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哥:不知道错
老头:孽孙
佑:我宁愿错到底。
这几天更新会简短些,因为我还在想办法修抢亲和祠堂审判的章节
第76章 祠堂审判2
青砖黛瓦的祠堂, 朱红大门敞开,高大厚重;中央设着神龛供台,裴伯礼虽老迈却也威严的脸, 在袅袅线香里格外蒙上一层沉静肃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想抢婚这个念头的?”老人家沉声开口。
裴湛宁跪在他面前的蒲团上,镇静得像一尊不可被撼动的石像, 头颅微微昂起, 没有半分下跪之人的狼狈,满是从容。
“从我知道她要结婚,要嫁给别人开始。”裴湛宁坦坦荡荡地回答。
裴伯礼怒道:“你有没有想过公然抢婚的后果?你让裴家蒙羞了。”
“想过。但那又如何, 那不是我首先要考虑的。”
“那你首要考虑的是什么?就考虑你那点儿女私情?”
裴湛宁不仅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还放纵自己成了个恋爱脑, 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 公然毁掉裴家的颜面, 这让裴家人以后怎么抬头, 怎么面对赵家人?他裴伯礼教孙无方,又如何面对列组列宗?
想到这里,裴伯礼喝声:
“来人,家法伺候。把马鞭给我拿过来。”
听闻老爷子要上马鞭,站在祠堂里的叔伯辈们,脸色都凝重起来, 像罩上了一层铅灰。
瑞伯全程敛首低眉,打开一只楠木盒, 取出一条马鞭,将它高高举过头顶。
据说裴家先祖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明朝朱元璋时期。明太祖早期打天下时异常艰辛, 身边为他牵马、扛枪的亲兵是他的中流砥柱。明朝成立后,其中常遇春、徐达等人皆从牵马小兵跃升成了开国大将,一位开平王, 一位魏国公、中山王。
而裴家先祖,据说当年也是为明太祖牵马的卫兵之一,后论功行赏,成为汐京当地一名官员,在此落脚生根,开枝散叶,经过世代不懈的努力,终于发展成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这段“马背上成天下”的历史,如今孤据难考。
究竟确有其事,还是裴家后人牵凿附会,已经无从追溯。但象征着马儿的“马鞭”,因此成为了裴家家法的象征。
如今放在金丝楠木盒中的这条,还是建国后,裴伯礼、裴仲文等人亲自找当时有名的皮革匠张家定制的。
鞭杆以乌木为芯,外裹细密牛皮,长约两尺半,纹理紧实细密,抖开时,在灯光下呈现乌黑如蛇皮般的细麟,末端垂着缕缕黑亮的皮穗。
鞭柄则是和田白玉,螭龙盘旋其上,纹路苍劲利落,透出家族法度的尊严。
此刻,鞭柄正被裴伯礼握在掌心。
“你现在同我认错,我还能放你一马。”他低喝。
“”裴湛宁一句话都没说。他那漆黑的双眸中满是淡然和不屑。
很显然,他根本就不认为爱上自己妹妹是错的。这下,不仅仅是裴伯礼在逼他,也是他在逼裴伯礼了。
裴伯礼很快知道,想要他这倔强得百折不回的孙儿认一句错,又是多么地难!
裴伯礼骑虎难下,咬牙,一鞭子下去,在空气中撕开破空的一道,打向裴湛宁那宽阔如山的脊背。
一时间,围观的人如裴仲文、裴季仁,盛媛及其他远房侄孙等,都不忍再看,别过了脸。
只有两双眼睛是无比冷静的。
温静和裴振。仿佛这个正在挨打、受苦的人,与他们全然无关。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亦不是他的父母。
明徽眼睁睁看着那鞭子落在哥哥背上时,好像她心中也有什么被打碎了,碎得千疮百孔。
祠堂里响起她的一声凄叫,仿佛母狮看到公狮遭受虐待时的吼,她想扑过去,替哥哥挡住这一鞭,想要全世界无人再能伤害裴湛宁。
但有人紧紧拉住了她。耳边,芸姨哭道:“孩子,不要去。你还怀着孕呢。”
裴栖月也从身后拽住了明徽。“姐,你可不能冲动!”
马鞭不长眼,裴伯礼正在气头上。明徽还是个孕妇,谁知道这一马鞭下去,她会不会有事?肚子里的小豌豆又还能不能保住?
想到未出世的小豌豆,明徽硬生生忍住了。
马鞭在裴湛宁身上留下了如闪电般的一道,肌肤像绽开般火辣辣地疼。
自我保护的本能迫使他弯腰、想蜷缩起来保护自己,但他硬生生抵住了这种本能,很快又将腰直起打定主意不低头,不折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脸色坦然:“如果说我的错就是爱上我妹妹,那我知错。”
裴湛宁终于承认自己“知错”了。围观的人从肺腔里挤出一口气,暗暗为裴湛宁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他懂得低头。
马鞭之下,谁不低头?还是不要和古板较劲的裴老太爷计较才是,少不了苦头吃。
但裴湛宁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他话锋一转,凛然道:
“我愿意这样一直错下去。”
即便爱明徽爱错了又如何呢?他从不要世俗来评判他,不要世俗赋予的对错。他说是对,便是对,他就是自己的真理。
原先听得前半句,裴伯礼也以为他在认错。
可后半句,更让裴伯礼火气“腾腾”地往上升,像一场来势汹汹的飓风,将这祠堂都吹倒,摧毁。
从行为动机和逻辑本身而言,裴伯礼就是不理解裴湛宁的。
他不理解,妹妹就是妹妹,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不是血亲却早就胜过血亲的关系,裴湛宁怎么能爱上自己妹妹呢?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妹妹动男女之念。
这就是乱。伦。
“你再说一遍?你愿意什么?”紧接着,裴伯礼第二次举起马鞭。
裴湛宁提高声调,朗声,仿佛要这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也让牌位之后的列祖列宗们听见:
“我就是爱上了我妹妹,我愿意一直爱她,一直错下去。”
“啪——”
第二下马鞭来袭。裴湛宁如林中修竹,晃了晃,却还是不倒,直挺挺地伫立着,好似风骨不能为任何人所折。好似他所要捍卫的,是一份人世间的真理,是他行走于时间的行事准则。
裴湛宁品尝到喉间溢出的猩甜。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唇,脊背依旧直挺挺,凝视着爷爷那长了眼翳、稍显浑浊的眼睛,朗声:
“我就是爱明徽,我爱我妹妹。”
“爱到不想她嫁给别人。”
爱到她和别人结婚,我就去抢婚。”
“爱到想和她结婚,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最真切最有力的告白,在这审判时刻被说出。香炉后,祖宗牌位被紫烟所缭绕,一枚枚笔直的楠木牌位,有如一双双眼睛的无声凝视。今夜,或许祖宗们都在场。他们旁观,目睹,审视,从不出声。
这番话被裴湛宁说出,他嗓音镇静,有种不紧不慢的,朗诵般的魔力。在场的不少小辈,如裴栖月,裴仲文的两个外孙女等,似乎都被他告白里透出的情感所感染了,不得不偏过头,无声地流起眼泪来。
而明徽,也一遍又一遍地被震撼着。
哥哥有多爱她,这个命题已经被反复地验证过。被鸢尾花验证过;被他为她建造的法式别墅验证过;被Zephyr Right验证过,被他一次次地妥协、恳求、退让和卑微给验证过。
她久久立在原地,几乎成了一座泥塑。泥塑是无知觉的麻木的,她人也要分裂了,希望自己更麻木些,只有麻木能减轻心脏破碎疼痛的痛楚,却也希望自己更敏锐些。
不,她不要麻木。
她要敏锐,敏锐得恨不能同享痛苦。神话传说里有一种蛊,名叫同命连心蛊,一对相爱之人若被种了蛊,从此所有的感受都能共享,同享欢乐也同享痛苦,她愿意和哥哥一起种下同命连心蛊,让她也感受他当下正在承受的吧。
在这期间,她一直被芸姨、裴栖月和英嫂等人拉着。族里的其他同辈或叔伯辈,有些看不下去这审判场面的,也将她往后挤,不愿明徽看见裴湛宁受苦的一幕。
第三次,裴伯礼再度举起马鞭时,他七窍在生烟,苍老如树皮的手在发抖。
用权威和暴力伐跶了半生,达到了无数目的的裴伯礼第一次发觉,暴力武器在强大的个人信念前毫无效用。
他到底在期盼什么?期盼对裴湛宁“屈打成招”么?但他也知道,他永远等不来这刻。
裴湛宁是不可能被打到屈服的,这孩子有傲骨。
马鞭欲落未落之际,裴湛宁继续开口了。他背后的白色T恤上,隐隐透出红色的血痕,是他背上的皮肤绽开了,在流血。
他应该很痛。
可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痛楚,他稳着声息,像肉体凡胎脱去了身体上的一切苦痛般道:
“鉴于我做不到不爱她,所以我自请逐出宗祠,永世不为裴家人。”
裴氏宗族观念极重。一旦被逐出宗祠,就意味着不得祭拜祖宗、不得葬入宗祠,永世不得接受子孙后代的香火,族谱上名字也一并划掉,从此无父无母,无堂亲无叔伯,永远孤寂。
而被逐出宗祠、划掉族谱的,在裴氏一族的历史上只有大奸大恶的汉奸、叛国贼。
没想到这大孙子竟走火入魔到这等地步,会为了一桩错误的爱情,直接切割他和裴氏的关系,这不是明摆着连他这爷爷也不要了吗?
“当”地一声,裴伯礼手中的马鞭应声而落。他脸色发青,谶着两根手指指向裴湛宁,一口心头血闷在胸腔,吐不出来又吞不下去。
瑞伯的声音着了慌:“老爷!老爷!”
“快找速效救心丸!”
阿桂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掏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葫芦状的瓷雕小瓶子,揿掉塞口往手掌上倒,倒出一把色如鸡油般的黄色小颗粒,急急忙忙往老爷子嘴里灌。
英嫂跑上前去拿起水瓶,给老爷子灌水。
祠堂里乱成一片。马鞭掉在地板上。不再有人拉着明徽,她冲上去,在蒲团旁边跪下,紧紧地抱住了裴湛宁,泪如雨下,手指胡乱地在他背上摸着,一节节摸过去,裴湛宁的背是湿的,热的。
她被门夹裂、又去开刀拔掉了的中指指甲仍未长好,光秃秃的一块,轻轻地抚过哥哥伤口处。
她的眼泪流进他脖子里,火辣辣地疼。
“嫣嫣,你不会怪我吧?”
裴湛宁还有气力说话。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明徽哭问:“我为什么要怪你?你很傻你知不知道?!”
