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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花信 南方之下 13439 字 8天前

第81章 哥哥醒来

407医院, 医生宿舍。

网上的风波传得沸沸扬扬,裴湛宁又高烧不醒,裴伯礼实在忧心, 便不顾芸姨的劝阻,坐着一辆防弹红旗N501, 直接赶来407医院宿舍。

裴伯礼进到小公寓里时, 恰好瑞伯、阿桂两位男佣在给裴湛宁翻身、擦药。

裴湛宁天蓝色细条纹的睡衣卷起来,露出光滑紧致的一段脊背。他背上的伤口结痂了,形成一层暗红的痂皮, 发硬而紧绷,旁边逸出青紫的痕迹, 淤青很重, 是肌肤底下的毛细血管全破了, 一时半会好不了。

裴伯礼看着孙儿背上的伤口, 眼热起来。这伤口,像对他暴行的无声控诉。

他也不由得反问他自己:当时是怎么下得了手?

老爷子心底暗暗懊悔当时太冲动,一时下了狠手打,只是脸上死要面子,不肯表露出来。

这两天,老爷子也不好受, 左胸肋骨下,心脏隐隐牵痛;往常他拄着拐杖能在园子里走两圈, 这几天也不行了,做过手术的关节疼痛、酸胀, 仿佛金属硌疼了他的肌肤。

裴伯礼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酸胀的关节,一边怒想到,婚礼前那一阵子裴湛宁监督他做康复训练如此积极、还说要让他“练好身体, 不论发生什么都能承受”;

敢情当时这大孙子就已经谋划好在婚礼上抢婚了?敢情当时就想好让他这把老骨头承受这一切了?

真是可怒又可笑。

这几日,裴伯礼也一直在反思,他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俩孩子竟然造出这么大孽?

风水、祖坟、教育能想的,他通通想了一遍。

他也忧心裴湛宁的病,求医问药,把汐京及周围省市有点实力的医生都请来给裴湛宁看病、抓药了。

直到老中医刘胡子说“您孩子无大碍,预计今晚就会醒过来”,老爷子悬着的心才稍稍放松。

但胡先生也话锋一转,道:“关键还是得把药给他喂进去。就剩今晚这一碗药就凑足一个疗程了,千万马虎不得。”

裴伯礼深以为然,所以芸姨喂药时,他就坐在旁边看着。

可少了明徽,芸姨光拿勺子把药汁往裴湛宁嘴里送,怎么送得进去?眼看褐色的药汁从他唇角漏出,芸姨暗暗焦急。

裴伯礼不满道:“这药怎么喂不进去了?之前是怎么喂的?”

“”

芸姨和英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说话。

裴伯礼脸一黑:“昨天喂药不是你们喂的吧?是明徽给他喂的?”

老爷子还是头脑清醒,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这时病房里安静得针落可闻,芸姨垂着头,不敢做声。

但裴伯礼再联想到昨天,芸姨是如何向他百般报喜不报忧,极力劝止他来医院,他还能看不出?

定然是昨天,明徽就在这儿照顾的裴湛宁。

罕见地,裴伯礼严声:

“你还想看着这俩孩子一错再错,就这么错下去吗?我说过了,不能再让他们有接触。这事儿不允许有异议。”

他提高语气突然发难,惊得平时就毛手毛脚的阿桂身体往后一缩,撞在书桌旁的直立香樟木盒上。

那木盒又深又高,差不多与人的裤腰带齐身,被牛高马大的阿桂一撞,“砰”地一声砸落在地,盖子飞出,跌出许多颜色各异的方正小石块来。

定睛一看,那是各式各样的印章。

色质黄润的田黄石,色如艾草般的艾叶绿,温润凝腻的芙蓉石,淡青中泛着黄的封门青,色如鸡血的昌化石全是顶级的篆刻用石,价值不菲,跌出来像跌了一地的麻将小方块儿,又像散了一地的积木。

阿桂弯下腰想去捡,捡好了码回香樟木盒中。

可掌心一触到印章底部,那猩红如鸡血的未干印泥,就在人掌心上打了印,镌刻了字。阿桂把肉而厚实的掌心翻过来,对着其上线条匀净、对称规整的字体,傻眼了。

这印泥钤下的字体,留在他掌心里,像刻在肌肤上,一抹,猩红的一片,却也抹不掉了。

佑少爷深深藏在香樟木盒里的,刻在石头上的,究竟是什么呢?

