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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风 从羡 22866 字 5天前

又或者,只有已经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才能让人们明白,有多严重。

偏偏此时,乔觉打完电话回来,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通报消息:“警察已经在现场了!楼层监控都拍下来了!是宁……”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尴尬地停下脚步,看那对疑似宋亦霖父母的男女紧盯自己,满脸怆然。

迟敏的手颤了颤,试着开口,但没能出声。

“……让你报警,让你报警。”她喃喃,随后仿佛徒然爆发,不管不顾地推搡起身旁的宋景洲,“那是我的孩子啊,我的!是我辛辛苦苦生养大的女儿!!”

她哭得声嘶力竭:“霖霖死了我也不活了,你不就盼着我跟她死吗?!你现在满意了吗?!”

宋景洲僵直站在原地,仿佛还没能从这场变故中回神,直到被“死”字刺中,才怒不可遏道:“胡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你给我闭嘴!”

“你骂她还少吗?哪句不难听?你以为霖霖躺在里面没你的份?你知不知道她去年就自/杀过一回,她是被你逼的啊!!”

三言两语,已经足够勘破宋亦霖家庭氛围的一角。

只让人觉得悲哀。

谢逐冷漠看过一瞬,此后不再给予半分目光。

医院急诊从未有宁静,遍地都是声音,到处都是身影。

病床推过地面的声响,医护人员奔忙的脚步,患者痛苦的□□,诊室外绝望的哭喊,大厅冰冷的叫号声。

以及无数蹲在角落,跪在墙前,或诚恳祈祷,或仓惶落泪的家属。

构成人世间最干净冰冷的地狱。

唐筱不忍再看,正要去找护士询问情况,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学校那边的电话。

她连忙接起,然而随着对方说话,她神色逐渐茫然,直到通话结束,也没能回过神来。

梁泽川心生不安,连忙问:“唐姐,怎么了?”

“学校那边……有记者和媒体来了。”唐筱怔怔道,“宋亦霖比赛拿了特等,明天是颁奖典礼,举办方联系不到人,然后这事……已经发酵到网上了。”

全场寂静。

出事遇险,生死一线,举办方始终无法取得联系,颁奖典礼又刚好在明天。

环环相扣。是宋亦霖早有算计。

她最大化地利用了媒体与比赛曝光度,最终推动一场死局,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公道。

——机关算尽,却是为了赴死。

距今为止所有异常,此刻都串成明晰的线。万籁俱寂里,谢逐哑然失笑,彻底了然。

宋亦霖……

你心真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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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1959613 10瓶;56669562 5瓶;稀释剂 4瓶;zhendelan 3瓶;不是恺、Libtausco、X.、炭烤肥羊 1瓶;

第66章 66 ◇

◎心愿或遗愿◎

抢救直到下午才结束。

原本不该这么久,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时,神色难掩疲惫,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在场几人。

“医生!”迟敏连忙迎上前, 颤着手攥住他衣襟, “我女儿,我女儿怎么样?”

“救回来了,需要送ICU再观察, 防止肺部感染。”医生顿了顿, 念及这是病患母亲,便道,“病人求生意志很差, 手术时监测指标好几次异常, 刀只差一点就要刺穿肺,接下来感染才是一道大关。”

迟敏近乎站不稳, 宋景洲闻言也失神一瞬, 沉默地将她扶住,对医生张口, 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宋亦霖被从手术室推出,脸色苍白依旧,如果不是监测器显示体征正常, 几乎要让人以为是手术失败。

然而没停留多久,她就被迅速转移到ICU,进行医学隔离观察, 暂时禁止探视。

迟敏跟宋景洲去办理缴费手续, 余下几人心有余悸, 这才给兵荒马乱的一天画上句号。

谢逐起身, 拿出手机便朝外走, 魏余谌愣了下,忙不迭将人喊住:“逐哥,你干嘛去?”

“打电话。”他简短撂下二字,太久不开口,嗓音低哑异常,“都回去吧。”

听不出语气情绪有什么波动,魏余谌这才稍稍放心,又去喊梁泽川跟路予淇,打算暂时先跟唐筱回学校。

急诊忙碌依旧,紧张氛围与最初来时并无不同,这世上最不缺生离死别,在这里更是寻常事。

走到室外,仍能见四处奔忙的医护人员,救护车一上午不知来过几趟,谢逐寻了处安静些的角落,才拨出电话。

没响过几声,就被对方接起,不待对方开口,他直截了当地道:“手里能搭上线的媒体,发给我。”

邵承致本以为他要说训练的事,没想到会是这个,不由得愣住:“啊?你找他们干什么?”

谢逐却不答,又给他下通知:“我晚几天去A市,训练先往后推。”

敏感察觉到事情不对,邵承致谨慎起来,认真追问:“请假可以,你跟我说清楚,找媒体是干嘛,出什么事了?”

“宋亦霖刚从手术室出来。”

平静叙述的一句话,落在邵承致耳边,他怔住。

“暂时还活着。”谢逐顿了顿,道,“之后不确定,但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得做。”

人能活,就算替她完成心愿,如果不能,就算遗愿。

不论结局如何,只要她想,他都会去做。

“我/操。”邵承致突然骂了声,语气震惊,“我才看见推送,暨城一中……这、是这事吗?”

他没敢将详细文字念出,而听筒中的沉默就已经是答案。

到底是成年人,邵承致迅速整理好情绪,便冷静分析:“听我说,媒体这边我帮你施压,但还有件事,刘昭是暨城人,我记得他兄弟在警局当官,人脉挺广,你可以……”

“我正要给他打电话。”谢逐淡声,“谢了。”

说完,不待邵承致回应,便利落挂断。

邵承致原本还想再嘱咐两句,结果耳畔只剩通话结束的冰冷声响,他不由无奈地摇摇头。

……还是头一回听这小子跟人道谢。

谢逐秉性使然,又冷又独,向来最不耐烦欠人情,难得见他这么着急,看来是真慌了。

邵承致思索少顷,还是决定待会给刘昭打电话,了解具体情况-

翌日,宋亦霖才开放了探视权。

路予淇站在窗前,看病房内无数大小机器林立,有的她能认出,更多是认不出,液晶屏显示花花绿绿的数值,辨不清晰。

只觉得,仪器太多了,都快要将病床上那道身影挡住。

薄酩昨夜才得知消息,也风尘仆仆赶来,疲惫地透过监护室玻窗,看着里面沉睡不醒的宋亦霖。

像块随时都要碎掉的玻璃。

“怎么……怎么这样啊?”ICU前不许喧哗,路予淇只得压低哭腔,“那么好的人,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疼她还来不及,那群人凭什么?”