裴湛宁笑了。
他想她应该怪他的。
怪他以最不堪的方式亲手摧毁了她本该幸福美满的生活。
怪他当众抢亲,将她苦苦遮掩的真相泄于天下人之前。
怪他亲口宣判了他们的乱。伦,让她失去了爷爷,永远地失去了亲情上的顶梁柱。
“我不怪你。从此以后,有什么我们都站在一起。”
她手摸到他脸上,开始吻他,不要命地吻他。在祠堂里吻他,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吻他。两唇相接,她尝到他唇齿间的血腥,而他品尝到她泪水的苦涩。
幸而这时裴伯礼被抬下去了。没看见这一对大逆不道的情侣,在祠堂中公然做出“亵渎神灵”的这一幕。
只不过,他们也没来得及亲吻太久,更没来得及互诉衷肠。裴勋很快带着两位保镖返回,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徽和裴湛宁,严声:
“老爷有令,裴湛宁暂且在祠堂关禁闭,什么时候反思清楚了,什么时候从祠堂放出来。”
“至于明小姐,请随我来,老爷要见你。”
服用了速效救心丸的裴伯礼已经缓过来了。在裴仲文、裴季仁两位胞弟的劝阻下,加之也为了心脏和老命着想,裴伯礼不得不暂时放弃审判裴湛宁,先让他单独面壁思过。
裴勋将她带出,交给瑞伯。
“这边,老爷请您到书房谈话。”
瑞伯就是裴伯礼的传声筒。明徽敏锐地注意到,瑞伯对她的态度很是冷淡,不复之前的热切。
这是不是意味着,爷爷对她的态度也冷了呢?
给予了她无数亲情之爱、让她感受到家人温暖的爷爷一下子对她冷淡了,这前后对比,让明徽一时半会难以接受。
她沿着砾石小径往主宅走,脚踝擦过书带草,在心底慢慢接受着失去爷爷的事实。
同时她思考着,爷爷到底要问她什么?她要怎么回答,才能让他老人家好受些?
西厢,裴伯礼的书房,他自己一个人正静静待着,其他人都在前厅。
这书房是典型的中式风格,正中央放着一架宽大的酸枝色黄花梨木平头大案,配明式太师椅,两侧及大案后的博古架八分封闭、两分开放,讲究的是“藏八露二”。
博古架最下层,放着古籍和军书,一本线装典藏版《孙子兵法》时常被翻阅,蓝色线装表皮磨出一层起雾了的质感。
大案上,镇纸压着一方上好的“荣宝斋徽记”宣纸,笔架上毛笔成林;案头一侧放着一只青白玉海水云龙纹炉,炉子里头袅袅地飘出线香。
此刻,裴伯礼正坐在大案后,太师椅上。
明徽走进去,和爷爷隔着一案的距离。
梨黄宫灯映照下,老人家眼尾有皱纹垂下,唇角边缘的纹路深刻,像被岁月的刻刀无情地雕琢着,一笔又一笔。
他就这么孤零零坐在大案后,明徽敛着眼皮看向爷爷,只觉得他好老,好孤独,称得上一句“子嗣凋零”。
哥哥那句“自请逐出宗祠,永世不再为裴家人”,在她脑海中回响。
悲哀地,她意识到她让爷爷失去了裴湛宁,失去了他最喜爱,也最引以为傲的孙子。
“明徽,”裴伯礼苍老的嗓音,沉沉开口。
明徽听了,心底一沉。以前爷爷都是叫她“嫣嫣”的,这个从她爸爸明志刚那儿传承过来的小名,因为有爷爷和哥哥这么叫她,才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早晨,她还看着爷爷和蔼的眉眼,他挥手送别她,惆怅又不无欣慰地感叹“我们家嫣嫣要嫁出去喽”;
而现在,爷爷隔着一张书案,眉目冷淡地叫她“明徽”,这叫她怎生受得了?
“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湛宁——你和裴湛宁之间,是怎么回事?”
裴伯礼高耸的眉头像凸起的河岸,浑浊而微有眼翳的双眼,像河岸之下灰色的、亘古流动的河流。
老人家长满老人斑、皱了皮的手,正拿着马鞭,不住地摩挲。
他摩挲的马鞭处,恰是方才在祠堂时,狠狠打在裴湛宁脊背上,打得他闷哼一声的部分。这样重地打下去,是不是伤在裴湛宁的身,痛在他心?
明徽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事已至此,再瞒着裴伯礼也没有任何意义。
明徽把心一横,决心把真相告诉他,再无隐瞒。
“我在北城读书的时候,和哥他谈过恋爱。”
明徽低声。
“说详细些。”裴伯礼不满。
他听不得这兄妹乱。伦的具体经过,可却偏要听。
他亦在反思他自己。他到底是哪一步教错了?还是裴家祖坟出了问题,不是裴书霖非要娶个男的,就是裴湛宁和明徽这对兄妹暗地里把情侣的勾当都做了一遍?
可事情,究竟要从哪里说起?
从她六岁时帮哥哥抓住池塘里的青蛙,他把她按在水龙头下洗手说起;还是从她胸前有小荷尖尖,裴湛宁替她打架打到唇角破裂出血,给她买回来一打纯棉胸衣说起,还是从20岁那年,她和哥哥跨越禁忌,她在初雪时分踮脚亲吻了他说起?
原来他们之间发生过这么多事。
而每一件事,都可以作为他们之间感情进程的节点。从看不顺眼的兄妹,到亲情的萌芽,到相依为命,到密不可分,再到跨越禁忌。
早在不知不觉中,她和裴湛宁已经把彼此烙印进生命里了。
既然爷爷要听,明徽决定把错误多往自己身上揽,哥哥承受得已经够多了。
她斟酌着,低低道:“是我先喜欢上哥哥的。我18岁那年就喜欢他了。我20岁,也就是大二时,我们在一起了。然后大四,我出国留学,和他分手。再到现在,我回国”
“明徽,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分得清楚吗?”——
作者有话说:这章我稍微改得激烈了点,佑和嫣这对小情侣好苦命鸳鸯明天还是沉重一点的,嫣嫣要被爷爷找去谈话,佑佑生病发炎症了。再之后那章就是嫣照顾佑佑,讲点单方面的悄悄话,就到揭晓当年分手和佑知道孩子的真相。
谢谢大家还在追。
第77章 哥哥发烧了
“明徽,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分得清楚吗?”
裴伯礼突然发问。
老爷子宝刀不老。简简单单一个问句抛出来,却像锋利的铁钩子, 直击要害,一针见血。
被裴伯礼当着面问“孩子是谁的, 分得清楚吗”, 明徽只觉得一生的耻辱感都在这刻被激发。
一男一女创造一个孩子的过程,本身就是私密的羞耻的,如今却要被赤裸裸摊开在她最敬爱的长辈眼前。
更何况, 爷爷这问题也像在问她,你是不是同时脚踏两条船?是不是水性杨花?
她太想逃避这个问题了。但她不能。
因为她特别想让爷爷知道, 她不是那样水性杨花的人;
也因为她意识到, 她不能扭扭捏捏、躲闪地回答这个问题。一股为人母特有的感觉从心底涌出, 随之遍布她全身。
是。她和哥哥是身为兄妹, 没有血缘胜似有血缘,在裴伯礼眼中,他们犯了乱。伦的大罪。
可是她的小豌豆呢?
顽强勇敢地投胎进她肚子里的小豌豆是无辜的啊。
她值得被妈妈堂堂正正地告诉别人,她的生父是谁,她诞生自哪里。
想到这儿,明徽眉眼坚定起来。方才一直低着头的她, 抬眸,眼神注视着裴伯礼, 定声:
“孩子是我和裴湛宁的。”
闻言,“当啷”一声, 裴伯礼手中握着的马鞭掉落在黄花梨木地板上。他霍然站起,唇角紧紧抿着,那神色, 好似随时都要濒临发作边缘。
裴伯礼的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转了一圈,意识到明徽正处于带身时期,他才硬硬压下了怒火。可因为怒火的缘故,嗓音都被灼烧出几分嘶哑的焦灼:
“赵家怎么会容许你们做出这种丑事?”
“让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成为赵家未来的继承人?”
说到最后,裴伯礼还是提高了声调。
明徽声音在颤抖,但却很坦诚:
“我和赵曦和是协议婚姻。我帮他进董事会,他帮我隐瞒孩子父亲的真相。至于赵叔叔、赵奶奶他们,他们以为孩子是赵曦和的。”
听见她这样说,“轰”地一下,好似一声惊雷,在老爷子脑海中炸开。
早在两个星期前,他动手术那阵就听到五侄媳说明徽与裴湛宁这俩孩子拉拉扯扯像小情侣,当时他内心是极力否认的,他不愿相信。他怪五侄媳,怪她多嘴长舌,乱嚼舌根。
但外界关于这俩孩子的传闻,有如风雨欲来山满楼。他想遏制传闻发展,既是为了裴家,也是为了明徽和裴湛宁。
就这样,他急匆匆安排了明徽与赵曦和的婚事,哪里知道,明徽连湛宁的孩子都有了?
如今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
一股心火冒出,裴伯礼拿手指虚点着空气,气道:
“好啊,好啊,你们联合起来,欺骗我,隐瞒我。”
明徽不敢吭声,羞愧地低下了头。
她如此处心积虑地想瞒住爷爷,可最后落得的,却是这样一个下场。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欺骗爷爷,就不该企图瞒天过海。
可是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似乎没有了。
当时摆在她面前的路,怎么看都是死局。
如今她所能做的,就是低着头,等着爷爷的雷霆大怒过去。
可她等了许久,裴伯礼只是颓然地坐回太师椅,捡回那根拐杖,手指握住拐杖脚良久,眉目间神色变换,似乎在做着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
“明徽,”
终于,裴伯礼开口。她抬起头,眼底有晶莹的泪光,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张网,将她攫住。
果然,裴伯礼说: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的孙女,我也不再是你爷爷。”
“爷爷”
一声爷爷还没叫出口,明徽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即便她预料到这结果的惨烈,但当它真正来临时,还是会将她击垮。
她竭尽全力要保住的,最终都没有保住。
她失去了爸爸明志刚。
现在连爷爷也失去了。
裴伯礼转过身去,背着手,皱巴巴的手按在腰果暗纹的唐装上,不再看她,嗓音在偌大的书房里回荡。
“不要再叫我爷爷。从此之后,你和裴家没有任何关系。之前我已经让裴湛宁把基金和分红过户到你名下。汀兰别墅和法拉利、帕拉梅拉,全都给你,你好好生活。”
老爷子的言下之意是,虽然明徽和赵家退婚了,但他给明徽的彩礼,他不打算收回,就全部送给她。
“”
明徽的双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多想说,爷爷,我不想要你的钱,不想要你送我的东西,我只要你还肯让我叫你一声“爷爷”。
她想要的不是冰冷躺在银行里的数字。
她要那个会对她嘘寒问暖,觉得她消瘦就让佣人给她煮燕窝吃的爷爷;
她要那个她回家迟,会吩咐佣人把菜留在灶上热给她的爷爷;
她要那个在老战友面前提起她时,骄傲地挺着胸脯说“嫣嫣是我有出息的孙女”的爷爷。
她不要钱,她要爷爷。
有个童话故事是国王和王后决定离婚。
国王让王后带走王宫里她最心爱的三样东西,唯独除了王冠和权杖。王后就把国王灌醉,摘下他的王冠,拿走他的权杖,把国王带回了家。
因为只有国王,是她最在意、也最心爱的。
这虽然是个爱情故事,但放在亲情上,一样讲得通。明徽要的不是裴伯礼的钱和权。
她要这一份亲情。
可现在,就连这份亲情她也要失去了。
她终于失去了这世界上唯二的亲人。
裴伯礼做事一锤一个钉子,绝不儿戏,明徽深深地知道这点。
他说不认她这个孙女就是不认,她再怎么哭泣、恳求,都没有用。
退一万步而言,她也不想哭泣和恳求他,那样未免太难堪,太不体面。她从裴伯礼那儿接受的教育就是,“做人要体面。”
只不过,
爷爷对她的养育教导之恩,恐怕难还。
默默地,她双膝跪下。
女人纤瘦的背影贴在黄花梨木地板上——饶是怀了孕,她的腰身在背后也不显,草木绿的丝质裙摆垂在地面,打了褶皱,人看着格外伶仃。
“咚咚咚。”
她屈膝、弯腰,额头贴在地板,实打实给爷爷磕了三个头,额头和地板相碰撞,发出声响。
她跪得很重。
泪水沿着女人清丽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像一滴被摔碎的珍珠。
“还有。”裴伯礼半转过身,严声:
“从此之后,你不得和裴湛宁有半分接触。”
爷爷竟然绝情到,让她之后不能与哥哥有半分接触?
