着殿下喝下的。”

药是他每日亲手所送,为表圣宠,明面上是调养气血的固本之方。

殿下从不疑他,每回都恭顺地接过喝得一滴不剩,还会向陛下报喜,说药“温补得宜”,“夜里不咳了”,“胃口也好转了”。

可谁知——

他喝下的不是补药,是亲兄长递来的温水煮蛙一般的断子绝孙之毒。

至今已整整半年。

“东西呢,收拾好了吗?”

“都好了,陛下,车马俱已在宫外候着,立刻就能走。”他又答。

“哭什么。”卫昭听出他语气里按捺不住的哭腔,偏头看他一眼。

韩玉堂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红着眼眶:“陛下……您不后悔吗?”

男人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整了整衣襟,指腹在金线织就的龙纹上拂过。

那是他曾握在手心的天下,荣光万丈,如今却只剩最后这一角还披在他肩上。

卫昭忽然笑了:“朕说过,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里。”

他顿了下,望着殿门外透进的天光,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一只手只有这么大,哪里拿得下所有呢。”

韩玉堂不敢出声,抹着袖口擦了擦泪。

卫昭嗓音再低了一些,像是只说给自己听,“那么……就只挑最想要的。”

韩玉堂呼吸放轻。

“你说说,这辈子有什么愿望?”

他一愣,抬头。

男人袍角垂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露出清瘦修长的骨节,脖颈微仰,头枕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殿顶的雕梁画栋,神情极静,如在半梦半醒之间。

韩玉堂垂下头,想到之后自己那些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徒弟、干儿子们,心中戚戚。

“朕可许你无边富贵。”

他淡声,“你今日便出宫,做个闲散富翁,顺遂一生。”

韩玉堂一听,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作声。

“陛下!”

他跟着卫昭这么多年,生死都过了一遭。两人年纪相仿,幼时一道摸爬滚打长大。对他有惧,却也早生了骨血般的依赖。

他挨骂时熬夜时也不是没想过撂挑子不干,可真被撵走那刻,反倒不知自己还能去哪了。

韩玉堂伏在地上,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公鸡:“陛下打奴才、骂奴才,奴才都能受着……可若真是不要奴才了——”

“那奴才这辈子,是真不知道该往哪活了……”

殿中静了片刻。

卫昭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深寒如初,仿佛先前的疲惫与沉默全是假象,此刻落在他身上,冷幽幽的,却带着兴味。

“当真?”他嗓音低极。

韩玉堂红着眼,低头垂得死紧:“是。陛下去哪……奴才便跟着去哪。”

卫昭又笑出来:“那就赏你做我府上的大管家。”

他站起身,广袖一展,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年人罕见的轻快。

“走。”

“我们现在就去找……我的夫人。”

*

天启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天清气寒。

明君卫昭旧疾复发,崩于澄心堂寝榻,年二十二。

太医院进表详陈,言陛下病入膏肓,力竭而终。

丧钟三响,宫中封门守制,按例举国缟素三月。

择吉移厝,与钟皇后同葬于皇陵,奉安永宁。

翌日寅时,遗诏开封。

皇弟卫狄即帝位,于御乾殿前三跪九叩,受玺登基。

改元永熙,大赦天下,昭告四方。

第104章 春梦在与鬼缠绵。

那天是元日,坊间张灯结彩。

钟薏白日照常开了门,客人不多,都是些归家探亲的老面孔。

夜里闲下来,包了一锅饺子,煮熟了和阿黄跟她的几个孩子窝在柴火边,热腾腾分着吃,取个招财进宝的好彩头。

卫昭的信晚了好几日。

钟薏不去想,可当院外响起熟悉的敲门声时,她听见那节奏,还是下意识顿住了手,快走几步。

路过厨房时停了片刻,将案上的饺子盛了些装进食盒。

——他惯是任性,连元日也要麻烦别人送信。

门外是那个一贯蒙面的侍卫,一言不发地跪着,高举着信函。

钟薏笑着接过来,语气温和,递过食盒:“元日快乐。这是我刚包的饺子。”

那人顿了下,却没接,声音压低:“娘娘……小的带了消息来。”

钟薏听着他的语气有些莫测,疑惑,“什么消息?”