她狼狈地抹着眼泪:“宋亦霖也是,就为了那些垃圾,值得吗?”

薄酩听着她低声抽噎,才将视线从病房内收回,从口袋中拿了包纸,递过去。

沉默半晌,直到路予淇情绪稳定些,她才低声:“你可以说她做法太偏激,但你……不能劝人就这么算了。”

苦难不该被同情,而该被尊重。

尊重她经历过的痛苦,敬她敢置身死地的决然。

只是……太过勇敢,总有人会因此难过。

“宋亦霖。”薄酩有些无奈地唤,喃喃,“你还真狠心啊。”

狠心的人在ICU躺过四天,才成功转移到普通病房。

期间,宋亦霖陆续苏醒过几回,但正如当初在手术室前,医生所说的“求生意志很差”,她始终拒绝进食。

整整一周。

先后经历失血性休克,张力性气胸,低氧血症,又熬过肺部感染的鬼门关,所有人都庆幸她劫后余生,那么高兴。

宋亦霖却只恨当初捅的是肋下,而不是颈动脉。

“——不能插胃管吗?”

楼层护士台,宋景洲满脸疲惫,问医生:“不能就这么下去,她伤都还没好,身体怎么撑得住?”

医生摇头,“她这是神经性厌食,我们是做手术的,没法解决根本问题。”

旁边迟敏沉默良久,忽然哑声:“其实我家孩子,有很严重的双相障碍。”

“……这就找到原因了。”医生按了按眉心,道,“我的建议是转科,或者转到相关精神防治院,不然也没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宋景洲仍旧不愿放弃,再次征询许可:“就不能插胃管吗?孩子还年轻,以后要给人知道进过精神病院,那……”

“插管可以,不管孩子想不想活,你都能吊着她的命。”医生道理讲不通,语气不禁带了几分急促,“但你能一辈子都这样吗?你也说了孩子还年轻,才十七岁,人生都才刚开始——”

他儿子正跟这小姑娘同龄,因此共情更深,情绪自然也没能控制太好,本想质问是孩子怕被人知道自己住过精神病院,还是你这做家长的怕被人知道,但到底还是没说。

稳了稳语气,医生尽量平和地劝道:“你要让她自己愿意进食,自己想活,否则治标不治本。病人趁陪护不在,自己强行拔管的也不是没有,家长要考虑清楚。”

宋景洲仿佛一瞬苍老许多,扶着额头,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会先给她输点液。”医生叹了口气,“之后的……你们想清楚,再沟通吧。”-

房门被小心翼翼推开。

即使响动轻微,宋亦霖也瞬间惊醒,冷冷朝门口投去一眼。

“霖霖,妈妈给你带了水果。”迟敏将果篮放下,轻声问她,“不想吃饭,这个可以吗?”

宋亦霖不予回应。

宋景洲见她面色苍白,输液的手俨然消瘦到病态,也于心不忍,开口道:“你吃点吧,不然怎么出院?”

出院?

她是想出院,因为她原本想去的是太平间,是火葬场,而不是被一堆续命仪器包围。

“……滚。”宋亦霖疲惫阖眼,太久未进食,她连开口都费劲,“我让你们都滚,听不见吗。”

为什么总是这样。

人们散发自以为是的善心,把求死的人生拉硬拽回来,还要诧异她怎么这样不识好歹。

她只是不想活了而已。

“别那么下作吧。”她说,“我自己找死,能别管我吗。”

迟敏眼圈瞬间就红了,“霖霖……”

“我求你们,求你们行不行?”宋亦霖喃喃,“我爬起来给你们跪下,这样能同意吗?能让我死吗?”

语气不自觉发了狠,泪水从眼眶打转,她醒来后第一次发作,快被自己还活着的事实逼疯。

“算我求你们行不行啊!”

一句哭喊像用尽全身力气,宋亦霖视野模糊,闭眼哽咽道:“我真的……恨死你们了。真的。”

病人情绪不稳定,护士终究出面,委婉将迟敏和宋景洲劝走。

病床上,宋亦霖偏过脸,哭得快喘不过气来,难过得想攥紧什么,却没分毫力气。

多恶毒的话,对父母请求,求他们让自己去死。但他们有什么资格难过?凭什么用那样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

宋亦霖要恨死了,恨自己。

记得很小的时候,她跟在妈妈身后撒娇,会被笑着抱起;跌倒在地,她会哭着喊爸爸;生日有漂亮的蛋糕,阳台架着秋千,还有父母陪她去公园抓的蝴蝶,总是很漂亮。

现在都不见踪迹了。

妈妈眼泪比笑容更多,以前跌倒会喊的爸爸声嘶力竭让她滚,生日蛋糕没了,秋千早被拆去卖掉,公园改造成商用地,蝴蝶也飞走了。

她哭得累了。

眼也痛头也痛,伤口也痛,宋亦霖疲惫地阖上眼,重新坠入一场或许噩梦连篇的睡眠。

……

再醒来时,目之所及一片深黑夜色,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针还埋在手背,输液没断,淌入体内的感觉却微妙不同,宋亦霖麻木地想,大概是另一种营养剂。

刚醒来,感官迟缓恢复运作,她似有所觉,毫无焦距的目光倏然凝滞。

病房里,不是只有她自己。

预感清晰,宋亦霖僵硬许久,才缓缓偏过脸,看向床边座椅。

谢逐坐在那,脸上神情很淡,眉目低垂,不知已经望了她多久。

像一道静默的影子。

“……宋亦霖。”

许久,他低唤,嗓音有些哑:“你还是信不过我。”

作者有话说:

想起自己许过一个愿,是在非自然死亡后,站在碑前的人都能祝贺我。

不祝我来世投个好胎,只贺我仅有的短暂这些年。

最近更新确实丧,但都是在开文前就想写的东西,起初《野风》动笔,就多少带点刮骨疗毒的想法,但没想到情绪内耗会这么严重,所以正篇基调一直很压抑。写到中途好几次精神状态不行,我走不出来,只能给宋亦霖一个好结局,让她有人帮、有人爱、有勇气孤注一掷,从那个困了她十七年的小城走出去。

