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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知是情意还是哀求……

此时钟薏已经看清,画里的人或坐或立,或喜或嗔,一张张……全是她。

视线仿若被攫住一般,她瞥见一角粉白,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微颤着展开。

画中人满面潮红,衣襟摇摇欲坠勾在肩头,一双水眸带的不知是情意还是哀求,直勾勾望着她。

她呼吸骤缩,胸口剧烈起伏,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

——这是自己?

她有些迟钝地抬手,触上去。

绢面光洁丝滑,绘画之人工笔细腻,连小痣也栩栩如生。然而画脚泛黄起皱,边角透出长期翻折的痕迹,像是有人日日将其展开,一遍遍抚摸。

“娘娘在里头候着您了。”韩玉堂声音透着谄媚,隐隐约约从门外透出。

钟薏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她偏过头,旁边的巨大画筒中塞得满满当当。

她不自觉伸手去拿,一个个展开。

——都是她。

执扇轻笑,闲坐看书,甚至……甚至有的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

共同点是都含情脉脉看着画外之人。

此时她们全被摊放在地,数不清的眼睛凝望着她,数量之繁,场面之诡异。

钟薏属实被吓到,寒意爬上脊背,慌得后退一步,又因无力跌坐在地。

门外卫昭低低应了一声,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一步,一步。

仿若在敲击凌迟她耳膜。

她终于回过神,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去收。可它们铺得太散,像是故意不想让她收拢。她的手胡乱在地毯上摸索,指尖全是冷汗,力气发虚。

“吱呀——”

门被打开。

长绒地毯吞噬了一切声音,他的脚步已经不能再听见,殿中一片死寂。

卫昭嗓音和往日一样温柔缱绻:“薏薏?”

他肯定听见了,听见她杂乱不可自控的喘息,声音渐渐逼近。

“躲在哪里去了?”

他声音低了一分,含着笑。

钟薏努力摒着呼吸,最后几幅马上收好——

“乖乖在干什么?”

她猛然回头。

门外日光投进,在地上拉出一道极狭长的影子,正好将她完全笼罩。

卫昭静静站着,晦暗眸光寸寸扫过她红得不自然的脸和紧咬的唇,落在细白指尖死死攥着的画轴上。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还捏着画,一下背过手。

卫昭迈步靠近。

气息贴近,近到钟薏可以看清他今日朝服上繁复的暗纹,绣着的金线随着他走动轻晃,衣摆紧贴在她的缃叶色裙摆上,色彩强烈对比间透着压迫逼仄。

他缓缓蹲下,身体前倾。

“薏薏在看什么?看得如此入神,都坐到地上了。”他幽深目光扫过她旁边明显被人翻过的画筒,假装毫不知情,蹲下身想抱住她。

钟薏松开一直咬着的下唇,心头一片乱麻,不想让他靠近:“你别过来!”

“嗯?”卫昭眨了眨眼,骨节分明的手掌僵在原地,喉间发出疑问。

她终于找回自己声音,和他对视:“你你为什么画这些?”

“画什么?”他歪着头看她,日光只照到他下颌角,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中。

“你还装!”钟薏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抽出一张展开,直接怼在他面前

刚好是衣衫尽褪的一张。

她有些尴尬,仓皇缩回手,避之不及把它卷好,转头又看到他理所当然的神色。

一点不知羞,定是看过好几遍!钟薏咬牙。

卫昭身体弯下,直接跪在她面前,膝行着凑上去将她揽住。

她被他动作吓到,条件反射般后退两步。

他是皇帝,怎么随便这样下跪!

卫昭垂眸,看着空荡的怀抱,唇边挽起笑,抬头锁住她惊惶的面孔。

好像又和过去完全重合了。

过去的她,也是如此畏惧地避开,不肯让他靠近分毫。

只是一些画,漪漪便被吓到了吗?又想要躲开他了吗?

但是他不会再如往日一般立刻莽撞追上了。

“对不起,薏薏。我画这些只是因为我爱你啊”他唇边弧度更深,停在原地,用那双浓黑的眸子真切地望着她。

“没有薏薏时,我想你想得彻夜难眠,茶饭不思。”

他低缓的声音仿若魔咒,向她诉说自己的情意,”只能画你,一遍又一遍”

钟薏和他对视,被其中的眷恋和执着惊住,脑中一片空白。

一个愣神间,终于被他捉住机会,猝不及防被大力嵌入怀中。

他垂下眼睫,轻轻笑了一下,冰凉脸颊亲密地贴上她的:“只有这样,我才能忍住。”

忍住什么?

“薏薏难道害怕了吗?我只是太爱你了啊。你在害怕我的爱吗?”他感受到怀中身躯微颤,憾声质问。

钟薏咽了口唾沫,声线发抖,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回想到她们同时看向自己时的恐惧,寒意重新爬上后背:“可是你你为什么画得这么”

她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他自己想想也就罢了,为何有些如此露骨?

卫昭双手捧起她的脸:“乖乖,我只是想记住你”

“记住你的每一面。开心的,害羞的,生气的,”

他顿了顿,满意看到她面上染上怔忪:“当然,还有薏薏最动人的样子。”

他探身,轻而易举拿走她已不再攥紧的画,展开。指尖顺着她颈侧滑下,拢住她的脸,让她跟他一起欣赏。

“别怕,只有我可以看到”

“世间难寻、唯有此处的风华”他慢慢舔过她的耳垂。

龙涎香缠绵包裹着钟薏,密不透风。

她的心神仿佛要被他蛊惑的嗓音吸入,感受到耳畔传来的湿润触感,惊觉自己险些沉溺其中,一个激灵回神。

她想到画卷的黄边,推拒他:“你是何时开始画的!”

这么多,便是他不眠不休地干上十天半个月,也画不完罢!

况且她与他才几天,之前如何能画得那些!

卫昭敏锐察觉到她的惧意渐消,眼巴巴地望着她,在她颈边贴蹭:“便是那日春宴开始”

钟薏脸又红透了。

他从那日便对她有了这种心思吗?

卫昭又像条狗一样开始舔她滚烫的脸颊,满意道:“薏薏与我想象里的一模一样呢。”

钟薏脸上温度烧红,耳根发烫,心里却升起怪异感。

这件事就被如此轻易揭过了吗?

她皱眉,伸手擦去颊边涎液:“以前的事我暂且不追究,你之后不许再画了。若是被我发现你再偷偷摸摸我定不轻饶。”

卫昭闻言满意抱住她,抵在她肩窝。画中人已经在他怀中了,他还去看冰冷的纸片子做甚。

但是他语气仍是湿润的、带着可怜意味的:“好。”

两个人跪坐在地毯上,钟薏突然想起自己来找他的真正目的,抬眸看向他:“翠云走了。”

卫昭脸色如常。他当然知道,就是他赶走的。

不过他关心问:“为何突然走了?”