“……陛下已经崩逝。”

风声刚好卷起,灌进院中,吹得门口挂着的灯火一颤。她站着没动,像是没听清,脸上的神色空白了一瞬。

她将那个鼓鼓的信封慢慢揣入袖中,抬眼看向那人,认真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侍卫复又跪低几分,一字一顿地压出:“陛下……崩逝。”

钟薏眉间动了动,眼尾的笑意褪了下去。

卫昭身体那么强壮,折腾惯了,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为何而死?”

“旧疾复发。”

“何疾?”

她嗓音轻,却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虚词,“他走前我诊过脉,不止一次。你说是哪一处的旧疾?”

“陛下心脉早年受损,太医院诊断为旧疾复发……三日后入皇陵。”

钟薏沉默了好一会。

侍卫跪在地上。这位娘娘他统共只轮到送过两次信,每次都笑语盈盈,温和得像春水。

他本觉得她既然收信是高兴的,那对陛下也该有几分情谊,此刻听到死讯,却不再多问,安静得叫人发毛。

她把那只食盒往前递了一寸,语气还是方才的模样:“……饺子还热的,带回去吃吧。”

语气还是方才的模样,仿佛他口中的那位亡人与她全无关联。

侍卫接了食盒,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钟薏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屋。

堂屋静得出奇,饺子的香气裹着热意,轻轻腾起。

钟薏坐下,背脊靠在木靠上,整个人突然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垮下。

好半晌,她伸手,撕开封口。

几张纸落出来,边角整齐。

她抽出其中的信纸,慢慢展开。

“近日年底,宫中事务繁多,因此信耽误了几日,不知你有没有念我?”

没有。

她在心里说。

钟薏盯着锋锐的字迹,继续往下读。手却是停了半秒,才缓慢把下一行翻开。

“今日日头好,阳光从清光池那头照进来,落在殿角,有点像你院子里的光,我还记得落在你发梢上时,会泛一圈金色。”

“这封信送到你那边,应是元日了。有吃饺子吗?回想去年这个时候,漪漪还没醒,我一个人抱着你吃的。”

“今年也没法一起吃了。”

她把信往后提了提,像要把那些字从自己眼前推远。

“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讲。我没有告诉你,就把你立为了皇后。这样我们便可以葬在一起,永世同眠。”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纸页被捏得起了道褶。

“给你修了一座药坊。”他写,“原来的地方太小,我挑了主街旁边的一处,采光很好,冬天你在坊里干活也不会冷。”

“人手配好了,都还算机灵。”

“里面腾了

块地,我叫人围了栅做药园,以后你想种什么便种。”

她停了停,几行字看了半天,才落到最后一行。

“漪漪,新年快乐。”

末了这句墨色淡了几分,像是写完很久才补上的。

这封信极短,几乎不像他,只寥寥数语,却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告别。

钟薏捏着那张纸坐了很久,手指发僵,掌心一片湿冷,像是被冰水泡过。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那张纸放下,又去翻了下一张。

是地契。上头的名字全写的是她的,连旁边几间屋子也一并划了进来。

她认得那片地方。前阵子她还和董娘子议论过,说那一片旧宅都拆得干净,也不知是谁又要修宅子。

现在想来,是他提前给她准备的。

钟薏盯着那几张纸看了一会儿,没再翻,把地契盖在信上,收在信封里放远了些。

然后低头吃饭。

饺子已经凉了,皮收得发硬,咬下去黏在齿缝里,没什么味道。

她吃了两口,没再动筷。

眼前一片清明,她只觉得有些冷,连情绪都是空荡的——因为她不信。

卫昭此人撒谎成性,定是又在骗她。

*

第二日钟薏照常开门,今日来的客人稍微多了些。

二丫快要出嫁了,来给她送喜帖。

一进门见了她,喊了声,眉心皱起,大大咧咧问:“钟大夫,今日怎么这般憔悴?”

