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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分手不知是什么时候贴在一起的。

她没等他回答,刚一转身,手腕便被人扣住。

那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像是怕惊到她般的轻巧。

可钟薏指尖却瞬间发凉。

太熟悉了。这种被迫停下、被迫困住的感觉。

温吞的掌控感,就像将她困在掌心的兽爪,表面伪善地裹了层绸包着,可一碰上就能感受到下面的利刺。

“……放开。”钟薏盯着他,语气冰冷,嗓音却不自觉发颤。

男人不语,半低着头,居高临下地凝视她,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请求,只有静默的专注。

他唇角含着一点笑:“漪漪这是……又想甩掉我吗?”

“你现在连拦人都这么小心了?”

钟薏声音拔高,“不把门锁上?不把我拽回屋里?还是想等我临走前一刻直接关门?”

“卫昭,”她眼前逐渐模糊,胸腔剧烈起伏,“你装得真好。”

他看着她,眼神不变,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垂了下去。

“也难怪,三天嘛。”

钟薏语速加快,怕一慢下来就会泄出哭腔,“你就装三天,让我信你、然后你留下来……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卫昭没说话,只在她眼底泛红的瞬间,轻俯下身来,近得像是要和她亲吻。

她骤然一退,像被踩中尾巴的猫:“现在呢?我一说要走——你就露出马脚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眼泪止不住地滚落,啪嗒啪嗒地砸下来,一发不可收拾,“你……”

——你连三天的正常都忍不住吗?

声音哽住。

因为男人忽然将她揽进怀里。

钟薏措不及防被扣住,本能往后仰,下一瞬却被他追着抱得更紧。

那具身躯宽阔而坚硬,带着与这几日温顺模样全然不符的蛮横压迫,终于泄出一角獠牙,势在必得地将她困进一个早已铺好的陷阱。

她慌乱地推他,力道一次比一次大,甚至用拳头砸他,却根本推不动。

这些天积压的情绪全都被翻了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下。

她眼底蓄着一层泪光,近乎控诉地喊:“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她想起来了,想起昨日夜里,他嗓音温柔地哄她、安抚她,向她许诺。

可现在呢?这一切又算什么?

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嗓子发哑,连音节都囫囵发不清楚。

泪水没停过,一颗一颗落下,推他的动作也开始虚软,渐渐变成不甘心的挣扎。

他终于开口:“漪漪……听我说——”

“我不想听!”

她忽地又推他一把,几乎用尽力气,自己却因失衡踉跄了半步。

“你放开我!”

可他没有放。

卫昭的手掌始终稳稳贴在她背上,将她整个人压在怀里,低头蹭着她鬓角,唇在她皮肤上不动声色地舔过,带着一种比言语更温热、更阴郁的爱意。

“又想把我困在这儿是不是?!”

她控制不住自己,狼狈地放声大哭,哭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到底在哭什么?只是哭他拦着自己吗?

失望、害怕、无能为力,还有一种更危险的东西——痛苦。

“你走吧……回去做你的皇帝,继续疯下去、继续害人、继续折磨你自己……”

“你别再来我面前装了……我受够了……我也不想装了……”

她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头脑发晕,终于彻底泄了力。

卫昭把她接住,像接住一团塌下去的雪,脸不得不埋在他胸前,颤抖着、抽噎着,喘不上气,肩膀抖个不停。

“漪漪……”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发紧。

下一瞬,他缓缓收拢手臂,将她整个身子纳进怀里,“我不会拦你。”

——他知道她要去。

他就在等——等她情绪最乱的时候,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再用最温柔的声音,重新缠住她。

吻落在她眼角,那滴还未坠落的泪被舌尖轻轻吮走。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

钟薏怔住。

她倏然抬头,对上那双透黑的眼睛。

他没有她想象中的强硬,眼底看起来是一片温柔,甚至连声音都是克制的:“我知道漪漪是什么样的人,”

她盯着他,盯得近乎固执——要从他眼里看出哪怕一丝破绽。

他不躲不闪,只轻声,“善良、温柔、坚强——”

“你……不拦着我?”她打断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紧。

外面的雨骤然大起来,密密匝匝,拍得人心慌。

他眼睫动了动,反问:“为什么要拦你?”

