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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回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次日清晨,钟薏出门前,仍是习惯性地对着那间屋子喊了声:“我出门了。”

她已经整理好心情,安慰自己昨夜的不快就暂且先翻篇。

出乎意料的是,屋内传来一道低低的嗓音,隔着门显得有些沉闷:“嗯。”

她脚步一顿,略微侧头。

这是他这几日头一次回应她。

下午,钟薏从镇上归来,手里提着从李芳家带回来的菜。家里存粮告急,她便与隔壁的李大娘商量好,每隔几日去她那里取些菜,月底再结账。

大娘今日才知她家里多了个男人,听闻是她从深山里捡回来的,眼睛瞪成铜铃:“丫头,你你一个女娃娃跟大男人住,这成何体统?”

这已经是第三个这么和她说的人了。

钟薏抿了抿唇,知道大娘是关心她,违心安慰道:“他人还可以,我们约定好了,伤好便走。”

“哦,哦你太心软啦,真是随了你爹”

李芳想起什么,低声神秘道,“若是他有什么不对你来喊我,大娘家里还有个儿子呢,定能帮上忙。”

她心头暖意流过,敛下头轻声应了声。

走回院中,四下静悄悄的,只那间屋内传来锯木头的沉闷响声。

她放下东西,去了厨房,扫了一眼——药喝了,饭也吃了,连灶台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略一犹豫,走进那屋子。

他没有点灯,借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韵,坐在桌边。

宽阔肩膀拢在一身布衣之下,身形清瘦,他低着头,侧脸认真,用平日她拿来砍柴的刀锯磨蹭木料,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钟薏怔了怔,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剑上。

“你做这个干什么?”

似乎是因为噪声过大,他才意识到有人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

“许久不练有些生疏。”

钟薏才注意到他额上沁出的一层冷汗,被屋外斜照进来的夕阳映得晶亮。

不但不折损他半分俊美,反倒因这一份病中的虚弱消磨了疏离意味。

两个人相隔不远,却没有对视,气氛尴尬。

“你昨日”

“昨夜”

两道话音撞在一起,彼此一愣,终于对上视线。

钟薏没憋住,噗呲一下笑了出来:“你昨日还在发烧呢,这些东西可以暂且搁置,等身子养好了再练不迟。”

卫昭挪开眼睛,浓黑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沉默片刻:“昨夜多谢,是我冒犯了。”

她这下才真的愣住了。

哟!还会道歉!

看来也不全然是块捂不热的冷铁嘛。

她心情也好起来,笑眯眯摆手,语气格外大度:“没事没事,我不会记仇的!你昨夜是不清醒才那样,我明白。”

才怪。

钟薏看着他手里那把初具雏形的木棍子,勉强开口夸赞:“这剑做得可真好,你是江湖人士?”

此话一出顿觉有些失言,她咬着下唇:“我只是随口问问,你若是不愿意回答,也没关系。”

她想到他平日冷淡的模样,有些泄气。

果真,他没有作声,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拇指摩挲着那把棍子。

钟薏正想随便找个话题扯开,谁知他忽然开口:

“我不是江湖人。是上京人士,前些日子被仇家追杀至此。”

他语气淡漠,又补充一句,“家中有几分薄产。等我回京,定会报答你,你若是要黄金千两也不是难事。”

钟薏被他语气吓到,嘴里的“黄金千两”好像他手里这根木头似的轻飘飘不值钱。

她呵呵笑两声:“不用,我救你岂是为了那等身外之物。”

她本就随口一说,带着几分玩笑意味,不料忽地和他对上视线,似乎已经看她良久,目光幽深。

自己的心思好像在他眼中一览无余,她轻咳一声,飞快转移话题:“你今日想吃什么?”

还未等到回答,门口传来砰砰敲门声。

她跑出去开门,门外站着村东头的王阿虎,说自己今日有些脑热,看她回来便来看看。

“我没打扰薏妹妹吧?”王阿虎捂着脑袋小心问。

钟薏想起屋子里还没回应她的人,抿了抿唇,还是道:“没有,你快进来吧。”

她检查下来,王阿虎没什么问题,只是最近春种太劳累,给他开了一些固本养身的药便把人送回。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青溪小村依旧宁静如桃源。远处天际残留的红紫色霞光淌在门外溪河上,泛着波光。

她从出生便在这里,十四年如一日,每每看到这样的暮色,倚在门前,还是不自觉看进去。

厨房忽然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声,她一惊,匆匆循声进去。

一推开门,便看到卫明站在台前,手中拎着一把菜刀,姿势生疏得让她心惊胆战。

钟薏现在更加肯定,他定是京中哪家的贵公子,一时不察落到这般田地,竟然连菜刀都没用过

她看着他蹙着长眉,像是正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落下,下一刻终于下定决心,狠狠一砍——

“诶!你在做什么!”

她心头一跳,几步凑上去,顾不得和他拉开距离,伸手夺过手里的刀。

他似乎还虚弱着,手中力气松垮,随她掰开自己的手。

“我看你许久不来,天色又这么晚,”

他声音平静,垂眸盯着她,“我还需要休息。”

钟薏闻言一噎,才反应过来是在抱怨她来晚了。

她摸了摸鼻尖,心虚道:“抱歉有个病人突然来了,一时把你忘了。”

她被他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忙卷起袖子,半截雪白手臂在房中仿佛在发光,她转身拢起案板上一片狼藉的菜:“你出去吧,我来就行。”

他目光移开。

钟薏说着,边上手推着他脊背,想把人推出去。手掌刚一碰上,触感紧实温热,她被烫到,又迅速收回手。

卫明出去,阿黄趁机溜进来和她讨食物。

算了算了,总归比大活人好。

*

钟薏很高兴,近日和卫明的关系一日比一日熟络起来。

他虽依旧寡言,可也不再那么抗拒她的接近,每次自己和他试探着搭话,他也会回应两句。

且意外的是,他和她见过的富家子弟秉性不同,随着身子慢慢恢复,便非要帮她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会在这里呆着做甚?”

钟薏对上他一如既往的眼神,颇感头疼。

他不回答,高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平日宽敞的厨房有他在也显得局促了不少。

拗不过他,她索性让他上山帮忙捡柴砍柴,她带着他去了一回,他便熟门熟路,后院带回的木柴高高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甚至疑心,就算他明日就走,剩下的这些烧半年也烧不完。

这一日,钟薏在医馆中打杂,忽闻街上一阵阵马蹄声急促,门外一队官兵匆匆而过。

两个病人在堂内等她抓药,目送人远去,顺嘴开始聊天。

“你听说没,太子好像死啦!”

另一个人吓了一大跳:“兄台何出此言?”

“最近你没瞧见,上面到处找他,说是他外出失踪,都找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可我听说……分明找的是尸体!圣上龙体欠安管不住他们,几个皇子斗得厉害”

“死了也正常,剩者为王啊。”

“真是可惜了……我倒是觉得老四老五都不如老三,若是他赢了,肯定是个好皇帝……”

他们似乎意识到讨论话题的敏感,压下声音交头接耳。

钟薏把药材包起。

上京距离这里千万里,皇城更是远在天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与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她系上结带,想到卫明也是京城来的。

就是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上京官位茫茫,像他这样的应该很多吧

她原本也不在意这些,可用晚膳时和他聊天,实在想不出别的话题,还是顺口跟他提了一嘴,感叹皇家水深。

卫昭放下碗,看她一眼:“你很关心这些?”

