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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花信 南方之下 39425 字 8天前

第71章 婚礼前夕2

“你那次在我宿舍睡午觉做梦, 牀单都打湿了。”

其实从她到他宿舍午睡、弄湿他床单后,裴湛宁回宿舍睡觉更殷勤、更频繁了。

淡蓝色的被褥他不舍得洗,其上仍有她动了情的春露气息, 他拥着她用过的枕被入睡,睡得格外安稳。

“说, 你那次是梦到我。”

就这样, 半推半就地,她被哥哥逼着承认了好多话,到最后她眼皮都沉沉的, 眼睛睁不开了,要昏睡过去。

而裴湛宁细细地为她清洗。

他的嫣嫣总是让他爱不释手, 不论哪儿哪儿, 都让他喜欢, 痴迷。

裴湛宁从她承认“没有被赵曦和釦过”“没有和赵曦和睡觉”“梦到的也不是赵曦和”之类的话语得到了安慰。

他想他定然是疯魔了, 即便这些是在他的命令之下她才说的,即便这些是假话,他竟然也觉得安慰。

他不知道的是,明徽所言句句属实。

可就是这些句句属实的言论,她却不能告诉他。只能藉由他的命令,隐晦地表达。

当脑子彻底被困意所占据时, 残存在明徽脑海里最后一个意识是:

难道她真要这样欺瞒哥哥一辈子?

难道真要让肚子里的小豌豆,一辈子都不清楚她的亲爸爸是谁?这样不论对小豌豆还是对哥哥, 都很不公平啊。

她合上眼皮睡着了,裴湛宁还拿过她的柔荑, 检查她在沪城时被夹伤的地方。

她指甲被夹裂,需3到4个月才能完全长出新指甲,覆盖回甲床。

明徽爱美。被夹到的手指因为淤血, 整个甲面都成了深黑色,在其他粉嫩如樱花瓣的指甲的衬托下,很是显眼。她想做一套黑色的猫眼美甲掩盖淤血,又因为顾忌怀里的宝宝,如今指甲还素着。

裴湛宁细细看着她的shou指,眉眼间满是心疼,决心明天就劝她去把指甲给抜掉,还能恢复得快些。

随后,他去浴室洗澡。洗完澡,裴湛宁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回到她房间,扯过她盖的被子,躺在她外侧。

睡前,他薄唇印上她细腻如瓷的额头,看着她娴静绝美的睡颜,低声:

“嫣嫣,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你这门婚事,结不成。”

而这时,明徽被他折腾累了,沉沉睡去。

这最关键的两处信息,她没听到-

第二天,明徽醒来时,哥哥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只身侧留有他在被褥上印出的痕迹,和一点淡淡的皮革香调,明徽伸手,抚摸过他睡出的印子,好似其上还有他体温的残留。

不光是被褥,她身上也有他落下的痕迹,脖子,锁骨,詾口点点红痕如粉樱。

而被他长指鐣開、堔ru的地方,还隐约传来点点不适,就好似被强行破開一般。

她感受着身体尚未平息的诸多细微感受,都是哥哥带给她的——忽而想起哥哥当时在她耳边轻声的调笑,说她还嫰的跟第一次似的,脸颊一红。

哥哥明明已经回去上班了。

却还留下这些回忆,来乱她的心绪。

上午,明徽继续做珠宝设计,中午给裴伯礼送了饭,下午,她约了赵曦和见面。

当她站在赵氏集团大楼前台,轻声通报她要找赵曦和时,前台看向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小声说“快看,总裁夫人来啦。”

看来,她即将嫁入赵家的消息广泛传开了。

等她坐电梯上楼,赵曦和已经让秘书把会议推迟,在电梯门口等她了。夏日炎炎,屋外阳光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明徽今日随意穿了条白底黄柠檬的裙子,白色布料上印着浓绿的枝叶和明黄色的柠檬果,色调明快又清新,耳朵上佩着一对梨形黄钻,随着她的走动而轻摇。

她像拂过炎炎夏日的一阵风。清新美好。

赵曦和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的光。可当他眼神扫过裙子腰际,那儿只有一枚纯金别针——裴湛宁送她的那枚,而不见他送的。

霎时,赵曦和心底滋味复杂。他想要明徽爱他,就这么难?她人看似好接近,可其实是套了一层礼貌又疏离的壳子,把他隔绝在壳外。平时他发消息给她,她甚少回复,约她一起出来玩,她也三言两语地推辞。

这是因为她不爱他。

想清楚这点,赵曦和觉得自己心脏都要麻木了。有时他也很想嘲笑他自己,凭什么这么上赶着?凭什么要去爱一个对自己丝毫没有男女之情的人?

可只要她站在他面前,她什么都不用做,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见识过明徽爱裴湛宁的样子,作为旁观者,他一清二楚。他也想要明徽这么爱他。

所以,他还能等。

只有他有和她结婚的资格。赵曦和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他就不信,以后同住在一个屋檐之下,让明徽感受到他的温存和体贴,慢慢培养感情,明徽还能忘不掉裴湛宁?

但其实,明徽压根儿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她先感谢他推动了这门联姻,对她而言,这是一次帮忙。

紧接着她开门见山道:“曦和,这段协议婚姻,从现在开始算起,我决议只维持一年,明年这个时候,我会离开汐京。”

“协议婚姻”四个字,如子弹般击中赵曦和的心脏。还是协议婚姻,还是公事公办。但这期限,居然也只有一年。

“一年?”赵曦和挑了挑眉毛。“一年之后你要去哪里?那我们的婚姻怎么办?难不成两地分居?”

“你也知道,这只是协议婚姻。”明徽直视着他。

她不是木头。如果说一开始,赵曦和还能解释为他们的协议各取所需,那当赵曦和送她名贵手表,鸢尾花丝巾,还要陪她去产检,她不可能不醒悟。像赵曦和这样日理万机、身份贵重的男人,他的时间比什么都宝贵。

这样宝贵的时间,他舍得花在她身上,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但,她不能再给赵曦和任何幻想,不能让他越陷越深。

她说得很委婉。

“曦和,你也知道,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当协议夫妻。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如今你进了董事会,以你的能耐,一年之后脚跟再怎么也站稳了,届时你不再需要我。而那时候,我已经在阳城安定下来,旁人的流言蜚语,再和我无关。”

明徽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也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他苦笑:“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我。”

他仍不死心,一双丹凤眼金尊玉质,灼灼望向明徽:“嫣嫣,你就没有想过考虑我吗?就没有一点点?”

明徽敛下眼睫,摇头:“对不起。”

对不起,她至始至终,喜欢的都是裴湛宁。她生命里爱过的男人,也只有裴湛宁一个。

她不知道她在脑海里回忆起裴湛宁时,连目光都变得柔和,像蒙了一层朦胧似乳的面纱,花瓣似的饱满红唇微张,无比诱人——像一位妻子在思念丈夫。

于是赵曦和知道。

即便此刻她人在他眼前,她心也不在他这儿,而是在裴湛宁那。

他真嫉妒裴湛宁。

嫉妒得要发疯。

偌大而空旷的总裁办公室,黑色岩板茶几上放着两杯清水,空气里一片突兀的静寂。

赵曦和缓缓咽下喉头的一片苦涩。他想,既然她不爱他,那他们结婚又有何意义?但事到临头,婚礼已经不可取消。

不。还是有意义的,他会做好他能做的一切,以期在明徽心中留一个好印象;又或者,他能够打动明徽,让她改变主意,将生米煮成熟饭呢?

最终,还是赵曦和先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和爷爷说?你说你要离开汐京,你要去哪?”

他知道明徽有多孝顺。

年初她从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就因为裴伯礼一通越洋电话,她便回到汐京,理由是想陪在老人家身边,让爷爷安享天年。

“我打算和爷爷说,我们俩聚少离多,性格不合。届时我会在汐京附近找个小城市住下来。阳城、平城都这些地方玉石产业发达,也适合我。”

不论是阳城还是平城,离汐京都不远。她可以坐高铁回汐京探望爷爷,以一个月两次的频率。

“我猜你是不想在老宅住下去了?”赵曦和问。

“是。”明徽坦诚。

“是因为裴湛宁?”

“是。”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瞒着赵曦和的必要了。她知道赵曦和的嘴有多严,是个可靠的盟友,所以她便和盘托出:

“和爷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压力太大。远离汐京,也是远离流言蜚语。小豌豆生出来我不想她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等她搬离汐京,远离裴家众人的耳目之后,她会另寻机会,把关于孩子真相的事告诉裴湛宁。

此刻明徽已经做好了对未来的规划。

而她却不知道,裴湛宁,对她也另有安排。

“我知道了,我会配合你。”赵曦和默然,旋即话锋一转:“但我也说过了,再过两周就是我们结婚,我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有必要?”明徽问。

“有必要。”他答得坚定。“你不喜欢我,这是你的选择。但我喜欢你。这是我的选择。”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坦诚他喜欢她。

明徽一惊,神色不定地望向他。

她不知道赵曦和对她的喜欢竟到了这般地步。毕竟,她和他的接触这么少、这么少啊。她没有给他任何能够深入接触下去的机会。

在这一瞬,她也是心疼赵曦和的。单方面的喜欢,该有多苦、多苦啊。或许划清界限,不给他任何幻想,才是她所能为赵曦和做的。

就这样想着,赵曦和望见她哀婉的神色,以为她担忧他的喜欢会带来麻烦,便道: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赵家人都是正人君子。”-

裴赵两家婚礼在即,上到两家的当家人,下至佣人,全都在为婚礼忙活着,采买着,脸上挂着喜气。汐京人也都知道,继年初裴栖月大婚,裴家还有一位养小姐要风光大嫁。

在这期间,裴伯礼也终于出院,回到老宅颐养身心。

他如今能拄着单拐行走,便让阿桂扶着他,一一走过豫园的砾石小径。

明徽大喜之日在即,赵家人对这门婚事异常重视,置办宅邸、豪车、给新妇置办行头和龙凤褂等,都很上心,这让裴伯礼很满意,脸上笑容不断,精神倍足。

明徽不用担心爷爷了,但她开始担心裴湛宁。

表面上,裴湛宁一切如常。

他监督管理裴氏家产的家族基金会,清点她嫁妆的数目,听取瑞伯等几位管家的汇报;甚至他会每天抽出时间,监督爷爷进行康复训练,平躺着,做髋关节屈伸、外战,直腿抬高等。

换成别人来监督裴伯礼做这些,老爷子早就不耐烦了。

然而是裴湛宁监督他这么做,老爷子就乖乖照做,还时不时对来拜访他的客人炫耀:“看我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了佑佑。”

如今,裴湛宁也会管住爷爷,不给爷爷吃高油高糖高盐的食物。

“我一把老骨头了,你对我身体这么上心?”他这管法,还让老爷子稍有点受宠若惊。

“嗯,您要养好身体,这样不管经历什么,都遭受得住。”

裴湛宁意有所指。

“瞧你说的,我有什么好经历的?”裴伯礼没放在心上。

“我现在就数着日子呢,等明徽完婚后就到你了,你什么时候把你那张睿带回家给爷爷看看?”