因为——因为她本能地觉得他一定会阻止,一定会疯掉,一定一定会把她关起来——因为他过去无数次如此对待过她。

钟薏卡壳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心跳比方才还快了些。

她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她做好了所有和他对抗的准备,可他现在只是温温柔柔地放她走,眉头蹙着,好像自己所有的挣扎与眼泪他都看在眼里。

钟薏有点慌。

警惕和不安从胸腔里蔓延开来,仿佛她们之间她才是那个疑神疑鬼的人。

“你怕我拦你……因为我从前确实如此。”

卫昭抬手替她理了一下肩上的发丝,指腹无意般抚过颈侧的肌肤。

“是我不好。”

他低头,眼睫垂着,像是在忏悔,“让你不安了。”

“可是,”他的眼神一点点抬起来,望进她眼里,“这三日,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我的变化漪漪也看在眼里的,对吧?”

“我只是……想多一点时间陪在你身边。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了,我们像以前一样相处,好不好?”

钟薏咬着唇,眼尾红红的。

“……可以跟漪漪一起吗?”他没有强求,嗓音贴着她耳侧落下,带着熟悉的缠意和祈求。

她本能地摇头,又不得不出声解释:“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

若真是疫症,他一个皇帝去了又能怎样?染了病还要人照顾他……

她吞吞吐吐,没把后半句说完。

“不会。”

他柔声接话,故意避开话里的重点,“我保证,不会发疯,也不会乱来。我……不想让漪漪一个人去这种危险的地方。”

钟薏看着他苍白又有点熟悉的笑,心口突然像被什么死死绞着,说不出话来。

——这副模样——这个表情。

体贴的无辜的顺从的重复的过去的虚假的温柔,她太熟了。

他俯下身来,熟练地把下颌抵在肩窝,收紧双臂圈住她的腰,“让我跟着,好不好?”

“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帮你端药,照顾你……你看,外面雨又下得好大。”

我不去,谁给你撑伞啊,漪漪?

他语气缠绵,还在劝她,“不想让人看到我的话,我就躲在你背后,只要能跟着你。”

“漪漪,让我陪着你吧……别再丢下我了。”

过了不知多久,钟薏的眼泪又掉下来。一滴接一滴,像洪水泄了堤,一开始是委屈,到后来是羞耻。

她没有回抱,却也没有推开,只是站在那,任他拥着。

*

卫昭找来一辆宽敞的四轮马车,命人把钟薏凑出来的药都装上,带着几个侍卫,在暴雨中出发。

马匹是宫中挑出来的良种,雨中奔驰如飞,踏水无声。

钟薏坐在车内,指腹贴在膝上,悄悄用力。身旁人的气息太近,温热而压抑。

他太安静了。

明明坐在同一张车榻上,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没有如以往那般肆意地触碰她,甚至连视线都收敛得克制无比。

她几次试图忽视,终究还是侧目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窗外,一如她记忆中那个卫昭——失忆后俊朗矜贵、天赋锋芒的天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才低声开口:“我知情况紧急,漪漪现在定是没心思亲近我的。”

钟薏将头别过去,那一瞬,她想说什么的冲动几乎要涌上舌尖——

可又忍住了。

两镇的距离不远,在这种马力之下,不到中午便到了。

马车一停,钟薏便急着下车。

东山口的天阴得更重,街头一片湿漉,唯独少了她想象中的混乱。

此处是县里最大的医馆,医馆门前排了几列看诊的百姓,模样虽疲惫,神情却称不上慌张。

她走上去:“请问,昨日那些发病的人……”

一名正在理药的老大夫回头看她一眼,被她急切的神情吓了一跳,旋即笑了:“小娘子莫急,没大事。就是前日井水出了点问题,又赶上下雨受寒,才闹出动静来。”

她怔住:“……不是疫病?”

