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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是不是又让人看着我……

赵长筠看她恍惚的神态,眉心蹙起,心中浮现不安,声音压得更低:“薏薏,你过得好吗?”

钟薏脑中混乱一片,扬起一抹笑:“我当然过得好啊,我每日”

她声音忽然低下,好似被微风吞没,直至无声。

她每日在干什么呢

钟薏努力回想,到宫中将近三月的光景,记忆纷乱交错,每一幕的画面里好像都只有卫昭的身影。

从晨到晚,穿衣吃饭,他无事不插手。

红叶守在一旁,悄悄向前一步,私心挡住了窥视的视线。

她知道她现在应该开口制止她们继续,可她也担心娘娘。

娘娘现在变得过于安静,顺从,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偶,美则美矣,失了灵魂。

若是赵小姐可以让她清醒几分,也不失是个法子。

苏玉姝瞥到钟薏面色不对,忙急声打断:“说什么呢你!”

赵长筠没有停下,还定定望着她:“从前你爱笑,常爱跟我们玩,现在却是三个月了,才想起我们召进宫中,”

她扫过她身上牡丹红外裳和金丝绣鞋,“你素来不爱艳色,如今却一身鲜艳”

赵长筠心底的担忧愈发清晰。

她以为钟薏会很幸福,那日听闻她入宫,也真的为她高兴,纵使后宫深幽,可她得了帝王唯一的垂青,到

底是不一样的。

这些日子,京中一直传言陛下对她如何恩宠不衰。她今日来,也只是想看看她过的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好。

现在看来——

寝殿华美,宫婢成群,金翠夺目,可她眼里欢喜却依稀可见。

这模样哪里像一个受宠的贵妃?

“薏薏,我一见你便觉得你变了,你你真的高兴吗?”

亭中仿佛凝滞了一瞬,连风也静了下来。

苏玉姝被她大逆不道的话吓到,猛地伸手要捂住她的嘴:“赵长筠!你这般咄咄逼人是在干什么?”

她顿了顿,又像是寻到了合适的理由,“薏儿是贵妃,有自己的事要做,如何能经常唤我们进宫?”

赵长筠躲开,两个人又快要打了起来。

钟薏像未听见一般,怔怔看着自己身上的料子。

成婚后常穿艳色,是卫昭喜欢。他说她肤若凝脂,最适合穿这些明艳颜色。起初她嫌它们过于招摇,可看他每日兴致盎然,亲自替她穿戴整齐。

久而久之她也不再抗拒了,甚至安慰自己,若是他欢喜,穿什么又有何关系。

钟薏低头,衣摆上上勾勒的云母藤枝蔓盘桓,繁盛华丽,恍惚间好像都活了过来,顺着腰间蜿蜒其上,死死缠裹住她的胸口,勒紧她的喉咙。

她猛地屏住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白皙的指尖颤抖,扯住领口,发出沙哑喘息。

赵长筠的问话仿佛一柄锋锐小刀,轻而易举划开被她苦心藏好的情绪,那些她拼命忽视,不愿深究的思绪顷刻间倾泻而出,汹涌得让她无处遁形。

“我真的高兴吗?”

这个问题像是她长期构筑的安稳世界中的一道不起眼的裂痕,却在不知何时越来越大,无声扩散。

她又想到那灵鸟与高士。

她一直告诉自己,她们情投意合两心相悦,怎么会和那故事中的鸟儿一样?

可灵鸟呢,它曾经也以为自己和高士相知相惜,那些温柔的宠爱和喂养都是真实存在的,可事实是,它的世界只有笼中那一方天地。

她想到自己,心中陡然一颤。

她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习惯了他安排所有?

从什么时候起,很久没有做过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决定?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父母,朋友消失,一切喜怒哀乐都只和一个人有关?

灵鸟羽翼久废,筋骨羸弱,无法翱翔天际,落得惨死结局。

她以为自己是沉溺其中的,心甘情愿只围着他一人,可如果真的如此,为何一句问题便让她喘不过气?

久不见面的好友一眼便发现她的异常,若是如此明显,卫昭有没有发现呢?

他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

钟薏心底本能地涌起抗拒,几乎想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卫昭待她极好宠她爱她,连每日吃了多少饭都要过问。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她耳边低语:

他说爱她,离不开她,日日要她无时无刻的陪伴,可他也没问过她——是否开心?是否做了自己想做的?是否还是从前那个钟薏?

还是说他只是想要一个一直可以陪伴他的物件,不管是谁。

好像从慈和堂的那一夜开始,她答应与他在一起后,世界便越缩越小,过往被一点点剥离,最后生命里只有卫昭。

钟薏又想起他告诉她的,雀儿与梅树。

雀儿心甘情愿离不开梅树,可焉知,是那梅花香气过于热烈,所以给了它自己无法离开的错觉?

苏玉姝和赵长筠两个愣住,一左一右围在她身边。

亭外有宫女察觉到异样,立刻靠了上来,眉目冷肃,带着警惕:

“娘娘她们在说什么,怎么突然如此?可需要请御医?”

红叶左看看右看看,状似无措地迎了上去:“赵小姐在说她们小时候的趣事,娘娘想到自己父母,一时难抑……”

宫女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又落在亭中,探过身看钟薏脸色。

她喘息声渐歇,被苏小姐扶着轻声劝慰,气氛看似无甚异样。

短短两瞬,宫女已有决断,收回视线,淡淡道:“你去守着娘娘。”

“是。”红叶垂头。

亭内,钟薏已经缓过劲来,捧着苏玉姝给她倒的茶水,小口抿着。

她见钟薏她苍白唇色和周围环伺的婢女,品出一些不对劲来,仿佛真的如赵锦凤说的那般不甚如意:“薏儿,你”

赵长筠抿着唇,鲜丽的眉眼拢下:“对不住,我不知你反应会如此之大我说的并非有意,也没有怪你不找我们”

“没事。”钟薏摇了摇头。

气氛一时安静。

苏玉姝沉默一瞬,握住她的冰凉的手:“我还记得百花宴第一次见你,远远看着,就觉得你站在那儿,旁人都比不过你,”

“那时候你跟在钟夫人身后,步子不紧不慢,一点不怕人看。后来有人说难听的话,我也听见了,可你笑了笑,连头都懒得回。”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赵长筠一眼,“当时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样又美又勇敢的人啊。”

苏玉姝手中微微用力,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过去,“薏儿,我不知你发生了什么,但是无论如何你还是你,在我心中你没有变过。”

钟薏垂下眼睫,片刻又扯出笑,像是下定了决心:“谢谢你们”

*

她一个人坐在亭中,直至卫昭回来。

宫人告诉他,她和那两个女人谈及父母,情绪反应有些大。

明明钟家人已经被自己赶去锦州了,怎么还能让她念念不忘?

可又听说她送走好友后,便独自坐在亭中,他心中一紧,匆匆结束事物后便来寻她。

脚步加快,踏在石砖上,发出轻响,她竟未曾察觉。

卫昭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薏薏,在想什么?”