“”明徽微微张着唇,眼底写着不可置信。
爷爷将她驱出裴家,这事她还不算太意外,但不仅将她驱出裴家,还禁止她跟裴湛宁再有接触,这未免也太绝了些。
在爷爷的价值观里,兄妹乱。伦,就是如此地大恶不赦么?
久久地,她不能作答。
裴伯礼便又重复了一遍:“说好,以后你不能再和裴湛宁有接触。”
明徽想为他们辩解。
她想说自己被赶出裴家,裴湛宁也自请出宗祠,他们都不再是裴家人了。
那有接触、谈恋爱、在一起,那又如何呢?他们连孩子都有了呀,难道他们的连结还斩得断么?
她多想不遵从裴伯礼的指示,但她突然想到他爆发肺栓塞时那灰败的脸色、唇角咳出的血沫,霎时就把反驳的话咽回去了。
她还是在乎老爷子的身体。
“是。”
艰难地,明徽从喉咙里挤出哽咽的一声,右手中指的摁在黄花梨地板上,一个模糊的红印,是她指甲上带着裴湛宁背上绽开皮肉的血。
裴伯礼吩咐:“来人,协助她,把三楼她的物品搬到汀兰别墅。”
这是铁了心,真要让她离开裴家,离开老宅了。
得了裴伯礼的吩咐,英嫂、兰嫂两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看见明徽伏在地上,赶紧上前把她搀扶起来。
她们搀扶明徽的动作异常柔和,眼中也满是心疼,嘴唇动着,似乎要安慰她,只不过碍于老爷子在场,还是把安慰的话吞了回去。
明徽不愿意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很快就起身。
起身时,裙摆擦过干净锃亮的地板,将那滴眼泪全然地涂抹,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痕。
其实老宅三楼,她并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
衣服么,她最近最不缺衣服了,汀兰别墅里她的衣帽间新采买了一批供她出席各种场合仪式的衣服,是裴伯礼的手笔;
至于珠宝原石等材料,它们在她的工作室里。
她站在主楼下,仰望着她房间的小窗户。
窗户上方还装饰着红缎布蝴蝶结,大大的一只垂下来,像一枚饱满低垂的少女心。
她心底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寞感:
这间从5岁时起,裴伯礼把她领回家时就属于她的房间,终于不再属于她了。
就这么想着,鼻头的酸意愈发明亮,悠长。她轻声细语,对身后的英嫂等人道:
“谢谢你们。我没什么可拿走的。我这就告辞了。”
芸姨担忧地看着她:
“小心顾着些肚子里的宝宝,你已经有身子了。”
闻言,明徽把手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摸着。
最近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容不得她开心,让她情绪起伏如过山车。想到这里,她心底深深涌起对小豌豆的愧疚。
幸而她年轻,身体好,子宫的孕育环境好;裴湛宁的生育力杠杠,让她在孕期没遭什么罪,小豌豆产检一路绿灯,指标完美得能当模版。
打定主意没有要带走的东西后,明徽抬脚往祠堂走,她想见裴湛宁。
方才被裴伯礼请去“喝茶”时,她满脑子担忧的还是裴湛宁结结实实挨的两鞭。
伤口都已经开裂,出血了,得好好包扎包扎,不知裴伯礼准不准许下人给哥哥包扎。
他已经累了一天,又挨了两鞭子,还要被罚关禁闭,这叫她很是心疼。
她不能进去陪着他,但若能好好抚一抚为他包扎,能隔窗望一望他,看看他当下的状态,那也是好的。
“明小姐,请您走这边。”
阿桂拦在她身前,朝豫园大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姿势。
显然裴伯礼吩咐过他,让他看着明徽,不让明徽去祠堂找裴湛宁。
明徽怔了两下,才想起爷爷那句“从此以后,你不得和裴湛宁有半分接触。”
而她也迫于他的威压,答应了。
看来,裴伯礼是铁了心不准许他们再相见了。想到这里,她心内神伤,也没为难阿桂,而是转个身,往大门方向走了。
当她路过攀满了紫薇的长廊时,只觉得有什么在轻轻蹭着她的脚踝,毛毛的、软软的,像一柄毛刷。
她低头一看,看见扑满那熟悉的、肥圆的身体。
小猫把脸仰起来,琥珀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嘴里“喵喵喵”地叫着,声音显得格外委屈,好似在说:
“麻麻,你不把我带走吗?”
“麻麻,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谁曾想,早上她披着金丝褂皇、踩着吉时出门时,不愿意跟她一块走的扑满,此刻会主动跑来,让她把它带走呢?
明徽刚弯腰,伸出手臂,灵活的小煤球便哧溜一下沿着她手臂攀进她怀里了。
没想到她离开老宅时,唯一会带走的,是她和哥哥的小黑猫。
万般难过涌上心头,明徽没忍住,把自己埋进小猫蓬松柔软的毛发里,大颗大颗地眼泪落下。
扑满从喉咙里滚出“呜噜噜”的,叫声很轻,两只山竹爪子扒着她的胳膊,像在安慰她。
就当她打起精神,决定继续往大门走时,忽而听到门口有救护车的叫声,急促,穿透力极强。
这叫声像是报丧女妖在坟前哭泣的声音,预示着不祥,让明徽一颗心紧到发颤。
怎么这么晚了,还有救护车到老宅?
是谁出事了?
她赶紧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耳边听得佣人焦急的声音,夹杂在一长串错乱的脚步声里。
“不好了,佑少爷突然在祠堂晕倒了,还发起了高热。”
“少爷的身体烫到吓人。”
听见佣人这样说,明徽的心直直往下坠。她顾不上淑女形象,也顾不上会践踏花草,直接溜进茂密的绣球花丛里,拨开头顶的芭蕉树叶,往救护车的方向看。
只见两位保镖抬着一枚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担架往救护车上放。
担架上,裴湛宁还穿着那件薄T恤,T恤背后透出隐隐的血迹;
一条黑色裤子,眼神紧闭,窄长英俊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薄唇干得起了皮,格外有种战损般的美感。
哥哥身上流露出的脆弱感,深深地击中了她。
哥哥怎么就生病了呢?
她转念一想,裴湛宁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七个小时,他从死神的镰刀下抢救病人,精神高度紧绷;
还未等他高度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就又被带到了祠堂,承受着全族人的审判,以及两道马鞭。
她的哥哥终究是人而不是神,活生生的人,会痛苦,会生病,会发烧。
他生病了,她又怎能一走了之,弃他于不顾?
眼看救护车开走,明徽实在担心他,再也顾不得裴伯礼的禁令,开着她的阿斯顿·马丁,跟在救护车后,到了407医院-
裴湛宁发了一场高烧,来势汹汹。
他的身体像被魔鬼给接管了,魔鬼用钳子夹着他,用火去烧他,他的身体免疫系统根本没法抵御住它们。
等明徽跨进407医院的急诊监护病房时,只见雪白床单上,裴湛宁静静躺着,根根分明的眼睫躺倒,冷白肌肤上爆出青紫的血管,像冰白瓷上烧出的脉络。
他睡着时,格外有种乖感,闭拢的双眸笼在立体眉骨的深邃阴影之上,真正成了“睡王子”,让她看了好心疼。
一根输液管从手腕处连到输液架,是给他退烧的。
和救护车一并来照护裴湛宁的,是芸姨和英嫂。至于裴伯礼,他也想跟过来照顾自己这心肝尖儿上的孙子,被裴季仁等两位胞弟好说歹说地拦下。
明徽进来时,真担心她们得了裴伯礼的吩咐,不准她靠近裴湛宁,可并没有。
芸姨和英嫂只是默默对视了一眼,旋即装作没看见她一般,低下了头。
她松了口气,脚步轻柔地走到裴湛宁床边,早就清洗消毒干净的手掌合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下巴,他的唇,他的额头。
好烫,烫得能煮熟一个鸡蛋,烫得往日那红润的、无数次吻遍她全身的薄唇,都起了干皮。
明徽心疼得要命。
看见床头柜放着棉签和保温壶,她把保温壶里的温水倒出来,撕开一盒新棉签,蘸着温水,涂抹他起了干皮的嘴唇。
而这时,跟随明徽而来的扑满,在看到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裴湛宁那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喵呜”,旋即跳上了病床,将自己盘成柔软的圆团,趴在它霸霸胳膊和劲腰围出的空位里。
期间有棉签的棉絮脱出,被他唇上的干皮勾住,明徽轻柔地用手摘下来。
她手指触碰到他薄唇时,裴湛宁两片薄唇启开又闭合,将她半截指尖含在嘴里,很温,很烫。
这是今晚上,她从哥哥这儿得到的温软和湿润——
作者有话说:周六还有一章更新,会更到嫣嫣照护佑哥,会甜一点,因为这两章都太苦了,更点甜的缓缓心情。
至于爷爷,现在他对佑和嫣都很凶,因为他还是很封建。但后面,在佑哥和其他人的引导下,他也会放弃这种封建的思想,认回明徽做孙女和孙媳,疼爱他们生下的小豌豆。咱们嫣嫣已经没父没母了,不能再让她失去爷爷了。
第78章 紧紧相贴
她为他摘掉唇上的轻絮, 裴湛宁却蓦地张嘴,含住了她半截指尖,温软濡湿。
明徽抽回手, 想到芸姨和英嫂在这儿,脸色赧然。
芸姨撕开一只冰袋, 贴在裴湛宁的额头, 柔软皱皮的手顺带着在他俊朗的额头轻抚,嗓音带上了哽咽:
“这孩子怎么烧得这样重?别把人都烧傻了。”
英嫂把一张干净的新毛巾浸在热水里,浸湿, 拧干,擦拭着裴湛宁两条修长的手臂, 给他降温。
英嫂接话道:
“就是。佑少爷从小身体素质就好, 除开小时候误诊自闭症, 别的都好好的, 个头也蹿得快,从不拉肚子,从没有个头疼脑热。
忙起来时他一天做四台手术都有,身体硬得跟铁打似的。今儿反而发起烧来,真是稀奇。”
明徽在一旁听着,也很认同。
在她印象里, 哥哥身体素质比一般人都强,从小便如此。
小时候, 裴湛宁只因为一件事进过医院——是因为他为了研究血液回流,自个拿刀豁开了手肘上的静脉, 失血过多被救护车拉走。
他总是不发烧,裴伯礼也担心他身体的免疫系统是否有问题,让他做了很多检查。
但每一次检查做下来, 都显示他身体十分健康,先天免疫系统极好,巨噬细胞、中性粒细胞清楚病原体的速度快,根本不用等身体升温就已全部消灭。
但是这次,哥哥却偏偏发烧了。
究竟是为什么?