钟薏想到方才的分别,眼底涌现怅然:“她她说她家中人生病”

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柔软:“陛下,她已和我承诺会写信回来。若是有困难,陛下可否派人去帮?”

卫昭面色骤然寒下。

这讨人厌的婢子临走时拖拖拉拉,居然还哄骗漪漪写信?

她从未给他写过信!

他言语不显,回握住她的柔嫩小手:“这是自然。她伺候你有功,我必然会帮。”

边说着,他边后悔今晨把她调去京郊,给了她上升的路子。

钟薏眼神一亮,声音轻快:“翠云说她住在沧州。路途遥远,我现在就给她写信,这样,等她到了,信也一起到了。万一她真的有困难,我也好及时帮忙。”

她立刻起身,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晃他袖子:“明昱,可以借你书房一用吗?”

卫昭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虞,一个“嗯”字几乎是从喉中挤出。

他冷冷站在原地,看着她走来走去,全然忽略了自己。问韩玉堂要来信纸,挽起袖子边想边写,神态认真。

他心中酸楚层层漫上心头,隐在宽袖下的手用力得青筋绷起。

“寄翠云嗯,不知你有没有到家,这封信我可是在我们分别那日就”

“啊!”

腰间突然被一双炽热手臂从后紧紧箍住,她惊惶回头。

“薏薏继续写罢,我只是想抱抱你。”他把头埋在她发间,闻着她的香气,嗓音闷闷的。

钟薏转过头,有些无奈地撅嘴:“你怎么最近总是一惊一乍的”

她包容了他的不对劲,让他抱着,继续提笔。

“我看书上说,沧州地势偏远,你一路回去一定很辛苦。我在你包裹中放了一些银两,就在夹层中”

手臂上移,握住揉弄。

钟薏忍住阵阵酥麻,打开他赖着的手,不想理他。

“玉兰花的簪子我也给你放进去了。你上次虽然没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喜欢”

卫昭阴沉地看着她一笔一划认真地写,字字句句都是对那人的挂念和关心,胸腔中积蓄的嫉妒一点点灼烧,烧得他烦躁无比。

于是,带着恶意的手故意下滑。

钟薏身子猛然一僵,腿一软,直接坐在他强硬的手腕上。

她终于生气了,转头想责怪他。

却被卫昭一把握住下颌,唇瓣相贴。

钟薏瞪大眼,看着卫昭闭目沉醉的神色。她丝毫没意识到,他将自己的不甘、怨气,全都发泄在了这个吻中,只觉他吻得过于急切。

他喘了口气,缓缓松开,看她被亲得眸中雾气氤氲,那股郁结之气终于顺走一些,含笑问:“薏薏怎么不写了?”

钟薏回头,看到笔尖在信纸上拉开一道晃眼的黑色痕迹,抿了抿唇,伸手换一张,重新写。

一副今日势必要把这封信写完的架势。

卫昭刚提起笑的嘴角骤然沉下,眸子眯起。

第32章 “那我们就不要让他们听……

“卫昭,你若是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她还在写着,随口说道。注意力全在手中的笔墨上,鸦睫垂下,琼鼻红唇,吐出的话却让他心情跌到谷底。

她竟然这样威胁他?

呼吸沉沉落在她耳根,卫昭借着钟薏看不见的机会,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俊美脸庞阴沉得马上要滴水。

他死死忍着。

一时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刷刷声。

钟薏终于写完了信,提起来吹吹,突然想到自己的私印还在长乐宫,只能回去再印。

她小心把信纸放在一边,用镇纸镇着,这才在他怀抱中转过身。

“这才第二日,薏薏已经厌倦我了吗?”

钟薏愣住,“噗呲”一笑,伸手环住他的腰:“你说的什么傻话?我只是不喜欢旁人在我做事时打扰。”

她本是无心的安慰之言,可下一瞬,感受到他身形一僵。

“旁人?”

“娘子把我也算入旁人吗?”

她听到他骤然转变的语气,意识到自己说了让他误解的话,下意识收拢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一些,软声:“不是的,我大概真的很喜欢你所以翠云一走,我便想来寻你”

她以为这句话能让他安心。

可他只是看着她,眼底的幽暗没有半丝缓和。

“那你为何方才还说不理我?”

钟薏脸渐渐发粉。

为何这样说他难道不知道吗?

“薏薏若是真的不理我,我会死的。”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指腹摩挲她的腕。

钟薏被他眼神里的执拗吓到,呐呐:“你你今日怎么了啊,好奇怪”

如此咬文嚼字。

卫昭不语。

他一直都这样,只是把面具摘下来了一些而已。

她本来就不够爱他,所以才会觉得他奇怪。

她以前心疼的都不是真正的他。

他没再回答,唇瓣贴上喃喃:“薏薏还未与我试过在这处”

温热气息拂过,痒意迅速顺着皮肤蔓延,她听出他沾染欲念的语气,猛地一颤,连忙制止:“不行外面有人”

“那我们就不要让他们听见,嗯?”

他语气轻柔哄着,手上突然施力,将她堵在桌案和他胸膛之间,阻拦不住。

动作娴熟,区区半刻便已湿透。

卫昭提着她将她放置在冰凉长案,白雪覆在乌木之上,骤然袭来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扭着身子不让他进。

“光天白日,陛下怎么就!”从未试过这样,她声音已经带上些哭腔。

“嘘。”

卫昭掐住她的软腰,按住她不许乱动,气势汹汹对准。俯身用唇吞下她即将泻出的呻吟,将她小舌拉入自己口中品尝。

上下皆失守。

“薏薏不喜欢这样吗?若是不喜欢,怎么这样了?”他刻意放慢,凌迟一般。

轻微的水声回荡在殿内,她怕门外人听见,只能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半丝怪异声音泻出。

书房中沉稳的墨香被甜腻暧昧的气息彻底侵蚀。往日,陛下端坐此处,处理朝务,静心修习,此刻,他却换了一副姿态,放纵自己掌控雪色。

钟薏神志迷茫,后背过于冷硬难受,前面虽然炽热,可她本能地不想触碰。

因此双手无处着力,挥动间无意碰到沉重砚台,“咚”的一声砸到地面。

她骤然清醒。

韩玉堂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陛下,娘娘,可是有事?”

钟薏呼吸一滞,全身紧绷,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慌乱将她笼罩。

卫昭闷哼一声,哑声凑在她耳畔:“薏薏,你说我要不要回他?”