她能苦尽甘来。

第67章 67 ◇

◎“你一定好好活着。”◎

夜沉如水。

病房窗帘没拢实, 楼层间朦胧灯光在夜里闪烁,月光揉着晚风洒进来,映亮模糊视野。

宋亦霖想清醒一点, 但夜晚所有感官都像被放大, 谢逐眉目锋利冷淡,带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看得她心颤。

人们都在讲她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宋亦霖却觉得是自己倒霉,面对来探望的父母,更是难堪疲惫。

消沉的念头止于望向他的第一眼。

宋亦霖不敢多想, 自己毅然奔赴死亡, 而有人会比她更难过。

说不出话。她感到难堪,心尖酸涩得一塌糊涂, 眼圈也湿热起来, 她狼狈地压低睫尾。

“我,只是……”她艰涩开口, “没人救得了我,我这种人——”

我这种人,偏激自负, 缺爱而惶恐爱,擅长将人推开,无法建立亲密关系。为数不多能回馈给周围的, 只有持续性的负能, 以及间接性的恶意。

我是个需要别人无条件为我赴汤蹈火的坏种, 总能轻易让他们为我难过, 但我却很难为他们难过。

我是这种卑劣又可笑的人。

……所以, 不要救我。

像是明白她未尽之话,谢逐低哂一声,似笑非笑望着她,神情淹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他逐字逐句:“宋亦霖,你心真硬。”

眼睫轻颤,宋亦霖偏开脸,下唇咬得死紧。从设局至今,她第一次想问自己,究竟后不后悔。

“好好活着。”他忽然说。

宋亦霖微怔,表情空白地看向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别的都不求了。”谢逐望着她,一错不错,“你一定好好活着。”

从宋亦霖出手术室后,他就从未停止过思索关于她的问题。

如今他得到答案。

不论几次,不论她究竟想坠落与否,生或死的抉择里,他只会选前者。

即使偏要勉强。

少年眉目深邃,像要与浓沉夜色融为一体,眼底坦荡盛着她,执著且不容置喙。

宋亦霖默了默,“我……”

“我要走了。”谢逐淡声打断她,道,“去A市,九月开始比赛。”

她愣住,才想起如今已经五月,时间的确紧,如果不是自己这场意外,他估计早就已经开始归队训练。

谢逐起身,似乎打算离开,宋亦霖这才看见,他是带着行李箱来的。

她微怔,“你今晚的飞机?”

“是。”

谢逐扯过箱子拉杆,临走之际,他看向她,眼底默然转瞬即逝。

你来吗。你在的话,我能超常发挥。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休息吧。”谢逐淡淡撂下二字,便转身推开房门,身影被夜色淹没,很慢地消失在她视野。

门被关合的前一刻,宋亦霖看到他微一侧首,神情望不分明,只依稀可见微抿唇角。

“……真觉得欠我,就好好吃饭。”

随话音落下,房门也彻底将彼此隔绝两地。

宋亦霖在想,自己会好吗。

倘若那天雨夜,她没有看向他,也没有停驻,是否他就不会承受那些由她带来的,不必要的难过。

她什么都搞不懂。

太久没进食,身体虚弱至极,宋亦霖掌心用力,一点一点努力将自己撑起,最后成功倚在床头时,已经冷汗淋漓。

有些气喘,身体状态比她想象中更差,宋亦霖缓了会儿,疲惫地朝旁边矮柜摸索,想把头发扎起来。

……发绳呢?

她蹙眉,又强打精神仔细翻了翻,明明白天才刚摘下来搁好,怎么睡醒就不见了。

实在找不到,她索性放弃,目光落在迟敏带来的果篮上,默了默,最终端起一盒洗净的草莓,慢吞吞吃起来。

这次没有再生理性反胃,身体似乎也委屈极了,想留住她。

梗已经被迟敏去掉,她吃得很方便。唇齿间满溢酸甜果香,她吃了几颗,伸手再去拿时,没来由尝到了咸涩。

宋亦霖怔住,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脸颊,湿热一片。

她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或许真的是因为之前求生欲太低微,自从开始尝试进食后,宋亦霖状态便持续向好起来。

又住了三天院,也不知道宋景洲是怎么想开的,居然同意将她转送到精神防治院,进行系统治疗。

经过重重检查,宋亦霖最终被分到重症区,四人间,其余三人都是被家属强制扭送,只有她算自主入院。

重症区禁止家属全程陪护,楼层有众多医护严防死守,禁电子设备,窗外也被铁栏封得严密。

正常人看了只觉压抑恐怖,但宋亦霖不是第一次来,呆在这也远比呆在外面更舒服。

精神病院是个很微妙的地方,怪人有千百种怪法,家属态度也各有不同。多数时间,宋亦霖所住病房的氛围都不错,大家精神时可以唠嗑开玩笑,萎靡时都沉默,睡觉或发呆,如此循环往复。

护士早晚统一分发药物,患者要当场服下才能回房,主治医生每十分钟就来查房,以防病人发作。每人都有固定的康复治疗单,上面清晰标注日期和具体时间,以及需要去做的项目。

脑反射治疗很晕,认知矫正很无聊,只有重复经颅磁还好,电流拂过的频率像催眠,能让她不吃药就睡场安稳觉。

虽然期间有过几次发作,但都控制得不错,次数也相比其他人少很多。那天上午,宋亦霖吃过药,隔床女孩懒怏怏靠坐着,突然对她讲:“小妹妹,我有点羡慕你。”

宋亦霖挑眉,看向她。

“虽然我们都穿着病号服。”女孩疲惫地笑了笑,“但你大部分时间都能做好正常人。”

女孩比她大不了几岁,约莫二十出头,胳膊上、腿上几乎全是被捆绑时挣扎的淤青,说这话时难得状态平静。

“都是熬的。”宋亦霖收回目光,漫不经意地道,“我也被绑过啊,注射镇定的时候可疼了,你下次还有清醒的话,不要挣扎那么厉害。”

不然等再次醒来时,神智恢复如常,就会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缚在床栏上,胳膊或颈侧还有大片恐怖淤紫。

这个地方不需要尊严,要活命,要挣扎得不成人样,要慢慢学怎样装正常人。

余光收到隔床女孩的眼神,宋亦霖顿了顿,明白她在想什么,所以追加了句:“慢慢熬吧,能熟练装成普通人就可以出院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女孩哑然失笑,好奇问:“那你这次为什么又回来了?”