老大夫摆摆手:“不是不是,今早巡检来过了,说是普通急热,熬几服汤药就好。”

钟薏环顾了一圈,那些排队的病人正低声交谈,看诊声、咳嗽声……都再寻常不过。

“……那就好。”她喃喃道。

雨还在落,打湿她的发尖。有人替她撑伞,她一偏头,是卫昭。

他立在雨幕中,立在她身侧,伞面略低,将她整个罩在伞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她。

钟薏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方才在车上一路紧紧攥着的情绪被骤然抽空,没有了着力点,她好半晌才笑了笑:“……是虚惊一场。”

卫昭神色不动,轻声:“只要没人受伤,便是好事。”

语气平稳,像真心只陪她来这一遭。

她看着他半边衣裳被淋得发暗,垂下眸子,喉咙动了动,接过他手里的伞,举高了一点。

伞面微微倾斜,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边缘。

她没跟他说话,只转头去和医馆几位大夫交谈,药材被侍卫搬下去,来时带了一整车,种类多,有些正好能用得上。

医馆里人多,病人混杂,大夫们忙得不可开交。

钟薏索性没走,袖子挽起,站在一旁帮着抓药分拣,顺手将带来的药包拆开,一一按功效分类。

卫昭一直没走,站在她身侧半步处,整个人几乎贴着她。

她伸手,他便将药钵递上;她起身,他便扶住她腰侧,指尖只落了一瞬便收回。

安安静静地伏在一旁,撑起一个看似温和的影子,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湿雾全无声响地把她裹住。

这样一起站了一整个午后。

直到一味药差点洒出钵子,她下意识一转手,后背便撞进他探过来的胸口。

那具身躯结实而滚烫,像是早就等着她贴上来。

他没动,也没收回,只低着头,从上方将她困进自己的气息里。

一瞬间,钟薏觉得自己又开始头脑发晕。

等没什么能帮忙的了,天色也快暗下。

她看他伸手时不时蹙起的眉头,胳膊好像突然开始使不上力,甚至还发出“嘶”的抽气声。

她犹豫一会,还是将他拉到一旁,给他重新包扎。

那日他自己割了肉,她狠下心再未管过,任由他自己草草裹着将就。

如今揭开来看——纱布缠得极厚,足有三重,最外层还抹了药膏掩味,透着一股苦涩的清香,将原本应当扑鼻而来的血腥压得干干净净。

最里层的布早已被血浸透后风干,泛着灰白,被新肉紧紧裹住,像是早和皮肤粘成了一体。

稍一动便扯出些许血色,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不适。

她不想再多看,给他飞快换好。

晚些时分,医馆请了他们用了晚膳。

天色将沉,两人重新坐上马车准备离开东山口,大夫们执意将他们送至县口。

马车疾驰着驶远,身后几人立于雨幕中,悄然对着车辕方向躬身长揖。

*

不知是什么时候贴在一起的。

也许是在马车颠簸的路上,他侧身替她掖帘时,鼻尖擦过她鬓角的那一瞬;也许是在门口水凼边,他握着她手腕越过积水时;又或许是一步步踩着他影子回来时。

马车摇晃,他俯身压住她肩头,吻她耳侧、唇角,每一下都温柔得过分,又不容拒绝。

气息交缠着,从车厢缝隙里溢出来,一直洒进屋内。

回到医馆,他没松手。

她背一抵上桌案,就被他整个人拥了上来。

卫昭抱她坐上案台,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掰开她并拢的膝盖。她被迫环住他的腰,腿根贴着他腰线,仰起头。

月光透过帘隙落下,她睁着眼,看见他眉眼在月光下柔得像梦。

唇舌相接间,一切渐渐混乱起来。

钟薏喘息着,手指抓着他衣襟,发烫的唇瓣还未从亲吻中冷却下来。

卫昭睁开眼,眸中沉着一层暗光,像是压抑太久的深水正一点点涌来,要把她淹没。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脸侧,指腹抚过她红得发烫的耳根,低声哄着:“漪漪……”

想要什么,不只是吻。

她知道。他知道。

“我……”

钟薏唇齿颤着,刚一吐音——

“咚咚。”门外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重重砸在两人之间。

她身体猛地一紧,立刻推开他。

这个点一般只有急症的病人才会敲门。

卫昭顺着她的力道退了两步,神情没变,只有唇角一点湿光。

他舌尖轻舔了一下,盯着她逃开的背影,扯出一个阴郁的笑。

门外,是隔壁街的婶子抱着女儿来了。小姑娘夜里肚子疼,哭得厉害。

钟薏强撑着镇定将她们迎进屋。

点起灯,婶子看到屋内两人情状,愣了下,尴尬地拉住女儿低声道:“俺……是不是打扰啦?”

