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
◎让她赢一次◎
事情闹这么大, 校方自然不可能只联系迟敏一人。
宋景洲也接到了消息。
宋亦霖很累,想独自回去休息,可迟敏坚持要带她回市区一趟, 说一家三口好好谈这件事, 要走流程报警。
她默了默,最终还是听从迟敏的话,打车跟她一起回去。
抵达市区临近中午, 宋景洲平时傍晚才下班回来, 因此宋亦霖先回卧室睡觉,也没让迟敏准备午餐。
再醒来时,是迟敏轻声喊她, 宋亦霖这才发现自己睡了整个下午, 醒了会儿神,才推门走到客厅。
宋景洲正坐在沙发, 似乎等候已久的模样。
彼此目光对上, 不约而同又错开,都有些无话可讲。
毕竟有除夕夜的事情横亘在彼此之间, 宋亦霖更是在意宋景洲被她刺伤时,那一瞬间望着她的眼神,让她至今都不愿回想。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没必要。
宋景洲却显然不这么想, 难得将语气放软,对她道:“学校给我打电话了,我也了解得差不多……过来坐吧, 聊聊这事。”
宋亦霖已经许多年没听过他这样耐心的语气, 更别提谈话对象还是自己。
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她默不作声地挪动脚步, 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迟敏则坐到他身旁。
“我要报警。”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道,“证据都收集好了,很全,但未成年人不能受理立案,所以还需要你们支持。”
迟敏也颔首,对宋景洲解释:“我上午陪霖霖去了趟学校,跟那几个学生的家长真是没法沟通,学校也是想息事宁人,我觉得报警比较好,这不是小事。”
宋景洲听二人说完,一时陷入沉默,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举棋不定一般。
宋亦霖蓦地感到有些不对。
“……你是不是,不想我报警?”她问。
宋景洲闻言顿了顿,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着她道:“不是,主要这种事……说小不小,但说大其实也不严重,你也还好好的。”
好好的?
宋亦霖觉得荒诞,罕见的说不出话,就这么望着宋景洲,一错不错。
“你不是年底要艺考了,明年就高三,这么重要的时候,真打起官司肯定又耗钱又耗时间,得不偿失。”他语重心长地劝道,“而且这种事,报警后邻里亲戚之间不就都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到时肯定一堆人来问,没这个必要,你说是不是?”
“宋亦霖,你也长大了,明年就成年了,得分清孰轻孰重,凡事不能这么较真,既然没什么大问题,可以适当退一退。”
那么苦口婆心,那么耐性指点。
在从前多少人都在对她说,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揪着不放,别钻牛角尖。
至于吗。有必要吗。
被一遍遍诘问,她都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有错。
她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公平,是错吗?宋亦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成年人的世界哪讲究公平,你这还是小孩子的想法。”宋景洲摇摇头,“你那个同学……是叫宁念楚吧?她爸爸上午就来联系我了,非得亲自当面道歉,也承诺说愿意配合一切补偿方式,伸手哪能打笑脸人?”
——“配合一切补偿方式”。
宋亦霖算明白了。说这么多,铺垫半天,又是学习又是亲戚的,这句才是重点。
“你也知道,咱们家庭条件比不上人家,这种小案件,就算真走法律程序,你同学家里花点钱还不就摆平了?”
听着宋景洲的话,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反应,而是看向迟敏。
却望见迟敏眼底转瞬即逝的犹豫,类似动摇。
虽然只有短暂片刻,但也足够让宋亦霖如坠冰窖。
“是吗。”她听见自己问,“他给你十几万,或者几十万?”
宋景洲愣了下。
“还真是啊。”宋亦霖哑然失笑,按了按额角,“我还这么值钱呢?”
“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宋景洲难以理解,语气也急促起来,“就算闹下去也没结果,事情到这地步该适可而止了,再继续都不好受!”
宋亦霖不管他,只目光炯炯盯着迟敏,逐字逐句:“妈,你觉得呢?”
迟敏心绪一团乱麻,一方面想维护女儿,一方面又觉得宋景洲言之有理,因此有些踌躇:“我……”
到底也没能“我”个什么出来。
行。
“不报了。”
宋亦霖低笑,起身说:“那就听你们的,我不报警了。”
事已至此,没必要再待下去,她走到玄关,边换鞋边对他们道:“之后我要开始备考,会很忙,先走了。”
说完,就推门而出,没再多说半句话,也不再去关注他们此刻会是什么反应。
二月底,暨城分明已经开春,被凛冬埋没的生机开始重新萌发,街道的风却还那样冷。
今天是周六,又天气晴朗,街上到处都是结伴笑闹的小孩子,也有一家三口出行,总之人们都是笑着的。
宋亦霖在身陷热闹人群时,才发觉自己孤单到突兀。
她想起上午刚见面,迟敏抱着她,字字都诚恳,让她最后信妈妈一次,问她好不好。
又想起几年前,那晚难得宋景洲不在家,只有她们二人,迟敏给她梳头发,温柔讲:“他可以有别的女人和孩子,可以忽视你,但我不可以,我舍不得。”
“我只希望我的女儿健康快乐地长大,不论她是怎样的人,在我眼里永远优秀。”
她还说:“因为我是妈妈。”
煽情又真挚。因为你是妈妈。
可你先是自己,才是一名母亲。
人都是自私的,宋亦霖知道,也努力理解。
他们也是要活命的,谁会愿意耗尽自身所有的爱,去赌一个废物重生的机会。
宋亦霖知道,都知道。可再次抱起希望,却被对方丢进泥里的感觉,太难堪了。
第几次了?她问自己,贱不贱啊。
或许真是贱透了,无法再触底反弹,宋亦霖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亲情也好友情也罢,其实都没什么用。
他们能给自己带来短暂的,被爱的错觉,而她居然恬不知耻想留住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好,自然下场凄惨。
积云堆在头顶,被残阳浸得橘红,飘渺破碎。
现在回想,那些夜晚都太长了。
宋亦霖打车回到北郊那边。
今天折腾了两趟,她实在又累又烦,好在有一二陪着她,至少没那么孤单。
一整天都没吃饭,入夜了还是没胃口,宋亦霖只喝了些水,就打开窗户,点燃一支烟。
又酸又苦,胃也不舒服。
她咬着烟,正出神,兜里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朱然。
朱然是编导生,这时刚忙完校考不久,该是抓紧文化课的时候,难得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给她。
宋亦霖接起,还没开口问好,就被劈头盖脸砸来一堆问题:“霖霖你今天来学校了?没事吧?那群老东西是不是说什么了?我靠你不要管他们狗叫!”