钟薏笑了笑,语气温缓:“昨夜风大,有些没睡好。”

二丫也没多想,将帖递给她,带着些喜糖,又赶着往下一家去,回头嘱咐:“大夫自己也得保重些呀。”

钟薏点点头,走到门前目送二丫离开,笑意还挂在唇角,忽听坊外传来一阵动静。

起先只是人声,有几个路人从巷口经过,听不清。她没在意。

她刚转身往屋里走,锣声却陡然响起——

“咚——咚——咚——”

一下重过一下,像是直接砸在胸口。

她脚下一顿,还未来得及抬头,便听见布卷展开的“哗啦”声,随之而来的是几句高声的诵读。

有人抬着布卷往墙上贴,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大行皇帝,龙驭宾天。”

“遗诏有言,顾天下黎庶,择储以继位……”

她手一抖,药盘落地,瓷器砸碎的声音炸响在地砖上,碎片四溅。

钟薏没弯腰去捡,只撑着桌角站着,脸色白得厉害,像被瞬间抽走了血色。

屋外锣声还在,声音被风鼓得越来越大,像是从四面八方朝她压过来。

她听见自己艰难地喘息,胸口起伏,像被活活丢在岸上的鱼,拼命张口,却连空气都吸不进来。

心跳就越快,像马上就要炸开。

她突然拔腿冲了出去。

巷口人声鼎沸,她站在人群后面,停在那张刚被贴上的告示前。

告示贴在斑驳的墙上,被几张手掌大的黄纸牢牢糊住,最上头几行墨字还未干透。

她站在人堆后一点,仰起头,视线一寸寸地往上挪。

第一句——

【大行皇帝,因疾龙驭。】

她看懂了,却又没懂。

第二句——

【天不假年,万邦同哀。】

有人在旁边低声念出来,她听得发晕。风从脖颈吹进去,眼前忽明忽暗。

第三句——

【奉遗诏,立皇弟卫狄继承大统,改元永熙……】

钟薏盯着那“卫狄”两个陌生的字,视线倏然模糊了。

剩下再也看不下去,从热闹的人群里退出来,回了药坊。

屋里可以听见火炉里水在煮,冒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那堆药还散在地上,药盘碎成几瓣,药粒滚落到桌角。她脚下一偏,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咯吱”脆响。

像是这才把她从人群里推回了现实,钟薏回过神,忙蹲下去捡。

药粒细小,滚得远。她跪在地上,弯着腰,一颗一颗去找。

指尖开始抖。

她想握紧,却总是松开,刚拾起来的药丸又从指缝滚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眼前的东西开始一阵阵发虚,空气里浮着药味、昨夜未散尽的烟火味,还有外头远去的锣声——全都挤进她的脑子。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撑住地面,一只手去擦鼻尖,突然蹭下一层湿意。

钟薏怔了下,低头一看,地上一点一点深色的痕迹晕开来,热热黏黏地粘在砖上。

她试着擦掉,越擦越多。眼睛在漏雨。

下一刻,她突然失去所有力气,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哭腔。

肩膀一下一下地颤抖,像撑了太久的纸袋子终于被破了一角。所有藏不住的、压下去的、拼命维持的,全都顺着那个口子漫了出来。

她努力压着,捂着嘴,蹲在桌案后,不让自己发出动静。

可还是止不住,眼泪一滴一滴打落下来,砸在掌心,烫得皮肉发颤。

——他怎么会死。

哪怕他疯,哪怕他撒谎、威胁、操控、死缠烂打,一次次闯进她的生活。

他都不会死。

更何况他已经改好了,她亲眼看见他学着克制、藏起占有欲,好好回宫、活着,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是不是有人害他?

是不是他在骗她?