阿桂有预感,一定是看了让老爷子更生气的东西。

他想帮佑少爷藏起来,可是已经迟了。裴伯礼对他说:“我看看。”

阿桂只好把印章奉上。裴伯礼指尖在印章底部碰了下,立刻手指头也多了一个字。裴伯礼知道,有一段时间裴湛宁沉迷篆刻。

恰好那也是三年前,明徽刚从北城地大毕业,而裴湛宁从北城回到汐京时。那段时间他很少说话,下班了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停地刻,刻,刻。

直到他干净的甲缝里嵌进石粉和砂红,掌心布满细小的划伤和浅疤,一双漂亮而指骨修长的手,带上淡淡的金石和朱砂的味道。

就这么过了一阵子后,裴伯礼也了解了裴湛宁的动向。他这孙子的动手能力一向强悍。他开玩笑问篆刻的成果,并让裴湛宁刻出几个印来,送给导师或前辈。

但裴湛宁一次都没拿印章送过人。

这下,裴伯礼知道他为什么不送印章了。

老爷子把手放到灯光底下,眯着眼睛去看。印章上刻的是小篆体,左部的“女”字上撇短平,两撇舒展对称;右部的“焉”,圆转通润,布满整个印面。

是“嫣”字。

再拿起一个印章,字体还是“嫣”。

怎么所有的篆刻,都是同一个字?都是明徽的小名?

裴伯礼不信邪,伸手揽起一把印章,就着光源仔细看,结果还是“嫣嫣”。

所有的印章,都是“嫣嫣”。

像它们一声声地呼喊着“嫣嫣。”

“嫣嫣”。

“嫣嫣”。

“嫣嫣”。

“嫣嫣”。

一枚又一枚的“嫣嫣”排开,像蚂蚁巢穴里数不清的工蚁,密封巢穴里的工蜂,一把麦穗上的每一粒麦子,如此密集,密集到像被克鲁苏神话中的怪物所注视,竟然有一种精神理智值狂掉之感。

一声声“嫣嫣”,仿佛裴湛宁发自灵魂的呼喊,情感如此浓烈,一字一句如此密集,如跗骨之蛆。

裴伯礼不信邪。除了“嫣嫣”二字,难不成裴湛宁就不会刻别的了?

在他的命令下,香樟木盒被挪过来,“豁朗”一下被倒立起,底朝天,里头的印章、印纸全部掉了出来,裴伯礼把印章一个个拿起来看。

裴湛宁的确还会刻别的,但依旧还是和明徽有关。

朱砂红的印章底部,全都是一个人的姓名。

是她的大名,她的昵称,她的爱称,她的称呼。

在这些称呼旁,缠绕着鸢尾花的图案,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除却印章,还有篆刻专用的拓印连四纸,薄而韧,极吃得住印泥,被狂乱的印章所覆满,大篆的“嫣嫣”,小篆的“明徽”,数不清的,一声声的“妹妹”。

在这印章上,有裴湛宁的字迹。

那字迹有新有旧,如银钩铁画,狼毫细笔着墨深浅不一,想来是无数个夜晚断续写下的。每想她一分,他便落笔写下一句。

连笔画也是时而狂乱如草、时而沉着若顽石,像执笔者的心,有时在沸水里煎熬,有时在平静中感到无与伦比的愉悦和欢喜。

裴湛宁写:

嫣嫣。

爱嫣嫣。

喜欢嫣嫣。

我妹妹嫣嫣。

我的妻子嫣嫣。

我唯一的爱人嫣嫣。

帮我抓青蛙的嫣嫣。被我抓到水龙头底下洗手的嫣嫣。躲在门后偷偷看我的嫣嫣。因为我流血而失声尖叫的嫣嫣。被吓坏了的嫣嫣。会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的嫣嫣。被我凶了委屈巴巴的嫣嫣。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的嫣嫣。流血的嫣嫣。开始变成大人的嫣嫣。越来越漂亮的嫣嫣。开始有男生追的嫣嫣。被我恐吓不准收小男生礼物的嫣嫣。乖乖叫我哥哥的嫣嫣。想学画画的嫣嫣。被我按摩肩膀按痛会皱鼻子的嫣嫣。设计很有天赋的嫣嫣。开始躲着我的嫣嫣。眼神不敢看我的嫣嫣。考到了北城读大学的嫣嫣。

找不到行李就找我擦屁股的嫣嫣。把我微信号给别的女孩子的嫣嫣。看到我生气肩膀微微颤抖的嫣嫣。和我赌气的嫣嫣。吃醋的嫣嫣。假面舞会上的嫣嫣。穿漂亮小裙子的嫣嫣。戴狐狸面具的嫣嫣。和我跳舞的嫣嫣。跳舞很好看的嫣嫣。

喜欢下雪天的嫣嫣。主动吻我的嫣嫣。害怕鸽哨声的嫣嫣。

清纯的嫣嫣。无辜的嫣嫣。眨着大眼睛什么都不懂的嫣嫣。裹在浴巾里的嫣嫣。哭了的嫣嫣。粉粉的嫣嫣。

和我分吃一只冰激凌的嫣嫣。在背后抱住我的嫣嫣。叫我“孩儿它爹”的嫣嫣。成为扑满妈妈的嫣嫣。逗小猫的嫣嫣。自己就是小猫的嫣嫣。在路上总要牵住我手的嫣嫣。咬我脖子的嫣嫣。

和我吵架的嫣嫣。哭着说我们会分开的嫣嫣。不相信我在北城能给我们一个家的嫣嫣。没有把我当成伴侣和爱人的嫣嫣。没有把我规划进未来的嫣嫣。

离开北城的嫣嫣。走了的嫣嫣。狠心的嫣嫣。

让我生气让我恨不能把她抓回来的嫣嫣。租不到房子住的嫣嫣。认识了Mr.right的嫣嫣。在设计上大放异彩的嫣嫣。独自去缅甸宝石市场淘石头的嫣嫣。

回到汐京的嫣嫣。漂亮的嫣嫣。成熟了的嫣嫣。妩媚的嫣嫣。

要嫁给别人的嫣嫣。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

裴伯礼匆匆扫完,心中久久震撼,什么都说不出来。看久了,他眼睛都要不认识“嫣嫣”两个字了。

他差点都被这好大孙给气笑,捋了捋颌下短须,咬牙道:

“好啊。他要是被医院停职了,还能去街边做个篆刻先生。”

“只是做个篆刻医生都不合格,刻来刻去就刻这几个字,字儿都不会多刻点,有什么用?”

可背后如死水般凝寂,连空气都只剩沉默,没人回应他。

阿桂、芸姨等人,不知何时悄悄地从小单间里退了出去。

似有所感般,裴伯礼转过头来。窗户下,单人床上,裴湛宁已经醒了,傍晚的金光漫进来,他的头发长长了,清俊的下巴有胡茬冒出;眼尾还洇着红,有种战损般的美感。睡衣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脸色苍白得像吸血鬼。

天蓝色细条纹的纯棉睡衣,套在他宽大的骨架上。不知是不是裴伯礼的错觉,他这大孙儿比以往更消瘦。

“”

裴湛宁醒了,这一喜悦的消息,让裴伯礼眼神简直要放出光来。但他很快想到,积压在香樟木盒里一枚枚的“嫣”字印章,眼底的光也慢慢消失了。

裴湛宁和明徽,这俩孩子还是让他头疼。

一时间,爷孙俩谁也没说话。

裴湛宁冷冷注视着这小公寓里的情状,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徽婚礼前夕,他又雕刻了一枚和她有关的新印章,没把香樟木盒盖好,盒子被打开,里头的秘密被人发现了。

散落一地的印章,钤满印章、写满字迹的连四纸,香樟木盒大喇喇敞开的盒口,

像对着世人掀开他阴暗心事的一角,赤裸裸、毫无保留地敞露。

而第一个看到这些心事的人,是裴伯礼,他的爷爷。

然而,裴湛宁不在乎。

看到就看到,也早日让老爷子认清事实,他就是爱上了自己妹妹。

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哑着嗓子只问:“明徽呢?她在哪里?”