恰好这时,接诊医生张海拿着一打检查单进来,明徽等人看到,赶忙围上去。
芸姨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张医生,我家少爷病因查到了吗?”
张海翻着检查单,纳闷道:“血常规、血压、心率和血氧都查了,CRP和PCT两个指标也看了,他的身体指标都很正常。”
既然身体指标正常,为什么会得炎症?
就连张海这个见多识广的副主任医师,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推测道:
“依我看,裴医生下午刚动了一场极其耗费心神的手术,晚上又心绪起伏波动,这终于让他那强悍的免疫系统有了反应。
话说,他之前有发烧过吗?当时有没有什么先例可循?”
芸姨使劲地回忆着:“有。我家少爷发过烧,那也是他在此之前唯一一次发烧。”
张海好奇起来:“真发过?那次是什么原因?”
芸姨瞧了明徽一眼,接话道:
“那次发烧的原因也没查出来。我隐约记得是三年前的暑假,少爷从北城回到汐京那晚就烧起来了,烧得人都糊涂了,后面也是自己退了烧。”
闻言,明徽心神俱震。
三年前暑假,不就是她和他大吵一场后分手的时机么?居然在那个时候,从不发烧的哥哥,迎来了一场来势汹汹的炎症。
哥哥的每一次发烧,都是因为她。
因为得不到她,压抑着对她的爱,又只能远远望着她,所以她成了他身体里一场漫长难愈的炎症。
“先把少爷背上的伤口处理下,肯定都青结血痂了。”英嫂说。
她们轻柔地,合力把裴湛宁翻过来。
T恤被撩起,露出一片光裸的脊背,中央一道竖直的、锋利的脊沟,有如不可逾越的山梁,肌肤紧实细腻,雄性荷尔蒙爆棚地溢出。
只是冷白肤色下,蜿蜒着两道伤痕,绽开了,如趴在脊背上的红毒蛇,张牙舞爪地竖起鳞片;又像画布上墨痕落下的一笔,毛细血管破裂、血液洇开。
绽裂处,有凝固的血痂。
芸姨是裴家的家生子,从她祖先辈起就伺候着裴家。
她向来对裴伯礼唯命是从,但这次也在心中质疑裴伯礼的做法。
老爷这次下手真的太重了,也不想想佑佑,长期情感处于压抑的边缘,又顶着高压做了手术,还被审判,怎受得住?
就算是病好了,人也要大瘦一场。
芸姨和英嫂两位都接受过专业的护理培训,其护理手法不输专业护士,她们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再用无菌纱布轻压止血,轻擦血痂。
生理盐水往伤口上倒,肯定很疼。可即便这样,裴湛宁还是昏迷不醒,没有一点反应。
哥哥该有多疼啊。这些专业的步骤明徽自知做得没有芸姨等人好,等到要擦药膏时,她才恳求道:
“芸姨,让我来吧,我来替他上药。”
芸姨、英嫂等人得了裴伯礼的吩咐,照理来说不能将裴湛宁交由她照顾。
但芸姨看看她,又看看病床上不省人事的裴湛宁,决心违抗老爷子一次。
她低声:“好,嫣嫣。你哥哥就拜托你了。”
得了芸姨的应许,明徽如释重负。
而芸姨唤她的一声“嫣嫣”,也令她眼眶一热。
她从芸姨手里接过药膏。
一支白管铝皮的药膏,膏体上印着一支开得正盛的山茶花,花型规整,娇嫩鲜妍,此外一丝文字也无。
明徽柔荑轻托着药膏,只觉得样式熟悉,蓦地想起五年前和哥哥初尝禁果的那夜,裴湛宁不大控制得住自己徂哑地歂着气。
她被mo破了皮,嫰生生地疼。哥哥心疼坏了,从牀上跳下,从行李箱里找出这样一支药膏,为她轻沫上。
“嫣嫣,挵疼你了。”
“哥哥给你上药。”
那时她还羞得要命,想抢过药膏自己抹,却被哥哥摁住,低声:“我弄的,我来抹。嫣嫣,躺好。”
可是现下这般,向哥哥呈M字形,也叫她觉得好羞耻。
如今,也到了她为哥哥上药的时候了。金黄的膏脂油润清凉,明徽消毒过后,用指尖蘸取,轻轻涂抹上他脊背上青紫的地方。
幸运的是,医生为裴湛宁拍了X光,显示他的伤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骨头,养一养、勤快涂抹药膏就能好。
事到如今,明徽也不敢有什么大的奢望。
此刻能看到他,照顾他,她就无比满足。
但是裴伯礼是严禁她和裴湛宁再有接触的。
是不是当哥哥醒来时,裴伯礼会来到这儿,把她给赶走?
这时芸姨端了一碗熬好的中药过来。
褐色的药汁装在大海碗里,还未走近就嗅闻到一阵阵苦涩的药味。
英嫂给温静、裴振两人都打了电话,告诉这对父母裴湛宁生病发烧的事,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医院看看裴湛宁,但两人都直接推拒了。
医院门口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英嫂气苦道:“佑少爷真是可怜孩子,烧得这样重,他亲妈都不来看一眼。”
明徽恰好蘸取最后一点膏脂,抹上裴湛宁后背狰狞的青紫。
脑中掠过有了小豌豆那晚,她纤指是怎样无力地攀上哥哥的肩膀,后背,轻轻低泣着,那是huan愉的泪水。而哥哥愈发地变本加厉。
至于温静不会来,这完全在明徽的意料之中。
裴湛宁大逆不道,得罪了裴伯礼,差点被赶出家门,早就和继承权无缘;
温静惯会见风使舵的,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来看裴湛宁?至于裴振,他完全视裴湛宁为将他婚姻捆绑至死的绳子,对儿子一点感情都无。
而其他人呢,或许有些也是想来看裴湛宁的。但裴湛宁和老爷子闹的这一场,让他们不得不“明哲保身”,以免影响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这就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不过,哥哥也并不需要他们,哥哥有她就好。
“怎么办?这药喂不进去,全撒了。”
英嫂用一个白瓷勺试着给裴湛宁喂药,可他处在昏迷之中,牙关紧闭,怎可能喂得进去?吹凉的一小勺全都洒在了枕巾上。
“我来试试。”芸姨说着,接过调羹,试着喂给裴湛宁,可除了又弄洒一勺药汁,再也没有别的进展。
少爷喂不进汤药,她们急得团团转。
这汤药是仁济堂赫赫有名的中医刘胡子开的,明徽特意向刘胡子咨询过,得知这副药药性温和,孕妇也能沾这药汁,不会对胎儿造成任何影响后,霎时心生一计。
“芸姨,英嫂,你们先出去休息,我有办法,我来喂他喝药。”
明徽柔声。
“行吗?嫣嫣你现在带身了,还要照顾他,会不会太劳累?”英嫂犹疑道。
“没关系,我身体好着呢。”明徽说着,抚了抚隆起的孕肚。
她才不是那种娇滴滴、弱不禁风的孕妇,更没有怀孕了就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能照顾人的观念。
况且,肚子里的小豌豆,也很希望她爸爸能快快好起来。
最终,芸姨和英嫂还是听从了她的吩咐,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门。
明徽拖了一张椅子,在裴湛宁面前坐下。她端起药碗,抿了一口到嘴里。
清苦的药味霎时弥散了她整个口腔,苦得她眉头蹙起,简直想吐出来。
但是不行。这是治好哥哥的药。
温柔地,女人如春葱的手指捧起男人的俊脸,唇印下去,舌尖舔着他牙齿,想让他放松,把牙关打开。
“哥我来给你喂药。”
“你把齿关打开,好不好?”
以最亲密的姿态给心爱之人喂药,她双颊酡红,脸色娇艳,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娇,娇柔地能滴出水。
这种感觉,就像她在主动给哥哥献吻呢。
如果裴湛宁清醒过来,知道她这般,定会好好地调侃她这行为。
她脑子里还好玩地冒出潘金莲给武大郎喂药的梗,“大郎,吃药了”,她和哥哥现下这副情景,也和这梗很像。
想着,她忍不住掩唇笑出声,又重新捧起哥哥的脸,继续吻他,舌尖在他牙齿上来回轻扫,摩擦。
一个饱含情欲,又好似没有情欲的吻。
慢慢地,男人似乎感受到了熟悉清甜的馨香,齿关慢慢打开,不再紧闭。
趁机,明徽把药一点点渡进哥哥口中。她一只手捧着他后脑勺,另一只手抚到他的喉结。
哥哥的喉结很大,在上下地滚动,吞咽,真正把药给喝下去了。
明徽心中欣慰,这一口药,算是喂进去了。
她继续揽住他的颈项,热切地把自己的唇送到他唇边,犹如女子对着心爱的情郎。
两人唇舌交缠,药液交换中,明徽感觉到,昏睡中的哥哥似乎有了意识,包裹着她的唇舌,密密吮啧,不住地舔吸,仿佛沙漠中渴水的旅人遇到了一汪清泉,又像勤快的蜜蜂采蜜。
“啧”
“啧啧”
喂药过程中发出的声音叫她羞耻。
她轻轻喘着气,双颊染上了一层酡红,好容易才把自己的舌尖从哥哥的围追堵截里退出。
这哪里是喂药了?简直是吻,而且还是最热烈的法式舌吻。
只喂了几口,明徽懊恼,疑心自己待会得新换一条小褲。
这时,她目光对上趴在裴湛宁肘弯间的扑满。
只见小猫眼睛瞪得溜圆,好奇地望着她和裴湛宁,好似在说“两脚兽你们在做什么嗷”?