她快要崩溃了,今日的卫昭凶恶得可怕,与平日全然不同。理智和欲/望交织煎熬,她眼尾湿红,聚起的泪水被他用唇舌细细舔去,感到绝望袭来。

“陛下?”

弯着腰的人影映在门扇上,韩玉堂还恭敬地等着房内天子的回应。

“要回的话,薏薏自己来,好不好?”他倏然起身,换成一只手。

手掌宽大白皙,指节细长好看,骨节分明有力,带着一些茧子,她很喜欢,往常可以将她两只小手全部温柔包裹住,慢慢揉挲。

美人汗湿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被空落的感觉推到临界,水光盈盈的眸子仰望着他,不情愿的哀求之意明显。

卫昭唇角勾着,眼神晦暗不明,和她僵持。

钟薏只觉得沉默的一分一秒都是折磨,泪水盈于睫,几乎滑落,认命一般颤着慢慢接过他的手。

他笑意更深,扬声:

“韩玉堂!”

钟薏被吓到,几乎本能想缩回,反手被他敏捷地攥住手腕,送入。

卫昭边说

,边盯着她,“带着外面的人,滚远点。”

“诶!”韩玉堂一震,立马退开五步远,给旁边的宫人眼色示意。

院中瞬间被清空。

他靠回她脖颈,深深嗅闻。昨晚她沐浴完他亲自给抹上的香膏,此时随着温度蒸发,幽幽玫瑰香气混着自带的体香散开。

欲念在体内蒸腾,几乎要爆开。可他仿若自虐一般,又拉开距离,只让她用手。

他今日上朝,穿得正式,朝服袖口金丝繁复层卷,设计之人从未想过袖口会贴到别的娇嫩之处,因此极为扎人。

他目光黑沉,放在她已经被磨红的肌肤上,其上还有昨夜留下的红痕,显得极为可怜。

男人全身齐整磊落,除去那处的异样,几乎立刻可以出去见人。唯独她,被放在书案上,只剩小衣堪堪遮住。

钟薏眼前一片模糊,估算着,他与自己大概隔着一只毛笔的距离,仅仅手掌相牵。

卫昭垂着眸子看着她被折磨的娇软神态,周身染上冷寂,神色冰冷可怕。

她又想哭了。

她的夫君今日像是换了个人,全然陌生。

“卫昭卫昭”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润红脸颊,钟薏喃喃叫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明明她是为了寻得安慰才来找他,他却这样对待自己,让自己如此狼狈,好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钟薏越想,委屈越如潮水翻涌,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继续了,一点感觉没有。于是猛地甩开他的手,作势要下去。

她余光看见他仍站在原地,一言不发,那只被推开的手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晕开湿痕。

钟薏咬住唇,忍住抽泣,背对着他匆匆将身上的裙衫套上。

不久前才给她惹了祸的丝带现在团成一团,她抖着手,怎么也解不开。

手指越扯越乱,她终于崩溃哭出声。

她讨厌他!

旁边的男人依旧没有动作,仿佛成了雕塑。

她丢开手中的结,抹一把眼泪,草草将自己遮住,下定决心转身要走。

她脚步飞快,露出的肌肤在阳光下遍布淡淡红痕。

卫昭从后背看去,细腰丰臀随着动作扭动,纱裙只能隐约遮住。

她跑到门边,马上就要用力打开大门——

他大步追上,将她抵在门边。

大掌捏住她光裸手臂,细肉在指缝间凹陷:“你就这样出去?”

钟薏甩开他的手,转身,眼泪又忍不住流下:“你将才不管我,现在又装什么?”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他给她脱成这样的,他不管的话她走好了。

男人没有回答,猛地将她拉回怀中,轻而易举抱起,走回桌边。

下一瞬——

书册、奏折、笔架被他一手挥去,所有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桌上被彻底清空。他将她放在上面。

“你干什么!放开我!”她在他怀里像一只溜手的鱼儿,一个劲扑腾。衣衫凌乱滑落,金丝实在磨肤,她身上很快起了几道红印子。

卫昭眼神暗下,把身上的罪魁祸首除去,再度欺身压下。

她猛然想到写好的信,趴过身去寻,看到信纸被别的书卷压着,已被浓墨蘸透。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隐隐含怒:“薏薏真的在意我管不管你吗?”

“不如问,你到底爱我吗?”

他动作毫不迟疑。

“你到底怎么了啊!我不过说了一句‘旁人’,你便要这么对我吗?”她回不了身,下颌抵在桌边,又气又惧。

她最不喜欢这个姿势。看不到他的神色,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什么。

卫昭的手一直是冷的,顺着她的脊背缓缓爬上,落在颈边,按住她跳动的血脉,语气阴寒:

“若我说,我一直都是这样,如此敏感,杯弓蛇影,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钟薏惊愕地睁大眼,终于转过身,对上他好似疯魔的通红眸子:“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离不离开的”

她声音控制不住的颤。

“你怕我?”

她身体发凉,一个“怕”字张了张嘴,不敢发出。

可是——

“薏薏怎么还在发抖?”

卫昭自己已经得到得到答案,低声笑了,露出森白牙齿,抚过她晃出白波的身体。

“卫昭明昱夫君夫君!”钟薏嗓子发紧,艰难吞咽,抖着手勾住他脖颈,乱七八糟叫着。

“你冷静点”

她看到他唇角扭曲阴沉的笑,衬着猩红唇色,愈发可怖。

钟薏强忍害怕,稳住声音,握着他撑在一旁冷白的手臂,用惯常的音调:“我没有想走,我们是夫妻,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她又把那个词挂在嘴边。

但是他动作缓和下来,好像被她安抚到,低头咬住她的唇:“那你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第33章 “证明你爱我。”……

“证明你爱我。”

卫昭在她唇上细细密密地啃啮,见她只怔怔看着他,不作反应,脸色不太好看。突然用力,几乎要将她顶出桌案。

重心被迫倾斜,后背骤然空落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只能双手抱住他的手臂。

他的肌肉在发力时紧绷,线条流畅凌厉,延伸到肩颈处,勾勒出蓄势待发的肌肉。

唇上传来轻微刺痛感混杂持续不断的快/感,钟薏不敢放任自己沉浸其中。

他眼神如砚中乌墨般黑沉,还透着隐隐赤红。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晃动的幅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认真耐心:“怎么证明?”

“这样吗?”她慢慢凑上去,像小猫一样轻轻舔他的,试图让他恢复正常。

钟薏喜欢他的胸膛,坚实温热,每次贴上去能感受到硌人的肌理,格外安稳,特别是他抱住她的时候,仿佛一切风雨都与她无关。

卫昭的手收紧,一点一点摸索,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钟薏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和慈和堂那夜有些像,那晚他也是如此紧逼,等到她回应,向他承诺自己也喜欢他,他才恢复正常模样。

所以这次她也可以

“我喜欢陛下不管您是怎样的,我都喜欢”

卫昭缓缓摸着她身子,感受到她不再发抖了:“薏薏想让我高兴?”