她慌忙把孩子的目光捂住。

钟薏压下还在

急促着的心跳,温声否认,给小姑娘好抓药。

没收钱。婶子丈夫病重,家里药钱紧,平日都是自己一个人撑着豆腐坊。

等安慰好小孩把人送出去,钟薏阖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

卫昭还站在桌边——他们方才亲吻过的位置。

被人打断神色不虞,再也维持不住白日的温和。

她看着他伪装不住的样子,有些想笑。没再言语,转身走进院里。

夜色寂寥,积水未干,草叶未干,风吹过仍带着湿气。

她脚步很慢。

他也慢慢地跟着,像个影子,如这段时日的任何时候一样,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走到屋门前,钟薏忽然开口:“明天,你什么时候走?”

“辰时之前。”卫昭停了一息,轻声补了一句,“太早了,漪漪不必送我。”

小院很静,天边还挂着没褪尽的阴云,她站在阶上,侧着脸看着被灯火映亮的地砖。

月光好像也不亮了,一切都似将散未散。

马车的颠簸,医馆的嘈杂与疲惫,戛然而止的亲吻,都已经过去,只剩心口莫名发空。

往日种种划过心头,欢喜也好,疼痛也罢,爱恨纠缠,如雨水渗入泥土,再也不能辨清。

她吐出一口气,背对着他:“……辛苦了。早点歇息吧。”

正欲回屋。

“漪漪。”

他忽然唤住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玩笑似的认真:“我的奖励呢?”

钟薏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卫昭站在阶下,影子被灯火拉得极长,黑压压裹着整片月色。

抬着下颌看她,嘴唇润红,眼神一瞬不瞬,像是盯上猎物的猛兽,等她自投罗网。

“……你要什么?”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胸腔发胀,莫名的热潮从脊背往上翻涌,像是下一瞬就要脱力般眩晕。

卫昭没回答,只上前一步,两个人瞬间靠得极近,指尖搭上她的手腕,慢慢收紧。

他掀起起眼皮,低低地笑:“你。”

第102章 死讯腹腔依旧有些涨疼

她们进门进得匆忙,缠在一起喘息。

房内连灯也未来得及点上,只在倒入榻上的刹那,借末夏夜里一缕浅淡月光,看清彼此起伏的轮廓。

唇和肌肤相触时带着颤抖,钟薏一度以为他只是吻她,可下一瞬,一点湿热不合时宜地滑过颈侧。

她怔住,微微仰头,手指落在他发间将他拽开。

他又在哭。

卫昭眼尾透红,声音低哑:“今日之后,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再见……”

话音刚落,他像是说不下去,低下头,将面颊贴在她锁骨与胸前的骨缝处。

钟薏抿了抿唇,想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可男人歪头避开了,脸埋在身前,把泪水抹在上面。

她愣了一下,收回手。

从早晨起就压在心口的那点空落,在此刻一下子漫了上来。

钟薏抿了抿唇,开口:“……你得写信给我。”

“像我半月写一封信给师父那样,把你做了什么都说清楚。”

他蹭了蹭她的肩头,应:“好。”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要韩玉堂背书,不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又在发疯。”

呼吸吹过,泪水沾过的地方有些凉,颤颤立起。

“漪漪,我说过要你当皇后。”卫昭嗓音沉沉,盯着它们,倏忽间张唇。

“……这话不会变,位置给你留着。”他过了半刻,才续上话。

她来不及回答。

许久没有吃东西,胃口不好,只能先小口吃些。

即便如此,腹腔依旧有些涨疼,骨头缝里都泛着钝钝的酸意。水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看着帐顶斜斜勾出的那一缕纹路。

皇后……

她都不会回去了,皇后让谁当有什么关系?