也只有明徽,察觉到裴湛宁的不对劲。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变得比以往更沉默寡言,他很平静。

可平静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惊涛骇浪,犹如轮船驶向万丈深渊,会将所有的人和事都吞没。

婚礼的脚步一天近过一天。很快,距离婚礼倒计时只有两天,明徽的孕周也来到了孕16周。

她以孕期劳累为由,推辞了拍婚纱照的流程。

但试婚纱、试龙凤褂的流程,是铁定推辞不掉的。

这天一早,在裴老爷子出钱为明徽购置的汀兰别墅里,华伦天奴的SA将高定婚纱抬上门,让明徽试妆、试婚纱。

赵曦和特地请了假,来到汀兰别墅。他来到时,化妆师、造型师正在化妆间为明徽妆造,而赵曦和在别墅前院的独角兽喷泉前,看见了裴湛宁。

他一身黑色西装配马甲,哑光面料上有繁复的忍冬青暗纹,怀表链挂在胸前若隐若现,身后纯白大理石的独角兽,兽角还在不断地往下喷着水。他往这儿一站,有若人衬景一般,将画面衬得犹如一幅法式宫廷画卷。

这样隆重、正式的打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裴湛宁是准新郎。

不自觉地,赵曦和将目光瞟向裴湛宁的裤管。在裤管之下,是他突起的的脚踝,裹在黑色袜子中。

一时间,赵曦和左腿的断肢处,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这一刻,骄傲如赵曦和,在裴湛宁面前竟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为裴湛宁的俊美、帅气和完整。

只不过,这是他的主场,他才是准新郎,裴湛宁穿得这么帅气做什么?想到这里,赵曦和蹙眉道:

“今天我和嫣嫣试婚服,不知大舅哥竟如此有空,专程过来。”

裴湛宁淡声:

“是,我特别有空。”

“”

他回得如此直接,竟叫赵曦和一噎。

但赵曦和转念一想,他的确没有什么理由,阻止裴湛宁过来。裴湛宁不仅是名正言顺的大舅哥,还得了裴老爷子的尚方宝剑,全程监督婚礼进程。

只不过,令赵曦和不爽的是,这样一来,裴湛宁也能见到明徽穿婚纱的first look了。

正思考着,佣人通知了一声:“明小姐换好婚纱了,准备出来了。”

随着佣人的通报,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朝别墅大门望去。

明亮日影下,一位身着白色婚纱的女郎手指提着婚纱裙摆,款款走出。

风吹皱了她的面纱,有如上天的神来之手,想将她面纱掀开,好叫她那清艳出尘的面容,不再掩藏在面容之下。

一时间,在场的不论男人女人,都看得怔住。

都说裴家有养女明徽,举世无双。她平时不着意打扮已很好看,更何况今日盛妆?

明徽原本不知道哥哥要过来。

她穿上赵曦和为她准备的婚纱,原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不曾想走出别墅大门,就看见裴湛宁立在独角兽喷泉前,一袭正装俊美无俦,如诗经里歌颂的美男子一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脑海中滑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哥哥要看到我穿婚纱的样子了。

面对哥哥看过来的目光,她竟然有些羞涩,不由得低下头,心中暗暗懊悔,自己没有听从化妆师的建议,把妆容化得更精致些。

她这样,她够漂亮了么?她的哥哥那么地英俊帅气。

她不知自己脸上漫起一层绯红,如初春枝头惊绽的樱花,美不胜收。

紧接着她又想起那时她在北城,会因为两人未来的不确定而迷茫、彷徨,而哥哥总是把她搂紧在怀里,抚摸着她发顶,低声安慰:“不会的嫣嫣。未来我们不会分开的。”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你会嫁给我,我会娶你。光明正大地让你成为我的妻子。想不想做哥哥的老婆呢,嫣嫣?”

在哥哥的宽慰下,她暂且忘却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亲缘关系,让想象的翅膀起飞。她被哥哥抱起,膝盖垂挂在他臂弯,百褶裙掀起,她蛾眉微蹙、红唇微张,搂着哥哥的肩膀窝在他脖子里,话说得很娇:

“呜嫣嫣想做哥哥的新娘的。和哥哥一辈子不分开。”

“那时候我穿着洁白的婚纱,婚纱要是缎面的,有着大大的拖尾要长长的透明的头纱,垂下来一直垂到脚踝,你会掀开头纱,给我一个面纱吻,呜呜呜坏哥哥,哥哥坏”

她说得断断续续,因为哥哥开始站起来了。她眼泪一直在流,流得止不住,哭着锤他肩膀,控诉他“欺负她”。可他又不止这一次欺负她了。哪一次不是把她“欺负”惨了?

泪水里,她描述的,就是她想象之中,和哥哥的婚礼。

而当头纱终于被风掀开,她终于看见眼前站着的是两个男人——裴湛宁与赵曦和。

她第一眼时看不见、一直被她忽略的赵曦和,才是要成为她新郎的那个人。

原来北城时分的憧憬,也只是一场梦啊。

原来那时,她竟然如此天真,天真到会做梦。

想到这里,明徽弯起一个伤感的笑容,心底有一种“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之感。

既然这是赵曦和为她选的婚纱,所以明徽走下台阶时,也逼着自己先朝着赵曦和走去。

她对他道:“婚纱很合适。”

“嫣嫣,你是所有男人心目中都梦想的新娘。”

赵曦和感慨道。

起初,当明徽走出别墅大门时,他望向她,却发现明徽只看向了裴湛宁,她的神色也由最初的漠然,转为惊喜,羞涩,害臊,纤细如荷的颈项低垂下来,像独独只为裴湛宁一个人绽开——

那瞬间,赵曦和被失落深深地击中。他很嫉妒裴湛宁。

嫉妒明徽第一眼,永远只看得见裴湛宁。

可凭什么,裴湛宁要过来?

要分走一个准新郎所能看到的First look?裴湛宁从明徽这儿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连仅剩的属于他的,都要拿走?

直到明徽看见他,并下了台阶,率先朝他走来时,赵曦和才好受了些。

“嫣嫣,你可真漂亮。”赵曦和目不转睛地看着明徽,并夸奖她。他平时是个内敛的人,但此刻他既被明徽的容颜所惊艳,又想说出些话来刺激裴湛宁以宣示主权——便选择了大声赞美。

“过奖了。”

她低低地说,不敢去看一旁裴湛宁的脸色。

此刻,她后悔哥哥过来了。哥哥过来做什么?要看她试另一个男人为她准备的婚纱,成为那个人的新娘么?

这对哥哥而言,太残忍了。

不动声色地,赵曦和将明徽、裴湛宁的神色都尽收于眼底。出乎他意料的是,裴湛宁脸色平静,毫无波澜。

就好像他完全没有受到刺激一般。

裴湛宁何时修炼到这种岿然不动、稳如泰山的境地了?

这让赵曦和在嫉妒中又生出一丝佩服,忍不住用更深的话去刺激裴湛宁。

他故意道:“大舅哥,汐京婚俗中有一项,新娘子出门时要由哥哥或弟弟抱上婚车,嫣嫣有您这位哥哥,届时抱新娘上婚车的习俗,就落到您身上了,您看怎样?”

听到赵曦和这般说,明徽担心得双唇紧咬。

让哥哥看到她试婚纱的模样,她都害怕哥哥会因此发疯,更遑论在婚礼当天,让哥哥把她从闺房一路抱进婚车里,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上?

她好怕哥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止来。

然而,裴湛宁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得多,他眉峰一凛,明润的双眸中光华流转,轻飘飘扔下两个字。

“都行。”

“”

他太过云淡风轻,以致于让赵曦和想刺激他的想法落了空。

就在这时,赵曦和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接起来一听,打来的是407医院负责赵济海的主治医师张尔乐。

张尔乐焦急道:“赵先生,这两天赵老爷子一直反复胸闷、胸背隐痛。我们一早就想向您汇报,但老爷子不乐意,就一直还没说。您看您现在方便过来吗?”

听医生这么说,赵曦和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裴湛宁,冷声:

“这又是你使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可没忘记,裴栖月大婚当晚,裴湛宁是怎么以爷爷病重为借口,将他调离明徽身边,然后进了明徽的酒店。

“这次我没有。”裴湛宁淡然。

“听我一句,你还是快赶去医院的好。”

赵曦和知道裴湛宁不会拿这种大事开玩笑,他脸上表情蓦地变了,眉间有隐不住的担忧。

作为赵家如今名义上的“准儿媳”,赵老爷子有事,她也不能坐之不理。

看着赵曦和脸上犹豫的神色,她对他道:“你先去看你爷爷,我稍后卸妆、换回裙子也赶过去。”

“好。”

赵曦和答应了。

他知道在危急时刻,明徽是十分靠谱的存在。

随后,赵曦和急匆匆上了迈巴赫,让赵家司机载着他赶往医院。

这边,明徽迅速卸了妆,换回无袖挂脖绸缎长裙,拢着头发正想打开阿斯顿马丁的车门时,裴湛宁按住车门,掀起眼皮淡淡看她:

“你就这么上赶着给别人家当媳妇儿?”

他指的是赵济海突发情况,她也紧急赶回医院的事。

明徽道:“这不是上赶着当媳妇,这是礼节问题。”

她嘴上是这样说,心底却害怕这答案会触怒裴湛宁。最近哥哥的情绪太诡异,令她摸不清,看不透。

不过哥哥一向是令她摸不清看不透的。

忽而,裴湛宁突然伸手,碰了碰她轻软细腻的颊侧,指尖从她脸颊刮过,带起阵阵轻痒和酥麻。他突然说:

“今天我是来看你穿婚纱的。”

他是专程赶过来的。她穿上婚纱的情景,他和她都幻想过无数次。却没想到,终有一天她穿上的是别人的婚纱。

明徽也多想像个新娘那样,问他“我今天这样穿,美不美”。但连这句话也是越界的。

“你穿婚纱这么美。你说,我怎么舍得让你嫁给别人呢?”——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一章,今日一共加更两章。

第72章 婚礼进行中

“你穿婚纱这么美, 我怎么舍得让你嫁给别人呢?”

听了裴湛宁这般说,明徽心底泛起隐隐不安。哥哥他不会做出些什么吧?

可千万别。

哥哥再等我一年好吗?