其实裴湛宁仍未完全清醒。他醒来的第一刻,望见狭窄、被灯光映得发白的天花板,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这样狭窄的地方,他以为他们在北城,在嫣嫣租住的小公寓里。

这是个悠闲又寻常的午后,有蝉在窗外鸣叫;扑满窝在猫窝里无所事事,悠闲地舔爪子,而明徽刚下课回来,她细细的天鹅颈上系了一条丝巾,遮住昨夜他肆意弄出的吻痕。

下一秒她要抱住他,埋怨他“哥,你怎么弄得人家这么疼”。

“哥,要抱抱。”

她向他撒娇,对他甜甜地展颜一笑,清纯无辜的小羊眼睛里装着他。她的眼里都是他。

他太久没见这样笑得天真、这样无邪的嫣嫣了;也太久没见眼睛里只有他的嫣嫣了。往后她要经历很多事,变成成熟的、时刻带着社交面具,疏离冷淡的嫣嫣。

如果可以,他多想不让嫣嫣长大。他可以让她一辈子都当小朋友,让她一辈子都天真可爱纯洁无辜,连被他亲妹妹都会哭,被他碰一碰都会脸红。

不长大又有什么要紧?外面的风雨、雷霆和闪电,让他一个人遭受就好了。

让他一个人去抵御就好了。

可是这些美好的愿景,终究只是水中花镜中月,他的嫣嫣还是长大了。

成为了一个成熟的,可以独当一面的女人,那么地迷人。

发高烧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明徽还在他身边。穿着绿色的长裙,衣襟处镶嵌着精致的修女蕾丝花边,一只手微微托在腰后,分担着气力。她孕肚隆起,挺圆,朝他笑着,笑容里有羞赧。

“哥,你摸摸。”她拉过他的手,放在她的圆肚皮上。

想到这里,他手指突然动了动,仿佛其上还残存着抚触过她肚皮的感受。曾被他无数日夜芙摸过的、软软的肚皮,因为怀孕而隆起,日益紧绷。

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是现实,那在梦境里不住地亲吻他,还让他抚摸孕肚的嫣嫣,到底去哪里了?

他环顾四周,这小小的房间里竟不见她的身影,这让他头昏脑涨,眼睛胀到发痛,恨不得永远睡过去不要醒。

但愿长睡不愿醒。

起码睡梦里还有明徽,醒来后,一切都成镜花水月了。

只是眼前出现的是裴伯礼的脸,把他最后一点朦胧的梦境感给赶走了,回到无比残酷的现实里来。

他想起自己破坏了明徽的婚礼,也破坏了裴赵两家的和睦,被罚在祠堂闭目思过。嫣嫣当着所有裴家人的面抱住他,他发烧了,昏迷了。

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

“明徽呢,她在哪里?”

裴湛宁问着,掀开被子,想从床上下来。他掀被子的力度很大,优美的指骨绷出道道青白。他突然对自己生起气来。他意识到他亲吻过她甜美的唇,依偎在她怀里嗅闻她身上的清香,也抚摸过她的孕肚。

这些不可能是假的。都是在他昏迷期间发生的。

他生气为什么他不早一点醒来?为什么身体杀死病毒要这么久?他耽误了好长好长时间,以致于她不得不躲开了。

“明徽呢?她在哪里?”

