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
◎她在无人之处才敢说想他◎
一月底, 宋亦霖最不期待的除夕还是来了。
清早八点,她正缩在被窝睡着,枕边手机便尖叫起来, 吵得她心烦。
不耐地睁开眼, 来电显示果然是宋景洲,她没什么表情地盯了会儿,才接起, “喂。”
“过年了还不回来?在外头玩野了?”
宋景洲劈脸就是一通训:“不喊你你就真一声不吱是吧, 还没成年呢就整天待外面鬼混,以后还了得?人家孩子放假就回家,你呢?”
“人家家长不会大清早就劈头盖脸一顿骂。”宋亦霖有起床气, 这会儿戾气重得很, 听他不好好说话,自然也就回敬, “不尊不孝我们彼此彼此。”
宋景洲被她一噎, 或许是因为上次冲突,他有所心虚, 因此怒火也矮了一截,没再继续嚷嚷。
“赶紧回来,我跟你妈中午就回你爷爷家那边帮忙。”他道, “都十几岁的人了,不知道提前过来打打下手。你奶奶身体又不好,也不多回去陪陪她。”
那老东西又不乐意见我, 指不定还觉得晦气。宋亦霖啼笑皆非地想。
老宋家四个孩子, 大女儿, 以及三个儿子, 宋景洲排老幺。后面又有四个孙辈, 偏偏只有孩子需随夫姓的大姐生了儿子,其余三个弟弟都是闺女,可把老太太跟老爷子气得不轻。
也不知道家里是有什么尊贵血统需要传承百世,非找个皇子继位。
宋亦霖幼时偶尔被老太太带,没少挨过毫无缘由的打骂,她性子又不像上面两位姐姐软,因此跟老太太格外相看两厌。
也就宋景洲这个愚孝子,明知这些隔阂还非要拉着人往跟前凑,搞什么尽忠尽孝子孙和睦的无趣戏码。
这样想着,宋亦霖无奈道:“我年底就要考试了,最近课多……”
“该学的时候不学,真行。”不等她说完,宋景洲就打断道,“赶紧的,成天磨磨唧唧。在北郊那边自己住没人管你,谁知道你是去玩还是去学习?当初你妈说让你租房我就……”
没来由有些犯恶心,头也痛,她想吐。
自己像快被这份高高在上的“爱”压死。
宋景洲又说了什么,宋亦霖听得不清晰,耳鸣吵得她浑身发冷,也不明白怎么大清早就要这样。
她原本打算认真对待难得的休息日,晒晒太阳打起精神迎接生活,就算是装也得开心起来。
毕竟都说“总会好的”,万一现在就是新开始呢。她每天都这样想,重复想。
可现在全完了。
她又要竭斯底里,又要躁郁不安,又要焦虑到恨不得掐死自己,最后稀里糊涂熬过一天。
没完没了,天像不会亮似的。
“假期还天天窝家里,这不高兴那不高兴,你不动弹怎么高兴?”宋景洲仍在喋喋不休地说教,“多运动啊,锻炼放松下心情,哪来那么多不开心的事。”
“——要我说就是懒病,正好趁假期,赶紧把你毛病改了,还能加强身体素质。”
好像迟敏没叮嘱,自己已经很久都没吃药了。宋亦霖有些迟钝地想。
宋景洲其实语气并不差,甚至称得上谆谆教诲,也是真的从他角度提出建议,给予所谓的“关心”。
可正因如此才更好笑。
似乎家长就是这样,的确关心孩子,也的确在意,却不愿听孩子说一句话,拥有半分自我意识。
宋亦霖忽然觉得累。
“……知道了。”她低声,“我会去的,收拾收拾就去。”
宋景洲这才满意地将电话挂断。
呆坐良久,宋亦霖掀起眼帘,看光挤过窗帘缝隙,带雪色,洁白干净,亮得她恶心。
脑子里像有什么往外冲,她焦躁地扯了扯头发,到底没忍住,将手机重重砸向床头。
破坏欲只不减反增。
气息不稳,心跳思绪都乱作一团,她闭眼,却感到搭在床边的手被轻拱,触感温热。
宋亦霖此时正处应激状态,当即条件反射地甩开,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一二。
“靠。”她低骂,懊恼地想要下床,结果一二被甩开后又傻傻跑过来,蹭着舔着她的手,双眼星亮地抬起脑袋望。
小狗很笨,什么都不会,只知道爱她。
手有些颤,宋亦霖俯身将它抱进怀里,额头贴紧它,脸埋入一二柔软的毛发。
暖的,活的,完好无损的。
她疲惫地阖上眼,没有再动-
日暮西山,商场街道正是人满为患,四处张灯结彩,热闹红火一片。
屋里长辈聊得热闹,十来口人,男人抽烟谈笑,女人在厨房忙碌,宋亦霖帮忙清洗水果,仍旧逃不过话题往自己身上撞。
“霖霖明年也该高三了吧,毕业班啊,学习怎么样?”