他语气浅淡,话里意味不明,钟薏愣住,低头拨弄碗里的饭米粒:“倒也不是”

他突然开口:

“你救我,想要什么?”

钟薏被他

问得猝不及防,手指一顿。

这个一模一样的问题他第一日便问过,当时她敷衍过去了,如今过了近一个月,他口中意味显然不是随便一问,像是非要得到答案不可。

她心中不安,总觉得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对他有所企图,坐在椅子上,犹豫着没有开口。

他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若是我做得到的必不会推辞。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该报答。”

他语气笃定。

她闻言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作无欲无求,嚅嗫着唇,半晌还是出口:“我我想让你帮我找我娘。”

多年藏在心里的执念就这样暴露在人前。

“她在我五岁时便离开了,我爹到死之前都还恨她,村里人也说她无情,但是我记得她对我有多好”

在钟薏零散的记忆里,娘亲的手总是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给她念书教她识字,给她讲各种故事,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她走了之后,爹待她极好,几乎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娘一般把她拉扯大,可她看着别的孩子出门时被母亲牵着,下雨时有母亲关心,还是会羡慕不已。

“她走时跟我说她有自己的苦衷,所以我想找到她,我就想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娘已经走了快十年,钟薏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只盯着他靛蓝色的衣襟,脑中胡思乱想。

这件是她前几日去镇上买的,颜色衬得他很好看,可拿回来才发现尺寸小了些,袖口短了一截,包不住他手腕。她当时犹豫很久,还是咬牙买了,花了好大一笔银子

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木桌上白烛跳动燃烧的声音。

她被这种可怕的寂静折磨得心慌意乱,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如此求人,热气蔓延到脸颊。

最近他们相处融洽,她甚至把他当成朋友一样看待,可现在她亲手撕开了这层友好和谐的假象。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心思深沉?会不会以为救他回来只是为了利用他?

她是有私心,可是她也不是那般只图利益之人

她死死咬着唇,被脑中纷乱的猜想搅得快哭了出来,还是出口:“你若是”

不愿的话就算了,她去寻别的法子,去托别人。

或者她现在存了些银子,等钱攒够了,自己也能去找。只是天底下茫茫人海,她或许要找一辈子

“好。”

“诶?”她骤然抬起头,看他。

第52章 回忆2谁要跟你做朋友

“我说,可以。”

他深幽幽的眸子盯着她,“你没有别的要求吗?”

钟薏慌忙摇头,生怕他反悔:“不不不你能答应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一扫方才的慌张不安,眼底亮得仿若盛满星光,往前挪了挪:“你从京中来手底下定然有人吧?”

“我娘说过她想去京城看看,说不定她现在就在那”

她满心欢喜,自己果真没看错他!

她真的太高兴了,快十年的执念终于迎来一线希望,她开心得恨不得现在就出去大喊两声,或者在院子里跳一圈。

于是那个晚上她和他说了好多话。

从她小时候聊起,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随父行医的种种见闻,语调时而雀跃时而低落。

她又提到自己离开的娘,想到父母的那场争吵,心里难受得绞在一起,趴在桌上呜呜哭了出来。

太久没有倾诉,情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斜而出,好在他一直听着,没有露出不耐,那目光安静得让人不自觉想要多说一些。

钟薏有些不好意思,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抱歉,让你听了这么久废话”

犹豫了一下,一股冲动让她脱口而出:“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他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和她对视半刻,他眼眸微弯,才勾唇笑了:“好啊。”

这是钟薏第一次看他笑。

他本就生得极好,五官如今被晃荡的烛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眉眼像是要化开一般。

她看得怔忪:“你长得可真好看啊”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直白。

可他笑意更深,眼底晕开的漩涡仿佛能把人吸入一般。

钟薏看入神了,再一眨眼。

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床上。房中静悄悄的,夜色深沉,衣服都还好端端地穿着,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句“你长得真好看”。

她真的这么说了吗!

啊啊啊!

可是!她也没说错吧!

仔细一想,她觉得这有什么,卫明肯定也愿意听别人夸他。

她每次被人夸漂亮都会高兴好一阵子呢!

一想到以后就有一个同住的朋友,未来还能帮她找她娘,她又快乐起来了。

日子一日日过去,在这个小村里,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般,温吞流淌。

她们关系越来越熟悉,有时她去采药也会把他拉上,两人一狗一起出现在山间林野。

一次偶然,她得知他的生辰,还特地给他庆祝了一番。虽然他面色不显,但她却觉得他也是高兴的,本来对她来说无比平凡的一天从这次开始便有了意义。

不过没过多久,她们就闹了矛盾。

事情是这样的。

卫明恢复得越来越好,包揽了家中的一切事务,甚至开始学着做饭。这点她颇为满意。

只是给他买了好几件衣服,尺寸总是不合适,不是大了就是小了。

钟薏想到他来了这么久,从未出过村子,她便提议带他去镇上看看。

他听完只用那双凤眸看着自己,眉头蹙起,抗拒意味明显。

她不好强求,可等到天气逐渐热起来,他那几身厚衣服实在穿不住了,她说什么都要带他去。

钟薏把他安置在济明医馆旁边的茶肆中,约定她结束便带他去买了几件夏衣。等她出来,他还是好端端坐在那里,像是半天都没动过位置。

她有些不好意思,请他吃了饭,去了成衣店。

店家见他,惊艳得连连称赞,说他气质出众,生得风华无双。钟薏听得心情大好,连带着多买了两件,心里隐隐有些得意,仿佛这些夸赞也带上了她几分似的。

出来时天色已暗下,夜市亮起点点灯火。

她往日一个人不敢呆到这么晚,怕走夜路总是早早回去。今日有他在,她便痛痛快快地逛了个够。

她们从街头逛到街尾,尽兴而归。

乘着月色回家,钟薏心情很好,两人在房门前分开。

在她看来,至少直到这里,一切都还是正常的。

她没想到的是,短短一夜过去,卫明对她的态度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昨日还与她并肩行走在夜市灯火中,漫不经心地帮她抱着东西,如今却连递个碗都避之不及,像是她身上带着毒似的。

她怔了怔,没说什么,以为是自己多心。

可整顿早膳下来,他目光冷淡,神色沉郁,没有多看她一眼。就算她笑着问他话,他也不是点头就是摇头,三句蹦不出一个字。

不过一夜时间,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钟薏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冷淡弄得心里发闷,可她也有骨气,他不理,她也不愿去热脸贴冷屁股。

就这样过了一天,直到第二日晨起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天还未亮,她睡眼惺忪地推开门,却看他已经在院中练剑,身影翻飞,搅开四周晨雾,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手上的木剑像是活了过来,每一下都裹挟着微微风声。

钟薏站在屋檐下看他,忍不住了,终于开口:“你到底怎么了?”