她一噎,有些好笑地道:“到底让我回答哪个?”
“……”朱然平静了一下情绪,“现在情况怎么样?”
问得很模棱两可啊。宋亦霖只能回答:“都一般。”
朱然似乎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都没出声,她等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没事,想说就说。”
“你……报没报警啊?”
宋亦霖指尖微顿,掸了掸烟灰,淡声:“当然报了啊,怎么了?”
“那就好那就好。”朱然闻言才舒了口气,“我听那几个小妮子说,宁念楚家里不打算让她高考了,要她退学出国。”
退学出国?
宋亦霖沉默少顷,盯着手中快要燃尽的烟,不急不慢开口。
“哪能让她这么顺利啊。”她道。
“那我可放心了,还以为你今天受委屈了……这周我请你吃顿饭怎么样!咱们也好久不见了。”
听着对方生疏的安慰,宋亦霖轻笑,“我还忙艺考呢,天天连轴转,等你考完再聚也不晚。”
朱然唔了声:“说得也是,那我可预约好了啊。”
将烟捻灭,宋亦霖望着最后一缕白雾随风飘散,再不见踪迹。
“然然。”她突然唤道,轻声,“高考加油。”
朱然自信应下,随后上课铃打响,这通电话便就此结束,成为手机顶端一条平淡的记录。
宋亦霖敛目,若有所思地敲了敲屏幕。
退、学、出、国。
那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宁念楚不栽,她以后的路都别想好过,而艺考在即,这次大事化小后,对方再无后顾之忧,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又有什么办法,能让警方强制介入呢?
有的。并且是一场必赢的局。
又点燃一支,宋亦霖咬着烟,听楼下家庭传来模糊人声,散入风中听不真切,但那家的小女孩似乎很开心,笑声清脆。
到处都灯火通明,阖家欢乐,而她独自在想,如何能不那么不开心,如何不从这坠落。
曾经想被听到、被在意、被重视,现在她不想了。
宋亦霖打开微信,阅读顾舒之前发给她的赛事详细章程,在比赛流程最后,看到决赛三日后公布排名,并举行颁奖仪式。
算算时间,刚好在五月。
点出输入法,她敲出一行字,发送——
【老师,我参加比赛。】
最后一场局,让她赢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要搞事了。
下章有点虐,预警一下。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柑橘橙 3瓶;特快第一咸鱼 2瓶;不是恺、炭烤肥羊 1瓶;
第62章 62 ◇
◎“别跟着我!”◎
九月亚运会, 十一月亚洲锦标赛,随着赛事愈发逼近,队里训练也逐渐多了起来。
谢逐每月有半月回总局参训, 人经常不在学校, 这是宋亦霖跟魏余谌打听到的。
毕竟她自己也不在学校。
出了那堆糟心事,她索性请了月假,直接提前开始专业课集训, 横竖文化课进展已经差不多, 她在家也可以解决。
三月中旬报视频,宋亦霖问过顾舒,得知可以提前去A市上课, 毕竟有过参赛经验, 初赛筛选对她来说并非难事,早作准备更好。
现在只剩一件事了。
日历已经划到三月初, 她不能确认谢逐是否已经回到暨城, 只好发消息给他:【你现在在队里吗?】
【一二要给你照顾一段时间,我之后不在暨城。】
发完消息, 宋亦霖吐出一口气,朝窗外望了望,阴沉沉的, 不见半分光。
灰云堆积着,色调冷漠,太阳被严丝合缝地遮拢, 像随时都会降一场暴雨。
正是倒春寒, 风也冷得透骨。她合上窗缝, 垂眸望着窝里正酣睡的一二, 它似乎做了场好梦, 无忧无虑的。
挺好的。她想,自己没资格舍不得。
不多久,预料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谢逐的电话。
宋亦霖做好足够心理建设,才按下接听,问:“看消息了吗?”
倒是开门见山,近乎漠然。
谢逐沉默少顷,只冷声撂下三字:“见面谈。”
她愣了愣,“你在暨城?”
“今晚八点落地。”
宋亦霖不想见面,怕造成些难以挽回的局面,但拒绝的话到嘴边,她又想,其实该见。
……要彻底断干净。
没来由有些冷,她盯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蜷起指尖,直攥到发白。
“好。”她很低地应下。
本该就这么挂断电话的,可本能比理智更先一步,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开口:“暨城今天阴天,可能有雨,你记得……带把伞。”
尾音显然中气不足,谢逐闻言,语气这才稍缓,对她道:“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后,宋亦霖出神片刻,才将手机缓慢放下。
从没觉得一天会这样难熬过。
实在没胃口,她再次三餐齐缺,挨到傍晚觉得胃疼,就去接了杯热水,吃药缓解。
六点整,一道雷鸣划破暨城乌沉天际,闪电乍现,携着阴雨徒然而至。
这场雨,终究是落下来了。
短暂半分钟内,雨势就转为磅礴,空气迅速潮湿起来,寒凉晚风裹挟雨滴,冷意料峭。
临出门前,宋亦霖给一二穿上狗狗雨衣,想了想,又拿了把备用伞,这才出门。
雨天堵车厉害,但她出门早,抵达机场时,距离谢逐所乘航班落地还有十多分钟,她就站在机场门口等,没有进去。
到时候说完就走。宋亦霖想着,低头看地面蜿蜒水痕,有落叶浮在上面。
雨滴不断砸落,坠在伞面,跌在脚边,又裂出细碎的光,溅湿她裤脚。
还真是下得没完没了,雨势这么凶,像要将城市淹没。
宋亦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也没注意时间流逝多少,等回过神来时,谢逐已经走到她跟前,身影将她笼罩。
分明也没分别很久,但再次感知到熟悉的清冷气息,她仍旧有些恍惚,后知后觉,自己是真的很想他。
身高原因,她第一眼望见的,是他被雨浸湿的深色衣襟。
“……”宋亦霖默了默,将伞高高抬起,塞进他手里,“不是让你带伞吗?”