“艺考生啊……能选的有好学校吗?我还真不清楚这些。”
“现在艺考二三百分就能上本科,路子虽然不正,但起点低嘛,我好些朋友孩子就是学习不好,走艺术。”
絮絮叨叨的,宋亦霖习以为常,左耳进右耳出,刚将果盘搁下,就听门口传来人声——
“拖拖拖,成天就知道睡,在家也不学习!”
是二婶。宋亦霖抬眼,见对方面色不虞地踩着高跟鞋进屋,身旁跟着个面无表情的人,是二姐宋亦霏。
“我假期开始就在上班,今天休息一天,到你这就成好吃懒做了。”宋亦霏不耐反驳。
“行,反正你说什么都有理,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呗?我什么都不懂,就你厉害,用不着我管!”
这么多人,即使都是近亲,当众数落孩子也并不合适。但某些家长就认为这样很威风,落孩子面子长自己的,十足的普信。
老宋家氛围向来如此,宋亦霖早就习惯,笑吟吟上前,乖巧唤:“二婶,姐。”
“霖霖来这么早啊?”二婶瞬间变脸,亲昵道,“哎,怎么又瘦了,学习再累也得注意休息,劳逸结合嘛。”
道理很正确,可惜都是讲给外人听,关上家门又是另一副模样。
宋亦霖笑容不变,又驾轻就熟地攀谈几句,就随意寻了个由头,拉着宋亦霏出门透风。
天色早已经擦黑。
“刚才憋死我了。”宋亦霏长舒了口气,怏怏道,“真不想回来。”
离开那块地,宋亦霖也懒得再笑,没什么表情地反问:“谁想回来?”
宋亦霏被问住,少顷叹息:“也是。”
宋亦霏比她年长五岁,两人却没什么代沟,家庭氛围类似,又算病友,每次被迫组亲戚局,都会一起组团单飞。
夜色已深,正是阖家团圆时,大街空荡无人,宋亦霏从包里摸出烟盒,敲了支出来,“要吗?”
还用问。宋亦霖接过,倒是奇怪:“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读研呗。”宋亦霏轻嗤,将烟点上,火机递给她,“本来以为上岸就好了,结果拼死拼活考上,别的没学会,焦虑一大堆。”
好不起来。日子不就这样,阶段性振奋,持久性消沉,每个人都难过得大同小异。
可人感到痛苦,正因为尚未屈服。
宋亦霖未置可否,安静陪她抽烟,情绪空荡荡,脑袋里也什么都懒得想。
“还是羡慕大姐。”宋亦霏忽然说,声音很轻,“找外地的工作,逢年过节有正当理由不回来……可能真的工作后就好了吧?”
“你问我?”宋亦霖没看她,懒声,“你读研一年到头也就假期回来,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在外面,不还是又焦虑又抽烟的。”
话不好听,但相当有理。
宋亦霏没好气地敲她脑袋:“……说什么实话。”
好像即使生活烂成泥,也依旧很难去接受,以后都要这么烂下去,一切都不会好。
但其实自己心里清楚。人们都在避重就轻地爱着这个世界。
所以宋亦霖只笑笑,没有再说话。
这个年过得好累。
“你在一中怎么样?”宋亦霏咬着烟,偏过头问她,“三叔没说,他们也记不清,我记得你这是算留级了?”
“休学。小一年,九月干脆就重新跟着高二上了。”
宋亦霏闻言愣了愣,打量她神色,见没什么波澜,就颔首,“我说呢,明明那个谢逐是你高二学弟。”
冷不丁听见这名字,宋亦霖呼吸一滞,瞬间就被烟呛到,捂着嘴好一阵咳,嗓子又痒又痛。
宋亦霏给她吓一跳,好笑地给人拍背顺气:“干嘛呢这是,反应这么大,你俩有问题?”