剑锋骤然一顿。

远处鸡鸣响起,他呼吸依旧平稳,低头拿衣袖擦去剑上沾的露水,声音平静:“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持一些距离。”

钟薏怔住,皱眉看他:“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不懂,她们之间距离再正常不过,可以说相处得很好,为何他要突然如此?

动作停下后,薄雾重新弥漫,将他身影半掩在晨色中,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到眼尾微微挑起,冷冷笑开:“朋友?”

钟薏被他语气弄得莫名其妙,没有懂话里的意味,只觉得眼前人被雾气包裹着,陌生得有些阴沉,教人看不透。

她没有得罪他吧!

便是前天是让他等了久一点,可她也是没办法,是她师父突然让她抄药单诶,她还特地跟他解释了,也道歉赔罪了

她没在自己身上找到原因,心里存了气,知道是他自己的问题,也不再自讨没趣。

他看起来也找到了自己的事忙,整日神出鬼没。

于是两人就这样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好几天没讲一句话。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七日。

那日她回家路上被人拉住,神色古怪地问卫明怎么回事。她才得知,他把一位前日来她家看诊的郎君打了,据说伤得不轻,村里人议论纷纷。

很不巧,挨打的人是村长的堂外甥,事情一闹,已经惊动了老村长。

她心头一紧,没想到他会惹出这种事,不敢耽搁,主动去找了村长。

他到底是个外人,无故出手伤人确实该被谴责,村长本就对他抱有戒心,说看在她的份上才没有把人赶走。若他以后还是如此,青溪便容不下他。

她保证不会再有下次,才匆匆回家。

屋里,柴火噼啪燃着,灶台上热气升腾。

她一进门,便见卫明蹲在灶前,神色淡淡地拨弄火堆,动作熟练,早已没有刚来时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主动打破两人之间的僵持:“你为什么打人?”

他顿了很久,才说:“那人来了两次。”

说完便把脸撇到一边,不想再解释。

钟薏看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怔了怔,也想到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本来满腹气恼,可看他这样,气倒是散了大半,也不想再怪他,只小声叮嘱他日后不要这样。

他没有回应,而是转头过来看她。眼神冷淡,神色依旧寡淡得像是什么都不在乎,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他是关心她吧?不管怎么说,他之所以动手,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些微妙,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夜间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便困倦地闭上了眼,暗自决定明日主动找他说话,就当是和好了。

可没想到一觉睡醒,第二日还没等她开口,他竟然主动和她打招呼。

不仅主动,脸上还带了一抹罕见的笑意,让她怀疑自己是睡糊涂了还是这场持续许久的冷战不是真的存在过。

更诧异的是,他诚恳地对她道歉,说自己前些日子是“一时糊涂”,情绪不佳,言行难免失当。

他其实一直把她当作真心朋友,哪怕回京,也希望能与她保持书信往来。

他神色认真,语气真诚,叫她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信了,也高兴起来,忽略了他情绪转变如此之快的种种疑点。

毕竟她平日里社交不多,有这样一个整日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自然是好的。

他们的日子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只是,比起先前,卫明如今待她却愈发亲近了。

他对她越来越好,照拂入微,很多曾经避之不及的举动,因为她们的关系,如今变得顺理成章。

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习惯了他说话时必须和她对视的专注,习惯了他的手指偶尔落在她的腕、肩头,习惯了他替她做许多原本她可以自己做的事,比如剥核桃、倒茶水,甚至当她衣领歪了,他都会亲手帮她整理,动作自然,温热指腹极快地擦过颈侧又收回,叫她来不及拒绝。

有时候,她望着他的脸,会忍不住生出一点疑问——

这真的是那个说要保持距离的人吗?

可每当她撞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总是坦荡,让她也分不清自己的疑问为何而起。

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再多想。

然而,这样的日子终究没有持续多久。

那个夏夜,当溪边传来第一声蝉鸣时,卫明忽然对她说,他要走了。

钟薏猝不及防。

这几日他越来越忙,也不像从前一样一直跟着自己,她隐隐察觉到什么,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心中失落感涌现,但她很快压下去——他本就不属于这里,更何况等他回去,便可以帮她查娘亲的踪迹了。

这么一想,方才的伤感一扫而空,她扬起笑,真心祝福他:“真好!你日后可要保护好自己下一次可不一定会遇见我这么善良的人了。”

说完她还冲他眨了眨眼。

可笑意刚扬起一半,就僵在了唇边。

因为她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实在有些可怕。

阴沉得快要滴水,黑瞳直勾勾盯着她,冷静到不是听到离别的伤感,而是在审视违背了他意愿的东西。

她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一时间有些不安,往后缩了缩,不自然问了一句:“你怎么啦。”

像是被她的声音拉回,他恢复正常的神情:“有件事我忘了同你说。”

“嗯?”

“前几日我便派人去查了你母亲的踪迹。”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让钟薏血液瞬间窜上头顶,心跳开始加快。

他看着她,像是在观察她反应,“她可是叫宛容?”

钟薏的指尖发凉,心脏开始疯狂跳动:“你……有她的消息了吗?”

对面的青年点头:“目前看来,她确实在上京,不过你若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如亲自去见她一面。”

她眼前几乎有些眩晕。

已经分开将近十年的人,再次出现

虽说她一直想看她过得好不好,可真到了这一刻除了激动,更多的还是害怕。

她咬着唇,半晌还是犹豫决定:“算了吧你去帮我看一眼就行了。”

她不敢去接近。

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十年过去,什么都会变。若她有了新的家庭呢?若她的生活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呢?她还能叫她母亲吗?

她怕自己真正见到她过得有多好,又无力承受。

他听到她的拒绝,神色不变,语气仿佛带着勾子,钻进她耳中:“她抛弃你必然有苦衷。若是能见到女儿,肯定也很高兴。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青溪离上京如此之远,你难道要一直遗憾下去吗?”

第53章 “那个男人是谁?”……

闷了大半日的天湿沉沉的,终于落下雨来,噼里啪啦砸在檐下,潮气侵入屋中。

钟薏被巨大的响声吵醒,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冰凉石砖上,浑身已经被寒意沁入,四肢僵硬。

她茫茫然坐起,雨声依旧敲击耳膜,不知今夕何夕。

脑中一幕幕飞快划过。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信了他的鬼话,想起自己是如何选择抛下一切跟他去京城,如何被他的面目蒙蔽被他骗得团团转,又是如何被困在这殿中无处可去

如今重来一次,她依旧逃不过他掌心。

头还晕沉着,疼痛恐惧愤怒悔恨一齐席卷而来,她扶着墙站起身,眼前一切逐渐交错恍惚。

红叶当初并未说错,就是这里,所有的一切姑且算是她自己设计的。

来京的路上,她与他并肩坐在车里,他问她,“若是有一间自己的房子,阿漪想要什么样子的?”