谢逐垂眸看她,发梢还在朝下滴水,深利眉目也蒙了湿意,“忘了。”
好理直气壮的回答。
宋亦霖没辙,好在早有准备,她撑起备用伞,稍微退了退,不着痕迹拉开彼此距离,远离他伞下的范围。
谢逐微一蹙眉,抬手要将人扯回来,宋亦霖却很轻地避开,抬眼望着他,眼底很干净,只盛一片阴沉雨幕。
定定看了她几秒,谢逐不再走近,淡声:“之后不在暨城,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亦霖抿唇,“我要走了。有场重要比赛得准备,我想把重心放到有结果的事情上。”
她顿了顿,又稍稍移开目光,说:“之后,应该也不会再回学校了。”
这些话早就预演过无数次,可当真正讲出,她还是感到格外艰难,胸腔被近乎窒息的涩然占满。
胃好像又开始疼,明明吃过药,却还疼得她想蜷缩起来。
谢逐望着她,像在透过话语理解更多。
可夜色本就深暗,雨也磅礴,像密不透风的墙,隔在彼此之间,他们什么都不剩。
许久,他才开口,嗓音带了几分哑:“我呢。”
我呢。
宋亦霖忍耐那么久,却在听到这两字后溃不成军,她匆忙压下伞面,堪堪遮住自己泛红眼尾。
少年蓬勃向上、满是生机的爱意始终都在,安放原处,等她亲自开启。
——可还是要当断则断。
初中时,宋亦霖曾在街边捡到一只断翅的鸟,它陪她熬过漫长寒冬,在春芽初绽时,她打开窗户,它再也没回来。
这很好。她想,谢逐也应该如此。
自由、坚定、一往无前。永远别为谁停下脚步。
而她这样的人,追逐月亮,能被月光眷顾一瞬,就已经很好。
眼眶发热,视野模糊起来,人难过到极点原来呼吸都困难,宋亦霖颤抖着开口,快要说不出话。
但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谢逐。”她低声唤他,“我很累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不知道哪处在疼,范围似乎是五脏六腑,好冷,她话音都在颤,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跟雨混在一起。
还有。宋亦霖低下头,将手中的牵引绳递出去,“一二,你也带走吧。”
一二似乎察觉到什么,原本跟雨玩得欢快,此刻也蔫下来,茫然地抬起脑袋看他们。
谢逐没有接。
宋亦霖不敢看他,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她咬唇掉着泪,倔犟不肯收回手。
“你不能这样。”
许久,她才听到谢逐嗓音,又沉又哑:“宋亦霖,你不能……”
他顿了顿,低声:“你骗它。”
真的,很疼。
眼泪止不住地落,雨声嘈杂,很快就将少年最后一点话音淹没,不剩半分踪迹。
心跳砸落的每下,都牵引痛楚涌向四肢百骸,宋亦霖浑身发冷,想将自己蜷缩起来,或就这么淹进雨里。
难过得快要碎了,原来人真的能感受到撕心裂肺。
一二的牵引绳终究还是被接过。
同时触碰她的,还有谢逐微凉的指尖,抹过她濡湿眼梢,又很快被新的眼泪打湿。
“骗就骗了。”谢逐低声,“……别哭了。”
随话音落下,宋亦霖到底没能忍住,哽咽着握住他手腕,发烫眼尾蹭在他指腹,像弥留最后的温度。
她哭得乱七八糟,讲不出话来,一遍遍地念想,谢逐,谢逐。
怎么会有这种人,被这样拒绝,被欺骗,喜欢被弃如敝履,最后还只叫她不要哭。
……怎么会有这种人。
对她好,给她爱,把光给她,让她知道自己值得被拯救,到底怎么……
怎么这么喜欢他,这么难过。
松手。宋亦霖对自己说,得松手。
不能再贪求更多,她放下手臂,一瞬感觉如坠冰窖,仿佛再也不会好。
没有看谢逐是什么神色,宋亦霖颤抖着敛目,撑起仅存的理智与力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雨势丝毫不见缓,寒夜风冷,脚步声踏地清晰,比雨声响,比心跳沉。
走出十来步,宋亦霖抿唇,泪水盈满眼眶,酸涩疼痛。
她突然止步,颤抖着张口,却没能出声,直到艰难地再次,才带着哭腔低喊——
“别跟着我!”
这次,再朝前走,就只剩自己的脚步声了。
宋亦霖哭得喘不过气,昏沉得头疼,她闭眼狠狠仰头,逼着自己继续走,直到彻底与那人背道而驰。
谢逐站在雨幕中,眉目深暗地望着她背影,唇角紧抿。
雨夜的风太冷了。
他终究红了眼眶。
……
这晚,暨城暴雨倾盆,像要倾覆整座城市。
雾茫茫的,不见光。
像天再也不会亮。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2个;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绾惊 10瓶;特快第一咸鱼、不是恺、zhendelan、炭烤肥羊 1瓶;
第63章 63 ◇
◎她不想见我了◎
雨真的太大了。
宋亦霖觉得自己有些走不下去, 觉得胃很疼,又好像不止它在疼,她费解地阖上眼, 停下脚步。
别想了。
可他跟随她的脚步声, 一直在耳畔反复回响,坦荡又固执,说不出半句软话, 只会跟着她, 再如何都不想放弃她。
别想了。
手指攥成拳,触碰到掌心,却是空落落的一片, 什么都不剩。
宋亦霖微怔, 垂眸盯了少顷,失笑。
她真是丢得, 干干净净。
回到家后, 或许是受了风寒,又或许是因为身体受消沉情绪影响, 总之,她发了场高烧。
除了跟顾舒请假,宋亦霖没再联系任何人, 也没去诊所或医院,吃了药就将自己裹在床上,混混沌沌地熬。
汗起了又下, 难受极了她也没哭, 所有眼泪与委屈似乎都留在那个雨夜里了, 她也被搬空。
……好累-
阵雨下了整夜。
天亮也不曾放晴, 仍旧乌云密布, 湿寒空气拢着细密雨丝,徒增冷意。
“逐哥,逐哥?”