钟薏回神,这才发现天边已经泛红,霞光流转,男人就在半跪在她脚边,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眉眼映衬得温柔沉静。

他看起来就是记忆中的模样,看她的眼神专注得仿佛眼里只放得下她一人。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他攥住,修长手掌贴住她的,掌心温热。

她挪开和他对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完全被他包裹住的手上,手掌紧贴,不留一丝缝隙。

卫昭察觉到她的抗拒,心中寒意更甚,语气依旧温和:“今日不高兴吗?可是她们两个惹了你?”

钟薏闭眼。

无力感袭上心头,一阵冲动让她不管不顾对他开口:

“你是不是又让人看着我?”

卫昭手指一顿,长眉皱起,又缓缓舒展,似是不解:“薏薏怎么会这么说?”

他的声音温柔至极,漆黑瞳孔深不见底,像是沉静无波的湖面,映着她此刻的怒气。

又是这样。

他永远是这种无辜的模样,轻描淡写赶走她所有疑虑,引得她心软。

可她这次不想被他牵着走了。

钟薏直视他:“那日卫婉宁在我面前说你有小妾一事,你便知晓得如此之快;我送走父母后,你也是突然出现;还有现在,她们刚走你就来了。

“简直像我身边有人无时无刻不在跟你汇报一样。”

他眉眼沉了几分,嘴角却是弯起:“还有吗?”

“还有,”钟薏语气发冷,“我给父母写信说想吃娘做的桂花酥,第二日桌上便摆着一碟。”

“这个你如何解释?”

问题一句句冒出,接二连三砸向卫昭,压抑许久的疑问抛出,多日的郁结终于散去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卫昭,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话音落下,男人看着她的面色已经阴寒得快要出水。

她失忆后从未用如此口气跟他说过话,也从未如此质问过他,必定是那两个贱人给她吹了耳旁风。

片刻,他突然笑了。

嗓音漫不经心,甚至带了愉悦:“薏薏,你在生气吗?”

钟薏看到他的陡然的变化,一愣。

他为什么笑?

她以为,他会露出愧疚,会哄她,给她道歉求她原谅,或者找理由敷衍过去

所有的猜想都不会是他现在这般,眼神熠熠看着她,像是在欣赏她此时的怒气。

“你……”她呼吸发紧,嗓

音有些哑。

卫昭抬手,轻轻为她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贴住她的侧脸,语气温柔:“薏薏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些?”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一点无奈叹息,仿佛是她自己在无理取闹:“我爱你,关心你,才想时时刻刻知道你的消息,难道有什么问题?”

“难道爱人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蛊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该时时刻刻关注你,难道还要像旁人,或者你的父母一样,对你置之不理?”

钟薏看着他唇角的弧度不变,寒意渐渐爬上脊背。

第42章 “娘娘可是在吃什么药?……

他看着她,眼睫未曾眨动一下,直直地等着她的回答。

“可是我不愿。”

钟薏开口,声音颤抖,但还是坚定。

“我不喜欢你这样拘束我,那让我觉得很不适。”

“爱不该是这样的。”

她一口气说出来,用力抽回手,柔嫩的手背已经被他握得微微发红,他顺着动静垂眸,落在那片红痕之上,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露出歉意。

她从未对谁动过心,他是第一个。

这段时间她看了很多书,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与他们相似的感情,可从未见过书中有如他一般浓烈——几乎要将她吞没。

他毫不掩饰对她的渴望,在一起相处时总是无时无刻不想贴着她,眼睛一刻也不愿从她身上移开,每次吻她都像是要把她吞入腹中,床榻之上也是如此,甚至变本加厉。

若只是这样,她还可以安慰自己,他只是爱的方式不同而已。

自父母离开后,她确实把卫昭当成自己唯一的依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赖他,有时甚至闻着他的气息才能睡着。

夜里醒来,若发现枕边空无一人,她会急得赤脚穿过幽暗长廊,披着夜色去书房寻他。

可他远非如此。一遇到不如意就做出一副受伤的模样,用沉默或者自责逼迫她妥协,仗着自己喜欢便肆无忌惮提很多过分的要求,偶尔又对她若即若离,让她在患得患失中煎熬,又不得不像染了瘾症一样去讨好他。

她起初不愿去想。

只是装作看不见,装作不知道,可有些事情,就算她不想承认,迟早也会摆到她的面前。

——他在监视她。

她本起了疑心,于是给锦州的亲人写了一封信,试探他的反应。

她给他找理由,他只是关心她,但若真的仅仅是因为关心她,绝无可能偷看她寄出去的信。

事实是——他确确实实偷看了。

刚开始两日她心慌意乱,连好好正视他都不能。

她不懂,这算爱吗,为何却让她如此痛苦煎熬?

自己好像成了一株被豢养花,虽被精心呵护却躲不过枯萎命运。

一日,婢女给她梳头,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五官脸庞依旧熟悉,可那双眼神仿佛隔了一层雾,如此陌生。

红叶站在旁边,不经意和她说:许久没看到苏小姐和赵小姐了。

她呆住。回过神算了算时间,才惊觉已经和外界隔绝了如此之久,往日亲密无间的好友似乎远在天边,于是写信请她们来。

她该感谢赵长筠的。

若不是她,她还会这样浑浑噩噩地敷衍自己,还可能继续说服自己:就算卫昭监视她又怎么样,就算他偷看她写给别人的信又怎样。

他给自己建了一个无比华丽的牢笼,这里面宽敞、舒适,远比外界好数倍,她有什么理由出去?

可是她不甘心,这和她想象中的夫妻生活完全不同。

她该是自由的,就算她最开始是为了他,心甘情愿困在这座宫中,他也不该再给自己套上别的枷锁。

这不是爱。

“控制你?”卫昭轻声重复一遍,哑然,“薏薏,我从未想过如此。”

他仰起头望着她,眼神诚挚,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若是真的控制你,便不只会这样了。我会用链子把你锁在殿里,让任何人都看不见你,日日夜夜你只能看见我,无力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她听得浑身发寒,无力感再次如潮水袭来。

他低下头,指腹摩挲她发红的手背,一遍又一遍,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颤抖,语气陡然柔和下来,

“当然,我不会这么做。”

“我只是害怕失去你薏薏,我一无所有,只有你愿意陪在我身边。”

他语气低沉,像是在在剖白心迹,满是脆弱不安。

还没等她反驳,他颇有眼色地抢先开口,早一步退让,

“当然,若是你不愿我这般,那我不做了。”

她看着他,面前的男人又露出她熟悉的楚楚可怜的神情,仿佛刚刚说要将她囚禁在殿中的人不是他一般。

见她神色冷淡,没有动容,卫昭再退一步:“我对你发誓。”

钟薏皱眉看他。

他把眼中翻腾的杂乱情绪生生压下,一字一句,“若你不愿一直陪在我身边,那我不逼你;你想给谁写信,我也不再过问;至于那些宫人,我会尽数撤去。”

他语气诚恳,目光专注,钟薏心中动摇。

她声音放轻一些:“那你也不许再逼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

“嗯?”

卫昭歪头,语带不解:“我何时这样了?”