她当时毫无防备,当真给他细细描述她的梦想——

喜欢什么花,门扉是什么颜色,房前要有一片花圃,最好能种一棵桃树,花瓣飘落的

时候,一定美得像画中仙境。

竹子可以多一些,因为她看书上读书人都是听竹海涛涛声入眠她还说,床榻要够大,这样她睡觉时才不会掉下去……

她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带着耐心,和过去无数次一样专注听着,直到被别人打断。

来人毫不遮掩,隔着车厢壁唤他:“太子殿下。”

她这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家境殷实的公子,而是景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卫昭。

她愣愣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阿漪?”他神色如常。

她早已告诉了他自己的闺名,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他当时还一脸迟疑问她,可不可以像她父亲一样叫她漪漪,她犹豫很久,还是让他只叫她“阿漪”。

他仍像这样称呼她,可她心底惊愕未散:“你不是说‘家有几分薄产’?”

一身布衣遮不住他的矜贵气质,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发觉,上了马车之后他从未刻意掩饰,锋芒与强势已经摆在那里,是她自己没有察觉。

“这会影响我们的感情吗?”他不答,反而反问。

钟薏被他话堵住。

想了想,好像也不影响?

她只是从未想过会和这样尊贵的人成为朋友,前一日她们还一起坐在她的小屋里面吃饭呢,这种落差实在太大。

她有些不高兴,不高兴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

钟薏低下头压下那股不虞,几息后,才慢慢抬眼打量他:

“那我要跟他们一样,叫你太子殿下吗?”

她歪头想了想,又自言自语般嘀咕,“好奇怪哦。你会不会对我自称‘孤’?”

她试探地看着他,语气仍带着点不确定,很快又找回了熟悉的相处方式,狡黠一笑,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能不能给我开开恩?”她双手合十,冲他笑嘻嘻地拜了两拜。

卫昭侧身避开,颔首:“可以。你也不需要给我行礼。”

她刚重新开心几秒钟,突然警惕起来:“那你刚刚问我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想报答我吧?”

他点头:“我会照你说的布置。”

“别!”

她急声,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收敛语气,“我不需要你这样,你只需要带我去找我娘。这就是最好的报答。”

“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赚钱,不需要你为我安排这些。随便找一间房子安置我即可,等我看到她,我自己会回去,回去的路上,我还可以顺路去别的城转转,我连路线都准备好了。”

马车突然碾过一段坑洼路面,她猝不及防往前一倾,被卫昭伸手扶住。

沉沉的重量落在双肩和腰上,他答应:“好。”

钟薏松了口气。

到了京城,他当真只是借给她了一处小院,位置不错,四周十分幽静,考虑到她习医,还特地留了一间做药房。她很满意。

卫昭说她一个人太寂寞,又安排了个丫鬟陪她,名叫翠云。为人有些沉闷,很少讲话,但是笑起来特别可爱,她一次注意到后,便多了个逗她笑的乐趣。

过几日又来了几个人,每顿做一大堆可口饭菜。他说他来得时候没人伺候,不习惯,钟薏便随他去了,只是她一人在时从不要她们服侍。

卫昭告诉她要等几天。她满心期待,但也没有空守在院中,按着她看过的书,几乎把京城逛了个遍,甚至还在一家药铺找了份短工。她手脚利索,经验丰富,掌柜听她说只是做些时日,还是爽快将她留下。

他几乎每日都来看她,陪她吃饭,每次来时,乘的都是一辆毫不起眼的木马车。她虽然高兴他会来,但心里还是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你一个太子……不忙吗?”

他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伤感:“我真心把你当朋友,宫中寂寞,每日只能借此出来半刻”

她立刻心软了,安慰他,还告诉他他每日来自己有多开心,把她画的画像拿出来。

“虽然有些丑,但是我好好画了!”

钟薏看他只是盯着,许久不说话,出声解释。

“这是我,这是你。你有点高,为了画面和谐,就委屈你矮了一点。”

“这个呢?”他指着一个看不见脸的女人。

“这是我娘。”

他指着旁边一个长长的灰色方块:“这个呢?”

她神色一顿:“这是我爹”

他指着旁边一团黄白的东西:“这个”

“这是阿黄!你不会这个都没看出来吧!”

他笑了,嘴边拉开一道弧度,可眼睛没有弯起。

她以为是因为她把他画得太丑,支支吾吾安慰:“我之后给你画更好看的”

他收起假笑,认真看她:“我也可以给你画。我画技很好。”

日子逐渐稳定下来,她每日都会问他一遍有没有她娘的消息,可得到的答复都只有“再等等。”

这几日,他没有来,院子里空荡了许多。可她的生活依旧忙碌而满足,她高高兴兴地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李大娘,一封寄给师父,带着她的京中见闻。

她在药铺认识了一个公子,他第一次来时是因为喝多了酒,小厮急急进来问她买解酒药。

话还没说完,后面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从小厮身后走出来,脸色难受得皱成一团,马上就要流到地上,又被人扶住。

她看着这醉得连话都说不清的公子,无奈地给他现煎了解酒药,递到他手里,让他喝下去。

自那之后,他便每日都来,也不打扰旁人,只是安静地坐在药铺里,偶尔和她聊上几句,一连坐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他终于开口叫住她,说他们住在同一条街,无论如何都要送她回去。

钟薏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推辞无果,只能随着他一道。

他一路将她送到院门前,她客气地向他道谢,正要转身进门,远处忽然传来车轮滚动声。

她抬头一看,才发现那辆好几日未曾出现的木马车终于又来了。

两人俱是站着,看着那人从马车上缓步下来。卫昭来京之后依旧穿得极为简单,素到不符合他太子的身份。

她下意识转头仔细看了眼旁边的公子,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绿锦绣叶纹袍,颇为贵气,她却觉得远不如卫昭挺拔好看。

她不自觉展开笑,仰头看他走近,想开口问他怎么这几天没有来。

她不好意思说,但其实还是很想他的。

还没开口,手腕便被他一把攥住。

力道不算重,但她没有准备,被拽得脚下踉跄一步,又被他扣住后背。

卫昭的脸阴沉得骇人,凤眸冷冷扫过她身旁的人,什么都没说,不由分说将她扯进院内。

“卫昭?”她怔了一瞬,反应过来,挣了挣手腕,却被他握得更紧。

门扉在她身后狠狠砸上,门上的铜环发出一声沉闷颤响。

钟薏听到那位公子用力地拍门,问她有没有事。力道大得连靠在门上的她都感受到肩背撞击的余震。

卫昭没有理会外面的动静,只是盯着她。

虽然他现在的脸色有点可怕,但她已经习惯他这般的喜怒无常,每次自己又会调理好。

钟薏便放下心,侧着头想告诉门外的公子不必担忧,让他先回去。

可刚张嘴——

一根手指蓦然探进她嘴里。

微凉的指腹抵在她的舌尖,带着他身上熏香的味道,干净而冷冽,不知是什么名贵的香料,又混着她更熟悉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

她微微瞪大眼,未出口的声音和他的指节一同哽在喉咙。

门外的敲门声已经渐渐微弱,公子开始质问马车上的车夫,可车夫理都不理,像是直接走了,因为钟薏又听见了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声音。

而卫昭的手指在她嘴里搅动。

她心头腾起怒意,被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冒犯到。

狠狠咬下去——

却被他飞快伸手卡住下巴。

她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指尖压在她舌面上,脸色冷得可怕,半敛着眸子,居高临下地看她。

他用单臂跨过她的胸口,整个人逼得极近,用身体牢牢把她桎梏在门板上,她双手使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一扇门之隔,脚步声低落远去。

沾在他手指上的牙齿被他一颗颗摸过,包括舌面,坚硬一寸寸碾过柔软湿腻,带来的触感让她脊椎发麻。

明明被堵住的是嘴,可是她好像无法呼吸一般,空气一丝丝塞进她的胸腔,唾液积攒在口中,马上就要落下。

“那个男人是谁?”