这些日子以来的平静都裂开一条口子,过去的回忆便像是爬虫从那道缝里钻出来,一桩桩,一件件,难过的、羞耻的、痛苦的、温柔的,带着潮湿的气息,一丝一缕从脑子里爬满全身,拢着她,吞噬着她。

从青溪山初见那浑身死气的少年,到清和院里把她困住、逼她动心的太子,到失忆后诱骗她爱上他的皇帝。

他一步又一步,把自己缠得那般紧,像是扯不断的蛛网,怎么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死掉?

昨夜一夜难眠,她还在心里安慰说不定又是他的哪出戏,说不定他又在算计什么。

可现在,新皇已经登基,堂堂遗诏贴在门口,他甚至连皇位都不要了。

钟薏撑着地慢慢坐起,泪还没擦,脸色白得一点血色都无。

身体是空的,气是冷的,眼前模模糊糊,像什么都罩了一层雾。

她突然想起他走的前夜,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像遗言一般。还说若她不想一个人,便找个人陪着。

她当时只觉得心冷,气到失控,因为从未想过他会这样推开她。

却怎么也没想过——他竟是真的要走了。

可现在回头想……那时候,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心口一阵窒息涌来,她哭得喘不上气,像是有一根线从她身体里硬生生抽出去,断口还留着钩子,倒钩嵌肉。

她把自己塞进匆匆流过日子里,一点空都不留。第一封信来时,她连信封都没碰,落了小半月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打开。

与其说不想,更不如说——不敢。

他过得不好,她会难过;可他过得太好,她心里也会难受。

她知道这种想法很可笑、很自私、很恶毒,所以连说出口都不敢。只能把那些酸涩咽回去,用忙碌和沉默把它压住。

可现在一瞬间,所有没来得及说的、没来得及做的,全都反扑回来,像一窝窜出来的毒蛇,撕咬她的心、眼、舌头,让她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如果她肯回一封信,哪怕只有三五字——

如果那天她早起一点,送他出门——

如果那晚,她不是摇头,而是点头——

会不会,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

下午,钟薏便循着地契上的地址找过去了。

主街两旁尚有残雪,风一吹,积在屋檐下的冰渣簌簌往下落。

她踩着湿滑的石板,沿长巷一路走过去,路过那座气派的府邸,朱门高墙、檐角飞扬,挂着将将完工的红绸,一眼望去,几乎让人忘了来意。

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脚步未停,直到巷尾才在那间新起的药楼前停下。

门匾刚上,还未题字,整栋楼收拾得一尘不染。黑石铺地,药柜排列整齐,檐下连瓦缝都不见灰。

她刚踏进去,门边的几个小厮披着红巾子,像是早就等着似的,迎了上来,朝她作揖:“掌柜的。”

屋里药材、方册、茶盏,全都备得妥妥当当,就算现在开张也不成问题。

小厮又带她去了后头的药圃——一整大片,围栅新立,泥土翻过,连水渠都已经挖好。

“明日有位富商来访,”小厮在一旁轻声,“是早就联络过的,说是想谈药源。那人刚迁来十方镇,若谈得妥,这药坊日后恐能做得更大。”

钟薏站在圃前,应了一声,盯着那一畦畦整饬分明的土地。

原来他一直记得那日她随口说过的愿望。

她突然转过身,问小厮:“他……有没有什么话托给我?”

小厮怔了怔,有些摸不

着头脑,迟疑地问:“‘他’……是哪位?”