裴湛宁嗓音嘶哑,又问了一遍。好像他只会这句话了。

裴伯礼生气了。老人家蹙起的眉头如高耸的河岸,一字一句道:

“别问了。从此以后她在哪里,都与你无关。”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病,躺回床上。阿桂,过来,协助少爷躺好。阿英,去把刘胡子开的药拿过来,让他喝。”

随着裴伯礼的吩咐、下令,小小的公寓里霎时挤进了更多人。仆从们围在裴湛宁身边,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中途,床底下的小黑猫扑满悄悄探出脑袋,看到它霸霸醒过来了,两只前爪并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开心得表情都成了眯眯眼。

随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它又悄无声息地躲回了床底。

兰嫂得了瑞伯的吩咐,和其他几位仆从蹲在地上,把散落了一地的刻石捡起来,放回香樟木盒里,再把木盒收起来——老爷子如今看不得这些。

看着清瘦的裴湛宁。

裴伯礼长长地叹气。他有一种预感,这孩子像一只放远了的风筝,如今风筝线太长了,根本拉不回来。

他要操心的事儿,还远没有到头。

裴湛宁一醒来就找明徽,甚至在祠堂审判那天公然说出“自请出宗祠、永世不为裴家人”的话,让裴伯礼很是心惊。

老爷子浑浊的目光看得十分长远。裴振、裴勋这一代算是废了;而下一代呢,裴书霖的性取向导致他注定是个社会边缘角色,只有裴湛宁,还能救一救。

未来裴氏家族族长的身份,势必会落到裴湛宁头上,他要担负起这一脉的兴衰荣辱。

不管是为了家族未来好,还是他自己的私心偏爱也罢,裴伯礼都要留住裴湛宁。思来想去,当晚老爷子便让人驾车“护送”裴湛宁回了豫园老宅,让他好好在老宅养身体-

这晚,明徽一个人驾驶着阿斯顿·马丁,在路上开了好久。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窗户里亮起一盏盏灯,万家灯火在夜景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而每一盏灯后,都有人在等待着家人。

可是,已经没什么人在等她了。

她不能回老宅,也不能回哥哥所在的医院宿舍,最后选择了下榻她刚回汐京时所居住的丽晶酒店——

作者有话说:佑: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你会发现,里面写满了“嫣”。

这个情景是比较创新的写法,我运用进去了。

宝们,我会想办法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好好修修婚礼章节和分手章节,修好通知你们。目前婚礼已经找到一点头绪了。

下面那章马上到佑找日光聊天,确认孩子是他的。再之后就是私奔,见面。

第82章 猜出真相1

丽晶酒店。

依旧是那套总统套房, 依旧是松软的墨绿色仙人掌沙发;依旧是栽满了郁金香的楼顶露台,可明徽拖着行李箱住进去时,总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因为推开浴室的门出来时, 不会有那样一个男人,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插着兜唇角噙着一丝笑容, 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了。

不会有哥哥,再和她上演“一夜五次”了,那样激烈地放纵地纠缠, 直到在彼此shen上都留下痕迹了。

她没有闲暇伤春悲秋,逐一联系了Tina、张盛和曲瑶。

Tina得了她的遣派, 已调查清楚, 此次舆论风波背后Zephyr Right商业上的敌人在主导, 下黑水。

他们和当年死了孩子的北城高官合作, 煽风点火,想搞臭裴湛宁。

明徽不能让他们得逞。她把能求助的力量逐一求助了,甚至联系了郁连城,赵谦阁等能操纵舆论风云的大佬。

她要让大家齐心协力,联系平台运营方、联系营销号和法务团队,齐心协力打赢这一场舆论战。

她将录制好的澄清视频发给曲瑶, 并亲自写好了回应稿。

曲瑶看了,赞美道:「明徽姐, 有你这种毅力和耐心,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你这公关水平比我手把手带了三年的徒弟还高。」

明徽开玩笑道:「我这叫身经百战, 练出来了。」

曲瑶说:「不仅仅如此。也因为深陷舆论的是你所爱之人。你因为他而爆发出的力量很惊人,会使得你无往不胜。」

是么?