钟薏不知他问这话的用意是什么,本能地顺着他的点头,难得用了自称:“当然,陛下高兴,臣妾也高兴。”

他看着她安分乖巧望着他的样子,眼底藏着的暴戾稍退,唇边勾起一个的笑,衬着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危险陌生:

“那薏薏求求我。”

他再次在关键时刻抽身离去,站在桌边欣赏她的模样。

突如其来的空荡感如电流滚过全身,仿佛有什么与她彻底相连的东西离开,失落在经脉中一点点地爬过。

她抿抿唇,脑海中突然想到昨晚他带着她看的那个册子。

「情动之时,不必压抑,直言所想,方得情深意浓。」

他当时的声音重现在她耳畔,依旧清润,却透着蛊惑人心的气息。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张着唇,却一个字说不出口。

卫昭站在原地,这回吝啬得连手也不给她用了,居高临下看着她被汗沾湿的脸和脖颈。

她对他的眼神似懂非懂。

钟薏喉咙发紧,好不容易艰难开口:“求你”

早已坦诚相待过无数次,可她还是感到羞耻,抬着手臂将自己挡住。

卫昭还不满意,视线流连,歪着头:“薏薏这样僵着身子,看起来好像不是很真心啊。”

她半晌,低声:“那要我怎样?”

他垂下眼睫,探出手,指尖轻柔如风落在她的膝头,语气像是在哄,内容却全然不是:

“自己掰开。”

钟薏彻底愣住了。

平日他若是想用什么都是哄着她用,她若是不想他不会强迫。

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卫昭看着她快把自己缩成一

个小虾米,周身寒意铺天盖地压下,嗓音却哀伤脆弱:“薏薏这是不爱我吗?

“若是真的爱我,又岂会一点小要求都不愿意满足我?”

“不是的不是的”她下意识喃喃反驳,舔了舔因长久没有滋润而干涩的唇。

“能不能换一个要求?”

“我只要这个。”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不畅,想到自己即将做的事,全身被粉意覆盖,犹豫许久,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胳膊。

钟薏闭上眼,声音轻得如同羽毛划过池面:“可以了吗”

空气中的冷意被尽数驱散,男人拥上来,炽热坚实的胸口牢牢贴着她,恢复成了柔情蜜意的模样:

“好乖”

“薏薏还是爱我的。”

眼角泪水滑落,不知是舒服得还是难过的,她睁开眸子看着他,抱住他的腰:“那你高兴吗”

“当然。”卫昭轻笑一声。

书案沉硬,天子怜惜贵妃皮肤娇嫩,不忍让她一直待在上面,只好换一个地方。

钟薏被他带着,意识逐渐模糊,仿佛漂浮在云端之上,身心俱疲,累在他怀中,快睡过去时才小小声道:“陛下,我想见我的爹爹娘亲,能不能让他们进宫来”

卫昭动作一顿,下颌流下的汗滴在她微微泛红的白腻肌肤上:“薏薏有我还不够吗?”

她此时被迫躺在长毯上,身下垫着他的朝服,炽热的温度仿佛要将她烫伤,只是重复:“我想他们了”

他倾身亲吻她湿透的脸:“好。”

韩玉堂守在天熙殿正殿门口,日头已有西斜之势,门才被推开。

陛下怀里抱着贵妃从殿内跨出,将她裹成了粽子,乌黑发丝如流水垂落。两人被金灿灿的阳光照着,仿若一对璧人。

他连忙迎接上去,被皇帝止住。

卫昭压低声音:“回长乐宫。”

韩玉堂才发现贵妃睡过去了,离得近些只能看到她一小张苍白侧脸。

他气声应是,下去备车——贵妃安睡,自然是不能再用辇。

卫昭抱着她,缓步走下石阶。

他环顾四周,如往日寂静。平日再稍晚些,他推门而出时,看到的总是相似的景——天边落日孤悬,远处宫殿庙宇影影绰绰,身边空无一人。

而此刻她在他怀中,夕阳也觉得温暖,他只想立刻和她归家。

在这安宁的氛围中,他蓦然想起她累得几乎快昏睡前,还央着他让她见父母的可怜模样,周身又被寒意笼罩。

他想象的家,可只有他们二人。那她必须也是。

钟薏醒来时,已是深夜。

灯盏被婢女贴心熄灭些许,只留下几点柔和豆光给她照明。她骤然坐起,环顾四周,发现偌大殿内只她一人,寂静得叫人心慌。

缓步踏出内殿,夜色微凉,宫灯轻晃,映得廊道一片暖黄。

红叶守在门外,见她醒来,低声:“娘娘可要用晚膳?”

她没胃口,便摇了摇头。

红叶见状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为难的样子劝慰道:“陛下在偏殿批奏折,若是等会回来看到娘娘什么都不吃”

钟薏终究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勉强用过一些养胃的细羹,她放下碗,见卫昭还没回来,想起今日混乱之中,飘落地面被浓墨蘸湿的信。

她想尽早寄出去,便趴在桌上重新提笔写了一封,盖上自己的印章,终于完完整整。

偏殿内,灯火摇曳。

卫昭今日耽误太多时间,又舍不得离她太远,积压的公务便只得趁她睡着时处理。他一手执笔,一手翻阅案牍,目光沉敛。

朝中事务、军机调度……每一桩都至关紧要。

袁孙二人主张的地方试点推行已小有成效,许多寒门子弟主动报名,每日的情况如实汇在他案上,然而仍有顽固旧臣或拖延,或抗拒。

他垂眸,扫过奏折上的名字。

这些事都不足为虑,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屈服。

真正让他思索的,还有另一件。

——该如何找一个理由,让钟家彻底远走高飞。

第二日早朝结束,钟进之走出殿门,便被韩玉堂叫住:

“钟大人,陛下召见,请随奴才来。”

“诶!”他赶忙告别同僚,提着袍角跟在韩玉堂身后。

这是他头一回来正元殿,大殿气氛肃穆,韩玉堂进去通报后才笑着对他说:“钟大人,请吧。”

他小心翼翼迈过足膝高的门槛,一股舒爽凉意扑面而来。

绕过帘帐,天子一身深色龙袍,眉目锋利,唇薄高鼻,端坐于其后。

他淡淡扫来一眼,眉宇间的沉敛威仪让他心头一紧。

钟进之垂下眼睑,恭敬跪拜:“臣钟进之,参见陛下。”

他心里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断不敢以外戚身份自居,便是磕头也格外小心。

“钟侍郎在京中还适应吗?”皇帝温润声音悠然响起,语调平和,和方才堂上全然不同。

钟进之揣摩这话里的意思,小心答:“承蒙陛下关心,臣一家得以来到京中,一切都好。”

“嗯。”

气氛再度沉静下来。

钟进之没有被他免礼,只能继续跪着。

“贵妃昨日同朕说,思念你们。”皇帝语气不变,仿佛要跟他拉家常。

钟进之身形一顿,陛下突然提起贵妃做甚?