梁泽川喊人不成,只得再次抬声,这才成功引得对方掀起眼帘,冷淡扫向他,兴致缺缺。
从早晨到校开始,谢逐就一副散漫倦怠的模样,虽说平时也相差无几,但今天似乎格外低气压。
路予淇跟梁泽川对视一眼,确认对方都不清楚内情。
“你这状态不对啊。”最终还是魏余谌没忍住,道,“晨训的时候就是,都没见你休息,遇到烦心事了?”
“对啊逐哥。”乔觉也连连点头,“是不是队里学校两边倒太累了?可以请假休息下。”
谢逐却并未如他们所想,给出相关原因,只是提出全然不相干的话题:“宋亦霖有比赛?”
“是有这回事来着。”路予淇颔首,回想着道,“但霖霖没跟我说去哪,总之是去外地集训了,怎么问这个?”
魏余谌若有所觉,想起宋亦霖曾跟自己打听谢逐训练安排,不由得小心猜测:“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
谢逐眼梢轻敛,往日锋利的眉目似有倦意,又像是更细微的情绪。
魏余谌正琢磨那情绪是什么,随后就听谢逐淡声开口,嗓音很低:“她不想见我了,怎么办。”
……怎么办。
难过。魏余谌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感受到的,是难过。
察觉到事情的严肃性,几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可他们面面相觑,没人能给谢逐答案。
答案如今正远在不知何处的外地,不得联系-
在被窝里硬生生捂了两天,宋亦霖再次睁开眼,才觉得身体有所好转。
感冒来势汹汹,她这两天从家自生自灭,饭也没吃水也没喝,整个人都虚脱,下床时险些栽倒在地。
勉强扶住床柜,她按了按眉骨,先去给自己补充水分,又简单下了碗汤面,才算安抚好抗议的身体。
接着就第一时间联系顾舒,问什么时候可以去A市,顾舒给她分享了教授名片,说随时可以。
教授姓汪,宋亦霖加上好友改备注,参赛视频对方已经看过,两人聊了聊比赛相关,又商议上课时间,最终定在明天。
有些赶。但宋亦霖只想让自己忙起来,才好无暇去多想。
好在是工作日,又避开假期,飞机航班可选空间很足。她买了深夜的机票,订好平价民宿,将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便打车去往机场。
……又免不了触景生情。
情绪实在低迷,宋亦霖登机后,便吃了半粒安眠药,强迫自己睡觉休息。
而相比飞机上的消沉迷茫,待落地A市后,她很快就忙碌了起来。
入住,会见老师,挑选比赛曲目,上课,练习,不知不觉就是一整天过去,她入夜才算彻底能休息。
汪教授下午有事,接电话后便暂时离开,现在吃过晚饭才回来,本以为这小姑娘早就回去休息,没想到还坐在琴房。
“你这么认练的学生,的确少见。”她欣慰道,“顾舒说你跟她学了十二年,那丫头收学生太挑,我刚开始还挺惊讶,看了你几场比赛录像,倒能理解了。”
汪教授年近五旬,顾舒三十多岁,又是同门师妹,的确唤得上“丫头”。
这番话也礼貌将彼此距离拉近,宋亦霖勾起唇角,“我就当您是夸我有天赋了。”
“就是夸你呢。”汪教授失笑,“谁不喜欢有天赋还认练的学生,这届比赛啊,我看你是能进决赛,名次估计也很好看。”
宋亦霖笑笑,说那就借您吉言,见时间不早,便结束今天学习,礼貌同她道别离开。
不骄不躁,这成熟劲儿,也太早慧了些,汪教授收回目光,感慨万分地摇摇头。
上课的日子千篇一律,宋亦霖也不贪玩乐,到A市后只住处琴房两边跑,就这么到了三月底,比赛初试结果公示,她与许希都成功入选。
许希当即迫不及待地飞来A市,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赛事,能进一轮都是攒经验,也开始全力以赴跟着汪教授学习。
毕竟是音协举办的赛事,全国性质,初赛只是海选,接下来还有复赛和预决赛,最终才是真正定乾坤的决赛。
战线拉得长,但统共算下来,还不足两月,因此练习时间更加紧张,尤其比赛要求同曲目不得二次弹奏,意思是选手需要拿出四首大曲。
即使是勤奋如宋亦霖,也有些吃力,人在高压之下总容易心情差劲,但许希却是个欢乐豆,成天每逢饭点,就变着花样拉她去搜罗美食,从无重样。
也不知道从哪挖掘出这些宝藏店,口味都不错,许希性子又天然爱闹,宋亦霖被她带得也笑容多了些许。
“——唉,师姐,看你放松一回可真不容易。”
这天晚上下课,许希拉她来吃一家小众西餐,此时正铲着桌上热腾腾的披萨,嘟囔:“别那么紧绷嘛,你肯定能进决赛的,看我这心态多好,能游几轮是几轮,尽力就行。”
宋亦霖被她逗乐,忍俊不禁道:“我第一次参加这场比赛的时候,也跟你一个心态。”
“那是三年前?”许希算了算,“我记得顾老师跟我说,你就比我大两个月,那你第一次参赛就是……十四岁?!”
宋亦霖唔了声,无奈耸肩,“那时以为自己特厉害,就被老师丢去比赛磨练了,结果二轮游,给我打击得不轻。”
“十四岁,全国专业比赛二轮游。”许希苦着张脸,“你们这些天才真是杀疯了,神仙打架啊。”
“没办法。”宋亦霖也铲了块披萨,“天才也照样内卷。”
许希被逗笑,险些呛住,连忙喝饮料压下,感慨:“的确,话说回来,师姐你是不是在一中上学啊?”
宋亦霖正跟剪不断理还乱的芝士较劲,闻言嗯了声,随口问:“怎么了?”
“你关注游泳赛事吗?有个叫谢逐的选手,跟我们同岁,破过记录拿过奖,特别厉害,他就在一中上学!”