——跟你有什么干系?

“为什么盯着他看?为什么对着他笑?”

——她什么时候盯着别人看了?她本来就爱笑啊!

“为什么让他送你回来?”

怒气被彻底点燃,他堵着她嘴的样子分明根本没有准备让她回答。

她抬腿便朝他踢过去,他眼疾手快,腾出手压她的膝盖,仍旧没有松开塞在她嘴里的另一只手。

她没有犹豫,直接咬下。

腥咸的铁锈味瞬间在舌尖弥漫,浓烈得令人作呕。

他怎么不躲?钟薏没有料到他的反应。

她骤然松开齿尖,喘着气抬眸,对上他难以辨认的神色。

她清晰感觉到血缓缓从他的伤口渗出,顺着她的齿尖划过口腔,温热惊人。

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拿开。

钟薏忽然觉得脑子里面像是被谁塞了一团混乱的毛线,理不清头绪。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手指一点点拿出来。伤口很深,已经开始流血,鲜红浸满白皙指节,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把流进嘴里的血全部咽下,不再看他:

“我娘没有消息之前,你别来了吧。”

那次不欢而散后,他果真没有再来。

她等得焦急。焦急什么,当然是焦急娘亲的踪迹。

她这么对自己说。

可每次黄昏将至,橘红被青蓝覆盖,她都会忍不住望向院门。即便知道他不会来,仍旧克制不住地去听动静。

那个盛夏的夜晚潮闷,卫昭终于来了。

婢女听到动静,比她更快一步跑去开门,她还未睡着,坐起身。

她希望他带着消息来,又不希望。

所以她不想去迎。

门被缓缓推开,他自然而然踏进她房间。

钟薏没有闺房的概念,在青溪时,她的屋子便是狭窄的小房间,除了床和桌,别无他物,不分内外,卫昭在那里便经常进来。

到了这里,住得虽比从前宽敞许多,可她依旧不在意,房门始终未曾锁过。

外面的夜色深得快把人吞噬。

钟薏把灯点起,才看到他今日穿得额外正式,烛光下衣摆的暗纹泛着金光,像是刚从宫里某个宴会赶来。

他合上门,立在门前半刻,才慢慢走过来,坐在她床边。

浓烈的酒气袭来,让她眉头皱起。

他喝了酒。可若不是那股酒香,她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面色仍是惯常的冷淡,唇线抿直,眼神沉静得像是落雪。唯独耳尖泛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红。

“你娘,去了苏州。”

钟薏愣住:“不是说在上京吗?”

“行踪有误。”他短短解释,“现在还不知道她在苏州哪里,做什么。”

她刚来上京,母亲怎么又去了苏州?

疑惑划过脑海,但理智告诉她,总归比毫无消息来得好。

于是她振奋精神:“那我就去苏州找她!”

她把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失落压下,对他咧开笑容,眉眼雀跃,

“我早就想去苏州了,书上说那里生活富饶,走几步路就是小桥,四处都是好吃的铺子好看的风景你帮我到这里我已经很感谢了,不过若是麻烦你派人”

他蓦地凑上,含住她未出口的话。

第54章 不如趁现在,停留在恰好……

第一个感觉是软。

他的手指是硬的,肩膀是硬的,身上的肌肉也是硬的,唯独唇是软的,软得不像话,像是一片白云轻轻贴在她的唇上。

心脏被这朵云攥紧,收拢,她连思考都停滞了一瞬。

他呼吸间喷出的气息滚烫得奇怪,夹杂着淡淡酒香,拂过她脸颊,空气中酝酿出几分醉意,让她只能呆呆地维持被他亲吻的姿势。

卫昭伸手,落在她腰间,使她贴近自己。

他头更低下,唇瓣张开,带着试探的意味——

钟薏蓦然回神,推开他。

“卫昭!”

她以为他今日是想清楚了才来找她,可现在这般又算什么?

他没回答,也没有看她。

被她甩开的手收回,如玉的指节上前些日子她咬的痕迹还未消去,留下一道丑陋瘢痕,被碧玉指环半掩着,却依稀可见。

他微微低着头,光影映在他侧脸上,似乎醉得更厉害了。

钟薏心跳稍稍平稳了一些,她重新调整姿势,正对着他坐好。

她决心好好跟他说清楚。

“上次我咬了你,是我不对,我先给你道歉。

“但是,是你先莫名其妙冲我发脾气,还把手指塞我嘴里,不然我也不会咬你。”

她手指扣着衾被,组织语言,“我这几天想了很多,还是想跟你把话说开。

“小时候我娘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人的一生会遇见无数人,大部分都是相逢后成为彼此的过客。”

她真诚地看着他,露出笑,“但你不是。”

他终于抬眼看她。

“我很高兴可以遇见你,你对我来说,不只是个过客。

但我们的路终归是不同的,你是太子,你的人生是庙堂,是君临天下,你身边有无数人陪伴,而我我只想一眼我娘,然后过回自由平静的日子。当然,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去看看人间山河。”

她不是一个有大抱负的人,连遇见他都是计划之外。

但也仅此而已。

“我们是不一样的人,能有这样一段相交的经历,我已经很满足了。你在青溪说的没错,我们现在作为朋友,距离确实有点超过。

今天……就当是你醉了,不清醒,我不计较。”

她深吸一口气,“卫昭,对我来说,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是最好的关系了。”

卫昭听着,眼睛被火光映得仿佛铺上一层流光,看起来毫无威胁。

钟薏见他没有反驳,心底的紧绷放松了些,继续:“你忘了吗?你说过的,把我当做真心朋友。你以后真的成了皇帝,我会很为你骄傲的。”

一口气说完,她终于停下,试探问,“你怎么想的?”

空气静得像是一池深水,无波无澜,却让人喘不过气。

“阿漪,”

他终于开口。

声音慢得好像在咀嚼她的名字,“你想去苏州?”

“是。”

他点头,靠坐在床柱旁,垂眸转着指上的玉戒。

钟薏看他,察觉不到任何情绪起伏,没有她预想的生气或者不悦,似乎也是同意了她的这番话。

她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有些庆幸。

看来,她还是不够了解他。

她半开玩笑:“那太子殿下还愿意帮我吗?”

卫昭眼神投过来。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跃,映出一抹摇曳的幽光,像是火焰燃烧在暗色湖面上。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唇边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帮。”

他答应得太过于轻易,倒是让她愣怔了一瞬。

后来卫昭又在她房里坐了很久,阖着眼帘,等到蜡烛燃尽,她以为他要睡过去了,才骤然起身。

他踱步到门口,忽然回过身看她:“真的打算去苏州?”