的确是这样。有句话叫“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明徽赞成;而她为了哥哥,也会变得很刚,无坚不摧,这叫“为妹则刚”。

Iris:「所以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公关费我已打过去。」

曲瑶:「都安排妥当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发澄清稿?」

Iris:「再等等,等待赵老爷子病情稳定,彻底脱离生命危险。」

明徽对舆论局势判断得十分清楚。这就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既然裴湛宁这一职业生涯的污点是因赵济海而起,那只有ICU里的赵济海完全脱离生命危险,转回正常病房,她发的澄清稿才有效;

如果赵济海在术后高风险期去世了,那这时候发澄清稿,只会起到反效果。

幸而,命运还是垂青他们的。

当夜,明徽就收到了汤睿超、唐松林等人发给她的消息:

「嫂子!好消息,赵老爷子指标正常,转回普通病房了。牛逼,佑哥真把他从死神手里救回来了。」

「特么的,这下可以让那帮长舌网民闭嘴了。什么叫MVP,佑哥这就叫MVP,任凭他们怎么诋毁佑哥还不是把人救回来了。」

这两人都很为裴湛宁在网络上的遭遇感到不公,义愤填膺。

就这样,一场急性主动脉夹层手术结束两天后,ICU中的赵济海终于被宣布脱离生命危险,安全无虞。

苦苦期盼他保住性命的赵家人喜极而泣。

这也意味着,裴湛宁终于不用背负上这条沉重的人命,而且还能将这一例凶之又凶、险之又险的手术写进他的职业生涯,成为生涯里异常光辉的一页。

明徽悬着的心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既为赵老爷子保住性命、赵曦和没有失去爷爷而高兴;但私心里更多地,还是为裴湛宁高兴。

世间事,大多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结果是好的,那世人只会记住她哥哥艺高人胆大,妙手回春,而忘却他曾以手术威胁。

裴湛宁在舆论场上的名声,也能保住了。

在“汐京心外科医生以开展手术拯救病人性命为由要挟抢婚”的新闻发酵了一天一夜后,一场反击战终于到来,一场舆论反攻就此开始。

晚上八点,中国科学院院士,享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的穆承山亲自发博,为其亲传弟子裴湛宁辩护:

「我学生裴湛宁以开展手术为由要挟退婚,这是他的错处,是他有违医德的地方,我绝不因此为他辩护。

但人也是他救回来的。升主动脉夹层手术如此艰险,手术过程险象环生,如果没有他,病人早就凶多吉少。」

「三年前那则他治死病人的新闻,就更是谣传,无稽之谈。病人经他抢救后已脱离危险,是不幸并发脑疝后才去世。在网上造谣他冷血无情拿病人做活体实验的人,请你们好自为之,这世间终究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一位妈妈,也在字符和小红薯平台,上传了她女儿罹患法洛四联症,嘴唇青紫、手脚发黑的图片,并附文:

「不管你们怎么诋毁,裴医生都是我心目中的大恩人。我女儿的病是她治好的,我缺做手术的五万块钱,也是他找基金会帮我解决的。他还说等我女儿病治好了,就能带她去游乐场玩了。简简单单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渐渐地,在各平台站出来为裴湛宁发声的人越来越多。

就连前段时间瑞金医院伤医事故的受害医生贝清文也发文。

「就当我要被患者的刀刺死时,是裴湛宁为我拦下了刀。如果没有他,我现在早已人在冰冷潮湿的地底。在网上辱骂他们的人,我更希望你们先了解裴湛宁做了什么。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