她手指蜷缩,攥紧衣袖,声音不得不压低,几乎变成气音擦过他耳畔:“你那日在天熙殿还有上次在汤池”

钟薏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若是细数,说都说不完。

她咬唇,索性干脆道,“总之,不论是什么,只要我不愿,你就不能做。”

然而她没有意识到,被她主动提起的事落入卫昭耳中,仿佛将那些画面一一勾回,脑中霎时浮现她的失神模样,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被咬的润红透亮的唇上,某处燥热翻涌。

忍一时风平浪静,卫昭还是垂下眼睫点头:“好。”

*

夜间,钟薏被宫女侍候着卸去环钗,准备沐浴洗漱,余光看到那人还在长榻上,细眉皱起,忍不住出声:“陛下为何不走?”

卫昭拿着书卷的手一僵。

“我们说好的。”钟薏提醒。

宫中侍婢皆屏气凝神,心惊胆战地瞥着天子脸色。

贵妃娘娘也太大胆了敢如此驱赶陛下。

却见他们天天都要赖在这里的皇帝只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落下一句“你好好休息”。

便真的起身,毫不迟疑地出了殿门。

钟薏没有想到他如此爽快,起身快步走到敞开的雕花绘窗前,望着外头。

太监提着宫灯在前方领路,他的身影被昏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步伐没有停顿半分。

她松一口气,目光随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黑暗,莫名有些怅然。

钟薏回神,强行把不该有的念头甩开。

不管如何,若是他真的肯依她所言,那么他们总归会回到正轨。

她躺在空阔榻上,帘帐垂下,沉沉睡去。

殿中寂静幽暗,唯有颗夜明珠立在床脚,散发柔和辉光。

有人踏入。

守在门口的宫女慌张跪地,又被他无声遣退。

来人的漆黑身影被拉得极长,恍若鬼魅,沉默无声地投在帘帐上,剪影阴冷而骇人。

卫昭脚步放得极轻。

他等了一夜,等到宫人来报,说她彻底睡下,才敢踏入这间寝殿。

他站在床头,目光深晦。

漪漪,我怎么可能真的会放过你呢。

他坐在她身侧,没发出一丝声响,一只手撑在榻沿,细细端详她的睡颜。

睫毛时而轻颤,像可爱的蝴蝶,呼吸平缓绵长,唇瓣张着一条细缝,像是沉浸在毫无防备的梦境中。

卫昭眸光一点点暗下。

没有他在,她也能睡得如此安稳?

白日里伪装出来的克制、冷静、温和此时尽数崩塌,他以

为她再如何也已经习惯了他,总归会有不舍。

可并不。她似乎真的想让他后退。

甚至是不是又想离开自己?

这个念头如野草在脑海中疯长,攀附住他的理智撕扯啃噬,夜明珠的光芒冷白,映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更加阴郁莫测,眸光泛起诡谲亮色,唇角勾起。

他的漪漪,确实很聪明。

可她忘了,她不是第一次这般了。

上一回——她也是如此。从刚开始试图摆脱他,到后面干脆逃跑,妄图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可最后呢?

她如今还不是乖乖躺在这里。

她当真以为,他会如她所愿,放她自由?

若是哪日她再起了逃跑的念头,他若不时刻看着,怎能第一时间将她捉回?

思及此,卫昭俯身,靠得极近,温热呼吸交缠,近得甚至可以看到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微光下泛着一层柔和光晕。

他指尖顺着发丝滑下,一寸寸丈量,动作极尽克制,几乎没有让她有任何反应,还是安然睡着,毫无所觉。

苍白的手掌最终停在细瘦脚踝上。

他垂眸,感受那片肌肤的热度,指尖触碰到经脉,能清晰感受到血液在其中汩汩流动。

她的脚腕纤细柔软,不过两指,便能将其完全圈住。

指尖收紧,又缓缓松开。

这里若是扣上金链,会是怎样光景?

她白得通透,金色衬她,娇贵非常。若是动作间再染上一层粉色,那必然是极其好看的。

她起初定会挣扎、反抗,但是他是个好夫君,他会安抚她,一点点教她习惯。

他到目前为止,都做得很好,不是吗?

卫昭满意想象那个画面,唇边的笑复而柔和,回身精准落下一吻,透过寝衣,触及那一处隆起的柔软,动作轻若羽毛。

*

钟薏没有想到,卫昭真的如他承诺的一般,晨起时也没有找来。

她略感不习惯,但昨日睡得还算安稳。

用过早膳,她在园中信步闲逛片刻,便准备去向太妃请安。

然而刚迈入慈和堂,便和迎面走来的卫婉宁撞个正着。

对方显然也未料到会遇见她,步子微顿,目光下意识地闪躲了一瞬,勉强行了个宫礼。

卫婉宁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理直气壮地迎上她的视线。

钟薏点点头,准备绕过她。

然而就在擦肩的瞬间,卫婉宁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钟薏回头看她。

长华郡主唇边笑意玩味,看着她身后跟着的婢女,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可是在吃什么药?”

第43章 此刻才意识到他的虚伪。……

钟薏不解地看着她。

她是一直在服用调理身子的药,可卫婉宁为何突然这样问?

卫婉宁见她反应如自己所料,了然勾唇,意味深长凑近她耳边,声音极轻:

“我劝娘娘您啊,这药还是少吃为妙。”

她还带着笑意,直起身,轻轻甩着锦帕,漫不经心擦过钟薏衣袖。

步履从容,全程不过两瞬。

钟薏下意识回头,看着她婷婷袅袅的背影。

少吃?这是什么意思?

那药有问题?

可是,卫婉宁是如何知道这药到底是什么的,况且她对自己素来怀着敌意,怎么会突然好心提醒她?

钟薏脑中念头纷乱,又不由自主想到近日卫昭的所作所为,心中更加不安。

若是放在三个月前,她定然会毫无条件选择信任他,可是

“娘娘?”

宫女看她还站在原地,上前轻唤。

她倏然回神过来,收敛思绪,走进慈和堂。

今日钟薏心神不宁,抄经时频频恍惚,几次落笔皆是错字,待察觉时,纸上已经有了好几处涂改痕迹。

萧乐敏看她,放下笔轻叹:“今日/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钟薏动作一滞,有些脸热,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谢娘娘关怀,臣妾无事,只是昨夜没睡好。”

太妃温声关切:“你嫁进宫中已有三个多月了罢,肚子为何还一点动静没有?

“若是能早些怀上个小皇子、小皇女,送到本宫跟前,本宫也有个解闷儿的事做做。”

钟薏静静听着,心中却泛起寒意,浑身一僵。

是了,三个多月了,为何还未怀上?

她每日按时服药,从未间断;且她们从未避孕,卫昭重/欲,除了每月来癸水那几天,她几乎没有真正歇过。

钟薏坐着,手中毫笔用力握紧,又想起卫婉宁方才那句不明所以的话,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这药到底是什么?

萧乐敏看她神色恍惚,垂着脑袋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知她有心事,并未多问,早早让她回去歇息。

回到长乐宫,方踏入殿门,钟薏便察觉宫中的侍女少了许多。

她站在门前,看着空荡不少的恢弘宫殿,心中起伏不定。

昨日卫昭发誓的不再监视她,好像真的做到了。

可是她心中疑虑未消,卫婉宁的话在她脑中盘旋了半日,仿佛一根细针,密密匝匝扎在她心上,搅得她不得安宁。

用完午膳,宫女水儿照例端着一碗汤药和小碟蜜饯走来,轻手轻脚放在桌上。

钟薏手里正翻着书,随口道:“放那吧。”

水儿轻声应是,却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放下碗,静立一旁。

钟薏抬眸:“站在那做什么?”