明徽窘。
她挥手把扑满赶走。“你这个小屁孩,不听话偷看。”
扑满非常给麻麻面子,耸着两只妙脆角耳朵,灵活地从床上蹦下,摇着尾巴躲进床底去了。
药还剩下半碗,明徽再接再厉。
奇异的是,药明明是苦涩的,但在她舌尖和他相触的那刻,感受着他的吮咂,纠缠,包裹,他的攻城略地,她尾椎骨似有光点溢出,骨头酥软,苦涩旋即被甜蜜所替代。
这就是和哥哥接吻的感觉。
明徽shen子燥熱。
不知不觉地,她指尖沿着他饱满的喉结,一寸寸往下划,下划到他的锁骨,哅膛紧致的薄肌,再到棱线分明的肋骨,平坦的有八块肌肉的小腹。
不得不说,哥哥这肌肤的质感真好,柔韧又有弹性,她真是享福了。
哥哥都高烧不醒,她居然还对他做这般,好羞。
和哥哥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她都觉得自己变成了海绵宝宝,海绵宝宝的胖次也不能要了,得新换一条。
好容易一碗药喂完,明徽起身,反手到背后,轻轻扯着长裙,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这时,墙上挂钟指向深夜十二点。
明徽轻轻摸了摸哥哥的脸,低声:
“哥,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来看你。”
她在心底祈祷,希望明天裴伯礼别来。
老爷子看到她在这儿,只会让她离开。
这般想着,她黯然地走到门边,正打算拧开门把手,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声呓语,似在梦中。
“明徽,嫣嫣”
“嫣嫣。”
“不要离开我。”
这嗓音,犹如被火烧一般炙哑。
明徽脚步不觉停下,以为是哥哥醒了,惊喜地回身确认。
可裴湛宁仍昏迷着,双眸紧闭。
就好似那几声,是他在非清醒状态下发出的,是他穿透灵魂的渴望,他不想让明徽离开她。
即便在昏迷着,在梦境里,他也要抓住她。
听着哥哥昏迷的呓语,仿佛无形中有什么在挤压着她的胸腔、肺腑,让她好想哭。
不光是哥哥不想离开她,其实她也不想离开哥哥。
事到如今,她还剩下些什么呢?
除了她的事业、她的小豌豆,她的扑满,好像也就只剩下哥哥了。
爷爷的告诫她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决定今晚就睡在这儿,不再离开。
这样想着,她从Delvaux冰川白手袋里拿出洗漱用具,到病房配备的盥洗室里仔细地洗漱过后,才走到病床边,掀开被子,挨着哥哥躺了下去。
1米2的病床,挤一挤还是能躺下他们两个。
明徽把被角给哥哥掖好,手臂轻柔地自他颈后穿过,搂住他,任由他身上散发的滚烫热意,侵袭着她的肌肤。
她侧着身子,面对着裴湛宁,花瓣似的饱满的唇贴上他额头,在他额间落下轻如樱花瓣的吻。
她断断续续地亲吻他,吻他的眼皮,鼻尖,脸颊,手指深入他乌发礼里,贴紧头皮,把玩着他浓密乌黑的头发,并和他说话。
“哥,你还没告诉我,你为我培育的鸢尾花,叫什么名字呢”
“你知不知道,突然玩这一套,很浪漫。”
独属于她的鸢尾花很浪漫,她叫Iris,所以他叫Zephyr Right也很浪漫。
最后,她再度把吻落在他的薄唇间。裴湛宁原本干燥起皮的唇,也被她吻得湿润通红。
这一刻,吻着他,感受到他的真实存在,知晓他是可以被她搂在怀里,亲吻、抚摸的时刻,明徽心底的阴霾突然散开,有如拨云见雾。
原来,那些她曾以为很重要的东西,爷爷的亲人之爱,裴家人的接纳,世俗的容许,都比不上这一刻真实将裴湛宁搂在怀中。
这一念头如福至心灵,从大脑传递到她神经脉络的每一处。
就连孕育在子宫深处的小豌豆,都好似接纳到了这一念头,律动着,由衷地开心着。
据说胎儿从15周起始,会能通过羊水的震动感受到外界的声音,听到妈妈的心跳。
她的心跳,小豌豆听见了。
她发自灵魂的渴望,小豌豆也听见了。
她拿过裴湛宁的大掌,指尖抚触过他宽薄掌根的每一处薄茧,十指缠扣着,带它向下,放在她隆起的圆肚皮上,轻声:
“哥,你摸摸,小豌豆也很开心啊”
“她长得很好。她很快就要会胎动了。”
她多希望,胎动的时候,裴湛宁能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分享这一由衷的喜悦。
“你知道吗,哥哥”她鼻尖发润,发湿,哽咽道:
“小豌豆就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们重逢的那一晚,你来到我的酒店,那晚她就来到我肚子里了”
瞒了将近四个月的秘密,她终于亲口告诉他了。
在他昏迷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喂个药都暧昧得浮想联翩的
哥昏迷着,嫣嫣说啥他没听见。但聪明如哥,醒来就能想明白小豌豆是他的了。
咱们周一见。
第79章 相拥而眠
一个多小时后。
芸姨、英嫂两人等在病床外, 久久听不到任何动静。怀着对裴湛宁的担心,她们拧开病床门的把手。
只见里头一片漆黑,只床头一盏小灯拧开了, 灯光如豆。萤火似的微光下,映出一对相拥在一起的璧人。
明徽紧紧搂着裴湛宁, 让他依偎在她哅口, 而裴湛宁侧着,一手揽在她腰际,另一手紧紧贴在她肚腹最隆起的地方。
她草木绿的真丝裙角, 盖住了他天蓝细条纹的病号服,不分你我。她乌黑的青丝落在他冷白的颈项上, 亲密地缠绕;他的呼吸喷薄在她颈间。
他们就这么抱着睡着了。
暧昧, 却不色情。
这一对情侣, 仿佛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再分开。
床头柜上装药的大海碗, 里头的药汁被喂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碗底如铜币般大小的一圈褐色;
椅子上趴着那只肥圆的小黑猫,它正眯着打盹儿,听见声音半睁开眼睛,看见是她们,又把眼睛闭上了。
一家四口, 俊男靓女,一个还在肚子里的小baby, 一只傲娇调皮的小猫。
多么难得的圆满。
芸姨抹了抹泪湿的眼角,对英嫂道:“阿英, 今晚上发生的事儿我们就别和老爷说了。”
“对,不说。”英嫂坚定道,又发愁:“万一老爷要过来呢?他方才还打电话问了一遍少爷的情况。”
“就报说少爷一切安好。”芸姨看着那空了的药碗, 下定决心:
“我得管管我家阿瑞,让他拦着老爷。”-
今夜,当裴家内部忙乱于祠堂审判、断亲、高烧和退烧药之中时,外面的世界也在酝酿着一场盛大的浩劫。
一则八卦新闻在小红薯、微。博、字符等平台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播,很快就人尽皆知。
新闻标题是:
「407医院医生裴湛宁罔顾医德,恐吓家属不给病人做手术,医德败坏。
标题后,跟着一则长达二十秒的现场视频。
视频里,汐京最隆重的酒楼凤仪阁,现场鲜花热烈,彩带飘扬。
舞台上,新娘一袭重工钉珠缎面婚纱,美若天仙,正要和西装革履的新郎交换戒指时,如松如竹般的男子走了进来,在一片哗然里,要求婚礼停止,要新娘和他私奔。
视频附上了解说BGM,男音十分激动:
“你们知道吗?这时距离病人手术只有二十分钟了,裴医生不好好待在手术室里做好准备,反而跑去以不手术为要挟,要求停止婚礼。
“我是男方家人我心都碎了,你们代入下,自己爷爷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等着医生救命,医生却拿你家人性命要挟你,你怎么想?是不是都气疯了?反正我是又生气又难过。”
“这简直是严重的渎职行为,是对《医师法》和医生职业道德的严重践踏。”
“而且这一渎职行为也不止发生一次了。当年裴医生在北城就有前科。裴医生,你在北城治死了某厅委书记的儿子你忘了?就是在北城治死了人才灰溜溜回到汐京重新拿起手术刀的吧?”
“国家怎么还容许这样的医生留在手术台上作威作福?”
这则谣传一出,有如一颗石头激起千层浪。
视频里裴湛宁、明徽与赵曦和的身份很快被挖了出来,被网友拿着放大镜扫描。
过往围绕在他们身上的新闻,也如同挖坟一般,被一一挖出。
“等等,我就说这一对有猫腻。前一个月那则兄妹乱。伦的新闻闹得风雨满城,很快就被不可说的力量给屏蔽了,果然越屏蔽越有鬼。他们当真兄妹乱。伦啊,哥哥喜欢妹妹都喜欢到直接到婚礼上抢了。”
“感觉这门婚姻就是为了遮丑才举办的。”
“我一直记得这个医生有自闭症的啊,情感异于常人,我家里长辈生病都特意绕开不找他看病。”
“有病。纯把病人当成他们兄妹play的一环了。”
“@卫健委@纪委监委,有自闭症的人怎么当心外科医生?还拿病人性命要挟病人家属,这是严重失职行为,要求严查严惩。”
不幸的是,恰逢前几天传出某一线城市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学术不端、伪造入学成绩和论文抄袭;主刀医生因和护士发生争执,医生擅自离开手术室扔下病人的新闻。
这几则新闻有如一把尖刀,将原本就脆弱的医患关系挑拨得愈发脆弱、易碎。
在严重的医患关系对立下,裴湛宁以手术要挟退婚的新闻一发出,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夜,明徽和哥哥相拥着睡过去,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他们还在北城时,她和哥哥从未分过手,裴伯礼知晓了他们的恋爱,不仅没有反对,还很赞成。她一毕业,哥哥便单膝跪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束鸢尾花,虔诚地向她求婚。
“嫣嫣,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她当然愿意。她答应了哥哥的求婚,他们很快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在凤仪阁举办盛大的婚礼,婚礼现场,爷爷流下了眼泪——不是反对的眼泪,而是欣慰的眼泪。
当裴湛宁为她披上洁白的头纱、戴上象征一生一世的戒指时,她也哭了,眼泪如珍珠滑落。
这梦境,像另一个平行世界。
“醒醒,你快醒醒,你怎么还哭了呢?”
睡梦中的明徽被人摇醒。她一睁眼,看到了宋依湄。
她对上宋依湄精致如工笔画的脸,霎时清醒了一半。
再感觉到她正和昏睡中的裴湛宁紧紧相拥,明徽稍感到羞赧,挣脱了哥哥的怀抱,起身,从容地将自己的衣衫拢好。
“让你来照顾湛宁哥哥,你怎么反倒在他床上睡着了。别睡了,急诊室前台已经有记者在堵着了,还有那些看热闹的网民。你也不想被他们抓到,被拍到网上去吧?”