“……”宋亦霖勉强顺过呼吸,“好端端的忽然提他——不对,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一中毕业的好吧,后辈里出了个这么有名的,谁不知道?”
说着,宋亦霏掸掉烟灰,解释:“不过也就偶尔关注。但我舍友是他粉丝,去年十月不有场锦标赛吗,我跟她一起看直播来着。”
“那也——”宋亦霖正想说那也看不见坐在观众席的自己,话说半截又徒然想起什么,微妙地闭上嘴。
“是吧,我当时都傻了。”宋亦霏见她表情,就知道她也记起来,打趣道,“现场人那么多,谢逐可是直接朝你看的,转播屏都显着呢。”
“……我跟他朋友坐一起,他不一定就是看我。”
宋亦霏见她负隅顽抗,更确定两人之间有什么,不禁兴致勃勃地八卦:“来来来,跟姐姐说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宋亦霖头疼,“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早恋很正常啊,但你是跟谢逐诶!”宋亦霏言之凿凿,相当理直气壮,“那是什么人?你要跟其他小男生早恋我问都不问,谢逐可是国家队的,多少人等着他成年呢。”
“没早恋,就是同桌而已。”
宋亦霖无奈解释,尽管有些底气不足:“他是公众人物,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我更不能陪着他犯。”
倒是不小心把真心话讲出来了。
她说完就后悔,实在暴露太多,果然宋亦霏听了一怔,喃喃:“……意思是他还在追你?但你俩是双向?”
宋亦霖:“……”
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说说嘛。”宋亦霏拱了拱她,“年轻人,不要这么瞻前顾后的。”
瞻前顾后。
她一个如履薄冰的人,每天都过得像时日无多,怎么能不瞻前顾后。
但在空荡寂静的长街,万家灯火绰绰,无边夜色将这座城市困住。太孤单了,宋亦霖忽然有些想开口。
“……有点想他。”
最终也只敢含蓄讲出这句话。
明明才一周,怎么感觉过了这么久。她像个偷偷摸摸的贼,在无人之处,才有勇气提起自己不劳而获的宝藏。
宋亦霖声音太轻,宋亦霏听得不甚清晰,疑惑问:“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宋亦霖已经恢复如常,熄了烟头抛进垃圾桶,稀松道,“还是想想待会怎么应付饭局吧。”
那才是一场硬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怪怪歪头 5瓶;特快第一咸鱼 2瓶;Quency.、酥铭、annzu、轻轻轻轻青鸢、念念夕、zhendelan、不是恺 1瓶;
第52章 52 ◇
◎“我不欠你们任何人。”◎
惯例的团圆饭总是躲不过的。
没多久, 二婶就打电话催两人回去,正好烟味也散得差不多,她们便原路折返。
之后就是百无聊赖的饭局, 无营养的话题, 没趣的春晚,还有烟与酒。
意料之中的,饭局过半, 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唉, 老刘昨天来串门,带着他小孙子来的。”
又来了。宋亦霏暗自翻个白眼,朝旁边面无表情的宋亦霖投去担忧眼神。
老宋家三个儿子, 宋景洲排老幺, 催二胎儿子的压力自然就落到他肩上,隔三差五就得被念叨。
迟敏装听不见, 抿唇看手机。
宋亦霖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宋景洲自然也没这想法,但又不好明说, 只得打着哈哈道:“单位事太多,哪有那时间?”
“孩子给我们带呀,你们忙你们的。”老太太忍不住道, “看人家抱孙子看了这么多年,也挨不上,可羡慕死我了。”
二婶轻咳了声, 试图帮忙转移话题:“嗐, 这不有宝贝孙女吗, 也不错啊。”
“那跟孙子哪能一样?”主位的老爷子下意识反驳, 说完也觉得有歧义, 又尴尬找补,“咱老宋家都是姑娘,这不是想要个小子么。”
这话说得。宋亦霖看见大姑的脸色黯然下去。
敢情外姓的孙子就直接被开除族谱了。
宋景洲似乎也没法应付,索性道:“没办法,这也不是简单事,我想也不管用,迟敏跟亦霖的意见也很重要啊。”
直接把她俩拉出来挡枪了。宋亦霖动作一顿,瞬间就接收到老太太反感厌恶的目光。
“这有什么好不同意的?”老太太不满道,“多个孩子多个手足,以后都好互相帮衬,哪里不好?”