等我离开汐京,在阳城安顿好一切, 我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的。

她在心底默默对他说。

原本她以为裴湛宁还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并没有。

裴湛宁拉开主驾驶座的车门, 坐进去, 让她坐副驾驶。他作为407医院的心外科顶梁柱,赵济海又是高级离休干部,赵老爷子出事了他是一定要赶回去的。

两人就这样风驰电掣般赶向医院。

等他们到了医院, 赵老爷子胸闷、背痛的状况有所减轻,只是飙升的血压还降不下来, 只能静脉输液降压, 同时全程监护。

裴湛宁、张尔乐、唐松林等几位医生开会, 针对赵老爷子的病情做了预案。

高级病床里, 赵曦和不放心爷爷的情况,正牵着老人家皱巴巴的手,反复摩挲着,为难道:“爷爷,要不先推迟婚礼,等您病情稳定了先”

赵济海朝他翻出老大个白眼:“推迟什么推迟, 我健康得很。你快结婚让我抱上大胖小子,这才是对我好。”

赵济海儿孙众多, 但因着赵曦和没了左小腿的缘故,老爷子格外疼爱他。也只有老爷子知道, 曦和这小子把明徽娶回家,就是娶到了梦中情人。

他老早时候,就发现赵曦和丢掉的稿纸里, 方正舒展的楷体写着“明徽”二字。

“听我的,不用推迟。”

在老爷子的再三坚持下,婚礼还是定在两天后照常举行-

两天很快过去。

季夏之末,汐京两大名门望族——赵氏长孙赵曦和与裴氏养小姐的婚礼,在凤仪阁隆重举行,大摆酒席,其规模比仲春之际裴栖月和周氏少东家的还要更胜一筹。

通往裴家豫园的主干道上,八十八辆红旗轿车,车身漆黑光亮,摩肩接踵而行。主干道两旁的辛夷树,满树的辛夷花已经谢了,油绿的叶子上连绵不断地挂着“喜”字,渲染出一派热闹来。

这恢弘的场面,引得不少市民围观。

而本次婚礼的新郎、新娘,更是成了他们热议的对象。

“听说新娘这次是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嫁进赵家的呢。要不是她怀孕,赵家应该不会这么主动让她嫁进来吧?归根到底她只是个养小姐。”

“哪里的话。这个养小姐配赵家公子是绰绰有余。赵家公子截肢过是个残疾人,还能娶这么美若天仙的裴家姑娘,是他赚了。”

“你们都不知道,是裴老爷子急着把养小姐嫁出去。因为养小姐和裴家长孙咳咳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啊。”

“都搞到一块去了。”

“什么,哥哥和妹妹搞到一块去了?怪不得要早点把她嫁出去。”

裴家一对兄妹关系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汐京,也被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过了。

但婚礼又为这个话题增添了劲爆感,人们像嚼一块口香糖,不厌其烦、翻来覆去地嚼着老话题-

裴家老宅,也因这场婚礼焕然一新,洗去了陈年的郁气。

姹紫嫣红的花材如紫薇、石榴和朱瑾开得正盛,与大红灯笼交相辉映。

沿着砾石小径一路过去,郁郁葱葱的丹桂树、泡桐树、石榴树和红枫低矮的枝桠上,都系上了一个个红色丝绒蝴蝶结,垂挂了各式各样的大红灯笼。

老宅大门立着粉紫调的花艺拱门,几道红绸布幔从阳台垂下,门口石狮子处,立着由红玫瑰、红色乒乓菊、红非洲菊和红银柳构成的大束花艺,形成了一道花艺瀑布般,从门帘垂下。

处处透着庄严、隆重的喜气。婚礼雅俗兼具,仪唱队也到场了,在大红篷布下穿着制服吹起小号,敲起锣鼓,喇叭欢快,鼓声喧天,闹出一种普天同庆之感。

大宅里。

裴伯礼穿上了他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正对着镜子将三颗金色星徽别到胸口处。播音机里放着他爱听的,喜欢的老歌: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来看看你的眉

你的那眉毛是细又长呀

好像那树上的弯月亮

让我来看看你的眼

你的那眼睛是明又亮呀

好像那秋波一般样」

歌曲唱到高潮处,老爷子也跟着轻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三楼,明徽的卧室。

按照风水大师和司仪共同定好的良辰吉日,明徽已在梳洗打扮。

紫罗兰色鸢尾晨袍下,她的小腹又比之前更为隆起了些,像顶了一枚圆润饱满的西柚。

值得庆幸的是,她子宫靠后、胎盘在后壁,肚子鼓出一点点,平时她锻炼也多,所以走路仍很轻盈,没有丝毫笨重感。

即便她一再要求仪式从简,但也有一些环节是不能省略的。

在伴娘的帮忙下,她换上了龙凤褂中的金丝褂皇,由金银线刺绣的凤凰、腾龙和鸳鸯等图案覆盖了红色缎布底。

这刺绣,由二十四个织娘花费两个月精心赶制而成,造价高昂,穿在明徽身上,真将她衬得浓烈馥郁,美得不可方物。

中式嫁衣中的龙凤褂,分为五个等级,分别是小五福、中五福、大五福、褂后和褂皇,褂皇是其中最为尊贵、级别最高的。

造型师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这套金丝褂皇的含金量,心中不由得腹诽,什么裴家养小姐“带球逼婚”的传言定是假的,光这套褂皇,就足以看出赵家对她的用心。

穿戴好褂皇后,全福人用细细的红丝线给她挽了面,化妆师为她描眉。

化妆师为她的脸描上粉底时,不由得感慨:“明小姐,你可真美。”

一位帮她整理褂皇的伴娘也笑道:“是呀,不仅美,身材还这么好,高白瘦的。连孕肚都圆圆的,第一次见显怀了都这么好看的新娘。”

明徽听着她们真心的赞美,微微笑着。

她认定这场婚礼是走个过场,所以连自己在高中、本科有来往的同学朋友都没邀请来参加,连伴娘也是定的职业伴娘团。

所以,陪在她身边的是一群陌生人。

其实她不想要谁陪,只想要裴湛宁。

但裴湛宁,也是被她亲自赶走的,在她婚礼这天。

昨夜,婚礼前夕。

吃过晚饭后他们照旧在三楼客厅里逗扑满。裴湛宁把猫条撕开给扑满吃,她则抚摸着扑满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两人就这样相对着,沉默了好久,谁都没说话。

到了这个时刻,她明天就要嫁给别的男人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沉默,扑满也不开心,吃了两小口猫条就偏过头去不吃了,用舌头一下一下舔着黑山竹爪子,脸色很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明徽深深呼吸一口,终于将酝酿许久的话说出口:

“哥,明天你去医院,不要去凤仪阁,不要出席婚礼,可以吗?”

“更不要你送我出门。不要你背我。”

她怎么能让哥哥背着她,把她交到赵曦和手上呢?而且,整个婚礼现场,她和赵曦和会站在一起,做一对亲朋好友眼里的天成佳偶,迎接宾客,敬酒礼席。这些场面,她不仅仅是怕他看到会发疯,更是心痛他会看到。

她是多么地,不想哥哥伤心啊。

她在心底念叨着:哥,再忍忍,还有一年,等一切都安定下来,等我在阳城有了落脚之地,我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就当她以为等不到裴湛宁的回答时,却听到他一声嗤笑。

他声音很凉,有一种将脸贴在高山雪地上冰凉的触感,说:“你以为我想?”

“好,那你明天一早去医院吧。赵老爷子那边,也需要你。”听到哥哥的回答,明徽小小松了口气。

她手里rua着扑满的大毛脑袋,用商量的语气道:“那扑满我把它带走了。”

等新婚仪式过后,她势必要搬进赵家置办的新婚宅邸中,离开老宅的。她不舍得扑满,想把它带到新婚宅邸里。

“随便你。”

裴湛宁说。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清晨醒来时,裴湛宁的房间果然空荡荡的了,他人也不在,连个人影儿也没抓着。

裴伯礼起了个大清早,在瑞伯的陪伴下正打着八段锦晨练,遇到正要出门的裴湛宁。老爷子问他一声“今天你妹妹大婚,你倒哪里去”;

“回医院。”裴湛宁淡声。

“”

裴伯礼没说出什么话来,摆摆手让裴湛宁走了。或许,他也不想让裴湛宁目睹这场婚礼,生怕这场婚礼途中会有变数。

明徽出神地回想着清晨的一幕,造型师将她的青丝在脑后挽成低髻,为她簪上凤钗和耳环。

这时,另一位伴娘上来了。

这位伴娘是赵曦和的表妹赵茵,她不是职业伴娘,是赵曦和特地派她来照顾整个环节、帮助明徽的。

赵茵听表哥提及准表嫂最爱鸢尾花,恰好她在豫园闲逛时发现了一处鸢尾花田,便将其中开得正盛的几支折了下来,准备加进明徽的新娘捧花里。

“表嫂,你瞧——”

赵茵笑意盈盈,把新折下来的鸢尾给她看。

明徽就着她的手望过去。

真是格外漂亮的鸢尾花。花瓣缱绻张扬,像几只张开了翅膀迎风欲飞的小蓝鸟,羽毛从白到浅紫到深紫过渡,姿态格外好看。

“哇,第一次见如此漂亮的鸢尾花,好好看。”一位伴娘惊叹起来。

“是啊,这个品种好新。我妈妈也爱养花种花,但是她没买过也没种过这样漂亮的鸢尾,这是特别培育的新品种吧?”

另一位伴娘说。

“是新品种吗?”明徽迟疑地问。

“我觉得像。我是农业科局的,这鸢尾花我们局里没有。”

明徽怔了下,突然反应过来,像她这么爱鸢尾花的人,还专心研究了市面上所有的鸢尾,以此为灵感设计珠宝,怎么就没想到,之前从未见过这品种?

一个念头直直劈过她大脑:这鸢尾,就是哥哥为她特别培育的啊。

可是为什么,要等到她与赵曦和结婚这天,她才知道呢?

她知道得好迟好迟啊。

这般想着,明徽眼角有了湿润的泪意,只是强忍着——不管怎样,结婚这天是不能哭的。她默默接过赵茵递给她的鸢尾花,心中苦涩地想到,明明是哥哥为她特别培育的品种,他为它们松土、施肥、浇水,亲力亲为,让它们长得这样好,这样美。

可长得这样好,这样美的花,却成了她和别人婚礼的手捧花。

她用指尖抚着鸢尾花瓣,默然地,有如女人抚摸情人的指尖。抚摸着他送的花,好似哥哥也在眼前了。

很早以前她也做过手捧鸢尾花嫁给哥哥的梦,可随着她长大,她越来越清醒,也知道梦只是梦。

梦不会变成现实。

金丝褂皇穿好,新娘发髻挽好,出门的吉时也快到了。

明徽惦记着要把扑满带走,便来到客厅。可客厅里,不论是猫爬架还是猫窝,全都空荡荡的,没看到小猫那毛发如缎的黑色肥圆身躯。

她左找右找,找遍了整个三楼,最后在裴湛宁卧室的飘窗上找到了扑满。

小猫团成毛茸茸的一团,窝在窗帘布里,当明徽叫着它的名字“扑满”时,它朝她看过来,可唇角撇着,往常那双琥珀似的圆眼睛有点小不开心,小忧伤。

“扑满,来,妈妈抱抱。妈妈带你去个新地方玩。”

她朝扑满伸出手。

可扑满没理她,两个妙脆角般的耳朵立起来,粉红的小舌头舔了舔三瓣嘴,嘴里呜噜呜噜地叫着,仿佛在说“麻麻你不要我们了嘛”?“麻麻你不要我和霸霸了嘛?”

猫猫显得很委屈。

她尝试着强行把扑满抱在怀里,扑满灵活地挣脱了她的手臂。

于是她知道——扑满不想跟她走。扑满想留下来陪它霸霸。

既然这样,明徽也摸了摸扑满的圆脑壳,涩然道:“那扑满乖扑满就留下来陪爹地吧。”

她低声。“总有一天妈妈会来把你和霸霸接走的。”

这句话小猫好似听懂了。扑满用舌头舔了舔黑山竹爪子,“喵喵喵!”“喵喵喵!”