他不敢再迟疑,斟酌着顺着话头:“贱内也颇为思念娘娘,前日还说”

“你觉得,对吗?”

钟进之话音陡然被打断,心中一沉。

“你们照顾她半年来有功,”龙座上的人嗓音听不出情绪,

“朕素来感念钟大人的诚心,对待贵妃亦是尽心。但,贵妃已经嫁入宫中,那便是天家人,理应和母家断了往来。”

——谁规定的?

他自是不敢说,历朝历代家中女儿进了宫,若是皇帝开恩,也会允许后宫嫔妃逢年过节与家人相见,甚至有些宠妃能为母家请封。

只不过……

钟薏并非他们亲女,他们也没理由求见。

“是,是。陛下说的在理。”他应承着,俯趴下,额头磕在地上。

当年钟家为太子解忧,揽下她身份,到底为了什么,他们都一清二楚。

“锦州按察使一职,许久未得良才。朕思虑许久,钟爱卿以刑律见长,觉此职正是合适。”

钟进之一怔。

锦州?

虽算繁华之地,可地处偏远,靠近边疆,往来京城需要至少半月车马。

这是?

可按察使是从二品的官职,看上去确实是陛下垂怜,给他升官。

还未等他想明白,座上之人继续道:“钟副统年少有为,是难得的才俊,京中军务繁重,他可单独留下。”

他刚想松一口气,又听陛下轻描淡写补充后半句,

“不过,朕不愿贵妃分心。家人之情,若久未相见,感情自会淡去。”

——陛下亲自安排这些,只是为了让他们在贵妃心中不占去半分?

钟进之膝头一软,双手撑在地上,顾不得冒犯,猛然抬头看向他。

第34章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天子锋锐的眉眼微微上挑,和他对视时,眸中的温和不减,仿佛真的将他看作是自己的岳丈。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念钟卿对贵妃的养育之恩,给钟卿十日时间考虑。”

皇帝语气和缓,好似宽宥,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十天,不过是给他一个接受现实的缓冲期。

钟进之垂首叩地,嗓音发涩:“臣谢陛下隆恩。”

他被这道圣旨砸得头昏脑胀,晕乎乎地谢恩退下,回到钟府时,人还未回过神来。

一年不到的时间,钟家经历起起落落他环顾周围亭台水榭,忽然想起刚搬进来时的意气风发。

李清荟见自己夫君从宫中回来后,便一直如此苍白恍惚的

神态,终究在饭桌上忍不住开口:“今日是怎的了?”

钟进之叹口气,放下碗筷:“陛下命我去锦州,任按察使。”

钟夫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环顾一圈,压低声音:“不是才来上京吗,怎又要赶我们走?”

钟进之露出一抹苦笑。

连他深宅里长大的夫人都知道的道理,没办法再瞒下去了。

“陛下的意思是不愿我们再与贵妃有所牵连。”

李清荟怔住:“贵妃已经进宫,如何还能与我们有联系?”

“昨日娘娘同陛下求情,想见我们。”

李清荟看他说完,脸色也苍白了:“便只是这个原因?”

钟进之艰难点头:“目前看来,是。”

他刑部侍郎的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头上还有个尚书压着,手中没有实权,对皇权无半分牵制,陛下犯不着忌惮把他调到千里迢迢的别处。

桌上的珍馐美馔顷刻间味同嚼蜡。夫妻二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无奈。

他们来京是因为钟薏,如今要离京,也是因她。

烛火继续噼啪跳动,她小心翼翼看他:“那老爷是如何打算?”

“天命难违,还能如何?这按察使的官位,确实是抬举,我若抗旨,怕是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李清荟听得心惊胆战,想到自己儿子,急切道:“老爷!以礼才进京多久,他还有大好前程呢,怎么能和我们一起去那偏远之地!”

“陛下说,以礼可以留下。”

李清荟猛然松口气,对她而言,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的亲儿子,旁的已无足轻重。

可一想到要和儿子天各一方,她便难以自抑,忍不住呜呜哭起来:“这该如何是好”

“别哭了!”

钟进之心中满是苦涩,被哭声扰烦。

他这一生,仕途谨慎、行事守规,进京后更是谨小慎微生怕自己走错一步。回顾过往,做过最大的冒险便是当年主动投诚新帝,以及——照顾贵妃。

*

这几日钟薏过得额外舒坦,每日窝在长乐宫看看书,赏赏花,偶尔陪太妃抄经,聊天解闷。

她才得知,长乐郡主颇得皇太妃宠爱,在此之前一直都特意进宫陪她。然而,自从那日她当着钟薏的面挑拨关系的事被陛下知晓,便被下令不准再入宫,留在家中思过,纵使萧太妃求情也无济于事。

那日卫昭好似变了个人,放荡无忌地折腾她,可事后又抱着她低声道歉,和她许诺,说会让父母进宫看她。

钟薏确实很想他们,失忆后从未分别如此之久。但陛下说这几日她爹得了咳疾,连早朝都未上,等他修养好了,便让她们一家人团聚。

她满心欢喜地数着日子一点点过去,隔两日便寄回一封信,并着宫里的好玩东西,一同寄给他们。

她不知道的是,所有的信,连带着寄给翠云的,都一并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卫昭毫不避讳地拆开封存完好的信,一字一句细细看过去,越看脸色越沉。

她总是和过去一般,有如此多需要挂念的人,便是呆在他身边,除了床榻之上完全属于他,其他时刻总是不得闲。

那颗跳动的心,塞得满满当当,又有多少位置是留给他的?

韩玉堂小心翼翼地瞥着陛下怒意欲发作不得的模样,看他气得快把信纸撕碎,纸页上满是他控制不住力道捏下的褶皱,又因是娘娘亲手写的字迹,不得不松手。

——这些信还要人回呢,若是贵妃迟迟收不到回信,伤心了,心痛的还是陛下自己。

只不过,原件被陛下妥善收起,让他找人去代笔了。

*

又是一个深夜,长乐宫的寝榻一片狼藉,被褥早已湿透,不能再睡,于是卫昭结束后把她抱到偏殿。

第一次在偏殿歇息,她不习惯,难以入眠,手臂环住卫昭劲窄的腰,脸贴在他温热的肌肤上。

卫昭嗅着她发间的香气,低缓开口:“薏薏,明日,你父母进宫来看你。”

闻言,钟薏眼眸顿时睁大,惊喜地望着他,眸光在昏暗烛光下仿若有点点星辉:“谢陛下!”