宋亦霖被缠得有些不耐烦,堵她:“生育权是我妈的。她生我时落下病根,身体不好,再说我都快成年了要二胎,他们养孩子还是我养孩子?”
扶弟魔谁爱干谁干,管他去死。
“别的女人都能生,哪来那么多特殊情况。”老太太轻嗤,理直气壮,“你也是,什么养不养孩子的,做人可不能只想着自己,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
迟敏仍然低着头,只是局促地笑笑,缓解尴尬般给宋亦霖夹菜,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言下的恶意。
宋亦霖沉默少顷,垂眸。
随后她淡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餐桌气氛微妙,似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有某些东西开始暗自发酵。
宋景洲沉声提醒:“宋亦霖。”
迟敏也很轻地推了推她,示意不要这样。
妈的。宋亦霖烦得不行,简直窝火,却还是蹙眉闭嘴。
“这性子。”老爷子摇摇头,批评道,“哪能这么跟长辈说话,没大没小的,以后迟早吃亏。”
“可不是。”老太太睨她一眼,语重心长,“老三,孩子可不能惯,该怎么说话办事都得懂,不然上了社会可怎么办?”
眼看话题好容易从催生转移,二婶连忙笑着附和:“就是说啊,现在的小孩儿,还是日子过太好,跟咱们那会差远了。”
“唉,咱们做父母的哪个不比他们苦,当年吃不上饭的时候都有,那日子啊……”
“哈哈,没办法,现在孩子都温室长大的,承受能力也差。我同事他孩子就因为被训了几句,寻死觅活的,家里都快愁死了。”
“他们年轻人有个词,什么‘玻璃心’?一点挫折压力都受不住。说白了就是没吃过苦,要放山区里或咱们那年代,哪还这么脆弱?”
话题又转向新方向,恶心程度却也没比刚才好到哪去,一堆中年人高谈阔论,高高在上地指摘,听得人想吐。
自己可能的确被惯坏了。宋亦霖想,被谢逐,被朋友们。
不然以前都能无视这些,现在却恨不得掀桌走人,彻底跟这群人撕破脸。
人见过光,哪还愿意再待在泥里。
旁边宋亦霏也听得眉间紧蹙,正思索怎么打断他们,就听啪一声轻响,是宋亦霖不紧不慢地撂了筷子。
没说半个字,但这行径已经足够不尊敬长辈,因此宋景洲顿时就冷声:“宋亦霖!”
“吃饱了。”宋亦霖道,旁若无人地起身,“我就不从这碍眼了,你们继续。”
“你什么意思?”老太太脸色难看下来,“你给谁摆谱呢?”
宋亦霖像真的疑惑:“不是您给我摆谱吗?”
“霖霖……”迟敏低声唤她,扯她衣角,“说什么呢,快给奶奶道歉。”
宋亦霖看不惯她一再软弱退让,也自觉家和万事兴是扯淡,因此理都没理,转身就要走人。
“这死丫头……”老太太被她气得不轻,捂住胸口哀叹,“我真是造了孽哦,难得一家凑一起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遭罪啊……”
她本就身体不好,去年刚动过场大手术,此时一副不适的模样,直接吓得全场人都慌张起来,纷纷围了过去。
“刚才不还中气十足的。”宋亦霏没忍住,啧了声。
二叔当即冲她怒目而视,斥道:“宋亦霖犯浑你也跟着?!老三你也是,闺女怎么教的?万一妈真出事了怎么办?”
宋景洲也又惊又恼,拍桌将宋亦霖喊住:“过来跟你奶奶道歉!”
宋亦霖站在原地没动。
本就喝了酒,情绪更容易上头,孩子又当众忤逆自己,宋景洲顿时觉得脸面全无:“当爹的都喊不动你是吧?大过年的你他妈非给全家找晦气!滚过来道歉!”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大姑作为中间人,也劝道:“霖霖,别那么倔,也不是小孩子了。”
所有人都让她道歉,甚至还包括她试图维护的迟敏。
于是宋亦霖望着老太太,面无情绪地道:“你不就是烦我吗,我陈述事实……”
“啪!”