钟薏不知道他为何又问一遍,还是毫不犹豫回答:“当然,我娘在那里,我一定要去看看。”

卫昭盯着她看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语

气里的坚定。

片刻他收回视线,没有再问,转身离开。

属于卫昭的气息远去,钟薏终于安心躺在床上。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可意外地,她的心情还不错。

说通了积郁在心头的事情,她终于能彻底放松下来。

如果……忽略那股隐约的失落感的话。

她无法完全否认,自己对他并非没有一点动心。

可他们终究是不合适的。

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比他低一等,也从未因他的身份而自惭形秽,可他们之间横亘的并不仅仅是出身,而是成长的轨迹。

差异是绝对的。就像两条偶然交汇的河流,纵有一刻的相拥奔涌,终究仍要分道扬镳,各自归于不同海洋。

时间久了必然因为观念不同而争吵,就像她的父母。起初可以被爱意忽视的裂隙最终会慢慢扩大,直至无法弥合。

既然如此,不如趁现在,停留在恰好的距离里,一个未来回想起来,还带着温柔美好的距离。

这样她也不会后悔。

她吐出口气,闭上眼翻了个身,把那点不必要的情绪连通失落一起抛开。

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钟薏是被闷醒的。

这个夜晚热得有些奇怪,她睡梦中浑身发汗,耳畔传来远远的呼喊声。

她倏然睁眼。

眼前一片黑雾缭绕,空气中弥漫呛人的烟气,意识被烈火瞬间拉回现实。

着火了!

火光猝然映入眼帘,火舌已经顺着帘帐卷起,烧得噼啪作响,门窗外人声嘈杂,夹杂着急促的呼喊和混乱的脚步声。

接下来的记忆无比混乱,她只记得自己喉咙被烟呛得剧痛,肺部如灼烧般难受。强撑着想要朝门口挪去,然而脑子昏沉,每走一步都像是踏进了一场虚幻的梦境。

突然有个人影猛地冲了进来,焦急地唤她的名字。

翠云扑到她身边,拽着她的手,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将湿帕按在她的口鼻上,然后猛地将她往外拖。

烟雾缭绕,火焰的炙热扑面而来,灼得她脸颊生疼。

她被拖着踉跄地往前冲,视线模糊,耳畔是烈火吞噬木料的噼啪声,身后是轰然倒塌的巨响。

直到她终于跌倒在院中的石板上,喉咙里带着撕裂般的刺痛,四周的空气骤然一凉。

她还活着。

她艰难地喘息着,抬头看去,院中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色。

四处都是人影忙碌的脚步,混乱的喊声交织成一片,然而她的耳朵却像是被灼烧过一般,嗡嗡作响。

她转头,想对翠云道谢。

却见翠云和她一样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翠云笑着笑着,声音却越来越哑。

钟薏的心猛然一紧。

“翠云?”她慌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后知后觉方才她把唯一的帕子捂在了自己脸上,“你嗓子……”

翠云愣了一下,轻轻摇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砾碾过:“奴婢没事,只是被呛着了,休息一下便能缓过来。”

愧疚如潮水般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若不是为了救她,翠云怎么会这样。是她睡得太沉,险些错失了逃跑的机会。

“你别说话了。”钟薏牵住她冰凉的手,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在嘈杂环境中格外清晰。

下一瞬,一道颀长身影越过混乱人群。

卫昭大步走来,火光映在他墨色的衣袍上,眉眼被阴影笼罩,映得神色阴沉。

他步伐极快,径直走到她面前,抬手便将她从地上拉起,动作强硬得不容拒绝。

外衫被覆到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冷香,与空气里焦灼的烟味格格不入。

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牢牢裹进他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几乎要将她整个揉进他的怀抱里。

她挣了挣,却完全挣不开。

“卫昭……”

她刚开口,便听见他低沉的嗓音,语调比往日更冷:“别动。”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绷紧,指尖收拢。

两人一同站在火场外,看着这座曾供她栖身的小院被大火吞噬,直至轰然倒塌,化作焦黑的断垣残壁。

钟薏侧眸看他:“我没事”

她抬头想安慰他,对上他沉沉的目光,眼底晦暗不明,像是许多情绪纠缠在一起,最终被生生压抑下去。

半晌,他终于眉眼缓和了一些,却并未说话,只是垂眸将她一把抱起,转身走向马车。

“阿漪,你今日受惊了,先随我回东宫歇息。”

他低声,“这场火,不是意外。”

钟薏闻言瞳孔骤缩,忽然想起那日医馆里听到的流言,一股寒意自背脊缓缓爬上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继续道:“此地不宜久留。

“你先去东宫住几日,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再送你去苏州。”

钟薏愣了愣,望着他,心中顿生迟疑。

她可以去别的地方的,甚至可以随便找一间客栈,为什么非要去东宫?

卫昭淡淡解释:“旁人大抵认为我和你关系不清白,因此连累了你。”

他的语气极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你现在不能单独出现在上京,东宫是我的地方,不会有危险。”

他目光沉静,等她回答。

钟薏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是,还是点了点头:“……好。”

进了东宫,她才知道他早已经把这地方准备好,按照她曾经说过的分毫不差。

院中还种了一颗巨大的醉芙蓉,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夜色下微微晃动,和书上一模一样。

这是她曾经在青溪和他说过的西域神花,极难寻得。

可现在,这花就开在东宫,开在她的院前。

说没有喜悦那是假的。

清和院就在他寝殿旁边,他们相处的机会增多,但卫昭应该把她那日的话听进去了,每次来时都保持在一个合适的交际距离,难免的身体接触也不参杂一丝暧昧。

不远不近,不深不浅,像是留给她喘息的余地。

她仰头望着那片花海,轻轻闭眼,对自己低声说——

老天爷,就让我留下最后一段美好时光吧。

周围的花木疯狂生长又凋谢,醉芙蓉被连根拔起,大雨冲刷留下的空洞,溅起满地泥土。

钟薏站在原地,黑洞在花团锦簇的院中显得格格不入。

整个院落被阴雨笼罩,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浸透了衣衫,带来入骨凉意,她立在院中,仿若幽魂。

小月寻来时,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给她撑伞:“娘娘,我们得走了。”

由于突如其来的雨,东宫的清理只能暂停,宫女们在正门前集合。

梨花看着那两个姐妹相携从门内跨出。竹伞下,那个大痦子女孩被雨水浇透,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一般,一身狼狈。

她清了清嗓子,为了表示对兜里银钱的尊重,还是问了一句:“东西找到了吧?”

矮个子的姐姐难得犹豫起来,看向妹妹。

雨水簌簌而落,妹妹没有看她,她不确定道:“应该是找到了。”

*

外面雨下得越发密,廊檐下的八角宫灯被吹得摇晃,火芯子一明一灭。

红叶小心翼翼踏进殿中。

她垫着步子,用气声指挥几个婢女把殿内的窗全部关上,又点起灯,驱散了满室的湿沉。

“红叶。帮我备水,我想洗个澡。”

帐内传来钟薏的声音,像是刚醒,红叶脚步一顿。

“娘娘,您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这个时候洗澡”

半晌,里面传来她略显低哑的嗓音:“快去。”

这几天娘娘对她不冷不热的,红叶不敢再多问,忙让下面人备水抬进去,屏风后很快传来水声。

她犹豫一下,还是凑近些,看着那道朦胧的窈窕身影,“娘娘,需不需要奴婢服侍您?”