一瞬间,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卫昭见不得她为了别人如此欢欣雀跃的样子,眸色微沉,抬手将她脸压进怀中,掌心扣住她后脑,薄唇紧贴发顶:“谢我做甚,我是你的夫君,薏薏想要什么,我都能给薏薏取来。”

钟薏觉得他的用词有些古怪,父母怎么能用“取”一字形容?可她现在太高兴了,顾不上深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甜甜地道谢:“谢谢夫君。”

接下来怎么也睡不着了。

虽然嫁入宫中不久,可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她实在思念他们。明日终于可以相见,她忍不住思索到底穿什么衣裳,给他们说什么宫中趣事。

想来想去她在宫中的日子,好像大部分时间都和卫昭有关。

身旁的男人揽着她的脊背,呼吸沉稳,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安分,找到理由将她压在身下,亲吻她眼角的小痣:“薏薏不如想想,怎么谢为夫?”

炽热坚硬且无比熟悉的触感抵在腰窝处,意味明显。可明明才来过啊

她咬唇犹豫半刻,看向他,低声:“用手行吗?”

她明日还要见家人呢,实在不想再过劳累。衡量半天,毕竟是他让父母可以入宫,虽然手也累,但总比全身酸痛下不来床好。

卫昭自然也想到了。况且她明日听到那个消息,若是休息不够,直接晕过去就不好了。

他决定放过她,用手掌轻轻拂过柔嫩脸颊,让她眼帘闭上:“乖,睡吧。”

那个东西还在顶着她,不上不下。钟薏有些诧异了。

可他只是紧拥住自己,将气息牢牢缠绕住她,不知不觉间,她被困意笼罩,沉沉睡去。

*

钟进之和李清荟是在长乐宫的凉亭中见到贵妃娘娘的。

她被一群侍女环绕着,一袭轻纱勾勒背影身姿袅娜,仿若画卷。听闻旁边宫女禀报,急忙转过身,疾步走向他们,裙摆浮动,仿若盛放牡丹。

“爹,娘!”

钟薏可以如此称呼,他们却不行。

两人站定,毕恭毕敬地给她行了个礼:“参见贵妃娘娘。”

她伸出手轻轻扶住李清荟,把他们带到亭中坐下。

走近细看,她脸上不施粉黛,却面色红润如玉,显然被滋润伺候得极好,容色比出嫁前更添几分浓艳。

李清荟看着,心头百感交集:“娘娘最近身子可还安好?”

钟薏听出她话里的小心翼翼,眼中一下泪意浮现:“我过的都好陛下待我也很好,只是很想你们”

话音未落,她已忍不住扑到母亲怀中,紧紧抱住。

钟夫人也有些难过,鼻尖发酸。她早在钟薏入府那日,便下定决心将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不论最初是为了什么

而现在他们即将要分别

才寒暄几句,她抬眼示意钟进之。

后者会意,低咳一声:“娘娘,臣奉命前往锦州,接任按察使一职……”

钟薏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什么?”

李清荟接过话头:“薏儿,你爹即将上任,我们一家都要随行,你哥会留在京中。”

她脸上血色褪尽,立刻煞白,费力咽了口唾沫:“爹,娘你们是在开玩笑吧?”

“是陛下的意思吗?”

“不。”钟进之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奈:“是为父主动请命。”

她身形晃了晃,连忙被钟夫人扶住手臂。

“锦州地处要害,正是用人之际,我向陛下请愿,愿为朝廷分忧。”

李清荟轻轻抚着她的背:“你入宫后,一直独得陛下宠爱,满朝文武盯着呢。如今你爹若

还留在京中,不知多少人会说这是钟家得专宠了。”

胸口情绪纷至沓来,她几乎可以听到血液流过耳畔的声音,强忍着镇定开口:“什么时候走?”

“明天。”

眼眶再也承载不住过量滚出的泪珠,大颗滑过脸颊:“为何如此突然?”

她才刚经历离别,又要再来一次?

更何况,这是她的亲生父母!此番离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相见!

她翘首以盼半日的心一下跌落谷底,哭得失态,呼吸急促几乎要喘不上气,红叶在一旁拍她的背。

李清荟看她模样,心疼不已,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劝慰道:“我们正是怕你如此难过,特地让陛下瞒着你。锦州离京城不远,若是娘娘实在想我们,书信快马加鞭,很快就能收到。”

写信写信,又是写信!若是再也无法相见,区区薄纸如何能传达心中情谊?

她哭得更加厉害,眼泪打湿了红叶方才才递上的绣帕。

父母二人坐在她身前,眉宇沉重,似是不舍。

她抽噎着,攥紧手中巾帕,声音哽咽:“朝中那么多人,总有可以用的,我我去求陛下,让他换个人,不让你们走……我不求荣华不求恩宠,只想你们留在京中……行不行?”

说着她就要起身,却被李清荟一把拉住,道出准备好的说辞。

“傻薏儿,你听我说你爹此番去锦州,是陛下的信任与重用,若能好好施展抱负,对仕途亦是助力……”

她像是没听懂一般,满脸茫然,呆呆地望着她。

“那那我怎么办?”

声音颤抖,平日笑起来勾魂夺魄的狐狸眸中,此刻泪光盈盈地看着她,清亮的瞳孔中映照着母亲的身影,透着孩子般的无助和惶恐。

李清荟也为人母,听到她的语气心如刀绞:“您在宫中,身份尊贵,总要学会独自面对。”

钟薏用力转头,望着钟进之,仿佛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爹,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钟进之看到她哭得鼻尖通红的脸,半晌还是道:“臣只盼娘娘万事珍重。”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她的眸中辉光骤然碎裂。

欣喜等了十日与家人团聚,却等来这样残忍的诀别。

她咬牙死死忍住泪意,强迫自己站直身子,指尖嵌入掌心,用力得仿佛要钻进肉中,只觉六月吹过的风,彻骨寒冷。

许久,钟薏哑声开口:“我明白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们。

“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她像赌气一般坐回凉亭中,声音平静:“时候不早了,我就不送了。”

夫妇两人讷讷点头,她想象的依依不舍的场景没有出现,等忍不住蓦然回头,两人的身影已经远远离去,消失在宫墙转角。

所有的隐忍瞬间崩塌。

她突然哭出了声,咬住手背上的软肉,试图用疼痛压制自己的情绪,却止不住不断滚落的泪珠。

她就这样坐着,揪着衣角,瘦弱的肩膀颤抖,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卫昭匆匆赶来时,便看到的这样一幕——