餐刀倏地顿住,一偏差,磕在盘子边缘,刮出道略显刺耳的响。
“知道。不仅知道,我还是他的同桌,见过他赛场意气风发,也见过他坐在深夜楼道,我们牵过手,有过拥抱,还接过一次吻。”
——她很想这么说。
可那并不是能宣之于口的过往。
所以宋亦霖只是面色如常地笑了笑,敛目,道:“知道。谁不知道他啊。”
那样优秀的一个人,天之骄子,众望所归。她也只是仰望的众生之一,而已。
“他是真的厉害。”许希叹了口气,语气感慨,“我本来不关注体育赛事的,但周围好多同学都在聊,我就去搜了下,结果发现居然是个酷哥,专业素质还过硬,这不粉谁粉?”
宋亦霖抿了口奶茶,想,似乎不该点去糖的,有些苦了。
“确实。”她低声,“他很……特别。”
优秀、出色、受人瞩目,都不能很好地用以描述他,她也只能说,特别。
“听说下周,体育总局会有场公开练习赛,听说谢逐今年会参加洲际赛,练习赛估计也会露面。”
许希兴致勃勃地分享着消息,询问道:“总局正好就在A市,怎么样师姐,要不要一起去?”
体育局,练习赛。
思绪瞬间倒回十月,C市短暂四日历历在目,帧帧清晰。宋亦霖轻哂一声,喃喃:“……我怎么敢去。”
许希茫然地眨眨眼,“为什么?”
这才回过神,宋亦霖神色瞬间恢复如常,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呢?汪老师布置的四首大曲,你准备这么齐全?”
实在一盆冷水浇下。
许希登时就蔫了,显然也记起此行正事,“好吧,只能等有机会了。”
“时间还长,以后机会多的是。”宋亦霖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才十七,又刚进国家队,路还长着呢。”
许希一想也是,便释然不少,又换了个话题,两人有说有笑地吃完晚餐。
待回到民宿,已经八点过半。
A市的夜晚很热闹,灯火绚烂,民宿又在商圈附近,可以望见高楼林立,都市繁华尽收眼底。
没开灯,宋亦霖蹬掉鞋,从门口站了会儿,才缓步走到里间。
行李箱敞着,安静躺在墙边,她蹲下翻了翻,指尖触碰到内袋拉链,她迟疑少顷,才慢慢拉开,拿出里面的物品。
卡片状,带挂绳。
他曾经亲手为她戴上的,上面有他照片,姓名,竞赛编号,是谢逐专属的选手证件。
四下静谧,房间光线昏暗,宋亦霖垂着脸,将它攥得紧了又紧。
心脏传来闷钝痛感,绵密不绝,似乎很难痊愈。
……突然好想他。怎么时间过去这样久,喜欢只增不减,痛苦也成正比。
之前没有谢逐也能活,她可以熬过这两个月的。
是她曾经从黑暗挣扎而出,妄想接住光,但这些都早已经结束了。
我不难受。她想,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我不难受,不难受。
宋亦霖一遍遍默念,掌心捏紧那张证件,蜷缩着蹲在地上,脸埋进臂弯。
很久没再动弹-
之后的日子如流水,转瞬即逝。
许希最终二轮游,走了自家师姐的老路,但于她来说已经是一次难得经历,临行前不忘约宋亦霖最后一顿饭,这才恋恋不舍打道回府。
比赛到后期,时间凑得相当紧,每天不是听原曲找感觉,就是反复练习,宋亦霖还没什么实感,就这么顺利赢下预决赛,杀进决赛圈。
待比赛彻底尘埃落定,已经是五月初。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汪教授笑吟吟地让她等好消息,顾舒也打电话喊她回来,要给她接风洗尘好好犒劳。
宋亦霖也松了口气,虽然不是因为比赛结束。
按照比赛章程,决赛结束三日后,将会公布正式分数与排名,并择日举行颁奖典礼。
与此同时,宋亦霖也收到了班级群消息——【周三早八点,高二部全体艺术生,统一去艺术楼领取集训假条。】
时隔两月,她乘上航班,终于再次回到暨城。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全文虐点,放个预警,也是10彻底斩断过去的节点。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哼哼哼 5瓶;特快第一咸鱼、柑橘橙 3瓶;X.、炭烤肥羊、不是恺、zhendelan 1瓶;
第64章 64 ◇
◎「今天立夏,万物晴朗」◎
艺术楼坐落在一中校园西北角, 只有学校举办文艺汇演时才会偶尔开放,平时鲜少有人踏足。
春末银杏嫩绿,日光像铺着层碎金, 粲然树影堆叠, 随风晃进眼底。
今天立夏,万物晴朗。阳光是暖调的金色,探过空中细微浮尘, 填满每个角落, 宋亦霖抬头望,微闭了闭眼。
现场人满为患,走流程拿完假条, 她在确认表签下名字, 顿了顿,随后搁下笔。
似乎也没什么未尽之事了。
转身正准备离开这里, 就听旁边传来一道试探女声:“宋……亦霖?”
宋亦霖侧目, 发现是当初元旦汇演时,同节目负责二胡的女孩子, 便温和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是啊。”女孩子腼腆颔首,又欣喜道,“我在国乐大赛展播看到你了!恭喜进入决赛, 你真的好厉害。”
赛后,频道官网会进行优秀作品展播,宋亦霖还没去看, 暂且谦虚应下, 两人边聊边向外走去。
迎面对上一行人, 正谈笑风生朝这边来, 是校体队的男生。
许久未见, 谢逐仍是副疏冷模样。旁边几人插科打诨,他兴致索然,眉目冷感比以前更甚。
似有所觉,他漫不经意掀起眼帘,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宋亦霖怔愣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偏过脸,同身边人有说有笑,彼此擦肩而过。
云淡风轻,除了一瞬对视,无事发生。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敛目迈入教室,到底也没有回头。
假条领取流程简单,排队后签名确认,便可以自行离校。校队几人商量着去吃饭,谢逐说随意,举步朝门口走去。
正见一名女生从走廊回来,他淡淡扫过一眼,随后步履止住。
“逐哥?”后面的朋友纳闷,“怎么不走了?”
谢逐并未理会,只问女生:“宋亦霖呢?”