小猫的叫声也比方才昂扬了不少。

郑重其事地,明徽握住它的山竹爪子,摇了摇——这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随后,兰嫂上来通报,新郎还有五分钟到达。明徽在伴娘们的簇拥下,回到布置成一片喜庆红海的婚房,在床上坐好。

五分钟后,到了新郎接亲的吉时。

赵曦和被八个高大帅气的伴郎小伙簇拥着,黑色西装,红蝴蝶领结,更显英俊成熟。

明明他不是生瓜蛋子了,可看到坐在婚床上的明徽,一身金丝褂皇,一头青丝挽成低髻,面若秋月,色若春晓之花,脸颊笼罩在一片绚丽的光晕里,他还是看得呆住了。

全福人趁机调笑:“哟哟,新郎官看新娘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随后是伴郎伴娘玩游戏,伴郎找到藏起的婚鞋,递给赵曦和。

明徽一双白皙的脚藏在褂皇裙摆底下,雪白纤细,十瓣脚指甲有若透明粉的樱花,被他握住那刻,赵曦和的心轻轻地荡漾了下。

这也是迄今为止,他和她肢体接触最亲密的一次。

但,这也够了。今天他的唇角一直是勾着的,笑容里含着深深的满足。

虽然这场婚礼的内幕只有他和明徽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幸福。哪个男人娶到心爱的女孩子,会不幸福呢?

但明徽坐进八个八汐A牌的奥迪A8婚车里时,笑容还是很淡。

宽敞的车后座,赵曦和落下隔窗,关切地低声:

“徽徽,你今天开心吗?”

明徽默默看着窗外挥手的人群。爷爷裴伯礼在最中央,拄着拐杖,那拐杖头都缠了喜庆的红布。

老人家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是发自内心的舒畅、爽朗。

总有一些东西,是这一刻她要守护的。

她柔声:“我无所谓开不开心,只要长辈们开心就好。”

因她的话,赵曦和脸上笑容收敛了,想起婚前他们那场谈话,当时明徽就说得很清楚,这是一场协议,一年之后,她会离开。

而她也真做到了,绝不越协议半步。

一直在越界的人,是他。

犹疑了下,赵曦和主动提起:“昨天,我去医院探望爷爷时,裴湛宁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听见裴湛宁的名字,明徽把头转向赵曦和,耳下一对凤飞九舞的金丝编织耳环轻轻晃荡起来。

“他找你说了什么?”

赵曦和眸中神色复杂。他低声:

“你哥哥他让我取消婚礼。我当时被他激怒,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没有尽到作为丈夫的责任,他说——说我不可能让你幸福。”

他的描述如此平静,可当时情景很严迫。

他们在办公室里,又因为明徽而打了一架。明明各自是体面人,是自己领域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互相掼住了对方的衣领,一副恨不得将对方掐死的神情。

裴湛宁当胸挨了赵曦和一拳,却只质问:

“她在医院上流产手术台前哭了你知道吗?

那时候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妻子的眼泪是丈夫的失职?你连她哭的时候都不在她身边,你算老几

这么多时刻你都没有陪在她身边,凭什么要她嫁给你?婚礼必须取消。”

赵曦和怒极:“我再说一遍,这是我和明徽之间的事,你没有资格插手。你给我听清楚,明徽亲口说她要嫁给我的,你爷爷也同意了。所有人都接受和期盼的婚礼,是你说取消就取消的?你玩儿我呢?”

裴湛宁:“你真的不取消?”

赵曦和:“我就不。”

而这详细的情节,两个男人究竟因此孩子气到什么程度,互相口角到什么程度,又是不能为明徽所知的了。她暗暗心惊于哥哥的冲动,捧花之下,她用自己的左手握住了右手,一字一句道:

“其实,我自己就可以让自己幸福。”

只不过,此刻在她身边的是裴湛宁,她会更幸福吧。但眼下情景,便是她自己的选择了。

赵曦和想叹气,却又忍住。他知明徽只把婚礼当成一个过场,但他不一样,迎娶了她,他就把她视为妻子,哪怕她给的期限只有一年。

那句“我也可以让你幸福”,滑到了他嘴边,又硬生生被他咽回。

车窗外,天公不大作美,铅灰色的破片云很沉,低低地坠在天脚下,好似树杈再往上长一长,就能够到。

到了举办婚宴的凤仪阁,明徽去新娘化妆室,把龙凤褂换成那天提前试好的缎面婚纱,只耳垂戴上了两串长长的梨形黄钻耳环,头上、颈上格外干净。

其实赵家有为她准备一顶蓝宝石Tiara冠冕,以铂金和白金为轻盈的框架,其上镶嵌着大粒大粒的钻石,是当之无愧的新娘冠冕。

可在明徽心底,这婚礼究竟只是个仪式,她有私心,不愿意戴上这冠冕,也不愿戴上与之相配的钻石项链。

为了表示庄重,她便将自己设计的一对梨形黄钻耳环戴上了。

眼下,赵老太太拉着明徽的手,不住地和她絮叨:“徽徽啊,你嫁到我们赵家,是我们赵家的福气,不会让你受委屈。”

“你累了就休息,别累着了孩子。”

“谢谢奶奶,我不累。”明徽轻轻回握了下老人皱巴巴的手。

其实她内心是矛盾的。

一方面她把这场婚礼看成是走个过场,可赵家把婚礼办得很隆重,将他们在政治、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都请来了,光是这些人就足足有三十多桌,差点连大厅都不够坐了。

在这样隆重的场合,她若是走个过场般应付,不免失仪。

明徽感激赵曦和的救场,也不愿他为难,更不愿让赵家不体面,便将新娘迎宾的义务履行了个彻底,全程站在门口认真迎宾,在人前当好赵曦和的妻子。

这是她的契约精神。

赵曦和见她认真,原本稍有些低沉的心情,也重新活泛起来。

在新郎新娘身边,赵父赵晟亭、和他如今的妻子,也着装隆重得体,客气地和他们在省委,公安厅、国税局的人脉寒暄着。

一旁,司仪在记录礼单。随份子的礼单早已蜿蜒如长龙。

“你们家曦和有福气,很快就要当爸爸了!”有人对赵父道。

“就是,裴首长的孙女儿下半年必定生个大胖小子。”

每每这时,明徽也只有苦笑了。

在迎宾的间隙,她偶尔会冒出十分疯狂的念头:

汐京民风如此保守,大家族更是封建,若人们知道孩子真实的生父是谁,恐怕她要被浸猪笼,她和哥哥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裴、赵两家世代的交情也要毁于一旦。想到这里,她无比愧疚。

到了那时,如今对她体贴满意无比的赵父、赵奶奶,又会如何看她?

届时,她会被他们所唾弃、所厌恶的吧?

这就是她撒下这个弥天大谎时,所要承受的代价。

明徽只好祈祷,等她搬离汐京在阳城落脚,她会和哥哥暗暗厮守,不让任何人知道。直到爷爷百年之后——

那时,真相大白于世人眼前时,她也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一章节末尾会更到文案中的抢亲。

第73章 抢婚(文案剧情)

凤仪阁现场。

婚宴主调为香槟色, 迎宾处立起一个巨大的冬青树立墙,布幔和丝带垂挂,巨大穹顶下射灯排列如恒星轨迹。

明徽和赵曦和立在迎宾处, 迎接宾客。

很快,裴家人也来了。

裴伯礼拄着单拐, 瑞伯和阿桂一左一右地护着他。裴伯礼把老战友老张、老李、老黄等人都请来了, 老战友相聚在儿孙的婚席上格外开怀,大笑着往席位上走。

赵曦和目送着几位老人的背影,心中立刻想到了他的亲爷爷赵济海。

自从堂妹沈璧合与小叔赵谦阁两人同时不告而别、离家出走后, 爷爷就被气病在床上了。他真希望,本次婚礼能给爷爷冲一冲喜气, 让爷爷早日好起来。

紧随着裴伯礼之后来的, 是裴栖月和她的丈夫周醒、裴勋盛媛等人。

裴栖月热情地祝贺了明徽与赵曦和百年好合, 同时也在心底暗暗好奇, 明徽姐姐都要办婚礼嫁进赵家了,湛宁哥哥还坐得住?

这两人的事儿是要翻篇了吗?

在场不少宾客,都知道明徽和裴湛宁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这对没血缘的兄妹,在暗地里做了些什么他们不得而知,只是捕风捉影地猜测着。

只不过大家都知道在什么场合讲什么话, 不会在婚礼上贸然提到这对兄妹之间的情感故事。

他们只问候裴伯礼道:“你大孙儿在哪?他妹妹出嫁,他不见个人影?”

裴伯礼咳嗽一声, 摸着白花花的短须:“他在科室值班,忙得很, 一天三四台手术。”

“就是。依我看这代年轻人里,最有能耐的就是裴湛宁了。主刀案例多,干的都是救人性命的活儿, 科研课题多,年纪轻轻就是国家级心血管外科青年委员、主刀团队负责人,啧啧。”

有人附和道。

有人提及裴湛宁,明徽便在一旁悄悄竖起耳朵,留神地听着。其实,凤仪阁距离407医院并不远,就隔着一条街。

此刻,她在婚礼上迎宾,哥哥在做什么呢?

哥哥是不是又上手术台,在抢救一条性命?

不让哥哥来参加婚礼,是她的私心。

她不要哥哥看见她长长婚纱、红红鲜花,缓缓出嫁;不要他看见她披着白纱,成为别人的新娘;不要他看见另一个男人,为她戴上象征一生一世的婚戒。

只要哥哥不来,是不是就可以当成她未婚?当成她从未出嫁?

她也很自私啊。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正午十一点半。

迎宾即将结束,婚礼仪式马上开始时,赵曦和却突然收到了一条医院电话。

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张尔乐”三字,他心中“突”地一下,好似一脚踩了个空。冥冥之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现实由不得他耽误,他很快划开电话,接起。

那头,张尔乐的声音焦急地传来:

“赵先生,大事不好了。赵老爷子胸口突发剧烈性疼痛,大汗淋漓脸色苍白,我们初步确诊是急性升主动脉夹层,急需在六小时内做手术”

急性升主动脉夹层的病因,是老人血管内膜因为高血压、动脉硬化等原因破了一个小口,而高压血流冲进内膜和中膜之间,把血管壁撕开了一条假腔,血液在两层瓣膜之间不断冲击,将瓣膜越撕越长。

这病症十分凶险,一旦主动脉外层被撑破,病人即刻大出血身亡。

早在两天前赵济海胸闷、血压飙升时,整个专家团队就告知了赵曦和,他们针对病症做出的预判,其中最为凶险的病症,就是急性升主动脉夹层。

听闻张尔乐这样说,赵曦和脑袋“嗡”地一声,好似外界的声音全都听不到了,耳边泛起一种奇怪的潮声,连手心都在出汗、发白。

好在这慌神只持续了一瞬。赵曦和攥紧手心,嗓音发紧:

“现在怎么样了?能即刻做手术吗?”

A型升主动脉夹层,必须争分夺秒做手术。

张尔乐迅速地交代了病情和处理结果:“20分钟前赵老爷子发病,我们注射了吗。啡止痛和硝普钠等强效静脉降压,随后推去做了增强CT确诊,如今正在进行紧急术前研讨,确认主刀医生和助手”

赵曦和忙问:“有没有什么阻碍手术进行的现实条件?要多少钱我们家都出得起,只要能保住我爷爷的命”

张尔乐为难道:“其他条件都好说,唯独主刀医生不好找”

赵曦和反问:“张医生,你不行吗?”