雨后的潮气还未散尽,钻进屋中,连带着周围也是朦胧,汗水从脊背滑下,贴着里衣慢慢浸出痕。手指坚硬,把布料弄乱弄湿。

一切似幻似梦,只有眼下的呼吸、亲吻是真的。

胳膊在夜里像被月色濡过,雪腻纤长,泛着柔光,搂在他颈后,像一缕缱绻不散的香雾,轻轻勒住他。

钟薏和他贴着,沉甸甸的胸口被压住,贴得发闷。

他还在说,声音低冷,多伸出一指:“我做的那些错事,五马分尸也抵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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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被杀的那些人,我已让户部办妥了田契金银,一家一家送过去,日后至少两代人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这是他应该做的。

钟薏眉头皱起,侧过脸贴着枕面呼吸,只留下发红的耳根,紧闭着唇“唔”一声,表示她听到了。

她抬起手想遮住眼,却在抬臂那刻察觉自己整条手臂已泛起一层绯色,连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她不得不想起卫昭的手。

那双手生得极好,骨节修长,薄茧均匀,连关节的起伏都精致得像玉雕,像是天生便执笔的。

这些日子他一日日在药房后头烧火、做饭、洗衣,指腹磨得更粗了些,却还是那样好看。

如今腕骨一翻,用的是什么手势她都一清二楚。

“你不想回京,留在这儿、去别处,都无妨。”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身前,“漪漪若是不想一个人……也可以找个人陪着你。”

此话一出,钟薏以为自己听错了,突然挪开胳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

她望进他眼里,那双眼黑亮平静,看上去不带任何情绪。

那一瞬,她心头“咯噔”一声。

先是愣怔,茫然,继而怒火翻涌。

她冷声反驳:“我未来怎么过,要不要一个人、要不要别人——都由我自己决定,跟你有何干系?”

她还瞪着他,指尖却突然到底。她一下喘得更急,腿也下意识地一颤,夹也不是,放也不是。

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漪漪,”他拇指揉了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探来,食指轻巧地探入她微张的唇,捏着湿红的舌尖。

他低头在她耳边,“只要你过得好,再如何也无所谓。”腔腹空落下来。

她还未来得及回应,他抽出手,轻贴了贴她的面颊,垂眸开始拆解。

磨人的痒意褪去,像潮水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钟薏稍稍清醒,意识也跟着慢慢浮上来,继而升起疑虑。

先不说他平日如何,以她要掐死他他都贴上来的性子,就算两人分开,他怎么会心甘情愿说这种话?

不像是放手,更像是……

她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嗓子紧了紧:“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

卫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笑了笑,认真将缠在一起的裙带解开。

“我从不瞒漪漪的。”

他说着,伸手从腰侧绕过,轻轻扣住,把她拉起来坐着。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唇贴在她耳畔,近乎哄诱地开口:“我怕伤着你……自己来,好不好?”

后腰发软,钟薏听着他的否认,被带着跪起。

他像是累了,背脊贴上榻褥,自顾自躺下。喉结动了动,眼睛盯着她不放,缓慢伸出手在微红的膝盖处摩挲。

有些烫,有些潮湿。

她感受到他缠来的目光,心神混乱,眼眶开始发热。

钟薏不知自己到底在混乱什么,是他体贴地说出“可以找别人”,还是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那副温和的、像是真的放下了一切的模样。

她仔细瞧着他,看不出是不是伪装,可他现在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又那么熟悉。

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又一下,绵密又刺痛的触感传来。

她为什么要管他瞒不瞒着自己?像他这样讨厌的人——

钟薏压下情绪,突然伸手撑在他的腹部,挪着身子坐过去。

“是,卫昭。”

她只是贴上,短暂滑过去,又提起腰离开。

脊背窜起麻意,但自己尚且可以控制。她扫过他脖

颈那道骤然绷起的青筋,如愿看到他陡然急促的呼吸,提起唇角。

“像你这样的人,日后一个人过得不好,也该找人陪着吧?”