宋依湄不耐烦地抠着指甲,没好气道。
这么多次大大小小的舆论战经历下来,明徽一点即通。她当即反应过来昨天裴湛宁抢婚的事闹大了,现在有不少记者闻风而动,想拍到她和哥哥的新料。
想到这里,她弯腰把鞋穿上。
“现在医院还有哪条路是通的?去裴湛宁宿舍的路有没有记者围追堵截?”
她问宋依湄。
宋依湄怔了怔,没想到明徽立即反应过来有舆论风波了,看来她脑子很好使嘛。
“后门车库的路暂时没人。我和唐松林,汤睿超他们一起过来的。他们也说把湛裴湛宁先转移到宿舍,躲一躲记者。”
宋依湄说。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谢谢。”
明徽真诚地道谢。
私心里,宋依湄一直把明徽看成是抢了裴湛宁哥哥的“恶毒女配”,没想到这大美女还如此真诚、平易近人,这下轮到她面子上挂不住了,哼声:
“我这是帮湛裴湛宁,才不是帮你。”
明徽淡然,弯唇笑道:“那也谢谢你,因为帮他就是帮我。”
她飞快收拾好自己,开门让唐松林、汤睿超等人进来。
明徽拿出两枚新口罩,一枚给裴湛宁戴好,另一枚自己戴上;唐松林调整移动病床的高度,宋依湄去前台侦查情况。
确认还没有记者发现他们后,四人推着移动病床,乘备用电梯下楼,走地下车库,来到医院宿舍公寓。
扑满这小猫机灵得很,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两脚兽们的大阵仗,哧溜溜爬进了明徽的怀抱里,两只黑山竹似的肥爪子扒住麻麻的胳膊,说什么都不下来。
哼,以后不管麻麻去哪里,都不准抛弃它了!
麻麻休想再抛弃扑满一次。
小小的长方形鞋盒样的小公寓,阳光从普蓝色窗帘透进来,像蜡染似的,将这公寓里的床,桌子和被子,都拓印上晴山蓝般的光影。
唐松林和汤睿超合力,一人抱上半身一人抱腿,两人都小心翼翼避开裴湛宁脊背上的伤口,把他从移动病床上抬下来,转移到单人床上。
“佑哥好像瘦了。”唐松林突然说。
“思念使人憔悴。”汤睿超极有默契地接话,边说边看向明徽。作为裴湛宁在医院里关系最好的同事,他们都知道他爱自己妹妹爱到了骨髓里。
废话,看着自己妹妹要嫁给别人,能不“思念使人憔悴”么?
“咳,”唐松林轻咳一声,脸望着明徽道:“没事儿我们就走了,那嫂子你,你可千万照顾好佑哥。”
“嗯,嫂子也得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汤睿超说。
听他们一口一个“嫂子”的叫,明徽有些脸热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承认的喜欢与欣喜。
所以,即便是兄妹相恋,即便在世俗眼中他们是那么地不道德,为了一己之私险些毁掉一切,也终究还是有人会认可他们的,对么?
真正钦佩裴湛宁的人,不会因为他抢婚就看不起她。
明徽点点头,算是承认了“嫂子”这一称呼。
心底忍不住想,如果哥哥这会儿醒来,看见她承认嫂子的身份,他估计嘴上不说,脸上不显山不露水,还嫌这俩兄弟叫得太亲密,实则心底会乐开花吧?
送走唐松林等三人后,明徽先打了个电话给芸姨,告知芸姨他们已经转移到了宿舍;
惊险的是,明徽等人前脚刚转移到宿舍,后脚记者和愤怒的网民就找到了急诊病房。
芸姨、英嫂两人被记者吵醒,想进病房找裴湛宁时,却发现他和明徽不见了。看着大批朝急诊涌来的记者和网民,芸姨心有余悸,躲在消防通道,压低声音对明徽道:
“转移了就好,转移了就好嫣嫣你好好照顾佑佑,老爷子那边的事儿我来和他交代。”
芸姨想得很明白,一旦裴伯礼到医院,定然会让明徽走。没了明徽,昏睡中的裴湛宁病情只会更恶化。所以她必须阻止老爷子来医院,好为明徽争取时间。
“好,我明白。”
明徽低低地说。虽然裴伯礼冥顽不通,但芸姨、英嫂等人表露出来的,对她与裴湛宁不伦之情的理解和支持,还是让她振作了不少。
假以时日,那些暂时还对她和哥哥之间情感指指点点的人,也会理解他们的,对么?
和芸姨互通了消息后,明徽拧开电热水器,到浴室里洗了个热水澡,也洗去连日的疲惫。
雾气朦胧里,她侧看着自己圆起来的小腹,白白的,其上有细细的青紫脉络,透出母性圣洁的美。
她只庆幸现在还是孕16周,身姿还轻盈,行动也方便,否则真不知道要怎么同时照顾自己和小豌豆,又照顾好昏迷中的裴湛宁了。
她没有带多余的睡衣过来,便在衣柜里找了一件他的,套上。
沾染了裴湛宁气息的睡衣妥帖地遮住孕肚,被她拢着抚平时,好似哥哥在轻抚她,让她和小豌豆都好开心。
将自己清理干净后,明徽点了份干净营养的外卖吃上。休息了一会,她用桶接热水,打算给裴湛宁擦洗身体。
裴湛宁对干净简直有种丧心病狂的强迫感,他有洁癖。如果得知自己一天一夜不洗澡,明徽想他估计乐意跳进海里洗个干净。
“哥,我来给你擦擦身体,换掉纱布。”
她柔声对他说,并一一解开他病号服的贝母纽扣。
这时,她看到裴湛宁胸口有一根细细的红绳,拽出来,那红绳上,挂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和水晶吊坠。
那枚玉扳指,是她从罗德岛回来后,赠给哥哥的礼物。
帝王配羊脂玉扳指,哥哥是她世界里的帝王。
那水晶吊坠又是从哪里来?缘何被哥哥佩在胸口,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她低头,凑近了看,透明的水晶中央隐隐透着红,那抹红色是流动的,深如勃艮第酒,又如同血珀。
冥冥之中,有什么好似击中了明徽的心脏。
她霎时明白过来,这水晶里装的是她的血。
是那管被汤睿超抽取了要拿去验DNA的血,没想到,她的血竟然被哥哥制作成了一枚血水晶,佩戴在胸口,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日日夜夜。
她知道哥哥放弃了验小豌豆的DNA,但没想到,就连她身体里抽出的一管血,他都有好好保存,甚至把血液经过消毒处理,佩在身上。
霎时,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伏在哥哥胸口,眼泪无声无息地流。
一边流一边想,哥哥究竟对她情深到了何种地步?
比她以为的还要深得多得多。
是不是还有很多他为着她的细节,是她所不知道的?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为了她,早已千千万万遍?
要等到结婚以后,她,裴湛宁和小豌豆住进了临湖的独立大别墅,把各自的行李搬过来时,她从裴湛宁行李箱的黑色天鹅绒袋子里翻出她掉落的发丝,还翻出她曾经穿破洞了的、又丢进垃圾桶的丝袜,她才会知道,哥哥到了何种地步。
深情又bt。
难能的是,她享受他这样的深情和bt,这样深的情感浓度,像火焰一样炙热的暴烈的,正是她一生都渴求的。
何其有幸,她这一生有裴湛宁-
等情绪慢慢平复后,明徽才继续解下哥哥的纽扣,除掉衣裳。
为他清洗时,她感到他体温下去了,不再那么灼烫,这让她感到心安。
脸盆里的氺,也被她反复换了几次,她纤指倭着干净的蓝黄撞色毛巾,拧透。
她目光扫过,脸红了个透。
哥哥那处蓬松旺盛的毛发,是雄性荷尔蒙的集中体现,令她联想到湖边伟岸的榕树,向氺里伸出的茂盛气gen,浅浅触怦湖面,荡漾起涟漪。
而她就是哥哥终其一生想要探索的湖。
纠结了好久,明徽到底没有勇气把他最后一层的遮蔽扯下来,她知道即便是当下这般,哥哥也…会有点吓到她。
偶尔她也好奇,不知道自己在某个时刻是怎么呑下哥哥的。
怪不得以前在北城,每次结束,她都感觉自己要死了,眼泪汪汪的。
她又鼓足了一次勇气,终于将最后一层除去。然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
怎么哥哥的,现在也这么可观呢?
不太好看,丑丑的。
明徽这样想着,又偷偷瞄了一眼。
唔。是丑,但有点吸引她,有异常强烈的感受。
她像远古时期误入了苣兽园的少女,看到了沉睡在一株大树下的苣龙,她生怕将它给惊醒了,又有得她好受。
她看一眼,就垂下眼睑长长地呼吸,再继续看。
唔,会不会长针眼呀?她脑子里冒出纠结的os,还有点可爱。
就这样,她脸红心跳地替他擦洗了全shen,再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给他换上。明徽特意拿了一套清冷灰蓝调的,和她换上的同一款式和色系。
这种感觉,像在偷偷和哥哥穿情侣装。
明徽喜欢这种感觉。
把旧纱布换下,敷了新的金创药,她将他挪到脊背朝上的趴位,然后依旧翻身上床,依偎在床里侧,他的身边。
这时,她在床头摸到一叠软软的衣袍,拿起展开一看,那是一件淡蓝色睡袍,是她四个月前来医院体检时,在他这儿午休临时换上的。
那时她做了个既香艳又恐怖的梦,梦里春露滴落,弄湿了哥哥的睡袍,还欲盖弥彰地想用吹风机吹干,掩盖罪证。
没想到,罪证一点都没掩盖住,还是被哥哥发现了。
为此,裴湛宁还问过她,“你究竟梦到了谁,梦到我,还是赵曦和?”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哥哥一直收着她穿过的睡袍,将它放在枕畔。
霎时,她脑海中出现一幅画面:
哥哥放下冰冷锋利的手术刀,下班,回到宿舍,洗漱好躺下,把脸埋进她穿过的睡袍里,贪婪地嗅闻着她残留其上的馨香,高挺的鼻尖碰触着柔软的布料。
光是这样一想,她身子又燥了。
她和哥哥对彼此,不论生理性喜欢还是心理性喜欢,都非常强。
在没有她的漫漫长夜里,哥哥又是怎么熬过去的呢?
他们还要熬多久?
难道真的要熬到裴伯礼百年之后么?
明徽叹息地发现,她一点也不想熬了,既然事情已经走到这一地步,那她也没什么必要再让哥哥煎熬-
中午,英嫂给裴湛宁送了一次煎好的药来,明徽依旧以唇渡给他,欣慰地感受到他体内的高热正在退去。
她想哥哥喝了药,退了烧,很快就要醒来了吧?
但哥哥一醒来,恢复好身体,走出这间小公寓,就要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吗?
被那些网民指责他渎职、失守,被指着鼻子骂“你不是一个好医生”?