张尔乐一噎,随即小心翼翼道:“升主动脉夹层手术是全心脏外科里难度最高、风险最大、容错率最低的手术,我不擅长这方面”

早年间张尔乐曾参观过穆承山做此类手术。

那场面叫张尔乐永生难忘,病人的血管壁已经被撕开,像浸了水的卫生巾那般脆弱,需要缝合的夹层血管一碰就碎、一夹就裂;

在术中,还需把冠状动脉、主动瓣脉和颈动脉等大血管一根根拆下、再一根根接回去。哪怕接歪5毫米,都会导致病人脑梗、心梗。

更何况,赵家世家望族,声势浩大,赵老爷子又战功赫赫,他的性命如此之重,谁敢担负?

张尔乐自问担负不起。

这时,赵曦和也读懂张尔乐的言外之意了,他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那你们407心外科把擅长的医生找来给我爷爷做手术,钱有多少我们都出。”

“他能救活老爷子,就是赵氏的恩人。”

赵晟亭也在一旁说,掷地有声。

这时,电话那头,一个嗓音响起,淡定而低沉:“我擅长。”

还是明徽先认出来,这是哥哥裴湛宁的声音。

放眼整个南方地区,只有他具备如此精准的手术能力;

也只有他,敢给老爷子开胸,担负起这条人命。

赵曦和听见裴湛宁的声音,也如在湍急的河流中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刚和裴湛宁打过一架,对裴的情绪极为复杂。然而在爷爷的病情面前,任何复杂的情绪都先抛到一边。

“什么时候能尽快手术?”赵曦和问。

“一个小时,连带术前检查。”裴湛宁说。“家属过来签手术知情同意书。”

裴湛宁说。他镇定的嗓音里轧出颗粒,灌进人的耳朵时,竟然令赵曦和、赵晟亭等人安定了下来,他能够给人以安全感。

“我就知道,还是得靠湛宁这小子。”赵晟亭喃喃。

既然赵老爷子突发危急重症,婚礼仪式也相应做了调整。

一边是爷爷危在旦夕的性命,另一边是他想送给明徽的、盛大无比的婚礼。一时间,赵曦和难以抉择。明徽看出他的犹豫,低声:“仪式随时可以结束,老爷子的性命要紧。”

经过商量后,他们决定先由赵晟亭去407医院签署手术知情同意书。而明徽、赵曦和的婚礼仪式提前开始,并缩短至20分钟。

“曦儿,你就在这安心办完你的婚礼。我们能做的事不多,我现在去把知情书签了,接下来的咱就尽人力听天命。”

赵晟亭拍了拍赵曦和的肩膀,尽力宽慰儿子。

赵曦和也镇定下来。是,他现在是赵氏集团的执行董事了,是家族里挑大梁的角色。若让来宾看到他心慌意乱的一面,只会对家族形象造成负面影响。

更何况,他身边还站着明徽,他不能让明徽看到自己不够男人的一面。

就这么想着,赵曦和硬生生压抑下自己心中的焦急烦躁,示意司仪将仪式提前。

婚礼现场和手术台。一边是盛大隆重的仪式,鲜花彩带,灯光和欢声笑语;而另一边,则是争分夺秒的检查,滴滴作响的仪器,鲜血和死亡的气息。

监护仪器急促的报警声在赵曦和耳中淡去了。舒缓和畅的背景音一变,换成了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

低沉有力的钢琴声响起,降B大调,徐缓而庄重,有如人生的新节点缓缓在鲜花与音乐中打开。

全场灯光熄灭,只有红丝绒幕布前舞台的灯光留了下来,几盏射灯明亮,犹如黑夜里明亮的恒星。

围坐在红丝绒圆桌前的宾客,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纷纷将视线投向紧闭的大门,举起手机打开录像,等待新人登场。

恢弘的黄铜大门向两边徐徐打开。赵曦和一身正装,一枚红色蝴蝶结系在领结上方。

熨贴笔挺的西裤遮住他的钢铁假肢,将他装点得和正常人并无二致,灯光下,他本就英俊端正的面容,愈发显得迷人。

而在他身侧,就是高贵漂亮的新娘了。来

宾们早在迎宾环节被明徽的容颜震慑过,此刻她走来,还是美如天仙。

她将手挽在新郎的臂弯里,穿越由哥伦比亚玫瑰搭建起的花艺柱,来到舞台。

赵曦和被她挽着,鼻尖嗅闻到她身上柑橘调香水的淡淡气息,犹如置身柠檬果园。

而在这柑橘调里又有一丝独属于她自己的馨香,叫他闻着心旌摇曳,连耳边如沸如潮般的掌声都一时远了,只剩下他和她。

在嘹亮的掌声和欢呼里,他忍不住想,这就是他能给明徽的东西——

所有人的祝福。

他们会在所有人的祝福里,结成幸福快乐的一对。

而此刻的明徽,又在想什么呢?她挽着他的臂弯,唇角弯着,脸上线条柔和美丽,又有独一份的凄美。

她在想着裴湛宁。

想着哥哥接下了急性升主动脉夹层的手术。

因为裴湛宁的缘故,她之前了解过这类手术,知道它的难度不亚于在在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心脏上做绣花一样精细的活。

这样难的手术,风险这样大,哥哥能做成功吗?

当他们终于走到舞台中央时,灯光“啪”地一下全部亮起,犹如午夜亮起的闪烁星河。

在这闪烁星河里,无数双眼睛对准了她,她是今天最重要的主角,是戏剧里最重要的演员,可她却在极度地想着另一个人,满心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

她疯了。

真的是疯了。

“大家上午好!感谢各位如约而至,来到今天的婚礼现场,来见证两位新人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司仪的嗓音低沉、饱满、洪亮如低音炮,娴熟地cue着婚礼流程。

“接下来有请新人面对面,准备交换戒指。”

明徽轻提婚纱裙摆,朝后退了一小步,与赵曦和面对面。

在鲜花、灯光和掌声里,他瞧着她被灯光映得发亮的发丝、她天鹅颈下突起的漂亮锁骨,她那绝代风华的脸蛋。

她微笑着,那笑容如此完美,无可指摘。

可赵曦和却有种错觉——她人在这里,可是心早已不知飞向何处。

这时,伴娘将托盘里的戒指呈到两位新人面前。

明徽拿起戒指。

舞台灯光很亮,亮得看不见台下。

可她分明看见,在离T台最近的主桌上,爷爷靠着椅背,身上还是那套佩满军徽、洗得发白的绿色军服,老人家悄悄地用拄着拐杖的手,轻轻揩拭了下眼睛。

爷爷流下的,是欣慰与幸福的泪水吗?

“首先,有请新娘以妻子的名义,为你心爱的丈夫佩上婚戒。”主持人的嗓音如立体音环绕,响彻婚礼殿堂每一个角落。

明徽宛如台前的吊线木偶,正要将那枚闪亮的铂金男戒,缓缓推入赵曦和左手无名指的指根。

把戒指推进去,她与赵曦和,就会成为夫妻了么?

可是明明18岁时,她憧憬过向往过要嫁的人,不是眼前这一个啊。

她觉得自己眼前要模糊起来,可能是她在流泪。幸福美丽的新娘子,怎么能流泪呢?在泪水里,会看见裴湛宁的脸么?

她真的看见了裴湛宁的脸。

原本合拢的黄铜大门,再度向两侧打开。殿堂外无比明亮的日光,随之倾泻而入,将一室的射灯映得黯淡无光。

明亮天光里,一个英俊高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嘎”

《婚礼进行曲》的背景音乐,恰在此刻停止。所有人都诧异地把目光投向他。

裴湛宁一袭黑色暗纹新中式礼服,肩膀处有粼粼的龙纹图案,金线编织在黑色羊绒织料里,巧夺天工。

好似只消一口仙气,那龙就会活起来,盘踞在殿堂之内。

他头发向后抹着,额头轮廓利落,下颌线和眉弓在灯光的勾勒下,俊美异常。

他像在人们心尖走过,留下一句“彼其之子,美无度;彼其之子,美如玉。”

“好帅呀,这位叔叔好好看。”不知台下那位小孩童言无忌,却真实地表达了此刻人们的心声。

所有人都诧异地瞪大了眼。

为他的俊美无俦,也为他此刻大胆而怪异的举止,要知道,他穿着这身黑底金龙的新中式礼服,比新郎还像新郎。

裴湛宁突然出现在这里,这是要做什么?

听闻过明徽与裴湛宁风声之间的宾客,心底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惊骇世俗的念头:他不会是要抢婚吧?窃窃地,台下私语的嗓音大了起来,犹如下起一场小雨。

赵家人的席面上,赵老太太、赵家二伯的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台上,赵曦和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新娘的哥哥,请你在右手边第二桌就坐,”主持人面容有些崩。这难搞的场面怎么就让他遇上了?他硬着头皮,试图引导此刻有些崩坏的秩序。

可裴湛宁不会听任何人的指挥。

他踏上台阶,穿过花艺柱,径直朝新郎新娘走去。这举动,使得原本台下的议论声愈发加剧,如渐渐加大的雨势。

赵曦和皱着眉头,看着一步步朝他和明徽走过来的裴湛宁。

此刻舞台上的一幕,多么怪异啊。

一位穿着缎面婚纱的美丽新娘,却同时有两位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的新郎。

“裴湛宁,此刻你不在医院里准备我爷爷的手术,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曦和低声质问。

他想裴湛宁这是来砸场子么?当这么多人的面,来砸他的场子?

“难不成你来这里,要我亲自签手术知情同意书?”赵曦和强压住怒气。裴湛宁突然跑来这里,穿得医生不像医生,反而像新郎,这还怎么给他爷爷动手术?

赵曦和愤怒得像一头雄狮。但在他的怒意里,裴湛宁不为所动。他漠然地扫过眼前的一切,在犹如沸水般的议论声里,在无数双齐刷刷投向他的目光里,嗓音若平地起惊雷:

“我要婚礼停止。”

“”

赵曦和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只要婚礼停止,我就考虑主刀赵老爷子的手术。”

裴湛宁说。

这是命令的语气。

霎时,满座哗然。

赵曦和脸色紧绷,怒气在他体内积攒。“这是经过赵裴两家同意、精心策划的婚礼,你说停止就停止?”

他觉得太荒唐了,简直荒唐到荒谬。

“是。我说停止就停止。”

裴湛宁走到舞台正中央,面对着赵曦和,对峙着,灯光勾勒他俊美修长的背影。他盯着赵曦和,一字一句。

“现在,婚礼立刻停止。”

赵曦和反问:“什么意思?婚礼不停止,你就不主刀是吧?”

他脸色铁青,嗓音发紧,像被一把刀牢牢架住颈项,锋利的刀刃即将割破他的咽喉,而裴湛宁是始作俑者。他被精准地掐住了软肋,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考虑清楚。”

裴湛宁冷冷道。

两个男人的交谈,经过舞台地面音响的放大,传递至婚礼殿堂的每一处角落。这寥寥几句交谈,却令所有宾客都明白了当下的情状:

裴湛宁真是抢婚来了。他要婚礼立即停止,才肯给老爷子动手术。

大胆,真大胆。

刺激,真刺激。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如此刺激的场面。不少人举着手机的手都开始颤抖。

在宾客们似探寻、似看热闹、似关切的目光里,赵曦和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愤怒感。裴湛宁想要破坏他和明徽的婚礼,而且他成功了。

以爷爷的性命为筹码,赵曦和没有丝毫胜算的余地。

在来宾们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裴湛宁居然抢婚,这让他赵曦和的脸往哪里搁?

“你作为心外科医生的素养呢?你作为职业医生的操守呢?”