她垂下眸子,盯着另一个他。

他太虚伪,惯常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让人分不清真假,可他不一样,渴望什么都表露在外,丝毫遮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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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抚上去,看着他难辨的神色:“怎么不说话?”指尖忽然用力,掐住。

卫昭原本仰卧着,像是在极力忍耐。

下一刻,他骤然坐起,单手扣住她的手腕。

“漪漪还真舍得……”他低笑一声,鼻息喷在耳侧,烫得厉害。

她拉开距离,双手推他的肩,他顺势又躺下:“不许动。”

宵夜不能随便吃,山药伤胃,吃多了反倒不好。

她这样坐着,可以把他所有神情尽收眼底。

唇边懒洋洋的笑,沿着腰线蜿蜒的青筋,还有颈边被月光映得晶亮的水光。

出口的话断断续续,还是被她撑着说完:“像你这样的人——你若真有本事让旁人受得住你……我倒乐意看看。”

钟薏忽然想起曾经在钟府时学过的骑马。

瑶光温顺,在平地走时踏蹄极轻。每次骑上它,刚开始背脊稳稳的,连裙摆都晃不起来。

可若是用鞭子抽它,它撒了性子,便再也不受控地狂奔起来。身子会被颠得发颤,腰下发麻,整个人快要滑下去,手肘只能撑在它背上才勉强稳住姿势。

“漪漪?”他不回应她的话,反而关心她身子,语气低柔。

钟薏实在提不起力,趴倒在榻上,腰软得像泡进水里的花枝。

男人起身离开。

她头脑昏沉,只顾着喘息,感受到身边的热度退去,慢慢闭上眼。

——走就走吧。

极轻的动静传来,他把桌上的火烛点亮,满室霎时被灯影填满。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从后方压进怀中,手掌顺着发烫的腰窝贴上。

/

钟薏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又被他按住腰肢。

“像我这样的人——”卫昭拉长了语调,重复。

“若真一个人……确实挺可怜的。”

说着,舌尖带着热意,从她耳廓舔过,如愿看到那片原本就发红的柔肉,迅速从淡粉染成通透的嫣红。

钟薏骤然蜷了下脚尖,脊背发颤,伸手扒开被褥,钻进去。

“你说得对,漪漪。”

他吻着她的脖颈,气息掺着笑,“我怎能不找个人陪我。”

所以——必须是你陪着我。

卫昭掐住她的腿肉,一下吃得太饱,钟薏涨得难受,听他这话,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了京城……无人可以管你,便是三宫六——”

话未说完,被褥一掀,她猝不及防地抬起头。

卫昭脸色骤变。

一双通红的眸子出现在他眼前,湿漉漉的,像是马上要有泪落下来。

“你干什么!”她见到光,声音突地抬高吼他。

“漪漪……”

卫昭手忙脚乱地将她捞进怀里,抱得太紧,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胸口,“我错了,是我嘴巴贱——”

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拍在自己脸上,响亮几声,“我不找谁。我谁都不要,回去就锁宫里,半月给你写一次信,不,一日一封,天天写……”

“然后一个人老老实实孤独到死……”

“别哭……”

手慢慢抬起。

指尖颤抖着贴在他肩上。

然后,终于,缓慢地,回抱了他一下。

卫昭僵住。

“……漪漪?”他低下头,小心地试探。

怀里人没应,只鼻息微哽,埋着脸不肯抬头,脸贴着他胸膛。

卫昭轻轻施力,捧住她的脸,用指腹蹭去眼尾快要坠落的那滴泪水。

他哑着嗓子,“漪漪会舍不得我吗?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钟薏顿了一下,却摇头。

“我已经习惯这里了,这里很自由,有人信我、找我、依赖我……”

“卫昭,我只有在被需要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真的活着。”

“那我留下来。”他很快回答。

她看着他,又只是摇头。

“你是皇帝,你要为全天下的人负责,不该这样赖在这里。”

“信……还是半月一封就好,我也没那么多时间看。”钟薏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又起的水光。

“嗯。”

她又转过来,“回去把胳膊处理好,不然肉长不出来,会留疤,一个大疤。”