话未说完,震怒的宋景洲已经一耳光扇去。成年男子的力气,完全没收着劲,如果不是有宋亦霏扶住,宋亦霖险些就要摔倒在地。
打得太重,五指分明的巴掌印,宋亦霖甚至晕眩了几秒,才勉强能重新听见外界声响。
“三叔!”宋亦霏慌忙将人护好,“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嘛啊?!”
“我干嘛?!”宋景洲怒道,“她反了天了这是!成天犯什么疯病,逮着人就乱咬,我今天揍不改她!”
宋亦霖缓过半秒,额角疼得直跳,脑袋也被抽懵,闻言直接就笑出声,骂:“我/操。”
逐字逐句,相当清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景洲怒火中烧,抄起酒瓶就要朝她砸,好在被迟敏及时推开,最终只落在桌上,碎得满目狼藉。
一众人忙着拦他,宋亦霖这边,居然仅剩自己的姐姐护着。
“你们一家人挺团结啊。”被打的半边脸痛麻无比,宋亦霖却乐不可支,“我真是佩服。”
宋亦霏压根拦不住她,眼看事态要失控,自家妹妹精神状态也不稳定,不由焦急道:“别上头,算了我们先出去……”
“你想要孙子?”宋亦霖恍若未闻,盯着老太太,笑,“行啊,我管不着,反正别让我妈生,生出来我就掐死,扔河里也不错。”
“不过也有办法。让你宝贝儿子找别的女人呗,又不是没找过,估计也轻车熟路。”
老太太这回是真给她气着,脸色都惨白:“家丑不可外扬!你这死丫头……”
看这反应,也不像不知情。宋亦霖了然颔首:“噢,我是外人,行。”
“——那我作为外人,再送个祝愿,诚心的。”
她眼底清亮,恶劣笑意不加掩饰:“祝您老宋家断子绝孙,不用谢,你们值得。”
老太太剧烈喘息着,指着她的手直颤,人险些就要昏厥,场面乱作一团。
宋亦霖好笑地旁观,只在想,原来不知何时,儿时那个总揪自己耳朵扇自己巴掌的人,已经这样老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下一瞬,盛怒之下的宋景洲箭步上前,宋亦霖早有预料,反手就抄起桌面的碎酒瓶,在对方扼住自己脖颈的同时,也朝他狠狠划去!
血和痛一同迸发。
宋景洲是真的气急,掐得她快要窒息,宋亦霖攥紧他手臂,盯着他肩头那道血淋淋的伤,不肯放。
快不能呼吸,视野甚至都晃动起来,她听见耳鸣,听见周围人惊慌失措的叫喊,感到被拉扯。
——最终却凝在宋景洲脸上。
她将碎玻璃刺去的短暂瞬间,他眼底分明充斥震惊与茫然。
似乎还有悲伤。
他像整个人傻住,顾不得伤口血流如注,也感不到疼,掐着她的力道都松懈下来,手颤得明显,就怔怔瞧着她。
好像很难过很费解的样子。
宋亦霖越看越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停不住。她笑得快接不上气,笑得开怀,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真他妈服了。她想,怎么这么好笑。
喉管很痛,宋景洲被人拉开时,她倚在墙上,捂着脖颈半晌才缓过劲,狼狈得要死。
脸颊是湿的,不知道是汗是泪,宋亦霖懒得分辨。
闷闷咳嗽几声,她咽了咽,才能嘶哑着嗓,勉强开口:“……我不欠你们任何人。”
语气很轻,带几分惘然,好像她自己都分不清在跟谁说。
“我不欠你们任何人。”她重复道,“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呢。恨我,烦我,你们谁都排不上号。”
家人也好,学校那群人也罢,真的没意思。分明最恨她的人是她自己,按程度深浅按先来后到,都是她自己。
他们说得对——是,别人都能辛苦地活,就她偏想舒坦地死,她是废物,她一直清楚。
可宋景洲又在难过什么呢?他眼中的痛苦太清晰,清晰到她恍然大悟,然后……
没什么然后了。她累。
宋亦霖慢吞吞直起身,从头到脚都是麻木的,她安静朝门口走去,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像来时那样。
没人再留她。
毕竟第一次当众发疯,大概都看得傻眼,宋亦霖推门而出,往前走,去光照不到的地方。
走出段距离,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响动,她顿了顿,站定原地,回过头。
迟敏神色匆忙,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张开嘴嗫嚅片刻,却又没能出声。
宋亦霖耐心等了会儿,确认她的确没话讲,才平静询问:“你走吗?”