少年眉目英挺,眼潭深黑,不带情绪时显得格外冷然,女生下意识愣住,才忙不迭回答:“啊……她有朋友来找,就先走了。”
朋友?
“是个男生,好像有急事的样子。”她又补充,“应该也是今天来领假条的,我看他没穿校服。”
——不对。
心底一沉,没来由生出不妙预感,似乎有什么猜测转瞬即逝,谢逐蹙眉,没能捕捉清楚。
不安感滋生得毫无道理,他语气微沉,问:“他们去哪了?”-
顶层有间储物室,用来放置各种陈旧乐器,随年岁久远,鲜少有人踏入这里。
宋亦霖被推搡进来,视野还没适应昏暗光线,后腰就被踹了脚,当即有人顺势将她摁倒。
她蹙眉,反手要挡,对方却强硬抬起她下巴,是个男生,饶有兴趣地将她打量一番。
“确实漂亮,还真没骗我。”他满意收手,啧道,“待会老实点啊,不然吃苦的可是你。”
话音刚落,不待她反应,男生便扯着她头发,摁向旁边抱臂站着的女生。
宋亦霖低骂,抬眼正对上高举的手机摄像头,以及屏幕后方,女生轻快上扬的唇角。
宁念楚散漫倚在置物架,懒声提醒:“好好拍啊。”
“OK。”女生挑眉,“我镜头拿得很稳,保证全程高清录制。”
在场约莫六七人,除去宁念楚和摄像女,其余都是男性,宋亦霖眸光微动,瞬间明白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
高中生折腾人的花样不外乎那些。
比成年人冲动,自然也比成年人恶毒。
“托你的福,我个人信息都差点被泄露,还被一群狗不分青红皂白追着咬。”
宁念楚说着,不疾不徐走到她跟前,垂眼睨她,“宋亦霖,我真小瞧了你。本事挺大啊,证据搜罗这么齐全,早开始准备了吧?”
宋亦霖被人从后压制着,分明已经狼狈至极,闻言却忍不住失笑。
“你这就受不了了吗?”她问,“这只是我受过的千分之一而已。”
掀起眼帘,她似笑非笑地盯住宁念楚,眼底是鲜明刺目的戏谑,与恨意。
“——宁念楚,你这就受不了了?”
宁念楚最厌恶她这一身硬骨头,死到临头还在犟,她登时冷下脸来,俯身就是狠狠一记耳光!
巴掌声清脆,宋亦霖被扇得偏过脸,耳畔嗡鸣作响,脸颊火辣一片,她低喘了口气,轻哂。
抬起头,她目光凌厉,逐字逐句地道:“我比你,问心无愧得多。”
每个字都像牙缝咬血,昭彰狠意。
宁念楚被气得不轻,这会儿倒怒极反笑,伸手撇开旁边男生,屈膝半蹲在她跟前,一把扯起她头发。
宋亦霖冷冷同她对视,丝毫不退。
“你是不是觉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宁念楚红唇微勾,反手拍拍她的脸,“可惜这招对我没用,你骨头越硬,我就越想折断。你当初手段是挺高,既会巴结人,又跟老师处得好,最后呢?你看看有谁帮你?”
“没本事就别装,非在那招人,我他妈最看不惯你这种货色,真觉得你自己很有种?敢跟我硬气?”
话音未落,宁念楚突然发难,摁着她使劲砸向一旁置物柜!
宋亦霖猝不及防,又被人按着无法反抗,当即狠狠磕在金属架上,她疼得额角一跳,眼前瞬时昏黑一片。
耳鸣与眩晕一并袭来,有温热液体流淌,凝在她眼睫,又下落,抿入唇角。
铁锈味,是血。
“性子还挺烈啊,这都不吭声?”
“不够疼呗,宁姐不是说她骨头硬,光靠打可没法让她服软。”
“这种玩起来才带劲啊,学音乐的是不是声音好听,来哭两声试试?”
视野缓慢恢复清明,耳畔尽是男女调侃的笑声,无一不是狠毒恶意。
人被折断脊梁,是否还能活。
究竟还有完没完。宋亦霖想。
这样的噩梦又究竟还要重来几次。
“哦对。”宁念楚随手将她扯回,往后一搡,“这两个月没逮着你,听说是去外地参加什么比赛了,挺风光嘛。”
头还在疼,宋亦霖没什么力气,被身后男生扣住后颈,她咬牙,硬是不肯跪,只落下单膝。
“年底就要艺考了,我们宋亦霖也是准高三了,这半年过得可真快……唉,你弹琴这么厉害,肯定能上个不错的大学,跑得远远的吧?”
宁念楚笑得明艳,随后从兜里抽出柄弹/簧/刀,不紧不慢地推开,刀刃崭新锃亮,正反映照两人眉眼,光泽寒凉。
“——要不,废了你一只手?”
话音刚落,宋亦霖便被人蓦地朝前压,她下意识伸手撑在地面,随后被宁念楚稀松扣住。
“虽然不知道我爸给你家多少封口费……”宁念楚弯唇,刀锋轻点过她指节,手背,随后沿着手臂缓慢上移,“但反正能花钱摆平,是吧?”
——是吗?
像被困在玻璃,而水线越来越低,鱼已经彻底没机会跳出这块死地。
她终于可以将它打碎了。
宋亦霖很低地笑了,抬起脸,眼底炯炯清亮。
仿佛如愿以偿。
宁念楚想过她惊慌,想过她嘴硬,却没想过她会是这副神情,不由得怔愣少顷,握着刀的手也顿住。
而就在这短暂半秒间隙,宋亦霖倏地挣脱身后桎梏,毫不犹豫撞上她!
宁念楚猝然回神,条件反射要起身推开,结果却望见对方转瞬即逝的笑意,下一瞬,手腕狠狠一沉!
她浑身僵住。
刀身半截没入宋亦霖肋下,鲜血瞬间奔涌而出,顺着刀刃滑落,坠在地面凝成一滩暗红。
变故只在数秒之间,所有人都愣住,而宋亦霖仿佛感知不到痛,定定看着宁念楚,似笑非笑地攥住她手腕。
——用力,将刀捅得更深。
温热血液黏腻湿滑,粘满指缝,宁念楚倏然回过神来,惊慌地想要松手,却被她狠厉扣住,按着刀锋利落一拧!