他心中惴惴,看着面前的掌柜没得到答案,突然间眼眶发红,侧过脸哭得泣不成声。

*

夜里,钟薏把榻下的箱子打开,把那些信全部拿出来,摊开,在烛光下一张张细细翻着。

看着看着,眼前忽然模糊,水珠沿着睫毛悄无声息地落下。

她怕沾湿纸页,忙偏过头去,把那点湿意悄悄藏起来。

不知何时,靠着榻沿睡了过去。

恍惚中,像是有人伏在她床前,一直跪着,呼吸带着一股冷得发烫的气息,在她脸边徘徊。

下一瞬,一根指腹落下来,极轻地从她颧骨滑过,带着熟悉的温度,一寸寸往下,像羽毛轻扫。

“漪漪。”

是他的声音,低哑,温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过来,又贴得近在耳边。

她的眼皮动了动,眼角发涩得发紧。她想睁开眼看看他,可睫毛还黏着,只能含糊地唤:“……卫昭……”

她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为什么死。是病,是她留下的那道伤,还是另有其人?

她还想问,他走之前,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连一句话也不留给她。

一股哽住胸口的情绪猛地漫上来,像一口闷水灌进肺腑,把她整个人往下拉。

她眼角落下泪来,伸手想抓住他,却只抓到一团雾气。

钟薏眉心动了动,唇边发干,还未再次开口,唇上忽然一热。

他吻得极慢,像是太久没碰到她,嘴唇贴上来时都带着微微的战栗,磨、舔,仿佛要把她的气息也一并吸进骨血里。

钟薏知道自己在做梦,可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发软。他不像是冤魂,反而像色中饿鬼,借着梦的缝隙从远处爬回来缠上她。

他顺势压下来,手从腰侧探进,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不知是梦里的触觉太真,还是他太熟悉,抵在胸前的那一瞬,她没忍住,轻轻哽咽了一声。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梦里的漪漪……能不能诚实一点?”

“告诉我,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会不会难过?”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她骨头说话,尾音在颈后炸开,带出一片细密的颤栗。

她鼻尖发酸,身子发着抖,连逃开都做不到。

眼角沁着泪,她往后偏头,却被他一只手扣住下巴逼了回去。

唇舌被他卷住,一点点吮着舔着,带着灼热又潮湿的气息,像是要把她这几个月藏下的东西一点不剩地从唇缝里勾出来。

“……别哭。”他低声哄她,指腹抚过她眼边湿意。

钟薏浑身轻颤,意识里全是他声音的回音。

他唇贴着她耳廓,笑:“你看,你也在想我。”

“其实漪漪已经原谅我了,对不对?”

钟薏没应,只是呼吸一顿。

男人静了片刻,嗓音更低沉:“想不想我回去?”

“我不逼你。”他语气温柔,掌心却强硬地捧住她的后脑勺,“可你要亲口告诉我,你想我。”

她喉咙哽住,手指一点点收紧在他衣襟上。梦境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这具身体,低语,片刻的湿热是真实的。

那一下的迟疑,被他看得分毫不漏。

他低低一笑,像叹息似的:“梦里都不说,那就是不想了,是不是?”

“……啊,那可怎么办?”他只蹭过,慢慢地滑,“再换一个问题。”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有没有梦见我?像现在这样。或者……有没有想着我自己试过?”

钟薏心头一震,身子像是一下被热水浸进,呼吸陡然乱了。

梦到过,梦到过好多次,感觉都无比真实。醒来时心慌意乱,不敢承认那些画面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

耳边仍是他的声音,像潮湿的纱,缠缠绵绵地绕进耳廓。

她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在梦里,说什么都没关系吧?

男人的眼神一下沉了,眸光像风暴来临前的夜,黑得发亮。

可他没急着吻上来,留了大半在外头,“那你说。”

“愿不愿意要我。”

或许是因为梦境,即便半年未亲密也没有太多痛感。

她撑开眼,梦境是落满尘灰的白纱,模模糊糊地罩着他。

雾白得发晕,分不清是晨是夜,是活人还是鬼。

她睁着眼,看着那具魂魄伏在她身上,隔着万重山水,哄着她。

——快说啊,梦里没有人知道,说什么都可以。

——一直压抑着不累吗?他都已经死了,你还在顾忌什么呢?