而大多数网友都是慕强的。裴湛宁将病人从死亡一线拉回,他强悍的手术能力激起了网友们的崇拜。

「好牛啊啊啊啊,我幕强。这么强的人对他妹妹这么专一,我想磕他们两个了。」

「怎么会有裴湛宁这么完美的男人?!长得帅医术还贼好。他妹妹估计吃得很好吧。」

在明徽等人的刻意引导下,人们也将议论焦点集中在他的医术上,忘却了那桩“风月之事”。

就这样,网暴局面被扭转,裴湛宁也从网民们嘴里的无良医生,变成了“牛逼医神”。

在背后想搞臭裴湛宁的商业对手、北城高官,他们原本计划将裴湛宁赶出体制,永远背上医疗责任,这下计划也流产了。

有人跑到407医院官网底下留言,要求减轻对裴湛宁的行政处罚。

407医院对裴湛宁做出的处罚是停职三个月。

看似是惩罚他,实则是对裴湛宁的一种保护,将处罚缩小化,并给他留足时间恢复身体、处理家事。

毕竟,裴湛宁如今可是医院的金字招牌,党委领导都靠他出业绩,怎么可能得罪他、不维护他?-

舆论战结束的第二天,赵家人亲自登门拜访,为的是表达对裴湛宁的感激。

尽管凤仪阁那桩未竟的婚礼,被裴湛宁当众毁得难堪,他带走了赵曦和的未婚妻,狠狠打了赵家的脸面,堕了赵家的名声,也险些毁坏了裴赵两家世代交好的情谊。

但在生死面前,这些都是小事。

在无人敢站出来时,裴湛宁第一个站出来为赵老爷子做手术,并成功保住了他的性命;这是他的本事,他闯了祸,捅了篓子,却都还能修补回来。

而手术过后当晚裴家发生的事,赵曦和等人也都知晓了。

裴湛宁被押到祠堂,狠狠受了老爷子两道马鞭,因此发起高热,整整昏迷了两天一夜;在这期间,网上谣言疯传,他被误诊成自闭症的事儿又被翻了个底儿超天。

明徽更是被逐出裴家,从此彻底地失去了裴家养女的身份,没有了家。

这就是他们所付出的代价。

这几天,赵曦和一直被愤怒和嫉妒的毒蛇所噬咬。

男人都好面子,明徽和裴湛宁所做的一切,就深深地堕了他的面子,让赵曦和觉得见不得人。

这几日,不论做什么,他都觉得消沉。

“曦和,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不希望你这样想。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男人的面子很重要么?其实说白了,也就那么一回事。等过了几年,你事业有成,你就会完全忘掉这些。”

“本质上,你的愤怒、无力,不仅仅因为他抢婚,也因为在爷爷爆发急症的那刻,你发现了自己的脆弱和无力,你救不了爷爷,而救爷爷性命的能力被紧紧握在裴湛宁手中。只是你没必要拿自己的短处和他的长处相比。”

就连远在海外的小叔赵谦阁,都知晓了赵曦和的心事,打电话过来宽慰他,并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令赵曦和痛苦的本质。

他痛苦的本质,不仅因为被抢婚,更因为他妒忌裴湛宁。

赵曦和也知道,小叔看得很透彻,甚至看透了他的“妒忌”,在劝他放下。

而这次,裴湛宁救了他爷爷。

赵曦和在被抢婚那刻感到多痛苦,在得知爷爷得救的那刻,也就感到多么地幸福、多么地感激。

是裴湛宁救了他爷爷的命。

于是,赵曦和决定,给自己一次机会真正地放下,认清他和裴湛宁的差距,也放自己海阔天空。

这也是他登门拜访的缘由。

而恰好,裴湛宁也有事找他。

登门拜访这天,赵晟亭在一楼和裴伯礼闲话家常;赵曦和则上三楼,找裴湛宁。

这是他第二次到老宅三楼。

转过橡木楼梯,玄关处转角就是明徽的房间,深绿的大门紧紧闭合,黄铜把手拧上了锁扣,像一段被尘封起的往事,令赵曦和看了黯然。

不过短短一周,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如今已物是人非。

不知道明徽她,如今又去了哪儿呢?她还能去哪里?

一想到她大着个肚子漂泊在外,赵曦和心疼不已。

不光他在牵挂着她。

她房间门角落趴着一只黑色煤球,赵曦和定睛一看,是她养的那只小黑猫,正百无聊赖地用毛尾巴去扫门,毛尾巴像雨刮器似的,扫过来又刮过去。

扑满脸色也不太好,圆溜溜的琥珀眼里充满哀怨。

两脚兽真的太欺负猫猫了!