“当然是技巧生疏了,回来重造。”

话说完,病房其余人也都笑了,气氛一时松快坦然,大家今天状态都还不错。

在外面,在满是正常人的社会,这些话是没机会讲的。也就在这儿,大家都是同类,才能肆无忌惮将那些埋藏蒙尘的过往说出来。

宋亦霖也觉得心情尚可。

治疗到中期,自由度高了不少。在护士陪同下,她可以从医院小范围闲逛,偶尔会去花园晒太阳,或去医院门口,遥遥望一眼井然有序的外界。

但总归在特殊医院,大氛围不会是健康的。

那天吃过晚饭,宋亦霖边跟护士闲聊,边爬楼梯回病房,途径三层时,忽然听到走廊传来一阵骚乱响动。

习以为常,她原本没打算关心,但陪同护士要去查看是否需要帮忙,她便也就跟到楼梯口,朝里看了眼。

是个男孩子,未成年,也就十五六岁。

预料之中的,是突然惊恐发作。他蹲在地上崩溃地抓脸,力气很大,已经见血,紧接着赶来几名医生,熟练地将他摁倒在地,注射镇定剂。

像对待一个发狂的畜牲。宋亦霖不太舒服地挪开视线。

没有贬义,只是不太能接受,自己最严重那会儿疯起来,也是被这么对待。

住院部禁止任何尖锐物品出现,筷子都是危险品,桌角也被裹着,但只要病人想,就总有办法,比如指甲、手,或者墙壁。

宋亦霖的共情能力不足以给旁人太多怜悯,但那个小男孩太痛苦,尤其看到他父母在旁边无措地哭,她莫名就感到悲哀。

在她刚出ICU时,宋景洲和迟敏也总用这种眼神看她。无措,茫然,还有她无法理解的难过。

护士帮着将男孩送回病房,才疲惫回来,“好了,咱们走吧。”

宋亦霖嗯了声,没什么表情地数脚下迈过几阶梯,到底没忍住,问:“为什么活得那么辛苦,他们还不愿意放过他?”

这个问题她想了十多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是不是吃药吃得少根弦。

护士领着她继续上楼,沉默了会儿,才道:“不是不愿意放,是还想试着抓紧他。”

“因为父爱母爱?”宋亦霖轻笑,“那不都是为了自我满足吗?姐姐,你说这个就有点好笑了。”

她平时不会这样的,唯独谈及父母,触及她最根本难解的题,语气不自主就带了攻击性。

跟医护人员撒什么气。宋亦霖懊恼蹙眉,正要开口道歉,护士却笑了笑,随手一揉她脑袋,“平时跟个大人似的,这不还是个小孩子嘛,也会问那么多为什么。”

“爱是很主观的,传达跟感受不是一回事,这点你肯定比我清楚,道理都懂,只是想不通。”

“——但肯定有人想抓紧你的。”

宋亦霖步履微滞。

“不一定是父母。”护士对她笑笑,说,“肯定有人想抓紧你。”

……

确实。没人拉住她,她又怎么会在这里配合治病。

宋亦霖想,偶尔还是要学会放过自己。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皮皮、轻轻轻轻青鸢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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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

◎霖霖,这里的月亮很干净◎

步入六月, 天气逐渐升起热度。

宋亦霖还是不喜欢夏天,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阳光。可能是因为过去十几年里,从未有过这样清闲安逸的日子, 她现在偶尔也愿意去晒晒太阳。

随着状态日渐稳定, 她已经转到普通监护区,出来闲逛也不需要再有护士陪同,相当悠闲。

又是一日晴, 宋亦霖吃过药, 去找主治医生商量完出院事宜,便一如既往打算去花园坐坐。

刚走到住院楼门口,便看到一对夫妇领着孩子, 小孩大概四五岁, 估计是一家三口来探望病人的。

他们对面站着位穿病号服的老太太,不清楚是小孩的奶奶还是姥姥, 因为刚好站在大门前, 因此她多看了一眼。

来往人并不多,但老太太赖着不肯走, 扯也扯不动,只执拗地握着小孩的手,也不讲话, 只是不肯松。

男人神色略显为难,小孩倒是乖巧,看看老太太, 又看看自己父母, 有些不知该选哪边。

最后还是女人发了脾气, 边抹着泪, 边去扯老太太:“你到底要干嘛?你说想孩子了, 我就带她来看你,你怎么又这样!”

语气其实也不重,但老太太就是愧疚地低下头,嘴里嗫嚅几句,最终还是不甘愿地松开手,很委屈地跟着她往楼里走。

一步三回头,回头看她的孙女。

直到快折过楼层拐角,她不肯再走,就这么在风口处站着,又不动了。

女人眼泪掉得更凶,抬手狼狈地抹了抹,抬声喊她:“他们走了!别看了,走了。”

老太太摇头,唯唯诺诺地:“没有呀,这还没走呢。”

“我不过去,我就送送她……”

声音那样轻,似乎真的在谨小慎微爱着那孩子。

宋亦霖脚步顿住。

一瞬心情很难描述,她怔怔望着住院楼大门,男人和小孩的身影已经远了,缩成很小的、模糊的点。

天气很好,阳光粲然,滚过楼外层层阶梯,金色晕染开来,最终停在门外几寸之外。

是太刺眼了吗。她将眼帘压低,不自觉地颤了颤。

大概是因为之前又断食又求死,话也说得狠了,从转院至今,宋景洲和迟敏始终没有露面。

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来探望。

有好几次,她在病房或治疗室,从门外清楚瞥见他们的身影,小心翼翼,像想走近,又怕近了会失去。

她有好多为什么,至今也都没能解开,最终堆得久了,就在心底淌成酸涩。

谈不上原谅,她也从未打算原谅,但她却疲于再恨什么,第一次做父母和第一次做儿女,谁都不好说谁。

……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活好当下吧-

A市,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

吊顶灯光敞亮,池水深蓝,在墙面漾出波澜光泽,视野被满目蓝白铺满,清澈干净。

岸边白板上赫然写着今日训练任务,已经划过两轮,泳池中各个泳道都是正训练专项的队员,水声在旷然空间内回荡。

刘昭清早来过一趟,中途有事又离开半天,结果回来,就又从池中看到抹熟悉身影。

“……这小子。”他指了指对应泳道,“今天上午休息了吗?”