不。她不能让裴湛宁醒来之后面对这些。
她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明徽上网大致把新闻看了看,心中有了想法。
既然哥哥处在流言蜚语、处在风暴中心,那这一次,换她来当哥哥的守护神,换她来替哥哥处理这些风暴。
想到这儿,她即便心中再有不舍,也还是换上珍珠白的女式衬衫孕妇套裙,准备出门。
出门前,她握着哥哥的手,让他掌心贴上她的脸颊,用鼻尖轻蹭着哥哥掌心的薄茧,思潮如海水般起伏。
其实她也拿不准,当哥哥醒来之后,她应该在哪里?
毕竟,爷爷已经告诫过她,以后再也不许接触裴湛宁了。
怀着一种惆怅的心思,她出了门。
她要找的第一个人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主任医师、心外科奠基人和博导,同时也是裴湛宁的导师,穆承山。
这位享受国家**特殊津贴、还拿了金刀奖的心外科博导十分忙碌,明徽担心约他约不出来,但她用邮件说明了来意后,马上得到了回复,请她半小时后来汐京大学医学部见穆导。
汐大医学部教学楼下,有一处草坪,在夏日阳光下绿如美钞。
草坪中央矗立着一座希波克拉底半身像,浓眉直鼻的西方医学奠基人透过雕像,望着熙攘来往的人群。
喷泉的弧形水柱从半身像底下喷出,织就一片清凉的水幕。
明徽见到穆承山时,他背影健硕,头发花白也不见老态,正面对着雕塑,背着手,背对她。
“穆导,您好。”
她不卑不亢地和他打招呼。
穆承山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明徽:
“湛宁这孩子视医者生涯为他的第二性命,没想到他会为了你,连医生的职业操守都不要了。”
“”
明徽想,那也是因为她把哥哥逼到绝境了。
抢婚一事闹到这等地步,她也终于明白,哥哥是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另一个男人的。
穆承山说得如此直接,让她不知道如何接话。
幸而他话锋一转,道:
“明小姐,你今天有事找我,所为何事?”
穆承山和裴湛宁,虽然相差着四十来岁的年纪,但平时两人亦师亦友,同是心外科领域的佼佼者,又惺惺相惜。
他早就把裴湛宁看成是他的儿子、他孙子一般的存在,因此对明徽的审视里,含了几分长辈相看新妇的意思。
察觉到穆承山投来的眼神,明徽笃定,他定然是真心实意希望裴湛宁好的。
既然如此,明徽也不拐弯抹角,她直视着穆承山,认真道:
“穆前辈,我此次来为的是裴湛宁。因为抢婚的事,他正在网上遭受莫须有的骂声和攻击。我想恳请您出来帮他说句话。”
穆承山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答应与否,而是发问:
“你觉得你哥哥是个好医生?”
“对,他是个好医生。”明徽答得铿锵有力。“我从没见过比哥哥更痴迷医术,也更对患者负责的医生。”
她的话语里,透出的是对裴湛宁真正的理解和欣赏。
于是穆承山知道,裴湛宁找到了一个真心爱他,能够“看见”他的女子,这何其宝贵,她会和他一起承担这世间风雨。
明徽继续陈述:
“我不仅会求您帮忙,我还会一一求助那些曾在他那儿受益过的人,求他们出来帮帮他。”
“不错。”
穆承山颔首。
“所以您”明徽犹豫。
穆承山的态度不显山不露水,直到这会儿她也没弄清楚,这位泰山北斗愿不愿意出来帮忙。
“这个忙我帮了,听由你安排就是。”
穆承山道。
其实就算明徽不来找他,他也打定主意要为裴湛宁说几句公道话。
这样一位天才少年医生,他穆承山不能眼睁睁看着陨落,他陨落了,是国家和人民的损失。
只不过如今事情闹大了,还真不好收场。
依照他的推测,卫健委和407领导层会让裴湛宁停职一段时间,既是以儆效尤,修复脆弱的医患关系,也是对裴湛宁的保护。
“穆前辈,谢谢您,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明徽将准备好的礼盒拿出。
里头是一套宜兴紫砂壶,大师作品。
她早就听闻穆承山爱喝茶,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就做足了功课。
穆承山不缺好茶壶茶具,但短短几个照面,明徽展露出来的社交素养让他很是欣赏。
裴湛宁得此一位愿意为他奔忙、还仪态气质顶级、办事能力强的佳人,也是他之幸了。
“心意就不必了。改日你和湛宁一起来看我再说。”
穆承山摆摆手,罕见地打开话匣子。
“湛宁能做出抢婚这事,我也没有多意外。因为他早就有前科。”
他看向明徽,“涉及到你的事儿,湛宁就不太冷静。”
明徽十分敏锐。
听到穆承山这样说,她当即反应过来:
“您指的是三年前,他在北城,当时接了一台手术,却没将那人救活,因而背上行政处罚的事?”
“对。”
冷光眼镜背后,穆承山将目光投向辽远湛蓝的天空,久久陷入回忆之中。
“那也是一例主动脉夹层手术生病的孩子是北城某位高官的孙子,他患有遗传性结缔组织病。他犯病时,家人很快就把他送到了三院,但病人家属背景大,又好闹事,没有哪个医生肯给他开胸动手术。”
“当时湛宁还在规培期间。虽在规培期间,但大大小小的手术他也做了几百台,比许多熟手都做得好,看他做手术,像一场艺术欣赏。”
“那年三院的留任编制卡得很死。但湛宁很想留任。当时的科主任利用了这点,把给高官孙子做手术的任务推到了他头上。他当时也答应了。”
“所以,那孩子真的运气很差,死在了我哥哥的手术台上?”
明徽捂住胸口,担忧道。
她多希望不是。
就因为这件事,裴湛宁一直背负着“治死人”的罪名,像被钉在耻辱柱上。
“不是。你哥哥把那孩子救活了。他把孩子破裂的血管修补好了,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穆承山肯定道。
“但不幸的是,那孩子很快并发了脑疝,瞳孔扩散,没救了。这是孩子自己的命,和裴湛宁无关。棘手的是,家属非把孩子死亡的责任算在他头上。
事后我知道这件事后,大怒。
当时三院里的派系斗争和站位斗争都异常激烈,湛宁这是给别人当刀子使了。我问他知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他说他知道。
我再问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愿意落入陷阱,他跟我说,因为科室主任承诺他,手术成功会给他留任编制,他们已经签字画押了。
我当时十分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留在北城。
为了留在北城,他险些把自己的职业生涯都赔进去。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么?”
说到这里,穆承山停顿了,镜片背后锐利的眼睛,直视着明徽。
明徽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她呼吸滞涩,低声:“所以是是因为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那章更新到当年分手的真相。
佑哥吃真好,嫣嫣给你嘴对嘴喂药,还给你擦身,换纱布。啧啧。
醒来后的佑哥:再来一遍。
嫣:不。
佑哥:就要。强行要。
嫣:拒绝!
佑:那我记账了。
嫣:
第80章 分手原因
明徽呼吸滞涩, 低声:“所以是是因为我?”
和哥哥闹分手的情景,她还记得。他们吵最后一架,她曾绝望地哭泣, 朝他大吼“可是,我们根本就摆脱不了家里, 你说逃, 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之后就是她单方面提出分手,搬离了他们曾欢爱过无数次的小公寓。
没想到,那时的哥哥正在谋划着他们的出路, 为他们寻找去处,他不像她。
那时的她从未把哥哥规划进她的未来。她想留学, 想成为最好的珠宝设计师, 但哥哥和她不一样, 他要他的未来里每一步都有她。
“裴湛宁说, 因为他想留在北城,给他和他妹妹一个家。”穆承山说。
最后这句,像一把刺刀将明徽心脏豁开了,暴露在空气里,真的好疼。
穆承山现在所告诉她的,都是她和裴湛宁分手之后发生的事。
那时她分手, 一张机票去了美国,落地罗德岛, 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有了新的导师和同学;而裴湛宁依旧停留在原地, 等她。
他曾告诉过她,“我们会在北城有一个家,只有你和我, 还有扑满。远在汐京的人,他们都不能打扰到我们。”
北城,是他为他们这段违背世俗的恋情,找到的一个安居所。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和哥哥吵架,分手,没有负气出国读书,或许他们已经在遥远的北城,建立了一个温馨的小窝了。
只可惜,凡事没有如果。
“当时在病人家属的营销运作之下,湛宁手术台上死了个人的新闻广为流传。家属在京城的势力太大,大到远在南方的裴家,都无法与之抗衡。他险些被吊销执业证书,我多方奔走,才保下的他。”
“那时我让他调回汐京,回407医院,进军医医院,那儿有裴伯礼的势力,仇家动不了他。起先湛宁还不乐意,他还是一门心思想留北城。”
“直到你在罗德岛的生活安定下来,他终于认清楚你不会回北城,才突然同意回汐京。因为你们爷爷在汐京,他知道你得回来,他专门在这儿等着,像守株待兔一样。”
穆承山笑。
“我这徒弟还是个情种。”
明徽猛地偏过头去,泪眼模糊-
到最后,明徽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穆承山那儿出来的。
汐京大学医学部,连接教学楼和宿舍区有一排茂盛的梧桐大道,密密麻麻的枝桠向上生长,有如大地向天空长出的绿色毛细血管。
在茂盛的梧桐大道下,穿珍珠白女式衬衫裙的女人,眼尾微红,鼻头也红红的,像哭过。
和哥哥闹到分手的情景她依旧是记得的,只是每次回忆起来,都像要了她的命,让她在罗德岛孤寂的夜晚里将枕头哭湿。
所以这两年,她的大脑像开启了一层防御机制,把这段记忆赶进了大脑皮层的角落,麻木如行尸走肉,不准许自己再想起。
这一次,她主动逼迫自己挖开,联系裴栖月,穆承山等人对她说过的话,拼凑当时分手的前因后果。
那是大四下学期。
裴湛宁的规培生涯即将结束,远在汐京的裴伯礼做了一场脊柱手术,许是生命无常,加之他愈发感受到凤麟楼后继无人,便频频催促裴湛宁回汐京,继承家业。
而此时,温静出差经过北城并发现了这场不伦之恋,以此来恐吓明徽,“爷爷知道你们在恋爱,你说说,你会沦为什么下场?”