水儿赶忙行了个礼,匆匆离开。

她目光落在桌上,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水儿一直是给她端药的人,每次都是看着自己喝完,才把东西拿下去。

她从未在意过,也不觉得有问题,可今日她觉得哪里都是不对劲。水儿站在那,分明是在盯着她把药喝完,好确定药真的进了她肚子里。

她手指冰凉,伸手端起药碗,凑在鼻尖细闻。

依旧闻不出什么。

她学医时,夫子教的闻味辨材她最不擅长,且这药的气味刺鼻冲人,混杂着浓重药香,让她根本辨不出其中的成分。

钟薏扣紧碗沿,心头渐渐浮现焦躁与无力。

若她当初能更认真地钻研医术,如今是否就不会如此束手无策,连半丝自保能力也无?

她将这股后悔压下。

不管如何,这药是不能再喝了。若真的只是调理身子的药方,那么不喝也不碍事;若是别的……

钟薏轻轻提步走到殿内摆放茉莉的角落,花朵盛放,绽出浓郁香气。

她小心翼翼将药全部倒进土中,为了不露破绽,还特地像往常一样在碗底留了一层。

第一次做这种事,心跳剧烈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指尖冰凉。

她刚镇定地把碗放回,还未来得及放松,水儿又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钟薏险些被惊到,眉心微不可查地皱起:这宫女平时乖巧知礼,从不擅自进退,为何今日如此鲁莽?

水儿低垂着头,甜声道:“娘娘,奴婢给您端下去。”

她的视线落在桌上的药碗上,扫过空空如也的碗底,又停在旁边未动的蜜饯上。

钟薏顺着她目光看去,心中一紧,状似无意开口:“诶,我还没吃蜜饯呢。”

她伸手捻起一颗放入口中:“今日这药怎么这般苦?里头放了什么?”

水儿一愣,旋即语气恭敬:“回娘娘,奴婢愚钝,也不知,但此药是陆院判精心调配,一定是对您好的。”

一字一句,滴水不漏。

钟薏没指望在水儿这问到什么,但听到她的回答,心还是不免沉下。

如此毫无漏洞才更令人不安。

陆院判常来为她诊脉,把着她的手腕,眉眼温和,说话和缓,是个慈眉善目的

老人。

如今回想,他每次为她诊完脉,都会细心叮嘱她按时服药,说她的体质欠缺,调养一段时日便能事半功倍。

他也是在骗她吗?

他与卫昭一同,与满屋宫女一同,联手蒙蔽她,让她日日喝下这碗不知成分的药?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寒意猛然从四肢百骸涌起,沿着骨节一点点渗入血肉,冷得她恍如从八月瞬间跌入寒冬。

钟薏嘴唇微动,嘴中蜜饯甜意在舌尖化开,往日这股甜腻总能压下药苦,可此刻这味道甜得刺鼻腻人,让她头脑发晕。

水儿还捧着那只空荡的药碗,等着她回答。

她眼前发黑,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好不容易勉强抬起一只手,示意她下去。

等人彻底走开,钟薏身上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整个人瘫坐榻上。

她还记得卫昭哄着她的模样,眼中满是柔情蜜意,说喝了药她们便会有一个孩子

他说得那么认真,语气那么温柔。

她究竟在喝什么?

她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被他哄得乖乖受控,日日喝下这碗药,满心欢喜那样期待,却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的虚伪。

甚至如果没有卫婉宁提醒,自己可能永远都被蒙在鼓里。

羞耻、愤怒、恐惧、悔意……一层层从胸腔翻涌出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她不得不蜷缩起来。

那时她在他怀中有多激动,她现在就觉得自己有多愚蠢。

卫昭昨日才那般诚挚地和她承诺,头顶的阴云才将将散去些许,她只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现实就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钟薏咬唇,死死盯着白玉砖,泪水盈眶,眼前一片模糊,膝盖顶在胸口的姿势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可她一动未动。

她背对着外面,这样,即便别人进来,也不会看到她现在的模样。

如今她不敢再信卫昭一分。

他真的还是当初那个策马与她并行,意气风发说会保护自己的卫昭吗?

钟薏拼命放缓呼吸,捂住嘴唇,生怕自己的抽泣会被听见。

她突然想到那日在白马巷,她也是这么哭回去的。躲在回府的马车中,屏息忍泪,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可她如今已经不是侍郎府的大小姐,成了贵妃,处境却没有改变分毫。她一直以为嫁给爱的人便可以抛弃过去。事实却残忍击碎她的幻想。

从前是钟府的人欺瞒她,如今到了宫中,枕边人也在骗她。

眼泪流到耳畔,润湿发鬓。

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卫昭。

她怕自己一见到他就忍不住流泪,一开口便是质问。

她讨厌自己这副软弱的样子,讨厌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掉眼泪,可无论如何克制,胸口的痛苦和委屈怎么都压不下去。

红叶进来,看到她侧躺在小榻上,走近柔声问:“娘娘累了吗,要不要回床榻上歇一歇?”

她身子一抖,压低声音短促回答:“不用。”

此刻的嗓音干涩嘶哑,自己都被惊了一下。

“哦。”红叶应了一声,不再多问,轻手轻脚更换冰鉴。

傍晚,卫昭来了,陪她用完晚膳。

他一如既往将她揽进怀里,圈住她的腰肢,问了诸如她今日做了什么,看了什么书,一个人想不想他这种琐碎的问题,钟薏强忍着一一作答。

他最后才低声问:

“薏薏,今晚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他收紧怀抱,力道不容挣脱,“清晖宫好冷,我睡不着。”

钟薏浑身僵着,正尝试尽量让自己放松,听到他这句话猝然慌张抬头:

“不可以!”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分。

男人挑眉,意味不明地看她。

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连忙伸手去拉住他的衣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我的意思是……我们昨日不是说好了么?若是一日就结束,如何能体现你的诚意?”

“这样啊”

卫昭拉长了语调,不动声色扫过她的脸,“那娘娘可否给我一个具体的期限?”

钟薏掌心渗汗,扣着他袖上的龙纹。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拖多久。

她咽了咽口水,竭力让自己镇定:“我还没有想好,但是,这几天不行。”

卫昭笑笑,轻易答应:“好吧。”

手掌顺着她的腰侧滑下,带着试探的暧昧,

“那我能不能先讨一些好处?”

一句“什么好处”还未出口,便被他擒住下颌,吞入。

如画眉眼在她眼前骤然逼近,瞳色深沉,卫昭缓缓阖上眼帘,吻住她的唇。

钟薏怔怔地睁着眼,看着他颧骨上浮起浅淡的红色,鼻尖抵着她的,气息温热。

唇齿极尽交缠,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在自己口中搅动,可一点往日的快/感都没有。

卫昭睁眼,拉开距离看她,轻轻抚摸她的眼皮,血红的唇弯起:“薏薏怎么不闭眼?”