弹/簧/刀在体内旋过一圈,钝感分明,宁念楚手都在颤,不可置信地盯着宋亦霖,却见她眸光澈亮,笑意更深。
刀身彻底尽数埋入,伤口顿时血如泉涌,淅淅沥沥染红衣襟,又沿着刀柄朝下坠。
“操!”顾不得掌心刺痛,宁念楚面色惨白地挣开手,踉跄后退,“你他妈疯了?!”
骂声也成功唤醒众人,从录视频女生的角度,却只能看见宁念楚松手,宋亦霖浑身是血地跌倒,神色苍白。
她吓得连忙结束录制,将手机收起,“这、这怎……”
“我靠,这女的疯了?!”有人焦急骂道,“这他妈不会出人命吧?喊救护车?”
“救护车?”宁念楚冷汗淋漓,闻言却是反应得快,“你傻/逼?万一被现场指认怎么办?!”
“那她……”
“手机就在她身上,她自己不会打?”宁念楚心有余悸,狠狠骂了声,“妈的真晦气,我们快走,省得待会儿来人!”
一群高中生,哪见过这种要背人命的场面,此刻都慌得不行,听宁念楚发话,下意识就纷纷照做,迅速离开场地。
宋亦霖费力掀起眼帘,看储物间大门被紧闭,听仓惶落锁的响。
刀捅得太深,不知刺伤五脏六腑的哪个,有血味儿攀着喉管向上,嘴里满是腥甜。
失血过多的晕眩让她看不清任何,恶心想吐,呼吸也困难,她便模糊地猜,或许是肺。
她原本带了刀,打算给自己用,却没想宁念楚会整这出,索性打蛇随棍上,临时改了出戏。
宁念楚的手也被割破,血沾在她衣服上,正是她的二手打算,以防对方将刀抽走,死无对证。
结果一群人太慌,居然就这么跑了。
宋亦霖觉得好笑,也真笑出声来。动作间扯到伤口,撕裂更多鲜血溢出,她恍若未觉,笑累了才随性躺下。
看来低估宁念楚了,居然知道拔刀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但她肯定想不到,自己机关算尽,就是为了这个结局。
宋亦霖费劲地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从体内拔出,丢到旁边。
地面划出蜿蜒淋漓的血痕,伤口失去堵塞物,鲜血瞬时贪婪地狂涌,浸热她衣襟,像要流尽才肯冷下。
——她很满意这个局面。
痛得头晕目眩,冷汗湿透,整个人如坠冰窖,宋亦霖却牵起唇角,得偿所愿。
故意杀人罪……宁念楚,你别想再脱身。
最后一场局,她要死,更要赢。
失血过多,晕眩覆盖了痛感,宋亦霖浑身发冷,偏过脸,困倦地掀起眼帘。
储物间有扇小窗,很高,那里有光跌进来,落在她前方。
落在距她几寸的地方,触不能及。
光很亮,应该是暖的。她依稀能记起进校时,到处都金灿灿的,有温和的风拂面而过。
今天天气很好。
她在想,其实自己什么都没搞明白过。
痛苦也好爱也好,她这十七年独自摸索,好像还是比常人迟钝,无法感知所有,也做不到善始善终。
可细细想,倒也没什么非称之为磨难的东西,这只是略有苦涩的,平凡的一生而已,不值得惦记怀念。
外面的草木已经郁郁葱葱,到处都生机盎然,夏天是真的来了。
就到这里吧。宋亦霖笑了笑,缓慢阖上眼。
这条路至此,已经足够精彩了。
她不恨了。
……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血还在汩汩外涌,伴随生命力一点一寸地流失。
意识朦胧中,宋亦霖又冷又累,浑身只有伤口是热的,她昏昏欲睡,眼前也只剩一片昏黑。
彻底熄灭前,哐然震响传来,似乎是门被踹开,随后便是纷至沓来的人声、脚步声,嘈杂凌乱。
有人惊呼,有人叫喊,宋亦霖辨不太清晰。呼吸微弱,她快听不见心跳,只感觉有人抚上自己侧脸,像被她凉薄体温冰到,指尖颤得厉害。
“警车……”她听见谢逐低喊,“不,救护车,喊救护车!”
嗓音也是颤的。
好难过。意识恍惚间,宋亦霖想。
谢逐,你会不会,比我更难过?
……
听说人在死时,最后丧失的是听力。
——我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你在唤我的名字。
所以我想,我得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刺猬啊呀呀 18瓶;zhendelan 5瓶;炭烤肥羊、不是恺 2瓶;特快第一咸鱼、稀释剂、Libtausco 1瓶;
第65章 65 ◇
◎宋亦霖,你心真硬◎
今天立夏, 万物晴朗。
谁都没想到,当储物室的门敞开,看到的会是这副场面。
走廊光线粲然明亮, 裹着春末夏初的暖意, 从大门罅隙渗入,转瞬铺满阴冷房间,尘埃都无所遁形。
那扇门仿佛是绝对隔断的分层, 将他们与里面彻底分作两个世界, 泾渭分明。
宋亦霖就淹在最深暗处,小窗有光,坠在她身旁, 也不肯匀她半分亮, 只映着一片刺目血迹。
“……这,”乔觉瞠目结舌, “怎么……”
少女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脸色苍白,不知生死。旁边歪着把满是血迹的折/叠/刀, 银白锋刃被血染得暗红,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刚才本来打算离校,谢逐突然说要找人, 他们几个直觉事情不对,于是也跟着一起,快把楼里所有教室都翻遍, 才终于找到这。
结果触目惊心。
“——逐哥!”