邵承致手中掂着白板笔,闻言,神色微妙地摇摇头。

“不是,这能行吗?”刘昭牙疼地皱起眉,“虽然我还没见过把自己练垮的,但谢逐这绝对是超负荷了。”

邵承致却默了默,没急着附和他,而是问:“前两天我问他,想好比赛报什么项目了没,你猜他要报什么?”

“还能是什么?”刘昭奇怪地看他一眼,“这小子主攻自由泳,顶多再报个接力呗。”

“亏你还当过他教练。”邵承致险些就要骂人,递去个白眼,“他蝶泳那么厉害,不报比赛就真当他不会了?”

刘昭瞬间被呛住,连连咳嗽几声,见有下楼的队员朝自己投来关怀目光,才勉强若无其事地摆摆手。

“蝶、蝶泳?”他压低声音,“百米蝶泳??”

邵承致点头,“九月的亚运会就报,而且还有个百米自。”

刘昭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一时想法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纳闷:“不是……他是这么急功近利的人吗?不是吧?”

——在去年之前还不是。

谢逐天生水感好,独具天赋也认练,参赛必拿奖,但并不是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性子。

邵承致不由想起过年假期那两天,谢逐跟自己通过的电话,心道人说不准明年都要冲击国际赛,20岁之前就踩下谢逾岸,捧个金满贯回来。

靠,年轻真好。

“就算报,也得报十一月的亚锦赛啊。”刘昭啧了声,还在凝眉思索,“训练时间充足,赛事也更大,他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邵承致随口道,“一个举办地在国内,一个在国外,方便……”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

扭头跟刘昭对视一眼,果然彼此神情都相当微妙。

——确实方便,方便人买票来看啊。

话题忽然转移到某些不太好提起的领域,刘昭抹了把脸,强行把注意力挪开,随后目光落向谢逐搁在岸边的背包上。

拉链处坠着个小人挂件,棒球帽,酷哥脸,黑白灰冷淡穿搭,既视感很强。

刘昭愣了下,示意:“他还会带这种小东西?”

邵承致顺势看过去,表情当时就木了:“是啊,一看就不是他买的。”

“……”刘昭说,“你他妈别跟我在这阴阳怪气。”

邵承致撇撇嘴,刚好耳畔水声激荡,他似有所觉,扭头一看,是谢逐终于扯掉泳镜,撑身上岸。

眉清目冷的,眼潭深黑漠然,他来参训前重新剃回短寸,这会儿眉骨更衬得英挺锋利,相当不好惹。

谢逐随手拿过瓶水,乜来一眼:“有事?”

更冷了。邵承致扶额,“……没事。”

待人重新下池,他才牙疼地转回来,刘昭看起来也颇有感慨,压低声音道:“不是,这气压够低啊。”

“小姑娘不都出院了吗,那事儿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怎么还……”

邵承致心想,处理归处理,你和一个时刻准备去死的人谈恋爱试试,这内耗太严重了。

毕竟算半个局内人,他出于关心,多少有去打听警方那边的进度,得知那群小屁孩死咬是宋亦霖自己往刀上撞,他原本还嗤之以鼻,压根不信。

哪有人会这么不把命当命?

……还真可能有。宋亦霖。

也就能理解谢逐现在的心烦意乱了,人虽然活着,但事还没完,都是需要沉淀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

刘昭显然也明白这点,因此感慨过一句,便没再多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无可奈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出院日子将近,宋亦霖手机也拿了回来,久违地触碰屏幕,不由有些陌生。

似乎真的跟外界断联太久了。

充电开机,她连上医院网络,果不其然,通知栏瞬间被一堆消息推送霸屏,唰唰半晌才歇停。

有朱然发给她的消息,带着警方通报截图,告诉她证据确凿,宁念楚那群人罪有应得,都在局子里押着,案件一直在顺利推进。

由于网络大肆报道,一中扛不住压力,公开道歉,而最开始不了了之的网暴,以及严成远的所作所为也被扒出,警方强制介入。

最后,她发:【宁念楚出不了国了,杀人未遂要蹲好几年,她那帮小姐妹也逃不了。严成远今年肯定是没法高考了,案底会跟他一辈子,他们都罪有应得,以后都不会好过。】

【霖霖,我们都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们都罪有应得,以后都不会好过。

……真的,都结束了。

宋亦霖指尖微颤,继续划,将消息列表的99+挨个仔细看过。

十六班的,十七班的,民乐社的,还有许多与她有过交集的人。

朋友们每天都在给她发消息,吃的喝的,玩的学习的,开心的抱怨的,将生活事无巨细地分享给她。

也不要她回复,即使她这么久都没动静,也坚持每天都在发,说今天天气很好,唐姐出的卷子好难,李主任又被他们气笑,期末考连夜抱佛脚。

最新一条,是路予淇昨天深夜,发给她的一个视频。

视频中夜空沉静,月亮高悬,天际不见半缕云,只剩月光明澈清亮。

路予淇调转镜头,笑着对她讲:“你看,这里的月亮很干净。”

视频下方,聊天气泡安静躺在那里——

【所以霖霖,不要找不到回来的路。】

事情过去这么久。

宋亦霖将手机握在掌心,垂下头,终于掉了眼泪。

作者有话说:

我在很努力的爱你,希望你也不要放弃。

——这句话是《野风》最初的作品立意,感觉不止适用于爱情,所以放在这里。

下章出院,这卷快结束了,天该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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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 ◇

◎他在很勇敢地去爱你◎

从五月初到六月中, 立夏到芒种。

宋亦霖终于办理出院手续,准备重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当中去。

虽说耽误了段时间,但好在影响不大, 时间还算充裕, 足够她开始集训备考年底的艺考。

夏天真的开始了。艳阳高照,万物晴朗,人们穿起短袖, 到处都生机勃勃, 色彩鲜亮。

出院前,宋亦霖收拾物品,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 毕竟来时干干净净, 走时自然也利落。