她才意识到,慌张闭上眼睛,生怕自己的情绪被他看去。

他看着她颤动不停的眼睫,低低笑了一声,又重新覆上。

今夜卫昭如她所愿离去,钟薏一个人躺在榻上,放任自己漂浮在纷杂思绪里。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药或许不是调理身子的,而是另有用途,卫昭只是不想让她胡思乱想才这样骗她

编不下去了。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下意识抗拒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人欺骗她这件事。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被褥,她还记得成婚第一日和他说好,她们是夫妻,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说出来。

如今想来却是讽刺至极。

窗外有夜蛙不知疲倦地鸣叫,单调持续,她听着,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

不知过去了多久,连小蛙都睡了,钟薏依旧睁着眼睛,目光落在帘帐的云纹上,一动不动,直到困意终于袭来。

帘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是在这死寂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44章 “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钟薏还醒着,心脏猛然一跳,所有困意顿时消散。

是谁?

她心中惊疑不定,睁开眼的本能被压下,强迫自己紧闭上眼,装出熟睡的模样。

来人步伐平稳,没有丝毫停顿,直直走近她的床榻。

床帐被撩开,丝绸掠动间带出一阵微风,幽幽拂过她面颊,带来熟悉的、让她战栗的龙涎香气。

钟薏心中一寒,全身不由自主地绷紧。她拼命回想,今日和他在一起时有哪里露出了破绽,哪个环节泄露了自己的心思?否则,他为何今夜在这个时候莫名过来?

榻边微微一沉,他坐在她身侧,动作娴熟,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夜访。

空气好像变得粘稠,熟悉的热度从身侧渗透而来,钟薏心跳抑制不住地加快,快到她甚至担心会不会被他听到。

她竭力屏住,让呼吸维持均匀节奏,哪怕她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致,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绷断。

男人没有动作。

他只是坐在那。

黑暗中,犹如凝成实质的视线格外清晰,她现在正是警惕,因此可以轻易捕捉到。

丈夫夜间来悄悄看望自己,妻子本该感到羞涩或者甜蜜,可此时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过于幽深,沉默,如蟒蛇寸寸舔过她的肌肤,带着窒息的冷意和压迫。

如此阴奉阳违,这就是他的真实面目吗?

惊惧漫上心间,她才发现即便她们已经亲密到有过无数次鱼水之欢,她也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钟薏僵着身子,不敢有丝毫动作。

忽然,卫昭探出手,触到她额间。

突如其来的冰凉让她差点一颤,几乎忍不住想挣脱,藏在锦被下的指尖蜷缩,紧扣在一起。

手指一点一点,缓慢无比,摹过她的眉眼、鼻梁、两腮每一下都像是在试探,最

终落在她的脖颈处。

指腹按上去,又若无其事地滑过。

他手腕的龙涎香变得格外浓郁,萦绕在鼻息间,她心中的恐惧也在不断放大。

“薏薏,睡着了吗?”

低缓嗓音在静谧中炸开,温柔无比,却让她血液瞬间凝滞。

她不知道自己的伪装是否被他察觉到,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喉咙中撞出来。

钟薏不敢动,身体绷得更紧,只能被迫忍受那持续的轻柔却毛骨悚然的触碰。

“原来睡着了啊。”

许久,男人意味不明地低叹一声,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他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那道目光没有移开,依旧牢牢地锁在她身上,像一张落满雨珠的蛛网,湿腻、阴冷,粘附着她,罩在她身上。

曾经,钟薏以为这样目不转睛的注视是爱,是卫昭改不掉的占有欲。她沉溺其中,会笑盈盈对上他深不见底的视线,和他撒娇、亲密,可现在只剩恐惧。

她忍不住去想,平日里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在她睡着时,在她毫无防备时,用这般可怕眼神看着她?

思及此,钟薏肌肤上泛起大片细密疙瘩,但好在被藏在寝衣之下,他看不见。

她一向认为,自己对他的情意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之上,是她们彼此相爱,彼此坦诚,而不是如今这般,被下药,被窥视,被掌控得滴水不漏。

他还是那个温柔的夫君吗?

或者说

他从来都不是,只是她误把他的枷锁当作了爱意。

钟薏脑中乱七八糟一片混乱,思绪在失望和恐惧之间挣扎,旁边的男人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困意重新袭来,意识模糊间,才感受到旁边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只是一瞬,又悄然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倏然睁眼,眼前只剩帘帐微晃,和她自己跳动的心跳声。

*

这几日,钟薏开始审视自己和卫昭的这段关系。

她无法否认,他对她的好是存在过的。父母离开后,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日子里,是他衣不解带照顾自己,陪伴在侧,让她有所依靠。

她没有办法说自己已经彻底不爱他了,但是她也无法再像曾经那样给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被他三言两语的温柔心软动摇,献上自己的一切。

所以,她必须弄清楚,那药到底是什么用途?

他又为何要对她隐瞒?

这将是决定她如何看待他和她们感情的最后一环。

卫昭既然选择瞒住她,就意味着她从他口中得不到答案。

那么她只能自己去查。

这不仅是去找真相,也是她对过去那个懦弱自欺的自己的弥补。

当初在钟府,她明明察觉到些异样,却因为种种原因犹豫迟疑。她不想打破当时的美满生活,选择了对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了亲手掩埋疑虑,把一切风波都埋在风平浪静之下。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若还这样温顺接受,那下一次等待她的欺骗,又会来自谁?

通过那天的试探,钟薏已经证实,卫婉宁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那药她也已经悄悄停了好几日,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目前线索并不多,唯一的突破点就是卫婉宁。

但卫婉宁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钟薏思索过,是否要直接去找她,但她和郡主素来不对付,若是贸然主动去找,只怕会让卫昭起疑。

她不能冒险,只能日日去慈和堂守株待兔,等卫婉宁来探望太妃,再寻机和她相谈。

除此之外,去慈和堂还有一个好处,便是不用和卫昭一直呆在一起。

她现在实在无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恢复到曾经和他的亲密无间,听他一句句情深意切。只要一想到他精心营造的温柔可能掺杂着欺瞒,她便无法再心安理得地面对他。

于是她以陪伴太妃为借口,每日停留在此,佯装仍在为他监视自己一事生气,让她的冷淡显得合情合理。

而这些日子里,卫昭表现得前所未有的克制。

他没有强迫她同寝,甚至连上次半夜的夜访也再未发生,仿佛那夜不过是一时兴起,仅仅是来看看她睡得好不好。

可惜,钟薏如今已不会再轻信他了。

这日她照例去了慈和堂。

萧乐敏倚在软榻上,瞧见她捧着本医书,笑:“贵妃进了宫,倒是初心未改。”

钟薏指尖下意识攥住书页。她最近想方设法,翻遍宫中有的典籍,就是想透过书中蛛丝马迹找到那药中到底加了什么。

可惜至今一无所获。

她掩去眼底情绪,恬静笑笑:“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太妃颇为欣赏地看着她,点头:“女人啊,还是得学个一技傍身,就算进了深宫也是如此。”

“当初本宫听闻钟小姐医术极好,还曾特地请你入宫。”

“那时可曾冒犯了你?”