她耳边轰鸣,心跳一声一声往下坠。整个身体像浸在冷水里,热是有的,却藏在他指腹搅动下、皮肉最深的一层,无法逃开也无从看清。

眼尾终于落下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进枕面。

一滴又一滴,唇动了动,钟薏闭上眼,极轻地开口:“……要。”

她想要他——

可这算什么。

他已经死了。她是在做梦,在与鬼缠绵。

他看着她眼角的泪,无声笑了。

伏下来,嗓音低得像是要钻入她骨头里:“那再说一次,说你喜欢我,好不好?”

唇吻她的胸口、锁骨,吻她汗湿的发丝,也吻她落下的泪水。热气一点点逼近,用身体哄她开口。

腰被托住,一阵酸软从尾椎漫上来,麻得她几乎缩起来。

她听见自己在梦里喘息,声音轻得像细雨落水,羞耻、破碎,又止不住地一声接一声。

她不想再多说。不想承认。

可他像是知道她在犹豫,低声贴着她一寸寸哄:“我喜欢你。哪怕你不说……也没关系,我替你说。”

他轻轻吻她,诺言像是咒语:“漪漪,我喜欢你。我爱你。”

她心脏汹涌地跳动,混着无尽的悲哀,像是破罐破摔,终于认命:“……喜欢你。”

卫昭伏在她身上,静了一瞬。

不管如何都喜欢吗?

——就算我不装了,就算我有时候拿真面目对着你,就算我用爱彻底捆住你——

他看着她哀恸的模样,终究没问出口,下一刻,她被覆住。

唇齿纠缠,呼吸倾轧,像有什么封闭的东西彻底破裂涌入她的肺腑。

从梦里、从血肉里、从所有的软弱挣扎的缝隙里,凿穿进去。

动作并不急,甚至称得上温柔,将一件早就磨合好的器具一点点嵌回体内,逼她承认这份贴合从未消失。

她被顶撞,唇边止不住溢出哭音,又被一手扣着腰拖回来。

气息灼热,从脖颈、耳尖一路漫下来,那些压在梦里好久好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被解开。

意识昏沉之际,钟薏想到她连他最后一面也没看到,想努力睁开眼,却始终看不清梦里的人。

卫昭看着她在烛火下朦胧的睡眼,捧着亲了又亲,把脸边咸涩的泪水尽数吞下,把她身上的狼藉尽数处理。

他没做错,他早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半分不后悔。

现在终于要得到了。

*

天光微亮,窗纸透着浅淡的灰白。

钟薏醒来时已经躺在榻上,信纸被放在床头,昨夜哭过的痕迹还残留在眼角。

她没立刻动,只闭着眼,将昨夜的梦从脑子深处慢慢捡回来。

梦太真了。熟悉的气息、温度,连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她时的力道都分毫不差。

钟薏脸慢慢泛红。她竟在梦里,在那样荒唐而无路可退的方式里,把所有都说了。

可她现在再也没力气否认了。

他已经死了。她一再躲避,如今也没有了再逃避的理由。

外头的天色亮了一线,白得像旧宣纸上褪了墨,只剩一摊苍白。

钟薏坐起身,披衣下榻,冷意扑上来,她忍着没缩。

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做惯了这些,父亲的年年要烧。花匠他们的她也烧,可自己从没想过,有一日会为他也烧上一份。

这样想着,钟薏收拾好,披上斗篷,去街上挑了几束香,一大叠冥纸,又折去另一家铺子买了黄裱纸。

若是不全给他捎过去,怕是今夜又要来缠着她。

纸张薄而脆,她将几样东西一一收进怀里,想起今日要来的富商,算着时辰匆匆折回小药坊。

巷子清冷,风擦着脸颊吹过,难得有些干冷。

刚走到门口,她却骤然顿住脚步。

有什么重重撞上胸口。

心跳、耳鸣,还有“砰”一声。她手一松,怀里香纸跌落一地。

香烛碎裂,冥纸飞散,轻飘飘地顺着风在脚边翻了几圈,裹着纸屑卷进门内。

落到房内人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