只有一本书,是她当初带来用以消遣时间, 从头到尾不知翻看几遍, 连自己勾画的段落页码都快记清。

简单略过书页,她目光微凝, 落向文字下方那道深线,正标着——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想了想, 宋亦霖提笔,将这本书翻至末页,一笔一划地落字——

【我做不到与痛苦和解, 我尚且年轻, 还有许多困惑与不甘。】

【正因我活着, 才无法停止斗争。】

将书合上, 她来到医院的心理治疗室, 将这本书放进书架,摆正。

之后也没其他要做的,宋亦霖便收回手,踏过满地粲然,离开了这里。

房间空荡,只剩阳光透过窗,跌得很亮,坠在书脊,熠熠闪着光-

再见到顾舒,是尘埃落定的第二天。

虽然早就在电话里沟通过,但当真的见到本人,顾舒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暨城一中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网上都有那样多关注,更不必说本地人。顾舒当即握住宋亦霖肩膀,将人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确认对方真的健健康康,这才松了口气。

“你……”她声线有些颤,开口也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摇摇头,“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宋亦霖晃了晃手臂,示意,“这不好好的么,还能动弹。”

“你还开玩笑。”顾舒没好气道,“伤口没事了吧?真不用再歇歇?”

“再歇就快躺废了。”宋亦霖无奈解释,“被捅的是肋骨,伤了点肺,现在最多也就不能深呼吸,不然会有牵拉痛。”

说得轻巧,但她当初生死一线被送进医院,手术后又在ICU躺了整整四天,顾舒知晓得清楚,才更感到后怕。

“而且,我赶着来拿我的东西呢。”宋亦霖眨了眨眼,摊开手,“顾老师,应该在你这儿吧?”

话题转得太快,顾舒愣了会,才蓦地反应过来,当即哭笑不得地戳戳她额头,“你呀。”

东西自然在她这里,毕竟选手本人因意外未能到场,参赛报名时又挂在顾舒名下,音协那边只得转寄给她。

——一本裱边精致的获奖荣誉证书,以及一个灿金熠然的奖杯。

“恭喜你啊。”顾舒将它们递给拥有者,笑着祝贺,“国乐大赛特等奖。”

宋亦霖伸手接过,弯唇打量一番,闻言挑眉,不怎么谦虚地回应:“我该得的。”

这话可够年少轻狂。顾舒被她逗乐,摇摇头道:“以后上了颁奖典礼可不能这么说。”

“台上台下哪能一样,要对着摄像机,我也只能说自己运气好啊。”

还有心思打趣,看来状态的确是没什么问题,顾舒拍拍她,“成,那今天开始好好练,下一步给我拿个联考省前三回来。”

要求还挺高。宋亦霖失笑,“没问题。”

艺考在即,除了作为主项的古筝需要集训,副项声乐以及小三门也都课排得很满。

集训节奏不同于以前,每天八小时起步的训练时长,从早坐到晚。声乐练到歌词唱腻,乐理刷到题库更新,调式调性分析得头疼,视唱练耳也整天戴着耳机在听。

大家都在努力。

许希也离校开始上课,仍旧每天饭点拉宋亦霖去吃饭,致力于补回她养病这段时间掉的称。

宋亦霖没再回过市区那边的家里,家庭关系的裂缝不是一两天就能缝补,她如今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正为之努力,迟敏跟宋景洲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再贸然来打扰。

虽然每天上课都在市区,晚上又要回老远的北郊住,但也没觉得多累。只是偶尔入夜回到住处,看满室空荡静默,也会想起曾有个小边牧会蹦蹦跳跳地来迎接自己。

药在好好吃,觉在好好睡,人真的忙起来,时间就这么日复一日的过。

九月份,亚运会开票,举办地在S市。

赛程表和参赛名单都已经公布,宋亦霖在开票前一晚辗转反侧,最终想法还是很乱,但依旧蹲点抢了票。

S市并不算很近,再加上观赛时间,飞机当天去当天回基本不可能,于是她只得跟专业老师请了两天假。

天天上课,高强度的集训也过了三月,顾舒很轻易就答应下来,给她放个小假,也没多问什么行程。

宋亦霏正好在S市读研,似乎还在校外租房独居,宋亦霖想了想,觉得姐姐就是用来求助的,所以跟她打了通电话,确认情况。

“来S市两天?”宋亦霏欣然答应,“行啊行啊!咱们也好久没见了,我这正好两室的房子,你尽管来,行李都不用带。”

食宿问题轻易解决,开销好歹能少一点,宋亦霖当即定了票,在比赛前一天飞去目的地。

宋亦霏正好没什么课,便亲自去了趟机场,将人给接回家里。

小户型Loft公寓,跃层,布局装修显然是花了心思,复古精致。

宋亦霖也的确没客气,这趟来半件行李没带,她简单环顾四周,松了口气:“还是得有个姐姐。”

“有事喊姐姐,没事喊全名。”宋亦霏搁下包,啧了声,“你现在不应该正集训吗?突然来我这……说吧,是不是去看亚运会?”

这事的确不好瞒,也没必要瞒,宋亦霖干巴巴地笑了声:“不然呢,来回机票两三千,我就为了来玩两天啊?”

听出她语气不太对,宋亦霏顿了顿,犹豫少顷,还是问:“……没事吧?”

问得很宽泛,从她最开始故作轻松的语气,此时也忍不住带了酸涩。

五月到现在,宋亦霖身上发生了太多事,都令人难以想象,她究竟怎么一路承受下来,又是怎么重新站起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都九月了,也该没事了。”宋亦霖半开玩笑地道,“要不给你看看刀疤?”

“急诊跟ICU都进过了,还跟我在这说没事,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听说这事——”

伤的确是没事了,有事的另有其他。宋亦霖默了默,才苦笑了声:“……姐。”

宋亦霏眼眶瞬间就酸了。

“我还是有好多想不通,也很排斥回家,不敢去见朋友。”宋亦霖低声,“我当初……真的不想活了,刚醒那会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要不是谢逐发现我,我就死了。”

很难说什么,宋亦霏哑然半晌,换位思考了下,“你怪他?”