美人蜷缩在亭中凉椅上,哭得仿若被风雨摧折的拂柳,双眼红肿面色苍白,眼里空无一物,连他的到来也不能惊起其中的半丝涟漪,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第35章 她只能向他而来

卫昭心脏紧缩,毫不犹豫把她拥入怀里。怀中的身子已经冰凉,僵硬着被牢牢揽住。

乖乖,夫君只让你痛这么一回,等你彻底将他们全部忘记,便再也不会难过了。

他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痕,眼底掠过心疼之色,可在这心疼之下,却涌动着另一种诡谲的疯狂情绪——

快感。

她现在失去一切,终于完、完、整、整、地属于自己了。

不过他记得自己是谁——

卫昭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稳稳包裹在怀中,沉静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语气蕴藏万千轻柔:“薏薏,别怕。还有我陪着你,我一直在”

一个温润体贴,深情款款的夫君。

钟薏从他胸口抬头,一双眼睛红肿地看着他,嗓音哑得快发不出声: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爹爹要去锦州?”

卫昭面色如常,自然道:“他怕你过度伤心,让我将你瞒住,等他们主动和你说。”

他轻叹一声,含着恰到好处的敬重与惋惜,“老人家心系国事,主动应承下来,真乃我朝肱骨之臣。”

钟薏没接话,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下。

“薏薏,你可是怪我?”他语调温吞,藏着一丝试探,指尖悄悄滑过她的脊柱。

钟薏眼睫一颤。他把她和父母分开,还瞒着她,她自然是有怨的。

可父亲是主动答应,且若是真的如他们那般所说,锦州告急,事发突然,朝廷需要人手,身为他的女儿,她如何有立场怨他人?

但她现在心绪无比复杂,乱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棉线。

爹娘离去,终究有她一部分原因

卫昭想到方才听到侍卫转述她所说“我不求荣华不求恩宠”,眼神顿时阴晦下来,一字一句缓慢开口:

“心肝可是后悔,与我在一起了?”

她浑身一抖,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感受到她无言的抗拒,脸上划过阴沉,突然轻轻一叹:“你爹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你如今身在宫廷,处境不同往日,才主动请命。我原也想挽留,但他执意如此。”

“薏薏若怪我,不如,我把他们召回?”

这句话轻飘飘地砸在钟薏耳畔,她猛地抬头看着他,眼中闪出希冀的光芒:“……真的可以吗?”

卫昭低低笑开,低头亲了亲她冰凉发涩的脸颊,语气蛊惑纵容:“若你想,我随时可以去。”

他的声音无比缱绻缠绵,顺势揉着白嫩的耳垂,耐心和她解释:

“只是,你爹若突然临行前被召回京,虽你我清楚其中缘由,可待流言蜚语传开,三人成虎,恐怕他不仅难以自证清白……日后怕是也

“钟大人半生辛劳,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若是一时落人口实,那便太可惜了。”

钟薏心头一震,脑中浮现方才娘亲的话,此番离去对父亲仕途也有助力

若是被她因一己私欲召回来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脊背弯起,最终还是低声道:“不必了。”

卫昭垂眸,欣赏她小小柔软的身躯依偎在自己怀中,还在颤抖着,湿润潮意一点点渗入领口衣襟。

像是终于认命的幼兽,察觉到自己被抛弃,只能无助地被迫蜷缩在新的庇护之下。

他轻声安慰,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

他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听不下去,她的心还停留在那离她而去的亲情中。

但是没关系,他会用安慰、拥抱,让她习惯。

没有旁人,没有让他厌恶到如今的亲情牵绊,只有他。

卫昭手指收紧,缓缓摩挲她的纤细腰肢,漫不经心地一寸寸丈量过去。心头的快意一点点膨胀,唇角抑制不住地想要勾起,又被他死死压下。

眼中光芒深邃幽暗,亮得好像森林中蛰伏已久、不怀好意的野狼,贪婪看着已经踏入陷阱中的猎物,嗅闻着她身上的悲伤气息,浮现难以抑制的愉悦神色。

忍了大半年,好在结果如此美妙。

美妙得他全身颤栗。

*

皇帝这几日心情颇好,连带着身边的宫人也轻松许多。

前些日子,贵妃娘娘的父亲奉旨,一家子远赴锦州。娘娘初闻消息时几乎要哭晕过去,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晚上睡觉时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落泪。

陛下心疼至极,直接将寝宫搬到了长乐宫,甚至亲自喂她饮食,哄她入睡,唯恐娘娘伤心过度,伤了身子。

所幸一段时日下来,有陛下的陪伴,娘娘渐渐从悲伤中走出,好似接受了父母的远去,认清只有他才是她未来唯一的依靠,愈发依赖他,眼

里再无旁人。

陛下更是把她像是拴在了腰上,朝夕陪伴,便是去正元殿处理政务也要带着,两人身影几乎是日日连在一起,有陛下的地方必然有娘娘。

此番圣宠之下,朝中哗然,老臣们自是颇有怨言:这贵妃便是命数再利于皇室,也不该如此破坏宫闱之规吧?

只不过劝谏的奏折皆被皇帝轻描淡写地驳回,他如今手中权柄稳固,朝中再无人能掣肘,已不必再事事顾及群臣的感受,连驳斥都懒得多费唇舌。

若是有人执意上谏,甚至想以死相逼的,陛下也只淡淡落笔,笔锋锋锐,字字寒凉:

“既觉忧心,便好生养病,毋再多言。”

皇帝这副模样,让京中不少世家心惊又无奈,那些个原本一直想让女儿进宫的,也不得不开始物色适龄郎君,生怕女儿踏入宫门,陛下眼里还是只有那惑国妖妃,自家娇女落得个彻底忽视的凄惨下场。

不论外面传言如何,长乐宫高墙深锁,将所有流言蜚语隔绝在外。

钟薏坐在贵妃榻上看书,翻了一页又一页,却始终看不进去。

那日她虽和父母赌气,可毕竟血脉相连,终究不舍。

前一晚和卫昭商量好了要亲自出宫送行,为此还拒绝了他的亲近,唯恐第二日精神不济。可不知怎的,她竟然晕乎乎睡了过去,临近中午才起来。

皇帝一早离开,去接见北越使臣;婢女们见她沉沉睡着也不敢惊扰。

等钟薏急忙起身洗漱好,宫人来报——他们已经离开了。

她心中惴惴又难过,自己从未如此贪睡,更不该在如此重要的日子一觉睡到错过,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甚至怀疑自己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可坐在镜前端详,面色红润无异样,伸手按了按脉搏,也未察觉特别之处。