“你忘记你曾在毕业时许下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了吗?”赵曦和的话愤怒、掷地有声:

“你违背誓言,你枉为医生。”

是。

天底下只有一人,能令他违背誓言,能令他枉为医生。

裴湛宁不理会赵曦和的质问,转向明徽。灯光映照下,她眼角闪着碎钻似的泪光。

在如此声势浩大的场合里,在她和别人的婚礼现场,他叫着她的小名:

“嫣嫣,不准嫁给他。”

“你跟我走。”

“看来新娘子果真和她哥哥有一腿嘞,这抢婚都抢到婚礼仪式上来了。”

“卧靠,裴湛宁真有胆量,一席话扔下无数地雷。就不怕得罪赵家啊?裴家和赵家的情谊不想要了是吧?”

“你们谁还记得,四个月多前裴栖月婚礼上,哥哥和妹妹都抢到了手捧花,那时候手捧花本该是给赵曦和的。伏笔在那时候就埋下了。”

台下,来宾们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上的三位。裴湛宁如横空出世的强盗,还拿新郎爷爷的性命相要挟,想要抢走新娘。在场不少来宾都代入了赵家人的视角,讨厌起裴湛宁这搅局的一位。

他承受着人们的议论、目光的谴责。

然而他不为所动。满座沸然里,

他只看着明徽,也只等着她一个人的回答。

她的回答,才是对他的宣判。

宣判他死,或者他生。

但不管他死还是生,今天这门婚事,她都结不成了。他的妹妹注定不能嫁给别的男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明徽握着手捧花的手狠狠掐紧,泪珠在炙烫无比的脸颊滚下,如雨落。

其实早在黄铜大门打开、哥哥走进来的那刻,她就有预感要发生什么了。而现实的走向,和她预感的一模一样。

世界突然在她眼前膨胀成一个万花筒,色彩和光晕摇晃着,瞬息万变。

无数菱形的圆形的方形的镜面,里头都映着同样一张脸。

哥哥的脸。

英俊的脸。让她爱到极致的脸。让她日思夜想的脸。

他的声音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嫣嫣,不准嫁给他。”

“不准嫁给他。”

“不准嫁给他。”

终于。在她婚礼这一天,哥哥以最激烈的方式,亲手向世人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亲口向世人宣布:

是,我和我妹妹就是有奸情。我就是喜欢我妹妹,我们就是搞在一起了。

她最害怕、最担忧的唾骂,世人的鄙夷和白眼,像环抱过来的河流,将她包围。

她感到绝望,却也在绝望里感到一股久违的解脱。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新娘子究竟会回答什么?是呵斥她哥哥无礼破坏婚礼,还是听从她哥哥的话,要逃婚?

台下,来宾们猜测着,一张张饶有兴致的脸对准了她,眼神里闪烁着好奇和窥私欲。她被当众处刑。但这么多人里,唯独有一个人是她不敢面对的,也唯独只有一张脸上的神情,是她不敢去知晓的。

她强撑着,找回意识和勇气,看向裴湛宁。

她看向他时,脸上还织着一片迷惘的悲伤。灯光如此耀眼,裴湛宁有点看不清她了。他看似镇静,可新中式礼服下,紧握成拳的掌心里也有潮湿。

嫣嫣会跟他走吗?

会不会觉得,是他破坏了她的人生?是他亲手将她隐瞒许久的秘密,在大庭广众之下捅出,让她无处遁形?

然而,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嫣嫣憎他也好,恨他也罢,这辈子,她都休想再从他掌心里逃走。

“好。我不嫁给他了。”

明徽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那年他们接第一个吻时,北城冬天的第一场雪,那是他们破戒的开端。

她宣判了他的“生”。

那一刻,裴湛宁的世界恍如从地狱到天堂,他的人生仿佛从没有如此明亮过。她的一句话,就能为他带来天堂或地狱。

而裴湛宁亮了这么多次底牌,终于到这一次,换成明徽亮出她的。

她对裴湛宁的这一句“我不嫁给他了”,跟当众宣判她就是和哥哥有奸。情无任何区别。他们兄妹就是相恋了,就是做了有悖人。伦的事,就是大逆不道了。那又如何?

紧接着,明徽转向赵曦和,对他说:“对不起。”

就这样。

她选择了裴湛宁。

这一次,她终于选择了裴湛宁——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到抢婚了,辛苦等待。之后的情节会写当年第一次分手,以及佑哥知晓孩子是他的、嫣嫣和日光之间什么都没有的真相。

第74章 抢婚2

这一次, 明徽终于选择了裴湛宁。

哥哥已经捅破了这一切,他公然抢婚,遭受世人的白眼和唾骂, 而明徽作为公然答应逃婚的落跑新娘,也不能免除。

她苦涩地想, 就让我和哥哥一起承担、一起接受这神明的审判吧。

是他们罪有应得。

在他们春心萌动的第一次, 彼此接吻的第一次,把彼此从男孩和女孩,变成男人和女人的第一次时, 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一后果

她花了很多很多时间,去躲避她原本该有的命运, 去苦苦地维持总有一天要分崩离析的假象, 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但, 在婚礼这天他们俩人要逃婚了, 那捅下的天大的篓子,要怎么填补?

裴家如何对得起赵家?作为世家大族,裴家百年来的颜面不要了么?

作为裴家的大族长,裴伯礼不允许这事发生。

“咚咚咚”三声,舞台边缘被用力地敲打着,大家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身军装的裴伯礼手里握着龙头拐杖,重重击向舞台地板。

老人家皱纹如山壑的额头上青筋直跳。他望向裴湛宁, 厉声:

“你现在赶紧给我回医院。”

“婚礼继续进行。”

他气得头发都成了钢针,根根倒竖。

这也是明徽第一次听见, 爷爷用这样凶的语气对裴湛宁说话。

她痛苦地想,这如此不堪的秘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捅穿,一定狠狠地击毁了爷爷心中的秩序感, 让他在过去七十多年来建立的牢固价值观轰然倒塌。

所以他暴怒、生气。

面对裴伯礼的暴怒,裴湛宁定定站在舞台上,八风不动,有种举世非之而不改其态的从容。

但事已至此,婚礼是办不成了。

赵曦和只能取消婚礼,因为他不能拿自己爷爷的性命和裴湛宁这个疯子去赌。

即便如此,赵曦和还是愤怒,愤怒到极致,他强烈的怒火完全释放出来,成为烈焰,几乎能将这一座礼堂全然地烧光,烧焦。作为一个男人,在婚礼仪式这天,自己妻子被眼睁睁抢走,谁能不怒?

他揪住裴湛宁的衣领,脸上肌肉紧绷:

“你还是一个医生吗?你敢拿我爷爷的命来威胁我退婚?《医师法》你是不是不放在眼里了?你的职业生涯你不想要了?信不信我去卫健委弄你?”

赵曦和威胁。

在他俊朗的额头,青筋汩汩地跳动。

他是真被裴湛宁这个疯子气到了,再不复之前温润如玉的模样。

都说平时和颜悦色的人生起气来最为可怕,赵曦和生起气来,也是可怕的。

可面对赵曦和的滔天怒火,裴湛宁也依旧云淡风轻。

他甚至还笑得出来。他为什么笑不出来?嫣嫣已经同意取消婚礼了。

他已经被宣判了“生”,如今他是赢家。只要嫣嫣站在他这一边,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唾弃他、辱骂他,那又如何?

“好,我等着你的制裁。只要你现在宣布一句,‘婚礼取消’。”

至于要挟了病人所卷起的风暴、所要付出的代价,他不管了。如今的局势像他下在手里的一盘棋。这盘棋还远没有超出他的掌控。

裴湛宁深知,只要能救回赵老爷子,那一切都好说。

“婚礼取消。”

赵曦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裴湛宁,你闭嘴。”

裴伯礼怒喝道,老爷子想走到舞台上来,龙头拐杖戳在枫木地板上笃笃作响。瑞伯跟在他身后,忙不迭地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挣脱。

“伯伯、裴伯伯。”

眼看裴伯礼要走上台教训裴湛宁,幸得这时,赵晟亭从医院赶来,赶紧拦住了裴伯礼,神色焦急:

“伯伯,现在紧急任务是让湛宁去给我爸做手术,升主动脉夹层的手术时间只有黄金两小时。”

“求您了伯伯,您忍忍。现在”

他作为赵家如今的掌门人,眼睁睁看着自家娶媳妇儿被公然抢婚,狠狠地被落了面子,赵晟亭又如何能忍?但几十年如一日的掌权生活,让他胸中有丘壑,知道分清轻重急缓。

谁叫裴湛宁厉害呢?他掌握着要命的本领啊。

如果裴湛宁不给赵老爷子做手术,还有谁能给?

“裴伯伯,伯伯,求您了,为了家父。”赵晟亭一声声地恳求,也将裴伯礼从滔天怒火中拉回。

他还在气头上,把拐杖往旁边一丢,“Duang”地一声,拐杖落在地板上,撞出沉闷的声响,像回荡在他胸腔里的怒火。

赵曦和的二伯、堂哥等几位有颜色的小辈,赶紧扶住了老人,不住地劝慰。

婚宴现场,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宾客们一个个都抻长了脖子,举着手机,眼睛瞪得像铜铃,像在看舞台上戏剧的一幕。这一幕幕发生在荧幕上就已很震惊、炸裂,更何况还发生在现实里?

赵晟亭赶紧让下人去维持秩序,同时拿着话筒,对台下宾客道:

“在这里恳请大家收起手机,赵某人不胜感激。各位大驾光临,何曾想婚礼突发变故,赵家多有招待不周。本次婚礼取消,但酒席都已备好,大家好好享用再回去,算是赵某人的赔礼。”

恰好这时,酒席饭菜也一一端了上来。

鲜嫩的二头鲍炖得褐黄浓郁,吸饱了汤汁;清蒸苏眉上撒着细细的青翠葱花,白嫩鲜美;黑松露焗大虾,金黄酥香的虾从中间破开,填上纹理分明的黑松露。

这样隆重而精心的婚宴酒席,却因为横生的变故,而成了一场普通的宴请席。

赵晟亭都已经说到这地步了,裴振、裴勋等人也站出来维持了秩序。裴、赵两家的面子,宾客们不敢不给。不论脑海中八卦怎么翻腾,但纷纷放下手机,动了筷子,在一阵“吃”“干杯”“开动”的熙攘声里,动筷声如雨落。

“现在,婚礼已经取消了。下一步怎么做你知道吧?”