目光毫无焦距落在某个随意地方,宋亦霖想,其实自己也思考过无数遍,这个问题的答案。

最终也想明白。

“我怪我自己。”她喃喃,“不该让他再遇见我的。”

应该很失望吧,人生那么长,他很快就会忘记的。该忘记的。

“……但你还是来这了。”宋亦霏说,“我猜你没告诉他。”

的确。她还是难改劣根性,贪心不足。

“他报了蝶泳和一百自。”宋亦霖却突然地道,“姐,上次比赛他破了记录,我听了许多人的不承认,这次我想听听别的。”

亚运会后是亚锦赛,他在这里,是为了谁,又想证明给谁看吗?

……宋亦霖不敢多想-

比赛在S市奥体中心举办。

场馆建得恢宏大气,钢制的结构网壳笼罩而下,相当现代感的设计风格,现场也早已人满为患。

到底是洲际赛事,观众席容量多达六千,即使宋亦霖特意提前打车前往,也挤了半天才坐到位置上。

没敢买太好的位置,但也不想太远,于是她选了个中间差强人意的,安静等待比赛开场。

观众席陆续被填满,耳畔充斥纷杂人声,宋亦霖在陌生城市,处在陌生人群里,听他们交谈的言语也都陌生,却没太多不安。

可能是因为知道谢逐在这里。

场馆内冷气很足,掺着消毒水的清冷气息,空气都像带了湿意。

宋亦霖正耐心等着,忽然听到身旁传来道熟悉男声,她愣了下,转过头,见刘昭正跟对方沟通,要拿A档的位置跟他换一换。

有这种好事,那名观众自然连忙应下,生怕他再反悔,当即就起身迅速前往对应座位。

事情太突然,宋亦霖还没来得及想好该做出怎样表情,刘昭就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到她旁边,优哉游哉翘起腿。

不等她开口,比赛开场的播报声便响起,播报员逐一介绍各位出场选手,接着,观众席倏然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呼声。

宋亦霖眼帘轻颤,侧目望,果然是谢逐。

头发短了,眉眼更锋利了,给人的感觉更冷然,身形萧肃挺拔,少年人仅一露面,就足够吸引所有人目光。

他落座,随意脱掉队服外套,然而就在此时,宋亦霖蓦地愣住,下意识倾身去看,像想要确认什么。

那样简明利落的一个人,手腕却戴着圈颜色鲜亮的饰物,摘下的动作也轻微,像碰坏了似的。

——一望而知,那是女孩子的发绳。

难怪找不到了。宋亦霖想,难怪。

病房床前不翼而飞的发绳……原来是被他拿走了。

这人怎么这样啊。

眼眶瞬间酸胀起来,她近乎狼狈地坐回位置,低头按了按眼尾,指尖颤得厉害。

心跳的每一下,扯着呼吸,都酸痛到无以复加,宋亦霖闭上眼,唇抿得很紧。

刘昭坐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终复杂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他喃喃,嗓音很低。

“……他在很勇敢地去爱你。”

一直都在沉默地告诉她,不用你追。

做我的方向。我会一直奔向你。

作者有话说: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加缪《西西弗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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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

◎“我喜欢她,不是歧途。”◎

男子百米蝶泳和百米自, 刚好安排在了同一天。

大赛当前,央视的转播车早已就位,这是全国直播, 真正观众远不止在场六千人, 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片赛场。

到底是为国争光。

电笛声响起的瞬间,观众席人声鼎沸,紧张氛围迅速蔓延全场, 无不紧盯泳道赛况。

百米蝶泳赛程短, 解说员语速很快,不论选手还是观众都没有从容的时间,在场哪名参赛者都是国家队精英, 说是神仙打架也不为过。

宋亦霖看得紧张, 无意识攥紧掌心,身旁刘昭职业病作祟, 蹙眉喃喃:“这小子怎么游法这么凶……不保存体力?”

原本看谢逐始终位居第一, 她还没多大担忧,结果被这么一说, 瞬间惊得提高注意力,全程紧盯位置变动。

转身后,最后50米, 位次重新洗牌,唯一不变是谢逐的首位,与第二名差距已经明显拉开不少。

然而事实证明, 刘昭的担忧是多虑, 最后25米冲刺阶段, 谢逐速度分毫不见缓, 迅速逼近终点。

“时间、时间……”刘昭掐了这么多年计时器, 这时不用看,心底都有大概计较,因此神情才更惊诧。

下一瞬,触壁拍岸声响起,全场震撼失语。

谢逐从池底抬身,水声清冽,他举目望向荧幕,上面已然在首位亮起他姓名与成绩,以及,象征着纪录刷新的标志。

——49秒26。

由谢逾岸尘封多年的至高纪录,终于被打破。

“牛逼!”刘昭狂拍大腿,险些老泪纵横,“真的破了!谢逐你小子牛逼!!”

他的喊声随后便被淹没在诸多激昂呐喊声中,无数人激动起身,场馆内盛况空前。

宋亦霖也怔怔望着大赛荧幕,好似要看很久才敢确信,原来人情绪到极致,什么话都讲不出。

而泳坛颠覆远不止如此。

当晚的男子百米自由泳决赛,谢逐再次轰动全场,以47秒58的成绩,破纪录,攀高峰。

观众席凝滞一瞬,在大荧幕依次亮起成绩的那刻,瞬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高呼。

无数人震声喝彩,声音近乎冲破整座场馆,那么多人都在喊,喊谢逐,喊好样的,声嘶力竭。

有人在哭,有人颤抖着手去拍荧幕,有人激动对朋友说,等待这一刻真的太久。

太久了。星辰终于映亮所有人眼底。

全场沸反盈天,时代彻底更迭。

刘昭到底没忍住激动情绪,边笑边低着头擦眼睛,说谢逐这小子厉害,比他爹强千倍万倍,该让所有眼瞎的都看清楚。

汹涌人声中,宋亦霖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一错不错地望着池中那抹身影,声音那样多,周围那样闹,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她哭得尽致彻底。

光是什么,她从十七年人生中挑挑拣拣。

是夜幕低垂,晚风晦涩,云烟缭散中指端被牵扯。是苦雨困夏,昏暗街巷,凉薄雨夜里一瞬视线相撞。

还是静谧楼道,长阶尽头,光影错落间,少年对她抬头望。

光是什么?