第55章 “你今夜帮我解了药,我……

“不用!”

里面人声音大了一些,又柔下去,“今天太闷了,睡醒出了一身汗。”

内殿的窗还未关完全,沾水的脚印沾水的脚印蜿蜒至浴桶边,匆忙凌乱。

钟薏靠在桶中,温水将她身体包裹,绷紧的神经现在才放松些许。

她被小月从那扇窗户送回,时间仓促,刚换好衣服宫女们便进来点灯。她躲在帘帐后面,发梢还在滴水,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冰得她忍

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能借着洗澡来掩饰一切。

暴雨声不停,密密麻麻地敲着窗棂,不知道卫昭今夜何时会来。

只是稍微泡了半刻,洗去疲惫和尘埃,钟薏便匆匆起身裹了衣衫,跪在地上清理地面上凌乱的水渍与脚印。

每擦拭一下,心跳都加快一分。

脑中过往的记忆重新席卷而来。

外面风声骤起,她想着事情,也没听到狂乱雨中夹杂的门扉开合声和脚步声。

那夜大火过去,她便在清和院住了下来。

卫昭以担心她的安全为由,让她暂时不要出宫。每日婢女们变着花样陪她玩,今日双陆,明日投壶,后日锤丸,生怕她会无聊。

她原以为,他既然是太子,应该是受尽宠爱的。

从她先前住的小院来看,膳食丰盛,用品精致,光是每日送来的点心种类都要比她在家乡见过的还多,怎么看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事实看来并非如此,东宫所有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地方空荡得不像是太子寝宫,宫人们穿着素净。

只是清和院是个例外。

婢女说他自从被歹人陷害回来,行事愈发低调,就连衣着都比从前简朴许多。

她看着这座冷清的东宫,才意识到,做太子并不意味着风光无两。

清和院就在他寝居旁边,有时甚至直到深夜,旁边的院子灯才会亮起,丛丛烛火映在窗纸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入眠。

有一次卫昭来看她,话才说了几句,靠着榻竟直接睡着了。

她坐在一旁,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眉间倦色,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一旁的外衫,想给他盖上。

可手才刚伸过去,便被人一把拦住。

卫昭的眉头紧皱,掌心覆在她手腕上,力道不大,只喉间低低溢出一声:“……母妃。”

剑眉蹙起,神情在睡梦中竟透着孩童般的惶惑无依。

钟薏怔住,任由他拉着。

她突然发现她们并非完全不同,她从小失去母亲,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地成长,曾在梦里追逐那个温柔的背影,终究无法触及。

而他,连在梦中都在呼唤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名字。

翠云依旧陪在她身边,只是嗓子坏了。

宫里请来的御医说,至少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恢复,可她翻遍医书,发现这不过是最温和的说法。按照翠云如今的状况,她能再开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大火里朝她奔来的身影还历历在目,钟薏无比愧疚,问她她能给她做什么,翠云只摇了摇头,给她打手势:希望你高兴。

她当时一听鼻尖就泛起酸意,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她去不了医馆,翠云就成了她唯一的病人。

她每日研制各类药方,自己尝过后才敢让她服下,一遍遍地告诉她:“总有一天,你会好起来的。”

她郑重地承诺,等她离开这里,一定会去找擅长医治嗓疾的名医,一定能治好她。

翠云依旧无法开口,可她的手语已经打得很熟练了。她抬起手,慢慢比出两个字:

“谢谢。”

钟薏盯着她的手,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不需要说,她会做。

这场火是四皇子卫恒授意,当日夜里卫昭宫宴结束后出宫,卫恒以为钟薏是他偷养在外面的女人,准备过夜,于是早布置好了陷阱,还放了迷香。

没料到卫昭半夜离开,只有钟薏一个人睡梦中被困火场。

“是我不好,连累了你。”卫昭语气颇为自责。

秋意渐浓,夜里已经有些冷瑟意味。他陪她用完晚膳后,才跟她说了这件事。

那时候的钟薏天真以为他隔这么久才告诉她,定是遇到了不小的阻碍。

她没有责怪他,凶手明明是别人。她早已知道他的困境,又怎会因为过去的事迁怒于他?

她想到翠云至今未曾恢复的嗓子,心里对那个恶毒的四皇子恨得咬牙切齿。

可她能做什么呢?

她闷闷地开口:“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一定会是你的手下败将。”

怒气直冲头顶,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既然查清……那我便走了罢。”

这段日子已经足够回忆,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该再耽搁。

出来得匆忙,又比预期时间更久,也不知阿黄在李大娘家怎么样。

钟薏思绪飘远,心里泛起担忧,忍不住轻吐一口气。

卫昭神色淡淡,伸手倒了一盏茶水慢慢饮着,难得没有接话。

钟薏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隐约生出几分异样,但也没细想,继续道:

“这段时间承蒙照顾,我很感激你。但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东西都收拾好了,有了我娘的消息后,还要麻烦你送我去西城门,那里有城禁,我一个人怕是走不过。”

她想到什么,突然蹬蹬几步跑去书房,兴冲冲拿出自己的地图,展开在他面前。

“你看,我都计划好了——”

她凑近他身侧,手指在图上指点,神采飞扬地讲自己的行程:

“跨过赓狄山,有一座太池,听说那里有个神医,我去拜访他,问问翠云的嗓子能不能治好,你们且安心等我传信;等治好了她,再一路往西,这段路陡峭,我准备租一辆马车……”

她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眉飞色舞。

她已经想好了每一个细节,甚至连沿途的客栈、路线都仔细规划过。

卫昭听着,等她说得口干舌燥时,才慢条斯理地替她也倒了一盏茶,推到她手边。

钟薏端起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说实话,最近真的有点闷,总是待在这里,虽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他有些安静得反常,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清晰,薄唇还残留着一丝方才饮茶的湿润光泽。可眼神一直落在图上,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她本以为卫昭会像往常一样回应她,问她一句“什么时候走?”或者“打算去苏州呆多久?”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着眼,手指摩挲着杯沿。

“卫昭?”

她等了一会儿,伸手在他面前晃一下,他依旧毫无反应。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早已习惯了他克制隐忍的模样,以至于此刻的沉默并未让她生出任何戒心。

她凑近了一些,眉眼带笑,试图看清他的神色。

“你怎么啦?”她歪了歪头,轻声调侃,“你也想去吗?”

四目相对,他眼睫颤动,目光从图上移开,对上她圆媚的眼。

卫昭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反常地笑了,极少见地叫了她全名,眼中暗潮汹涌。

“钟薏。”

“嗯?”

“你救我,不过是为了找你娘,是也不是?”

她的笑意一瞬间僵住。

还没来得及解释,他紧逼:

“若我当日不是一身华服,你怕是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更别说救了我,对吧?”