钟薏摇头,柔声:“若不是娘娘,臣妾还无缘得见陛下,也不会和陛下互通心意。”

此话一出,太妃轻笑一声,周围的婢女也跟着窃窃笑起。

美人脸颊浮上娇妍红晕,看起来不好意思极了。

太妃看着她害羞的模样,温声道:“那便好,本宫近日见你总往慈和堂来,还以为你和明昱出了什么矛盾。”

“自然不是!”钟薏微微低头,带着无奈,“只是陛下公务繁忙,臣妾不愿多扰。”

“你是个明事理的。”萧乐敏满意点头。

钟薏垂下头。

难道卫昭近日真的很忙吗?她完全没有去挂心过,只是找了一个理由随口敷衍。

她前几日熬到深夜,不是等他,而是提防他。生怕他如那晚一般潜入殿中,用那样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好在他没再过来,她便也逐渐放下戒心,夜晚不再强撑着清醒,睡得越来越早。

外头宫女进来,轻声禀报:“太妃,贵妃,长华郡主来了。”

萧乐敏坐直身子,脸上浮现笑意:“快请进来。”

她转头看向钟薏,“贵妃还未和婉宁接触过吧,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脾气暴躁,上回的事你可别介意。”

钟薏心跳猛地加快。

她牢牢盯着殿门口迈进的红衣身影,闻言细声回道:“郡主是极好的人,臣妾怎么会介意。”

卫婉宁刚好进来,听到这一句话,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继而眉眼弯弯扑到太妃身边:“祖母!”

“你这丫头,怎么又许久不来看我?”萧乐敏语气故作埋怨,手却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背,眼中满是纵容,“若不是有贵妃陪着,我非得闲出毛病不可。”

卫婉宁就是故意吊着钟薏的,但她断不能如此说,只道:“祖母不是让长华和那裴凛通信来着,我便是在忙这个。”

“哦?那你与他如何了?”

钟薏安静端坐一旁,听着她们其乐融融地寒暄,想到远在锦州的家人,心中不是滋味。

书页被她一直捏着,起了褶皱。

殿内还有无数宫女看着,她若想同卫婉宁单独相谈,必须寻一个合适的理由。

就在她思索之际,卫婉宁瞥见她的神色,语气轻快:

“对了,祖母,上回长华冒犯了贵妃娘娘,还未与她道歉呢,如今正好是个机会。”

钟薏心神一凛,警觉看她。

萧乐敏露出欣慰表情。

卫婉宁眼神一转,下颌点了点殿中侍立的宫女:“这么多人在这儿,我不好意思。”

太妃失笑,顺着她的话:“那你就自己和贵妃好好道歉,正好我也乏了,懒得听你叽叽喳喳吵我。”

她随意摆摆手,“都下去吧,让郡主陪贵妃说会话。”

众人依言退下,萧乐敏被宫女搀扶着回到内殿,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钟薏意识到她是主动支开旁人,心脏

开始急速跳动,一想到接下来即将得到答案,浑身僵冷。

卫婉宁懒洋洋目送太妃离开,这才坐直身子,盯着对面的钟薏。

她看她面色不自然的模样,畅快笑了出来:“娘娘最近看起来精神不佳啊。”

钟薏知道现在不是和她纠结的时候,低声急切:“你是如何得知那药有问题的?”

卫婉宁闻言笑意更深,漫不经心剔了剔指甲:

“你发现了?看起来还不算太蠢。我以为你只是个只能依附表哥存活的菟丝子呢哦不,姑且算是娇贵的金丝雀吧。”

“卫婉宁!”钟薏皱眉喊她。

卫婉宁这才正眼和她对上,唇角微扬:“我这么聪明,自有我的法子。倒是娘娘医术高明,怎么,那药里面有什么东西你自己看不出来?”

她见钟薏语塞,心中恶气顿出,懒得再和她绕圈子:“我上回在陆明章那里看到了药方,其中有忘忧草。”

钟薏瞳孔骤缩。

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此药无色无味,会让人遗忘过去,因它的作用常出现在民间那些因情爱痛苦而求忘,或因阴谋被人强行抹去过往的故事。

可她怎么会需要用这个?

难以言喻的恐惧让五脏六腑都浸上寒意,她压住情绪,声音紧绷:“你确定?”

“怎么,娘娘若是不信,婉宁也没法子咯。”

卫婉宁面上笑得轻巧,唯独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反应,要从她脸上寻到一丝裂隙。

钟薏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惊疑不定,再抬眸时神色已然冷静:

“看到药方?这可真是巧了。郡主若是真的看到了我的药方如何,那敢问别的药材是什么?”

卫婉宁果然一愣,眼中闪过迷茫思索。

钟薏目光冷然地看着她,语气一顿,“还是说你其实并没有真凭实据,只是想借此试探本宫?”

卫婉宁猛地回过神,对上她冷硬神情,恍惚间生出错觉,以为自己看到了卫昭冷着脸的模样。

她心头火起陡然窜起,冷笑:“我确实忘了别的药材是什么,但”

她语气透着挑衅,“我不小心得到了别的消息。”

语调轻缓,却字字诛心,“娘娘知道自己的来历吗?”

钟薏指尖一顿。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书页,指甲“刺拉”一声穿透纸面,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郡主此言何意?”

卫婉宁嗤笑,缓缓起身走到她旁边:“你真以为自己是钟府嫡女?”

钟薏呼吸一滞,手指冰冷。

她醒来后,周围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钟府大小姐,钟家上下待她极好,这一点她自己也从未质疑过。即便对失忆前的经历心存疑惑,她也是怀疑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她从未想过连血缘都会是错的。

可她的语气如此笃定

卫婉宁欣赏着她眉头紧蹙的模样,得意地拍了拍她肩头,“我近日找人查了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倒是吓了一跳。

“钟贵妃不愧是天命所归之人,当初在苏州时病了两年奄奄一息,府中上下都准备好后事了,却突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更巧的是,自那之后,钟家竟一路扶摇直上。”

“还有更奇怪的。外人再没有见过你大小姐的真实相貌,直到今年百花宴。

“若是如此便罢,或许都是你运气好,可本郡主最近花了些小钱,找到钟府的一名老侍女仔细盘问了一番,她说,你就是突然出现在钟府的。”

钟薏的指尖颤抖,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不安,避开她的眼神:“你到底想说什么?”

卫婉宁看她面色煞白的模样,缓缓道出真相:“意思是啊,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小姐。”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寂。

钟薏僵在原地,脑中轰然炸响。

她不由想到自己在钟府度过的几个月,记忆中父母对她的温声关怀变成笼罩在雾气中的假象,哥哥和她初见那日面对她的不自然和停滞也有了理由解释。

她本以为是和他有什么龃龉,可如今想来,面对一个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陌生妹妹,他如何能自然?

钟薏遍体生寒。

那她是谁?若她不是钟府的嫡女,那真正的嫡女又去了哪里?

卫婉宁意犹未尽,慢悠悠抛下另一颗惊雷:“还有别的证据。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陛下的小妾吧?”