宋亦霖不会说。

但当她唤出谢逐的名字,那就是答案。

——谢逐,恭喜夺冠。

少年似有所觉,眼帘轻颤,倏然抬首朝这边看。

可宋亦霖早就淹没在无数站起欢呼的人群之中,人真的太多了,他毫不关心,只是想见的人不见踪迹。

望着少女仓促离开的背影,刘昭本想将人留下来,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

场下,无数记者蜂拥而上,人群最中央,谢逐没什么情绪地抬眼,望向观众席那个空落的座位。

邵承致熟练地上前跟记者打官腔,注意到谢逐目光,便也下意识投去一眼,见位置干干净净,在座无虚席的场馆内更显突兀。

刘昭就站在空位旁,无奈地对他笑。

邵承致欲言又止,想问是不是小姑娘来了,但又没太敢开口。

好容易脱离记者围堵,二人一同回到后台,在空荡安静的走道,他才忍不住道:“你难道还……”

问法不对,似乎有些歧义,邵承致后悔地闭嘴,恨不得抽死刚才贸然出声的自己。

谢逐随意套上队服,闻言只淡淡扫他一眼,没搭理。

直到行至休息室,邵承致默然止步屋外,才见少年微一侧首,嗓音沉冽——

“我喜欢她,不是歧途。”-

预料之中的,十一月的亚锦赛,谢逐成绩斐然,满金回国。

天才不论领域,永远引人追慕。他的名字再度从全网掀起波澜,一时热议不断,无论关注体育赛事与否,人们都收到无数相关推送。

许希也激动得跟宋亦霖念了好久,讲比赛如何精彩,谢逐如何出挑,又如何成为国内泳坛新的希望。

宋亦霖当然知道,亚锦赛的直播她全程看完,那期间还是谢逐十八岁生日。

他站在顶峰,那样多的人都在祝贺。

笑了笑,宋亦霖望着自己背包那个小人挂件,轻声:“他还能走得更高。”

不知不觉已经入冬,寒风肆虐,人们都换上厚衣,而距离十二月底的艺考,仅剩一月。

三十天过得很快。

上课,回课,不知晨昏地备考练习,等人反应过来,居然就这么到了开考的日子。

笔试前一晚,宋亦霖将考试袋最后检查一遍,便吃药上了床。

安眠药效发作很快,不多久,她就沉入梦境,却久违地梦到许多,好的坏的,都是她的过去。

有迟敏,有宋景洲,有那些曾让她恨之入骨的人,还有老师和同学,最后是……谢逐。

睡得不算安稳,她梦梦醒醒好多回,也掉过几次泪,那么多的人和事,唯独梦到谢逐就一定会哭。

梦境最后,是她久久蜷缩在陈旧阴影中,犹豫着撑地站起,走向他。

“……好刺眼啊,谢逐。”

其实真的很害怕,但她听见少年答——

“那就闭上眼,我带你走。”-

艺考共两天,分笔试和面试。

笔试在当地高中设立考点,练耳和乐理都是练习过无数遍的内容,考试时间也并不长,一小时四十分钟,去搏一个未来。

笔试过后,翌日就是面试,需要去本省就近设为考点的大学。宋亦霖早早定了高铁票,收拾好古筝琴盒,一切就绪。

清晨开始飘雪,待被闹钟唤醒时,她拉开窗帘,外面已经满目银装素裹。

冬至刚过,是今年初雪,兆头不错。

记忆翻篇到去年十二月,宋亦霖望着跌在玻璃上的雪花,忽然想,不知道他在哪,看没看见。

可惜没有太多出神时间。

将冗长繁复的礼裙换好,她化好妆,随意盘起长发,又裹了件加厚的长款羽绒服,便拎着琴盒出门。

高铁订得早,这趟车里有不少考生,都忙着温谱,宋亦霖到底经过大小赛事,不觉得有多紧张,便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抵达站点时刚过七点,高铁站外不缺计程车,她随意拦下一辆,便跟司机师傅道明目的地,将琴盒放进后备箱。

雪还在下,车前雨刷窸窣晃着,司机一听地点,就知道她是去做什么:“嗐,小姑娘你是今年考生啊?怎么自己来的?”

宋亦霖想了想,结合在高铁上的所见所感,道:“没让家里送,好像更容易紧张。”

“也是,放平心态好好考,加油!”

她弯唇笑笑,颔首应下。

考点八点半开放,宋亦霖不到八点就抵达现场,却还是已经人满为患。

放眼望去尽是重重叠叠的身影,有考试学生,也有陪同家长,她收回视线,拎着琴盒安静走到队伍末端,等待大门敞开。

雪下得很大,边棱分明的冰晶落在衣襟上,还没能融化,就被新的覆满。

不少人早有准备,给自家孩子撑了伞,宋亦霖出门前忘记这事,也不以为意,抄兜在原地数雪花。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学生家长突然走到旁边,很轻地喊了声她:“小姑娘,这把伞你用着吧。”

宋亦霖微愣,侧首去看,怀里便被对方塞了柄黑色的伞,崭新干净。

“这伞是多的。”家长对她笑笑,“这么冷的天别着凉,撑着吧。”

他该是有个女儿的。宋亦霖望着他手中正用的那把伞,花纹清新,显然是自家孩子买的。

才更显得这柄黑伞风格迥乎不同。

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但还不等多问,对方就匆忙同她道别,回到孩子那边,她看了眼,果然是个女孩子。

微妙的直觉转瞬即逝,宋亦霖没能捕捉清晰,索性不再想,将伞在手中撑开,刚好挡了不少风。

也自然没能察觉,人群中那道落向她的视线。

人声嘈杂,队伍密麻,宋亦霖裹着羽绒服,衣摆下裙裾艳红,腿边抵着琴盒,周围尽是考生与他们嘘寒问暖的家长。

她眉清目冷,五官带了妆,精致漂亮,孤零零地站在雪色间,深黑伞面下,神色从容坦荡。

下一瞬,大门徐徐敞开。

她抬头望,眼底盛着清亮。

风雪连天,快要蒙遮视野。人们候在场外,或紧张或欣慰地站定原地,目送考生有序进入考场,去奔赴一场他们的未来。

人群角落,谢逐撑着一柄黑伞,眉目冷感清厉,安静望着少女背影渐远,直至彻底不见。

宋亦霖。他无声唤。

——考试顺利-

第三卷 ·浪涌-完

作者有话说:

歇五天,16号见。这卷写得后劲太大,我调整下状态。

下卷结局卷,该苦尽甘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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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