他语气平静,连愠怒都没有,可她偏偏从中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前兆。

“怎么会!你怎么怎么这样说”

钟薏明显慌张起来,一股怪异的焦躁窜至全身。

被他猝不及防点破心底的隐秘,她的动机、她的犹豫、她的愧疚,全都暴露在空气里,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的目光之下。

她不愿承认,但她清楚自己最初救他时,的确存了一丝私心。

那日山洞幽暗,透进微光,勉强照亮了他模糊的轮廓,那双眼睛是亮的,衣袍上的金丝绣线也是亮的。

可她已经……已经尽力去弥补了……

她无数次反问过自己,如果卫昭只是一个普通人,她还会不会救?

答案一直是肯定的。

但无法否认的是,正是察觉到他身份不同,才让她

坚定选择,把一个陌生男人带回家。

卫昭唇角倏然绷直,眸底勾起了深藏的深郁,像是不屑于再在她面前掩饰。

下一瞬,他骤然靠近,鼻尖几乎要相碰,呼吸交缠相闻:“你心虚了?”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向后仰了一步。

卫昭停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语调漫不经心:“不过是说了实话罢了。”

他这一动,整个人的影子投下,挡住了半室的明亮。

钟薏自认身量不矮,可在他面前仍显得娇小,在阴影下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压迫感。

悠悠声音清晰灌入耳中,“我纵使再有权势,也不是万能的。找一个失踪十年的人,哪有那么容易?”

钟薏仰头盯着他,眼里满是不解,心头的不安终于开始发酵。

他明明——他当初明明答应得那么轻易,怎么现在忽然改口了?

他垂下头,眸色深幽,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死水:“阿漪,还想让我帮你吗?”

她蓦然警觉,又后退半步。

“你……你有什么要求?”

卫昭眼神紧贴着她面上,步步逼近。钟薏无意识再退,直到后背猛然撞上屏风,撞得摆件微微晃动,退无可退。

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靴尖直抵住她的,才低声:“我中药了。”

“?”

她脸色一变,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体温比寻常高得不正常,脉象浮躁,血脉滚烫流窜,指尖还能感受到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

不像是普通的发热或气血浮动,反倒更像是……

她压下心头的惊愕,放开手:“谁下的?那个卫恒?”

卫昭不回答,反手一翻,握住她垂放在腿侧的指尖。

热度慢慢烧上,她本能地想挣脱,却被收紧,直到整只手被他牢牢包裹在掌心:“你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他声音含哑,“比如身上。”

钟薏一愣,霎时生出不妙预感。

她原以为是两个人靠近体温叠加,经他一提醒,方才就一直存在的焦躁此刻好像被点燃了一般,带着火气,一路汇聚到小腹,形成一团燎人的灼热。

她呼吸急促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卫昭偏头,眸色沉沉:“酡梦散,只有交合可解。”

钟薏脑子一嗡。

她瞬间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他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给我下药?!”

她气得胸口急剧起伏,脸颊甚至因为怒气泛起潮红。

“是啊。”没有半分犹豫。

钟薏睁大眼,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怔愣了半秒:“你疯了吧?我救了你,你居然这样对我?”

“救?”他慢慢地抬起眼,“可我不想被救。”

她心跳如擂,猛地转身就要冲出去,去找解药。再不济她自己也能配一些缓解的药物。

可步子才刚踏出去,被卫昭一把握住肩膀,扣回屏风上。

“你总是急着离开,阿漪。”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么好,今夜你帮我解了药,我便放你走。”

“我会亲自送你去苏州——如果你娘还不在……”他侧头贴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像是呢喃,“不管她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她挖出来,送到你面前。”

第56章 卫昭视角回忆我讨厌你。

若说卫昭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两件事,一是十一岁那年在冷宫放的那把火,一把烧死了他的疯子母亲和平日欺辱过他的人;二是将钟薏从青溪骗到上京,用尽手段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从开始就知道,她救他的目的不纯。

他第一日醒来,看到她心虚的躲闪目光,便猜测她是不是卫恒的人。

可观察下来,她根本不像个调教过的棋子。

她试探他的方式拙劣至极,总是找借口凑到他面前,殷勤地照顾他,想尽办法和他搭话,只差把“有求于你”四个字写在额头上。

医术普通,性子也蠢笨得要命,每日呲着笑脸,和谁都能搭上话,连外面的流浪狗都能进来对她摇尾乞怜。

每日绕着他转,操心他的一日三餐,对他笑得胜过外面开的桃花瓣,连他的伤口愈合都要比她自己摔了一跤更紧张。

不是外面的人,那便是有利可图。

她想要什么?图财,还是图色?

那只狗跟她一样烦人,动不动就蹲在床边盯着他。

滚。

你又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应该警惕的,可却意外地烦躁。

他花了几日才想通,既然她有求于他,那就各取所需。

她要钱,他给。

她要权,他也给。

可如果,她想要的是他呢?

那他就杀了她。

卫昭靠在床上,这样冷静地想着。

然后他开始等她主动开口。

若她敢狮子大开口,他就亲手捏碎她的妄念。

可她竟然迟迟没有提要求,给他调药,照顾他,絮絮叨叨地念着医书上写的药理,叮嘱他不能碰水,不能吃腥,像是一只喋喋不休的麻雀。

连伤口愈合的速度,她都比自己更上心。

直到一日他感染发烧,梦境沉浮之间,一股陌生的香气靠近,常年的敏锐让他迅速做出反应,本能桎梏住那只微凉的手。

——她竟然大半夜又来看他。

她这样若是说只图财,未免做得太过了吧?

他不觉得自己反应夸张,经年累月的刺杀经历让他保持敏锐反应,力道难免有些重。

可她反应极大,脸色骤然冷下来,挣不开便狠狠瞪他,像只炸毛的小兽。

他很少向人道歉,甚至连弑母那日都没有愧疚半分,可是她生气了,他便忍不住想要哄一哄。

她没有接受,冷着脸走了。

卫昭十八年来的人生里难得有些慌乱,可是他自认没做错什么,旁人若是这般莫名来床边碰他,早就死了。

他懒得管了,告诉自己,一个陌生人生气与他何干?

他的目的只是疗伤,等养好身体,便会离开。

只是,第二日她又用那种活力四射的语气和他打招呼,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怔了一瞬,鬼使神差地应了她一句。

……也许,维持和谐关系,也有助于他养伤。

于是,他等她回来,又给她道了歉。

他当时想的是,若是她不接受,那他就当她是空气,反正这种拉下面子的事情他只再做一次。

还好,她没辜负他的期望,原谅了他,还笑着说自己不记仇。

他看着她的脸,有点想笑。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连真情假意都分不出来?

这么虚伪的道歉,她竟然真的接受了?

心情莫名变好。

卫昭觉得她就是山中的狐狸转世,媚眼睛,翘鼻子,嘴角总带着笑,试探他时还藏不住自己尾巴。

说什么自己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

他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很久,盯着她叽叽喳喳在他身边讲村里发生的新鲜事。

她有点不自在地偏开头,低声嘀咕:“你看什么?”

她嘴角的弧度未变,可耳根却悄悄红了。

原来如此。

他目光暗了暗,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低头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