上次麻麻出门不带它,然后麻麻出门了就没回来了。

扑满对此很生气,决定下次见到麻麻时先晾麻麻一会,让她知道小猫的厉害。

好就好在,当时它身边还是有霸霸的,所以扑满打定主意黏住裴湛宁,既然麻麻跟丢了,那绝不能跟丢霸霸。

跟着霸霸,总有一天还能见到妈妈。

“坐,喝茶。”

裴湛宁淡然请赵曦和坐下。他稳坐在沙发的主人位上,对面放了一张法式镀金木扶手椅。

一张摄政风格铜鎏金大理石双边茶几上,茶杯里斟满了绿茶,茶色清澈明亮,色泽嫩绿。

赵曦和在扶手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品了品,青嫩的绿茶香直冲喉咙,回甘清甜。他没忍住,看向裴湛宁道:

“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是一见面就请我喝绿茶。”

自从他们俩成了情敌关系后,他们互相嘲讽对方是绿茶。“绿茶”这梗横亘在他们之间,过不去了。

裴湛宁淡声:“要送你的绿茶还没送完,改拿来自己喝了。”

“”赵曦和讥诮弯唇:

“你终于意识到了吧?你才是绿茶之王。”

可不?他跟裴湛宁斗智斗勇,尽吃亏了,可一点上风都没占着。

“过奖了,我当你是在夸我。”对这个“绿茶之王”的封号,裴湛宁坦然承认。

可不是么?在过去的四个月里,明面上赵曦和才是明徽的正牌男友,但他却对明徽又争又抢,还疯了似的撬墙角,把所有绿茶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从昏迷到醒来,裴湛宁想清楚了许多事。如今,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向赵曦和求证。

他眼神直视着赵曦和,突然道:

“其实你和明徽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孩子是我的。”

这语气如此肯定,显然他知晓了一切。

赵曦和十分震惊:

“这你都知道了?是明徽告诉你的?”

他震惊的神色里带着一种来不及掩饰的猝不及防,仿佛在毫无防备时被戳穿。裴湛宁捕捉到他眼神里的震惊,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和她只是一场恋爱协议?”

裴湛宁问。

“是。”

赵曦和还是承认了。在明徽决定逃婚的那刻,他们之间的协议已经撕毁,他再隐瞒着也没有必要。

得到这肯定的回答,几不可抑地,裴湛宁唇角扬起弧度,明润双眸里溢出光彩,精神也为之一振。像一个在黑暗山洞中摸索了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通往光明的洞口。

只不过在赵曦和面前,这缕光彩转瞬即逝。再怎么高兴、欢喜、不可抑制,也要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

他放下茶杯,缓缓摇头:“并非。我自己猜到的。”

“连这你都能猜到?”赵曦和苦笑。

他和明徽的计划天衣无缝,没有一处纰漏不被他们排查过,对外泄露的真实信息少之又少。

连他们只是在做协议恋人这点都能猜到,裴湛宁的心思未免也太缜密,思维太过强大。

“你怎么猜得到的?究竟是哪里有漏洞?”赵曦和忍不住问。

“直觉,加之我复盘了许多你们一起相处的情景。”

裴湛宁缓缓道。

时间倒回抢亲那日。凤仪阁,明徽身披白纱站在舞台上,说出那句“我不嫁给他了”时,裴湛宁脑中霎时闪过一阵强大的直觉,

这场婚礼于明徽而言也是一个过场。

既然是过场,说明她与赵曦和的联系,远非他想象的这么紧密。

既然没这么紧密,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们不是情侣,更不是爱人,而只是一种同盟关系?

如此多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但在当时,事情如万马奔腾般纷至沓来,接踵而至;先是手术,再是祠堂审判,再到昏迷,高烧不醒。这些都让他只能专注于眼前,不能细思过去种种明徽与赵曦和之间的蹊跷。

比如,明徽与赵曦和真正在一起相处的频率少之又少,他们不大一起约会。对此,明徽对外的借口是“赵曦和很忙”;

又比如,他们两人的相处总透着一股生疏,相敬如宾,并不像有感情基础的情侣。

直到昏迷后醒来,裴湛宁抓紧时间复盘了这一切,愈发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