舞台上,赵曦和怒声。

“不劳你操心,我现在就回医院。”裴湛宁淡淡道。

“今天要是救不回我爷爷,你该知道这是什么下场。”赵曦和威胁。

“我自会尽力。”

赵曦和的怒火碰上他,就如巨石坠进了无垠的海洋,溅不起半点声息。

赵家的直系亲属都围了上来,有如押送犯人般站在裴湛宁身后,迫使他赶紧回医院。他们恨不能直接把他绑上手术台。

下舞台之前,裴湛宁深深看了明徽一眼。

明徽也回望着他,眼尾划过一滴泪,如划破静谧夜空的流星。

台上只有他们。这一幕实在太过凄楚,太过唯美,像大荧幕上男女主擦肩而过的慢放镜头,灯光映出细碎的灰尘,他们在光影里和光同尘。

她雪白的新娘面纱,也被鼓风机吹出的风,拂向他。

就这相互对望的一眼,透出爱情中千百种姿态,足够台下众人脑补他们之间的盛世宏篇。

酸涩凄楚的相恋,禁忌背德的情感,相爱相杀,恨海情天,妥协、让步、求不得,爱不能亦恨不能

这样复杂而厚重的情感,全都糅合其中。

裴栖月在台下坐着,乌木筷子夹起一只鲍鱼,却久久没有入口,而是被他们这一幕给惊艳到。她生来无忧无虑,和周氏少东家的婚姻也是青梅竹马、无比顺遂,可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品尝到了明徽和裴湛宁之间这份厚重的情感。

是兄妹,是恋人,也该是夫妻,该生生世世地缠绕,永不分离。

这一刹,裴栖月反而有点想磕明徽姐姐和湛宁哥哥了。

在所有暗戳戳看戏的人群里,只有风水大师米阴阳闲适地坐着,长衫落在青灰布鞋上。他捻了捻两抹山羊胡,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

“正是拨乱反正,姻缘不在此处。”

话毕,他没有享用酒菜,而是一撩印着阴阳两极印的长衫,大步跨出了凤仪阁-

宾客们在享用宴席,而明徽成了逃婚的新娘,站在台上,没有人搭理她。她穿过吃席的人群,任由他们将异样的眼光投掷到她身上,默默地回了新娘化妆室。

日影东移,妆台上摘下的龙凤钗和牡丹金丝坠依旧熠熠生光,在阳光里折射出熔金般的光辉。

换下的金丝褂皇摊在沙发上,犹如构造起一道熔金的河流,金线凤凰的尾巴栩栩如生,融化在河流里。

明净的梳妆台上燃烧着一对大红喜烛,烛泪融成小山;满枝红果、寓意着和和满满的北美冬青疏落地插在梅瓶里,干果盘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中式团扇绷了一层喜庆的红布,映得人脸颊都红彤彤。

这些物件强烈地传递出一种结婚的仪式感。

明徽盯着它们,还有些不敢相信:这场婚礼,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裴湛宁给结束了?

她心底泛起一层影影绰绰的恍惚感来。好似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但眼下不是恍惚的时机。

明徽手速极快地摘下耳边的黄钻梨形耳环,费劲地把缎面婚纱脱下,从自己棕色的Valextra牛皮手袋里拿出一条真丝孕妇长裙,换上。长裙浅绿如春天的青草,其上印着淡淡的圆波点,异常地飘逸,裙摆及脚踝,脚上一双米白羊皮平跟鞋。

从孕16周起始,她终于开始穿一些腰际宽松的孕妇长裙。

仔细地,她把哥哥送她的金别针在裙摆上别好。

捏着这枚金别针,她仿佛能从中攫取到力量。

或许在化妆室里的时光,就是她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唯一能平静的时光。

一旦她脱下新娘裙服,走出门外,在门外等待着她的,可就太多太多了。

等待着她的,是裴湛宁主刀的这场生死未卜的手术;是爷爷的暴怒和裴赵两家人的审判,是上至汐京名门望族、下至普通百姓都会讨论的流言蜚语。

她挺了挺双肩。

这些,她能撑过去的。

明徽开着阿斯顿·马丁Valiant,匆匆赶去407医院。

她只比裴湛宁、赵曦和等人晚到了手术室20分钟,手术就已经开始了。

裴湛宁肆意地破坏了她的婚礼,留她在婚礼现场舞台,他却匆匆赶去做手术去了,她此刻多么地想见他,想在飘摇的风雨里抓住他,抓住一根主心骨——他却不在。

明徽酸楚地想,哥哥真“坏”。可是坏坏的哥哥,她也喜欢的。

这些他对她的“坏”,她都一笔笔地记着,以后一一向他讨还。

在护士的指点下,明徽先去了女更衣室,换上无菌消毒服。

她换好消毒服,推开隔间门出来时,恰好和宋依湄撞上。

几个月不见,明徽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一位纤细玲珑、从头发丝儿精致到脚后跟的女孩,裴湛宁的追求者之一。

不期然地,她与宋依湄四目相对,眼神里都装满了对彼此的审视和打量。

宋依湄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明徽消毒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即便她嫉妒眼前这个怀孕了的女人,她也不得不承认,明徽素着一张脸,穿这种如麻袋似的蓝绿色消毒服都好看得要命了。

明徽沉吟了下,正想问宋依湄知不知道手术进行到哪个环节,就听得宋依湄从鼻尖“哼”了一声,随后把脸撇过一边,把她撂在当地,大喇喇地走开了。

宋依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对她的不爽,或许还有隐隐约约的厌恶。

也是。

明徽苦笑着想,这医院里,大部分人也知道她和裴湛宁之间不正当的关系了吧?

作为裴湛宁的追求者,以前宋依湄还把她当成裴湛宁的妹妹;如今,她却从妹妹变成了“情敌”,这叫宋依湄如何不生气呢?

那厢,宋依湄已经走远了,心底却还是气鼓鼓的。

她心想明徽好看又怎样?她就是不喜欢明徽。

不仅仅因为明徽是情敌,还因为她方才从赴婚宴的唐松林那儿,得知了十分劲爆的东西:裴湛宁居然用手术来要挟赵家退婚。

在宋依湄看来,这都是明徽的错。

是明徽让他放弃的。

他放弃了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操守和荣耀;他洁白无瑕的医师袍,也因明徽而染上污点。

同为医护人员,宋依湄深深地知道,裴湛宁是如何将职业道德操守凌驾于性命之上。

他会不顾一切代价地救活病人,会替病人牵线搭桥联络救济基金会,会想方设法减轻病人的痛苦,丝毫不推诿,不附加条件。

就是这样的裴湛宁,深深吸引着宋依湄。

情不自禁地,宋依湄回想起三年前,那时裴湛宁经由导师穆承山牵线,从北城调回407医院时的入职宣誓。

医院外科大楼一层,希腊长鼻、半秃头而双目炯炯有神的希波克拉底半身像旁,用黑底金字镌刻着医师誓言,神圣而庄重。

407医院的传统是,每位医生入职时,都要在这儿回顾希波克拉底誓言。

其实在日常生活中,庄严地念出这么一大段话是矫情、不自然的。所以不是每个医生都会认真念,而是随意地敷衍过去。

但宋依湄深深记得,裴湛宁是她见过宣誓时最认真的一个。

当时的他,嗓音一扫慵懒随性,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地念:

“我郑重宣誓,我将终生致力于为人类服务;

我将患者的健康与幸福作为我的首要顾念;

我将尊重患者的自主权和尊严;

我将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高敬意

我将在医学实践中保持良知和尊严;

即便受到威胁,也绝不使用我的医学知识侵犯人权和公民自由”

阳光透过玻璃,眷恋地勾勒他深邃的眉眼、雅重的骨相,将他衬托得恍如入了尘世来拯救苍生疾苦的天神。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湛宁哥哥悄悄走进她心底了。

宋依湄酸楚地想,难道裴湛宁他,已经把明徽看得比他在希波克拉底雕像前发过的誓言更重要了么?

她竟然能凌驾于他的职业操守之上?

明徽究竟怎么做到的?

他们之间的连结,这么深、这么深了么?-

换好无菌消毒服后,明徽按照护士的引导,来到手术室门口的长廊。手术室里,裴湛宁和临时组成的团队,正在为赵济海做手术。

消毒水的气味弥散在鼻端,头顶惨白的灯光打下,长廊里静悄悄,站了几位赵家的人,打头的就是赵曦和与赵晟亭。

赵晟亭面色严峻,时不时起身来回踱步;而赵曦和,手肘支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只有听见了明徽的脚步声时,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谁都没和谁打招呼。

明徽心底泛起对赵曦和的歉意。但除了歉意,她还能做到什么?她是一个公然答应和自己哥哥逃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赵家蒙了羞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抢婚事件引起的风波还没有结束,老头的怒火也是佑和嫣嫣必须承受的,他们还承受得住。老头在后面也会改变看法,真心实意地接纳嫣和佑的感情,这些会在番外写到。

第75章 祠堂审判

作为一个让他们蒙羞的女人, 她怎么和他们打招呼呢?

明徽默默垂着眼睑,唯一庆幸的就是赵家奶奶不在这儿。她曾经给赵奶奶带来过多大的希望啊。赵奶奶一直希望她能嫁给曦和,也一直以为她肚子里的宝宝是赵曦和的。

而希望多大, 失望就有多大。她不忍面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向她投来的失望眼神。

然而她也认清, 得罪赵家, 也得罪赵曦和,这就是她为和哥哥私奔所需付出的代价之一。

明徽认了。

她甚至自暴自弃般想,让赵家人多恨她、多埋怨她些吧, 分到裴湛宁身上的怨恨和不满少一些,毕竟哥哥所要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眼下, 不论是赵曦和赵晟亭, 还是明徽, 都在祈祷。

他们都想要赵老爷子手术成功, 能活着出手术室。

赵晟亭和赵曦和是为了他们的父亲(爷爷)在祈祷;而明徽,则是为了裴湛宁。

方才在凤仪阁时,赵曦和揪住裴湛宁衣领,咬牙切齿地威胁他,甚至放话要去卫健委找人弄裴湛宁。这一幕,明徽想起来依旧觉得心惊。

她理解赵曦和的愤怒。

如果这场手术失败, 裴湛宁如何抵得过赵家这一名门望族的盛怒?纵使他强大无比,却也难抵一族之怒, 或许还会被扣上拿病人生命当儿戏的帽子,这一场手术, 或许会成为哥哥职业生涯上永恒的污点。

愈是思虑,她愈发觉得无力。

哥哥怎么就敢拿一场手术的成功来作为筹码和押注呢?万一赌输了怎么办?他就如此笃定自己一定能救回赵济海老爷子的命吗?

裴湛宁真是个不要命的赌徒。

这时,明徽听到长廊尽头玻璃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 她抬眸望去,看到裴栖月那穿着蓝绿无菌服的窈窕身影。

没想到,真相捅破之后,她第一个要面对的裴家人是裴栖月。

既然已经做好了和裴湛宁携手面对世俗的准备,明徽不再像之前那么心虚。她只是觉得尴尬、不自然。

以后裴栖月还会认她做堂姐吗?应该不会了吧?

真相大白的另一个代价是“众叛亲离”。

幸运的是,现实并非她想的这般。

裴栖月溜到明徽身边站好。她也有隐约的不自然感,但还是清了清嗓子,豁出去般低叫:“明徽姐,明徽姐。”

明徽看向她,只听得裴栖月小声且快速道:“这件事还没完呢。刚刚我听爷爷和大伯、我爸他们聊天儿,爷爷说等湛宁哥哥做完手术,要把他押到祠堂那儿,让他面对列祖列宗好好反省。”

说到后面,裴栖月连声音都在发颤。

她无法想象,究竟有一场怎样的雷霆大怒,在等着裴湛宁。更令她揪心的是,她知道湛宁哥哥是绝不会低头的。

他不低头的态度,只会激怒爷爷,会让风暴升级。

更遑论,是裴湛宁在大庭广众之下搞砸了这门联姻,不论如何,爷爷都需要给赵家一个交代,给所有来宾一个交代,以示裴家家风清正,不偏不倚,所以对裴湛宁的惩罚只会重,不会轻。

这样悲剧的走向,明徽多多少少预见到了,只是她没有细思。

爷爷要惩罚他自己的孙子,哥哥要因她而受惩罚,她能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只能祈祷风暴快快过去。

眼下,唯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裴栖月还会来向她通风报信,是不是说明,裴家仍有人能接受她和裴湛宁这桩不为世俗所容的恋情?