只得把疑惑压在心中。

从那日开始,她的世界就变了,或者说,她自己变了。

她变得愈发依赖卫昭,若是他在身侧,一切便安稳妥帖,若他不在,她就像是被丢进了孤寂的漆黑深渊,心慌意乱,茫然喘不过气来。

今日卫昭有要事和朝臣商议,不好带她,只叮嘱她好生歇息。

钟薏一个人留在长乐宫,本想像往常一样在榻上看书解乏,可那些墨迹好像变成了烦躁刺眼的黑点,不断扰她心神,让她坐立难安,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蓦地合上书卷,站起身在殿内踱步,每一个地方,长案,锦榻,屏风都让她想起自己与卫昭在此处亲密相处的样子,来回走了几遍,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不是滋味。

殿中冰鉴从早到晚地摆着,散发幽幽沁人心脾的凉意,可她还是觉得有一团邪火烧着,好像顶着当头烈日照在身上,越发烦躁。

红叶端着点心进来,看到她的样子,迟疑道:“娘娘,这是御膳房新上的荷叶杏仁露,清热消暑,不如尝一尝?”

“不吃。”她眉心微皱,语气不耐,眼睛还望着回廊处的大门。

红叶抿紧了唇,眼底划过担忧,心疼又不好开口。

娘娘近日反常,时而无端发脾气,时而又开始落泪。婢女们看在眼中,觉得她与刚入宫时简直两模两样。

刚入宫那会,她整日笑着,经常出去四处走动,待人温和有礼,望着陛下时的眸子也是亮晶晶的,恋慕却不执着。

哪会像现在这般,所有情绪都寄在陛下一人身上,喜怒哀乐都被他牢牢牵制。

她们看在眼中,心中知晓娘娘会变成今日这般,都是天子一手促成,可无人敢言。

钟大人离京前一晚,她们受了陛下吩咐,在熏香里加了一味无色无味的安神药,这才致使娘娘睡过,错失和父母相见的最后机会。

可待陛下归来,看到她失落惶惑的模样,却又假装毫不知情,上前揽她入怀温言安慰。

娘娘悲伤无依,被他轻言软语地哄,竟是像溺水之人看到浮木,紧紧抓住。

陛下这般费劲心机,整日让她们关注着娘娘的一举一动,当是很喜欢她的罢?

可又像是把她当成了攥在手里的风筝,牵着线,一会收一会放。

偶尔因公务离开很久,听到她们如实禀报娘娘在他不在时是如何焦躁不安,盯着宫门看了多久,又何时眼圈开始泛红时——

整日冷肃的龙颜总是会微微一笑。

仿佛这一切皆是他无比期待的模样。

钟薏不知红叶到底如何想的,只是和朝朝一起卧在窗边的软榻上——那里正对着远处的殿门,她只需要一转身就能知道陛下有没有回来。

窗外日头逐渐偏西,阴影渐长,宫内景致撒上一层橙黄,她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过,跪趴在窗边直直望着,便是朝朝闹她她也不为所动。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殿门终于沉沉开启,跨进一个明黄的修长身影。

下一瞬,她几乎是本能起身,奔出正殿,裙摆翻飞若蝶,一路跑过曲折长廊。

卫昭目光锁住她跑过来的纤细身影,眼底笑意荡漾,想到她未出嫁的那晚,也是如此在夜色中不顾一切地飞奔向他。

命运早已注定,她只能向他而来。

仿佛在等她投怀送抱一般,他只是负手站在原地,神色沉静唇角含笑,直到她一头撞进自己怀中才伸手将人稳稳接住。

钟薏头上已有细汗渗出,呼吸急促,脸颊泛着潮红,抱住他的腰肢,声音委屈低软:“陛下今日怎么这般晚我好想你”

眼睫在玉面侧脸上投下一块阴影,卫昭回抱她,声音一如既往清润:“我一处理完事务,便来寻薏薏了。”

鼻尖熟悉的气息幽幽包裹住她,她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持续了一日的焦躁终于被奇异地安抚下去。

钟薏再没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揽住他,将自己埋在他怀中。

男人低叹一声,好像在心疼她过久的等待,拥住怀中人,顺势将她抱起,步履从容回到殿内。

第36章 “乖,别哭。”

殿内烛火已经点起,火芯活跃摇曳在琉璃宫灯中,映照雕梁画栋的浮金暗影,香气靡靡。

卫昭怀中搂着一个柔软身影,气氛温存,宫女远远守在门口,不敢靠近。

“今日我不在,薏薏干什么了?”

钟薏坐在他腿上,身形纤细,被他完全拥住。卫昭习武多年,腿上肌肉紧实,坐在上面其实并不舒服,但是她已经习惯了这份温度和触感,安静地窝在他怀里。

她手指在他胸口划圈,声音小小的:“没干什么。

又像小猫一样蹭了一蹭,鼻尖嗅到他的冷香,“你不在,我什么都不想做。”

卫昭一顿,怀中人神色慵懒,语气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娇态。他心头鼓胀,被她的无心的甜言蜜语塞了个满满当当。

“是我不好把心肝一个人丢在这里”他的手抚过乌发。

她蹭了蹭他的胸口,眉眼舒展开,喉间低低“嗯”一声。

“今日的药吃了吗?”他享受钟薏的贴近,轻声关心。

“吃了。”她乖乖点头。

卫昭满意勾唇,这段时日,他衣不解带地陪着她,悉心安抚劝慰,像是最无私的伴侣。

而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熬过最开始的悲伤后,她甚至将自己一切怀疑和他坦白,联系起之前的端倪,托他帮忙查自己失忆前发生过何事。

她亲手将过去的一切放在他手中,把他当作自己和外界联系的唯一桥梁。

她的沉沦比他预料的更快、更彻底。

卫昭抬手摸到她的小腹,钟薏怕热,尚服局制来的夏季衣衫便格外轻薄,水蓝色的布料贴在肌肤上,手掌落下,可以轻而易举地感受到柔软腰腹的弧度。

一捏,却发现胃中扁平,甚至没有多少肉感。

他眉心皱起。

红叶站在远处,注意这里的一举一动,小心翼翼靠上来:“娘娘今日午膳吃得不多”

烛火跳动,光影在他面上投下阴影。他闻

言垂眸,细细打量她,只觉得平日圆润的小脸都消瘦了两分,眼底带着倦意。

“没胃口。”

卫昭没回应,手掌沿着她的腰寸寸收紧,直到她嘤咛一声才松手。

像是妥协一般,他恢复温和神色,挥手示意宫人摆上晚膳,亲自喂她。

他耐心地将小勺送到她嘴边,钟薏看着他的脸,张开唇,含住勺尖,温热汤汁滑入胃中,暖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