万籁俱寂里, 谢逐如坠冰窖, 一瞬大脑空白, 待反应过来时, 自己已经闯入房间,俯身去探宋亦霖的呼吸。
手好像在颤,他注意不到,只感知到她冰冷体温,仅剩一点微乎其微的温热,呼吸也低弱,但好在还续着。
活着。还活着。
“逐哥!”魏余谌也连忙跟过来,“情况怎么……”
话还没说完,只见众目睽睽下,谢逐身形一晃,就这么跪了下去,那宁折不屈的背脊竟然弯出一个脆弱狼狈的弧度。
分明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此刻却是副失魂落魄、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魏余谌瞬间失声。
他不敢,他怕他一开口,谢逐抬起头来,脸上神情是他无法想象的。
幸好,这片令人心惊的死寂没能持续太久,只短暂瞬间后,谢逐便低声开口:“……喊人。”
嗓音很哑,但声线平稳,没什么情绪,或者说已经被他藏好。
“喊了喊了!已经去叫人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一名男生匆忙应道,话音未落,纷乱脚步声已经响彻楼梯间,几名老师和主任匆忙赶来,查看现场情况。
风声走露太快,才几分钟时间,众多学生便闻讯而来,整个校园闹作一团,课也都上不下去。
高二(16)班正上着自习,门就被匆忙推开,一名学生气喘吁吁地道:“宋……宋亦霖是你们班的吧?”
变故太突然,众人都愣了下,还是梁泽川反应快,接话:“是,怎么了?”
“她、她好像被人捅了一刀,被发现时都不知道过多久了!”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十六班集体怔懵几秒,还没来得及消化,救护车的鸣笛声便响彻整个学校。
刺耳冰冷,砸在所有人心头。
下一瞬,路予淇神色苍白地扔下笔,不顾沉入死寂的众人,夺门而出。
她跑得急,衣摆都被风掀起,该是热的,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冷,大脑空白一片。
楼梯有这么长吗。
她近乎是机械性地迈过台阶,好几次险些摔倒,也全不在意,惶然朝着鸣笛方向奔去。
校门卫处,大爷目送救护车急驶而入,感慨地收回目光。
“怎么回事,我听你那边有救护车?”电话中,老伴好奇询问,“一中出事了?”
“听说有个学生被捅了。”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出没出人命,现在孩子就是冲动。”
“造孽呦……哪有解不开的矛盾,这群小孩儿真是,亏一中还是个好学校。”老伴感叹了几句,随后又自然地道,“诶,刚才正好聊着老刘,他儿子不也从一中上学吗?今年都高三了,你说时间过得可快。”
“还真是。”大爷啧了声,边伸手关窗,边笑,“当初见还是个小屁孩呢,不知不觉就长这么大了——”
窗户彻底闭合,隔绝过于吵闹的鸣笛,也隔绝谈笑风生。
人们置之一叹后,回归各自生活-
医院急诊。
病床滚辙在地板划出刺耳声音,输液架当啷作响,无数脚步声混杂一起,人声焦急忙乱。
“患者现在情况怎么样?!”
“没有意识,出血严重!”
“准备急救!快快快!!”
“不行……血压太低了!医生都到了吗?!”
有人推出,有人接过,紧急转送过几轮,任凭外界一团乱麻,宋亦霖也只安静躺在床上,不曾有任何动静。
苍白得像是死了,只有被血染红的衣衫色彩鲜明,晃人眼。
惶恐笼罩而下,直到手术室大门紧闭,黑底显示屏亮起红字,空落落显示着“手术中”。
麻木追随一路的脚步倏然歇止,谢逐站定在门前,仿佛也空落着,不知还能做什么。
“家属签字!”护士焦急唤道,“家属在吗?!”
“家属在路上,在往这边赶了。”唐筱到底是成年人,冷静得比这帮孩子快,她快步走到护士跟前,“我是她班主任,家属来之前先负责沟通。”
护士点头,随后便迅速交代入院相关事宜,语气急促利落,唐筱努力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好。
待听完流程,她正想问宋亦霖情况如何,结果急诊门口再度响起动静,护士顾不得多留,匆忙赶去查看。
急诊科向来是留不住人的地方。
“之前……明明之前还好好的。”路予淇神色惶恐,脱力到扶着墙才能站稳,“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为什么?谁干的?伤势重不重?为什么宋亦霖就像,就像……
不等她多想,眼泪已经噼里啪啦往下落,梁泽川望着手术室的红灯,也满心茫然,最终只能哑声安慰一句:“会没事的。”
会吗?没人知道,连正进行手术的医生都不知道。
人在生死面前总是无力的。
一中目前已经封校,禁止学生外出,因此在场只有廖廖数人。乔觉去急诊门口给留校的校队朋友打电话,简单告知事态进展,顺便打听学校目前什么情况。
现在除了等,就没更多能做的了。
魏余谌见谢逐站在手术室外,从始至终都沉默,他不由得想起当时在储物间的情形,犹豫少顷,还是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讲什么安慰都是空的,但总得说点什么,于是魏余谌道:“咱们发现得不晚,没事,人求生欲都很强的,宋亦霖肯定能挺过去。”
谢逐好似这才从抽离中回归,闻言没有看他,只是怔了怔,然后很低地笑了。
“她没求生欲。”他问,“怎么办?”
正常人多少都有这东西吧。魏余谌正要反驳,然而却想起什么,喉间瞬时被堵住。
……宋亦霖,真的想活吗?
她总是这样,平日笑容很多,跟朋友一起打趣热闹,目光向他们时很近,落窗外时很远。
是能察觉到的。她对生活兴致缺缺,对“生”厌倦乏味,对“活”并不热衷。
但只有谢逐见过她绝望,擦过她眼泪,听过她亲口讲,她无时无刻不在想挣脱,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清楚的代价是痛苦。
他甚至不知道该体谅还是原谅,祝她死还是求她活,这想法荒谬到令他发笑。
几分钟后,迟敏跟宋景洲也匆忙赶到现场。
“送到医院时出血严重,有张力性气胸,血压很低。”唐筱努力回想听过的话,当时事态紧急,她也记不清更多,“医生说……刀刺中了肺部,很有可能是扎到大血管,造成大出血。”
她每说一句,迟敏脸色便苍白一分,到最后甚至要瘫软在地,好在被唐筱及时扶住。
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唐筱张了张嘴,只得道出一句干涩的“人现在在手术室”。
事情最开始时,没人想到会这样严重。
心理疾病,校园暴力,以及雪上加霜的、师长冷漠的言辞,此刻都化作利刃,尽数反噬。
没人想到会这样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