不知道手术室里,手术进行得怎么样了,哥哥还顺不顺利。

明徽也不信神佛。

她从小跟着裴湛宁长大,被他教得格外地唯物主义,只信自己,也遵循客观规律。

而这一次,她打破了自己不信神佛的准则,面向西边,虔诚地祈祷。

祈祷天上诸神,如果能保住赵济海的性命,保证裴湛宁手术成功,不论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她不能让哥哥的职业生涯因此而毁掉。

隔着一道走廊,赵曦和眉眼沉沉,望向正双目合起,面对着西边祈祷的女人。

她已经把缎面婚纱脱下来了,换回了平日的浅绿色圆点真丝长裙,鸦睫在她脸上划出两道漂亮的斜线。

此刻,赵曦和心情复杂。他非常清晰地知道,就算是祈祷,明徽也是为了裴湛宁在祈祷,从没有一刻为了他。

虽说她在婚礼仪式上,当众答应了裴湛宁,背弃了他们的婚约。但他还是不怪她。

他怪不了她一点。

不知不觉,四个小时就过去了。

西边漫散的金光犹如打碎的蛋黄般,通过走廊的窗户映向室内,把所有人的脸都笼罩在一层金纸般的黄里。

等候在走廊的人们,心犹如在沸水中滚煎一般,愈发地焦灼。手术时长越久,就说明情况越是凶险,能正常抢救活下来的概率越小。

不时有面色严峻的护士在手术室进出,被赵曦和拦住问情况,只得到一句:“赵先生,还在抢救。”

手术室内。

裴湛宁蓝绿色手术服的胸前被溅得血迹斑斑,他戴着口罩,手上动作精细,动作依旧如四小时前刚进手术室那般镇定、沉稳、一丝不苟。

在这四小时里,他切开赵济海的胸骨、切开心包,处理心包积血、切除病变的主动脉壁,剥离浮动的内膜片,避免堵塞冠脉,将人工血管和远端主动脉缝合过程艰难、凶险,但每一步都成功了。

作为副手的唐松林,看得额间不住地流冷汗。

手术室里挤了十几名医护。他们都是和裴湛宁同生共死、曾无数次经历死亡抢救的战友。战友们都知道,这场手术的成功于裴湛宁而言,有多重要,大家都在全力以赴。

“终于快结束了。”唐松林擦着汗,简直虚脱。

然而话音刚落。裴湛宁松开主动脉阻断钳,让血流流进人工血管时,“砰”地一下,缝合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接喷射,血液直接溅了裴湛宁一脸。

整个手术视野变得一片猩红。

灌注师林宁大喊:“回血量暴增,压力掉了!”

麻醉医生周丽丽焦急道:“血压往下掉,病人要撑不住了。”

几秒中内,病人就能损失掉上千毫升的血。这一瞬间,唐松林想,没希望了。赵老爷子还是太老,血管已经分层了。

然而,裴湛宁仍未放弃。他仿佛对外界的吵闹置若罔闻,再度用钳子阻断主动脉,随后冷声:

“垫片。”

“血浆。”

听到他指挥的声音在溅满鲜血的脸庞后传来,人心一定,短暂慌乱的手术室也恢复到正常,他们继续给他递垫片、递纱、将Belmont快速输血系统打开。

此刻,赵济海的生死,完全取决于裴湛宁的手段。取决于他在这紧急关头的每一分作为,他必须小心又大胆的调配各种器械手段和心脏药物,让心脏维持泵血,修补破裂的血管。

时间也从夕阳西下,来到太阳落山。

明徽站在走廊,一颗心也随着太阳落山,不住地往下沉。当天边最后一缕金光终于被黑暗所吞噬时,她心中涌起一个绝望的念头:

没有希望了,希望已经很渺茫。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大开。

一辆移动病床车被推出。赵曦和“霍”地一下站起,眼睛急着去瞧病床上爷爷的脸。他暗暗祈祷,爷爷脸上千万别盖着白布,千万别。脸上白布一盖,意味着人已经死了。

这一次,上帝还是眷顾了他们。

赵济海脸上并没有盖着布,他还活着。老人瘦削的脸颊上,双眸紧闭,喉咙里插着气管。病号服下,干瘦的胸廓覆盖着敷料,皮肤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

他仍处在全麻未醒的状态,需要一点时间醒过来。

护士长道:“恭喜赵公子,赵老爷子的性命保住了。”

赵老爷子性命保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明徽如闻天籁。这也意味着,哥哥的职业生涯保住了,他和赵家的关系,也保住了。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眼睛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她正要擦一擦眼泪,可泪眼朦胧里,看到一个高瘦颀长的身影走出来,摘下口罩——他脸上满是凝固干涸了的血迹。

是裴湛宁。

他满脸凝固的鲜血,甚至乌黑的头发里也有,血迹衬着他冷白的肤色,他宛如刚闯出地狱、降临人间的修罗。

可这一刻,他才是上帝。真正拯救了赵济海性命的上帝。主宰自己人生的上帝。

明徽将将要忍住的眼泪,又开始夺眶而出。

她多么想上前拥抱他啊。可是这里人群万千,熙熙攘攘,他们不能。只能相互对望着,望成两座永恒的雕塑-

手术结束了,然而裴家对裴湛宁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看见裴湛宁从手术室出来,明徽想抢上去拥抱他。可裴勋带着两名铁塔般壮实的保镖,比她抢先一步,拦住了裴湛宁。

看见自家二叔裴勋,裴湛宁脸色平静。

他知道裴勋是爷爷派来将他押回豫园老宅的。他清醒地知道,他忤逆了世俗道德、公然承认自己爱上了妹妹,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又如何?

他已经忍耐得够久了。他从没容许过别的男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将明徽娶走。

裴湛宁的视线越过两座“铁塔”,望向明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担忧,他用眼神告诉她‘我没事,别担心’。

“”

明徽垂下眼睑。

“二叔,我去洗把脸。”裴湛宁对裴勋说。

去男更衣室把带血的手术服换下、又简单将脸洗了洗后,他身上剩下一件白色T恤,一条黑色长裤,简单的穿着,被他穿出北地白山黑水的萧索感。

他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裴勋和两名铁塔保镖跟在身后。

裴勋暗想,湛宁这小子真是了不得,气场十足。一场押送,硬生生给他走出被保镖前呼后拥的霸气感。

为着自己的真实利益考量,裴勋巴不得裴湛宁和老爷子越闹越僵,越闹越决裂。这样,裴湛宁爱上自己妹妹并公然抢婚的绯闻,就能遮掩住他儿子裴书霖和男人谈恋爱的丑事了。

裴湛宁被押走了,明徽跟在他们身后。这是她胃里涌起一阵饥饿感,饿得她心慌。

这时她才发现,从婚礼结束到手术结束,她居然一粒米未进。她饿着不要紧,是不是饿坏肚子里的小豌豆了?

明徽赶紧摸摸肚皮,心中有歉意:对不起啊宝宝,又忘记你的存在了。

她从包包里掏出一根黑色巧克力,撕开包装嚼着吃了-

豫园老宅西侧,裴伯礼饲养鸽子的笼舍之后有一进独立的院子,青石铺地、四水归堂。

这便是裴伯礼这一支独立的宗祠,得名“流芳堂”,意为“先祖百世流芳”。

堂内以金丝楠木为横梁,供桌上摆着铜香炉和烛台,东瓶西镜。神龛以红木雕成,以始祖牌位——即裴伯礼往上数六代的排位为中心,左昭右穆*依次排开,讲究的是始祖居中,左昭右穆,父昭子穆,代代相间。*

神龛前的金丝楠木锦盒中,放着一份宣纸手写的族谱,裴湛宁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儿长年被榕树遮蔽,堂前吹过的风很凉,带着森森冷意,青石缝里青苔碧绿。明徽走进来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以前的裴家祠堂,对她而言是个寻常存在,和其他建筑物没有什么不同。可自从她和裴湛宁谈了恋爱,祠堂就成了她要避开的地方。

避开一双双祖宗的眼睛,对她的凝视。

但裴湛宁从来不怕这些。

她大三那年寒假,也是两人最如胶似漆的热恋时节,在临近春节时和哥哥负责打扫祠堂,要把青苔全部清除干净。

裴湛宁让她坐着,而他自己则脱掉了灰色绞花背心的马甲,挽紧学院风白衬衫露出一截劲瘦手臂,蹲在石阶上擦拭缝隙里的青苔。

“哥哥我也来干点吧。”明徽心疼他一个人干活,过意不去,要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你坐着,听话。”他说。

“我怕你一个人干活干累了。”她小声,从包包里拿出手帕纸,给他擦汗。

“我要点奖励,就不累。”他说。

“什么奖励?”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神清纯又无辜。裴湛宁敛着眼眸看她,最受不了她这副小羊羔似的神情了,好似眼睛里还覆着一层泪膜。

他手指抚过她的唇,下移,到她修长白皙的天鹅颈。

“就这个。”

说完他吻下去,明徽小小惊叫了一声,一句“这里是祠堂”被他用唇封在咽喉里,柔软的唇瓣相触,生理性魔法让它们黏在一起。哥哥吻了她的唇还吻了她脖子,吻得好凶,好欲。

她快哭了,嗓音细细地歂着,很娇,说“这里是祠堂”。

他反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这有什么要紧。以后我会带你回这里,告诉我的太爷爷、太爷爷的爷爷,我会娶你为妻。”

“他们不会觉得你特别地大逆不道?”明徽讷声。

“不会啊。说不定他们会觉得我好酷。”

那时候,哥哥很臭屁。臭屁得她想打他。他们都越长大,就变得越沉默,张扬的那一面像身体脱落掉的细胞般,离他们远去了。

明徽鼓了鼓勇气,才走进祠堂。今日祠堂里人很多,裴季仁、裴仲文等两位裴伯礼的胞弟也被请来了,正坐在太师椅上。密密麻麻立在祠堂前的,都是裴湛宁的叔伯辈。

他们看见明徽走过来,神情微妙。

明徽心底不无讥讽地想:此刻这些伯伯、叔叔,究竟把她和裴湛宁看成什么?不管他们怎么看待,她都决定不在乎了。

她要高昂起头颅,像一位高傲的女战士那样路过他们。

她这样想着,也真这么做了,纤挺的天鹅颈立起,气度从容,有种临危不惧感。

人群中,温静双臂抱膝,淡淡扫了明徽几眼,又把视线投回裴湛宁那儿。

此刻,裴伯礼一身腰果暗纹的贡缎唐装,正端坐在太师椅前。他用龙头拐杖敲了敲地面,裴湛宁当即在蒲团上跪下。

即便双膝下跪,他也依旧脊背笔直,有仪态,有风骨。

而看到哥哥跪下的这刻,明徽心底有什么“轰”地一下,碎了。她爱的男人从来膝下有黄金,永远顶天立地,永远不折男儿风骨。

可这一刻,他却在因为她而下跪。

“裴湛宁,让你交代的事,你要交代清楚。”裴伯礼开口——

作者有话说:老头:你知道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