她蓦地回神:“等等,你上回说的小妾是真的?”

卫婉宁一愣,随即怒不可遏:“怎么,你居然没信?”

她气得冷笑,“本郡主好心好意提醒你,你居然不信!”

钟薏想到那日卫昭如此坚定和自己发誓,甚至拿族谱证明清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那小妾又怎么了?”

卫婉宁冷哼:“那狐媚子在陛下登基后仍旧被留在东宫,原本我还以为皇帝对她念念不忘,但后来她突然消失,仿佛从世上蒸发了一般。

“我想或许是陛下嫌她碍眼,把她暗中处理了,但是

“那侍女所说的你这位大小姐在府上突然出现的时间,和那小妾消失的时间,竟然一模一样。

“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周围越发安静,静得只能听见二人呼吸。

卫婉宁看着她脸上的震撼、茫然、痛苦,一想到她和皇帝二人马上就要决裂,卫昭马上就要感受到她感受过的痛苦,心中生出报复的快意,顿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费尽心思抽丝剥茧的调查也算值得。

“我说,贵妃娘娘是可怜呢,还是幸运呢?”她笑得越发开心,伏在她耳边,声音含着蛊惑,

“没想到陛下如此瞒着你吧?他给你下药又安的是什么心?他曾经是不是更加可怕地对待过你?哎呀呀,想来陛下当初对你也不是爱到连旁人都不愿见啊,只是想把你当成物件关起来而已嘛。

“你现在是不是很恨他?”

第45章 恢复记忆1不会留恋这里的一切,立刻……

带着恶意的声音拂过她耳边,字字句句如利刃划开她的皮肉。

钟薏身形一软,手中书卷砰然砸落在地,差点跌落座椅。

接二连三的冲击几乎要将她吞没。

所以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卫昭从第二面就跟她展露的情愫,也是假的?

他一直都认识自己,却看着自己一点点陷入情思,像傀儡一样被他玩弄股掌之上?

更甚的是,她在钟府的身份,也是他安排的?

所以那些时日里她一直觉得身边有人窥视,不是错觉

那她的父母、家人、婢女都是听命于他的吗?

娘亲爹爹给她的温柔关爱,她生病时他们紧锁的眉头和日夜送来的羹汤,也只是奉命行事?

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厮打。

一个声音尖锐地嘲讽她:你竟然会相信卫婉宁这个女人的只言片语?

另一个声音却阴冷地质问她:你还能当作一切疑点从未存在过吗?

她不愿相信,然而理智一点点碾碎她的侥幸,被迫把那些她早已有所怀疑的事件一一串联起来。

钟薏按着胸口,血淋淋的真相摆在她面前,五脏六腑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恶心。

卫婉宁被她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原本还想添油加醋,却见她深深弯下腰,似乎要呕了出来,单薄的肩膀不断颤抖。

再抬起时双眼已经一片赤红,眼中泪水凝结,将落未落,目光冷厉得仿佛在看仇人。

她声音僵冷,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你的意思是,我就是那个小妾?可除了这个时间巧合,你还

有别的证据吗?”

卫婉宁被她表情盯得愣怔一瞬,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坐回榻上,随手拿起桌上茶盏把玩:

“爱信不信,你便是这样被他骗着一辈子也不关我的事。”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钟薏现在再怎么想也与她无关了。

屋外蝉鸣聒噪,扰得人心烦意乱。

钟薏看着卫婉宁歪头靠在榻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清晰:“我要去东宫。你帮我。

“既然我曾经住在那,那必然有我存在的证据。”

卫婉宁的话她已经信了八分,但此事牵连众多,没有亲眼看到证据她不会彻底相信。

卫婉宁惊得差点打翻手上的杯盏:“你疯啦!”

她声音陡然拔高,又想到内殿里还在歇息的太妃,不得不压下声音,站起身瞪着钟薏,“我凭什么帮你?”

卫婉宁可不是没听说最近长乐宫撤走一批宫人,陛下表面上放松了对她的看管,但背地里必然会盯得更紧,否则他如何会把钟薏这么多年都牢牢攥在手中?

她和卫昭相处近十年,对这个男人心性再清楚不过。他表面上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手段狠厉心如玄冰。

她可是亲眼见过曾经的四五皇子作为他的皇弟是如何被轻描淡写抹去痕迹的。

卫婉宁曾经有多沉迷于他凌驾众人的狠戾决断,如今就有多讨厌。

帮她去东宫找什么真相,给自己惹一身腥,她又不是傻子。

她早就想好了,她只需稳稳坐在背后,做那个运筹帷幄的人,看着钟薏与卫昭彻底决裂反目成仇,一解她这么多年挂在歪脖子树上的怨气。

钟薏平静地看她,眼神毫不避让:

“如果我去东宫找到了证据,证明我确实是当初那个小妾,且失忆是他一手造成,那么我会离开。”

她低声,“到时候你不就可以借机去他身边了吗?”

卫婉宁想到那可恶的裴凛,更是冷笑:“我已经有了亲事,还是陛下亲赐,作何要去他身边?”

“既然如此,那你这番苦心积虑来告诉我真相,又是为什么?”

郡主被问得猝不及防,顿时噤声。

她能说她是因为看到她们在天熙殿苟/且,怒火中烧,决定报复卫昭吗?

她目光闪烁,重新坐下:“总之,我现在对陛下已经没了旁的心思,你也休想让我帮你。”

钟薏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我若是现在就告诉卫昭,你偷偷调查钟府东宫的旧事,你觉得他会如何看你?他会觉得你想挑拨我们,还是会认为你在威胁他?”

“你!”

卫婉宁倏然变色,坐立不安,脑中飞转。

她没预料到钟薏听到消息后能这么快调整过来,还反将她一军。

暗中派去调查的人手本是她母亲生前给她留的皇家侍卫,大公主薨逝后被拨给她听用。她一直暗中经营,好让自己不是完全没有依仗。

若钟薏真的把她调查钟府旧事的事抖出去,那卫昭势必会收回这批人,将她彻底架空。

她如今的处境本就不算稳固,若是就这样去了关西,手里再无可用之人,那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钟薏如今已是卫昭的心病,而她明显不甘心做个傀儡。

如果她真能找到东宫旧事的证据,和他闹翻,让卫昭无暇顾及她,那在嫁走之前,自己便能趁机悄悄争取布置一些好处,不至于到那成了被人随意摆布的郡主。

可是去帮钟薏同样风险极大

卫婉宁想到皇帝睚眦必报的秉性,心中发寒,后悔不迭,咬牙瞪着钟薏。

她衡量半晌,终于妥协:

“要我怎么帮?”

几个宫女立在屋外,目光时不时扫向宫门,神色惴惴。

“红叶姐,娘娘这么久没出来会不会有问题?”其中一个宫女压低声音问。

今日陪同的宫女中,红叶资历最高,她们都得听她的。

红叶心头也划过不安,但面上镇定:

“怕什么?郡主再怎么嚣张,也不会真敢对娘娘如何。若是……她们缓和关系解开误会,陛下也能少操些心。”

其他宫女闻她搬出陛下,不敢再质疑,低着头耐心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被打开。

为首出来的是郡主,她气势汹汹,满脸怒意,压着嗓子却依旧咄咄逼人:“本郡主永远不会和你这种女人交朋友的!”