他身上那么多疤,真的很丑。

“嗯。”

“……好好活着。”

她声音发涩,几乎听不太清,说完不再看他,只把自己慢慢埋进他怀里。

“嗯。”

卫昭抱住她,一点点收紧手臂,像是在捧着世间最易碎的东西。

他差点以为自己可以不走了。

*

钟薏醒来时,榻畔空空荡荡。

她醒得比平日还早,只是昨夜又闹了一阵子,两个人都有些肆意,从榻上缠到桌边,帘帐翻得凌乱,连水盏都倒了一地。

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此时辰时已过。

她坐起身,眼前一片清光。晨阳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折起的被角上。

钟薏自己穿了衣裳,赤脚落地,步子不稳,还是一步步往外走。

小院一如既往整洁,今日又是艳阳天,瓦上的水珠被晒得蒸腾,掩着些雾气。

院子角落的晾衣杆上挂着他昨日洗过的衣裳,还未干,衣角被风吹得拂动。

她转了一圈,又去偏房。

床榻铺得整整齐齐,书案还在。

她盯着那张空荡的桌子看了很久,没说话,回主屋穿好鞋,如往日一般洗漱,给自己梳好头。

去给阿黄喂食,却发现他走前也喂过了。

她推开厨房门,灶台盖着,掀开一看,是温着的早膳。水缸满着,柴垛堆得密实。

钟薏将碗端出来,坐在堂屋门口的桌前。

屋里静得过分,连风穿过门都能听见细响。阳光落在碗里,照得什么都看不清。

她吃得慢,一口一口。

吃着吃着,发现他居然把盐放多了,好咸好咸。

*

日子静静淌过,大抵是卫昭下令照拂,十方镇热闹得有些过分。

街口的茶肆新添了三间,码头也增了来往的客船,连药坊侧门前原本坑洼的老巷子,也被铺上了光亮的石砖。

废弃的街角处被铲平,传言有什么官人要在那儿修一座极大的院子,进进出出的工匠极多,路过的马儿都要侧身避让。

再照这样下去,这地方怕是早晚要从“十方镇”改叫“十方城”了。

来人越来越多,药坊也越发忙了起来。

有人来看病,有人抓药,有人寻她开方子,也有的人只是来看她。

疫病册子被她和王秋里一道改了好几次,终于发下去,流传得越来越广,对乡里人帮助极大,她也成了小半个名人。

钟薏每日在一堆事务里团团转,有时忙得连坐下歇一口气都难。

不过她仍旧会为了几味药来回奔波,跑得满身尘土;每隔几日,也仍旧会去陆大夫那里上课。

董娘子来时见她如此忙,劝她请个伙计,钟薏却始终没请。

她算着账,攒着银子,准备再多攒些就去租一块药圃,要大一点,种一些平日难寻的药材。

董娘子把她看了又看,一连观察了好些天,才小心问:“你……朋友走啦?”

钟薏一愣,笑着点了点头。

只有在深夜,万事寂静,风吹过廊下时,她才坐在堂屋里面,拆开京城来的信。

他很守诺,半月一封,不多不少,每次被一个面上裹着黑布的侍卫送来。

流水账一样写自己都干了什么,谁和谁又在他面前据理力争唾沫四溅;谁说话很不中听;谁的折子字太丑很难认。

有时随信夹来几片花叶果子,说是长乐宫什么树新开的花。长乐宫的榻很冷,他深秋里躺着很难熬。

有一

次,竟寄来一幅画像,是她坐在檐下挑药时的模样,连弯腰时的姿势都画得分毫不差。

每封信还有韩玉堂落款,在角落小心附上一句小字:“奴才许诺,陛下所言句句属实。”

她看完也不回,连带着那副画,全都收在自己榻下的箱子里。

信里他似乎过得不错。

她也一样。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

随着新年的爆竹炸开,随之而来的,是卫昭迟了几日的第十二封信。

和他的死讯。

第103章 崩逝“将朕的牌位列在皇后之侧。”……

卫狄低着头,盯着爬过澄心堂门廊的一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