明徽本来就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地享受着和哥哥的恋爱,这一恐吓,让当时的她愈发不安,总是想到“总有一天他们会分手”。
她的悲观让他们之间爆发了许多次小摩擦。
而这时的她,并不知道裴湛宁活在爷爷日益加厉的催促里。
她只知道,为了怕被家里人发现恋爱这件事 ,她和哥哥总是在争吵,旧的伤口愈合,更添一层新伤。抱着一种“这是为了我们的感情好”的想法,她决定把温静的威胁瞒下来,闭口不提。
裴湛宁也决定,把爷爷催促他回去继承家业的事瞒下来。
他不想让妹妹感受到压力,想让她好好申请学校;他的当务之急是拿到编制,留在北城,给她一个家。
就这样,抱着一种“为了对方好”的心态,他们谁都没和谁说,都在默默地扛着,咬牙忍着,经受着外界学业和工作压力的双重摧残,无形的压力像不合脚的皮鞋磨着脚后跟,磨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血肉,带给他们真实的砺痛。
年少的一对恋人,并不知道沟通就是最好的良药。
这时,距离明徽毕业的脚步也近了。
按照惯例,她会穿上粉红垂领的学士服,戴上学士帽,参加毕业典礼。
从小到大,每到家长会的时刻她总会伤心失落,想逃离想逃避,因为没有父母出席她的家长会。
直到后来有裴湛宁“以兄代父”出席,挤在她小小的座椅里身高腿长,漫不经心地听台上老师喋喋不休。
他填满了她的座位,也填满了她心底因缺失父爱而留下的空洞,她才觉得好受了不少,不再抗拒家长会的到来。年年高中,皆是如此。
裴伯礼知道她的不好受。
他因手术而获得了一段休假,正打算好好奔赴北城,参加孙女的毕业典礼。
“嫣嫣呀,爷爷准备好喽,到北城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给你和导师拍照。”
当明徽接到爷爷这一通电话时,她正和哥哥坐在沙发上。他们在做.i,她如观音坐莲,盛開在他膝头,蹙着眉头轻yao贝齿,婉转承着他带来的颠簸和风暴。爷爷的声音响在耳畔,爷爷说他要过来,她很ji张,jin张到yu哭无泪,却也带给他灭頂般窒息的快乐,恨不能直接死在她里面了。
“不用了爷爷。你、你好好休息,不用过来参加毕业典礼我的舍友们,她们也没有家长来”
她忍受着他的huge在她体内倒腾,偏生裴湛宁还要在这时候使坏,狠狠上頂,戳到她的敏处,她差点惊呼出声,眼里溢满泪水,生理和心理上双重的圧力让他们的攻防战像一场绞杀,你来我往,几乎同时dao达。
但明徽也生气了。她在气都这般时候了,怎么哥哥还在如此胡闹?万一被爷爷发现怎么办?
她也害怕裴伯礼来北城。
怕爷爷看出她和裴湛宁之间非同寻常的亲密,正极力地打消爷爷的念头。
那头,裴伯礼并不知道这对儿晚辈背着他什么都尝遍了也试遍了,沉吟着,又提起另一件事。
“嫣嫣,你留学结束后就回汐京,进凤麟楼,我让马师傅带你,你会成为一个厉害的设计师,辅佐你哥哥。
周家的周澈对你有点意思,前几天他爷爷来问我了,让你们两个相处下,你把他微信加一加。”
“好。”慌乱之中,明徽答应了爷爷的请求。却不曾想这引起了裴湛宁的不满。
挂断电话后,他质问她:
“嫣嫣,你真想好了,毕业之后你要回汐京?”
“你还要加别的男人的微信,不准。”
他很霸道,就开始抢她的手机。两人在沙发上扭成一团。明徽被他压在身下,喘得很细。裴湛宁不满意她对爷爷承诺的“毕业了要回汐京”,反复地揪着问她。
“嗯我就是要回去的。”她说。
“你回去了,那我们怎么办?那时候我们在爷爷眼皮子底下,还能做恋人?”裴湛宁反问。
她不假思索:“到时候、到时候就分手呗。”
沉重的“分手”二字,被她说出来是如此地轻易,如此轻巧。裴湛宁情绪不太对了,从她身上起来,脊背抵着沙发冷着脸。
而明徽,也立刻发觉自己说的话伤害到哥哥了。她为自己脱口而出的“分手”感到抱歉,正想上前去安慰他,然而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潜意识里她就是觉得,她和哥哥在一起是不对的。
她是妹妹,不该和哥哥在一起。两年前在飘窗下的那个吻,还是她太冲动了。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接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会上床,成为情侣,成为密不可分的一对,然后走入婚姻殿堂。
可她怎么能嫁给自己哥哥呢?裴湛宁是哥哥啊。
她也发觉,在她对未来的规划里,并没有“和哥哥结婚”这一项,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毕业了就和他分手,让两个人的人生重回正轨。
所以,明徽根本安慰不了他。
而裴湛宁,也从她迟疑的神色里读懂,懵懂的嫣嫣并没有将这场恋爱当真——或许她以为这是一场随时可以叫停的恋爱游戏。
可是,他怎么会给她叫停的机会呢?
他更心痛于,原来明徽还是把他当成哥哥,从未当成可以走进婚姻的另一半。
就这样,因为对身份认知的不清晰、对未来规划的不一致,背负了沉重道德压力的小情侣,爆发争执,终于分手。
爱情的萌芽在多方现实的挤压里,尚未结出甜美的果实,就过早地夭折了。
他们错过了。
复盘起这些,明徽觉得自己好傻。傻到居然要用这么久,才去接受“哥哥能成为丈夫”的观念。
当哥哥已经自觉成长为能做她丈夫的男人时,她却还是个天真的妹妹。不一致的成长步伐,道德伦理感沉如枷锁的外部环境,不一样的认知,终于让他们错过。
转念一想,冥冥之中,小豌豆的到来,就像是上天硬硬为他们牵上的红绳,要他们在一起。
幸而,她醒悟得不算迟,她的认知一直在蜕变,他们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长相厮守。
明徽安慰自己。
她很快就遏制了自己的眼泪。因为裴湛宁还处在舆论漩涡里,当下的环境容不得她哭。
找穆承山给裴湛宁澄清谣言,这只是第一步。
她还要找好多人。在她的挎包里,放着一本病历本,是她从裴湛宁办公室拿出来的,里头满满地记录了他近期收治过的病人。
她会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找到这些人。
找到那个曾被裴湛宁修补好二尖瓣,大老远送了他一只南瓜的老大爷。
找到那位女儿患了法洛四联症、主动给裴湛宁送鸡蛋的妈妈。
找到那位曾听信谣传觉得裴湛宁有问题,又被他无私治好,从此对他敬佩满满的老人家。
她会恳请他们,出来为裴湛宁说一句话。
这样想着,明徽突然有了力气,也有了动力。
她会把裴湛宁从舆论的漩涡里救出来。
一如当年,哥哥为了给她一个家,毅然决然地走上手术台-
很快天便黑了,远处天际线,山峦吞噬了最后一缕如血的残阳。
明徽开着一辆阿斯顿马丁,从郊区路快速路拐回城区。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找人。
她拨一个电话过去,那边稍有些警惕的、带着浓重乡音的人把电话接起,听她自报家门是“裴湛宁医生的家属”,“裴医生遇到困难了愿不愿意出来为他说说话”,他们都放下了警惕。
这是裴湛宁用一以贯之的医者仁心,为自己赢得的口碑和信任。所以明徽的采访、对接异常顺利。而明徽,也准备了非常贴心的礼物给他们,真诚表示谢意。
忙了一天下来,明徽又累又渴。在等一个红灯时,她拿过一只香奈儿5号工厂系列水杯,仰着头饮下水,好一解干渴。
安全带自她隆起的肚腹上拉过,扣好,愈发显得她隆起的小腹浑圆,裙角依旧扣着那枚金灿灿的别针。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只Delvaux冰川白手袋。手袋里有一架相机,相机的储存卡里有几段视频。
这些视频里,是患者简短拘束、又真诚无比的独白,被她收集到了。
她会交由曲瑶运作,让人们好好看看这位营销号口中“医德败坏”的医生,在救治过的病人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和人打交道一天下来,孕16周的她也感到十分疲倦。
好在她想到自己能立刻把车开回407医院,回到裴湛宁身边,用手指轻抚他脸颊,而哥哥也很快就会醒来——想到这点,好似有灵泉洗净了她周身的疲惫。
连子宫里的小豌豆,好似都振奋起来,感受到了和她同频的快乐。
她们要回家了。有哥哥(爸爸)在的地方,就是家。
可还没等明徽将阿斯顿马丁驶上去往医院的道路,芸姨打电话过来,语气里满是忧心:
“嫣嫣,你在哪?”
“我在中山路附近。”她边说边打方向盘,准备左转。
“嫣嫣呀,你别过来了。老爷他他实在担心佑少爷,我劝他劝不动,他现在已经在医院宿舍了。”
芸姨叹气。
如今老爷子明显余怒未消,万一再赶明徽走,那要明徽怎么办?这孩子要大大地伤心失落了。
为着明徽好,她打定主意不能让这两人见面。
“好。”
明徽咽下千言万语,答应了。她何尝不知道芸姨是为了她好?窗户纸捅破之后,她和裴湛宁的关系还是见不得光,只能躲躲藏藏。
路口正值红灯,她被裹挟在万千车流里,耳边喇叭和汽笛声起伏不停,她偏头,望向东边,直入云霄般的宏伟外科大楼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红十字。
在这大楼之下,小小公寓里某一间的床上,躺着裴湛宁。她急匆匆结束了对家属的采访,就是想赶回去见他。
就差一个红灯路口,她就能见到裴湛宁了。
可如今,却暂时见不到了。
其实她有点遗憾。
今天下午出门之后,她又想起裴湛宁宿舍书桌旁的香樟木盒。
往日这木盒用一枚铜锁锁住,今天她给裴湛宁喂药时,瞥到那锁居然打开了。
她记得,早在她来医院体检,第一次看见这木盒时,就很好奇这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只可惜,当时裴湛宁神秘地突出“秘密”两个字,并且不给她看。
而上午时,她想着喂完药就打开看一下。
可喂完药之后,她满脑子萦绕着的都是哥哥在网上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事实,一时又将这香樟木盒忘在脑后了。
如今,她重新想起了这木盒。木盒里究竟是什么呢?
可是她暂时没有机会去看了。
“芸姨,我哥醒了吗?他现在怎么样,烧退了没有?”
既然不能实实在在陪在他身边,明徽只能通过芸姨来了解哥哥的情况。
“他烧退了,人摸着总算不烫手了。”芸姨长长地松了口气儿。“他还没醒,但中医张老先生说,他快要醒了。”
“那就好。”明徽低声。
她苦涩地想,不知道哥哥醒来之后,还有没有昏迷时分的记忆?
还会记得他昏迷时,他们所发生的一切吗?
会不会记得她用唇给他渡药,被他吮吻?
记不记得她曾把他的手掌放到她隆起的肚皮上,让他摸她的孕肚?
会不会听到她说的那句“小豌豆是我们的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明徽希望他记得。
“芸姨,你和英嫂,兰嫂好好照顾好我哥,谢谢你们。”
明徽说。
芸姨笑笑:“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
她提醒明徽道:“你哥他的手机被老爷没收了。你先暂时别用手机联系他。”
“好。”
明徽怔了下,低低应声。
芸姨又问:“嫣嫣,这之后想好去哪了吗?”
芸姨很是担忧。
离了裴家,又离了哥哥身边,明徽到底能去哪里?
“我我还是暂时留在汐京。”
明徽茫然地说。
她还要留在这里,帮裴湛宁打赢一场舆论攻坚战。至于她在汐京,能去哪里呢?
她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当年分手的经过了后面几章会写佑从昏迷中醒来,确认孩子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