钟薏缓步出来,语气更是针锋相对:“本宫也看不上你这种人。”

宫门外的宫女们纷纷屏住呼吸,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惊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中更是惶恐。

两人各站一侧,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直到钟薏冷冷开口:“我们走。”

红叶连忙垂首应声,带着宫女快步跟上。钟薏未曾回头,步伐端庄地穿过长廊,向殿外走去。

身后,卫婉宁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一跺脚也离开慈和堂。

消息传到天熙殿只需半刻,彼时卫昭正在批阅西北军报。

近日边境所报茶叶、马匹交易锐减,当地商人私下传言今年西北局势恐生变动,大批商队停止进出,消息传回,引得京中朝臣议论纷纷。

皇帝为稳定臣心,已下令兵部加强管控,密令驻军加紧训练,同时让地方官府安抚民心,暂时缓和局势,但这一切不过是权宜之计。局势究竟如何,仍待前往探查的密探呈上更详细的军情。

内侍轻步进来禀报:“陛下,贵妃和郡主在慈和堂共处一室,出来时似乎起了争执。”

卫昭朱笔一停,眼皮微抬。

上次,卫婉宁鬼鬼祟祟溜进天熙殿一事,他本看在太妃面上懒得计较,想着她也看不见什么,谁知她自己倒是不怕死,偏要一再试探他的底线。

卫昭声音淡漠:“去,警告她,若是再敢对贵妃不敬,出嫁前就别再踏入皇宫了。”

内侍顿时心头一颤,低声应下:“是。”

卫昭复又拿起桌上的军报,想到那个还在和他闹脾气的人,眼底寒意褪去。

他那夜踏进帷帐,片刻便发现她在装睡。

指尖僵在被褥一角,呼吸看似绵长却不够自然她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甚至刻意控制胸口的起伏。

若是旁人,只会以为她是真的睡着了,可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他观察过她无数次的睡颜,她呼吸的频率他都数得一清二楚,卷翘睫毛会懒散地垂着,红唇会微微张开,姿势更不会如此端正。

但他没有揭穿。

或许那夜放肆的眼神把她吓到了,这几日她刻意与他疏远,触碰时甚至会微不可察地僵住。

卫昭想到她躲闪的目光,和不自觉后退的模样,笑意一点点加深。

可这又如何?

他就是故意的。

她迟早得习惯。

不过,他们还有大把时间,他便先给她一些所谓的“距离”,让她想清楚她到底选什么。

奏折还未批完,他漫不经心低头继续翻阅,神色如常。

小侍跪在地上,正好偷偷瞥到圣上嘴边的笑。

那笑意浅淡无比,甚至称得上是温柔,可跟陛下冷俊的脸格格不入,让他汗毛倒竖,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下午,贵妃在院中晒太阳。此时正是暑气蒸腾,众人不解,但还是给她支起棚子,遮去最毒辣的阳光。

钟薏却觉得远远不够,她现在身子被寒意包裹,四肢僵冷,若是不接触阳光,连思考能力甚至都会被夺走。

朝朝在园中捕蝉,跑累了回来一屁股跳在她膝头,毛茸茸的身子暖洋洋的,她指尖摸着柔软毛发,神色越发沉重。

三月就是这时候悄悄凑上来的。

姐妹们都说贵妃娘娘宽和大度,上回有个宫女在陛下面前失手打碎了杯子,还是贵妃为她求的情,免了责罚。她们都劝她这事跟娘娘说,指不定会有转机。

所以三月犹豫了许久,还是上前。

“娘娘”

阳光斜斜打在钟薏脸上,映得她肌肤莹润,五官精雕细琢,仿佛蒙上一层神光,让人不敢直视。

她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几步。

钟薏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言微微一怔,望向她。

三月跪下,吞吞吐吐:“奴

婢,想求娘娘帮个忙”

“何事?”

她低低地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咬牙道:“掌事姑姑说,宫里要把奴婢赐给李统领做填房,让奴婢赶紧准备嫁妆。”

李统领是长乐宫的侍卫。

三月强忍着情绪,小声补充:“这对奴婢来说是恩典,可奴婢……”

她抿了抿唇,最终低低说:“奴婢不想嫁。”

钟薏仔细看着跪地的少女,片刻后开口:“为什么?”

三月攥紧了袖角,声音有些颤,但还是撑着一口气说完:

“李统领并不认识奴婢,他娶奴婢,只是因为皇上赏赐了他一个妻子。他对奴婢没有丝毫感情,而奴婢……也不喜欢他。”

三月说完,心头乱跳。

她今日只是想来试试,连自己也没抱着太大希望。她算什么?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宫女罢了,她的婚事有谁会在乎?

投在石板上的影子沉默许久。

三月失望。

贵妃看起来也帮不了她。

她想到自己的未来,心中绝望。

钟薏看着她低垂的头,圆圆的脑袋上一个雪白的发旋。

三月刚刚及笄,尚未在宫中被彻底磨平棱角,心里还存着对情爱的憧憬,可就这样被草率随意地决定了一生。

阳光炽热,钟薏依旧手脚冰冷。

她本应该说,宫女的婚配从来由不得自己,就算是那些世家小姐,如卫婉宁这种出身显赫的郡主,婚姻也不能由自己决定,更何况她?

她甚至可以像掌事一样安慰三月——李统领为人还算不错,性情老实,俸禄不少,至少不会亏待她。她只是一个洒扫宫女,被赐婚统领已经是难得的恩典。

但她说不出口。

当她发觉自己已经有这样的想法时,全身一僵。

她为什么会这样想?

明明当初太妃问她时,她斩钉截铁地说她不想把未来困在深宫,可她现在自己好像都已经下意识习惯了被旁人安排一切,甚至劝别人也逆来顺受的接受被决定的命运。

三月知道自己只是个宫女,却还是鼓起勇气来找她,期盼有个人能为她说句话。

发旋在阳光中泛着光,她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钟薏伸手摸着柔软的毛发,缓缓开口:“你是希望,本宫去和陛下求情?”

三月跪着,等得几乎绝望,闻言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好。”

她猛然抬头,愣愣看着贵妃,一双眼睛在烈日下闪闪发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娘”

钟薏微微一笑,语气轻柔坚定:“本宫试试。”

她没有说这事一定能成,但给她了许诺。

少女激动得泪光闪烁,连忙磕头谢恩。

钟薏看着她喜悦的样子,混乱心头也升起一丝难得的期待,想到和卫婉宁约定好的行动,就在五日之后。

她已经下定决心,五日后,真相水落石出,若眼前的一切都是卫昭布下的大网,她不会留恋这里的一切,立刻就走。

走之前……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罢。

第46章 恢复记忆2“至亲之人,怎么会骗你?……

今夜卫昭照例来陪她用晚膳,依旧是往常的模样,温声细语。

他抱着她坐在榻上,指间翻着书页,嗓音低缓,仿佛一切都是寻常的日子,没有任何变化。

她垂下眼睫,压抑住胸口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