迟敏眸光闪烁一瞬。
“……你先,回家吧。”最终她这样答道,声线还带惊魂未定的颤,“我、我得帮忙收拾一下。”
宋亦霖没什么情绪地注视她。
她站在路灯光晕的缺口处,前后都亮堂,唯独她陷进影里,被黑暗迂缓蚕食,没人拉她一把。
许久,宋亦霖很轻地笑了。
“好。”应完,她就转身离去。
迟敏似乎又喊了她一声,宋亦霖不回头,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折过拐角。
直到确认自己离开对方视野,她才彻底没了力气,走不动路,抬手撑住墙,低头深呼吸。
手疼。宋亦霖迟钝地摊开掌心,发现是那枚碎玻璃,血将晶体染得潋滟,有她的,有宋景洲的。
怔怔盯了几秒,她忽然失笑,分不清哪更难受,心脏拧得快喘不过气,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毫无征兆。
……
方才,迟敏望着她,眼神闪烁的那一瞬,分明是畏惧与害怕。
她感知清晰,因为那是她的妈妈。
……
那是她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这卷会是全文虐点集中营,也是10彻底结束一切的新开始,各位先做好心理准备。
老配方,先致郁后治愈。
第53章 53 ◇
◎趁熄灭前◎
人从三岁开始拥有记事能力。
似乎许多人回忆童年, 只能记起大概轮廓。宋亦霖却能定格到具体节点,季节,天气, 时间, 以及情绪。
记得迟敏曾边哭边对她说,说如果不是你,妈妈早就解脱;记得凌晨很冷, 迟敏割腕自/杀, 她蹲在门外,透过缝隙看满地鲜血;记得那年春节团圆夜,她偷玩宋景洲手机, 却发现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记性太好, 宋亦霖时常想,不该这样好。
更琐碎的事包括每次打骂, 每次流泪, 以及长辈的冷落与不耐烦,她如何小心翼翼地去讨好与忍受。
但细细想, 并没有什么摧毁式的磨难,有的只是无数不起眼的失望与难过,堆砌成她短暂十来年。
错就错在某个瞬间, 她真的以为自己好了。
钥匙在外套兜里,外套落在那个排除她的家里,手机也低电量自动关机, 如今只能算块板砖。
宋亦霖掂了掂, 慢吞吞直起身, 开始往前走。
除夕夜, 人们都忙着阖家欢乐, 街道商圈都寂寥。店铺多数已经打烊,门面贴着红火对联,还有挂彩灯的,明灭闪亮。
城市像空了似的,宋亦霖这才明白,原来安静到无声的程度,能这么吵。
虽然很久前就想过,迟早要跟那群人撕破脸闹一通,但真到了这时,发现还是有落差。
现实就是永远都比最坏预想更差一点。
实在不知道往哪去,暨城又开始下雪,还有转盛的趋势,她走了半晌,才找到家营业的便利店,给手机充上电。
可能是因为模样太狼狈,店主小心翼翼地询问需不需要报警,宋亦霖微怔,才摇头说谢谢,又说不用。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她透过玻窗数雪花,几十成百上千,数着数着,莫名感到冷。
可店里暖气充足,毫无道理。
……但就是冷。
电视机中正播放春晚,店主却全然没有再看的心思,时不时犹豫地朝门口方向打量一眼。
少女只穿着件单薄卫衣,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干净漂亮,沉默望着屋外大雪,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出神。
炽光灯下,将人映得比雪白,那些伤就更突兀,偏偏当事人还是副淡然模样,像不以为意。
微妙的气氛持续片刻,似乎传来声很轻的叹息,少女仿佛妥协了什么,随后偏过头,抱歉地笑笑。
“……请问,可以借下手机吗?”
她说:“我想打个电话。”
店主当即连连答应,仿佛总算敞开话闸,边将手机递给她,边劝:“大过年的,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也不安全,快找个地方歇着吧。”
宋亦霖习惯性伸出右手,半道发现自己掌心鲜血淋漓,脏得很,于是说了声抱歉,又换左手接过。
店主这才发现她居然还有伤,表情瞬时凝住,“姑娘,你听我的,要不还是报……”
“警察不管的,是家里人。”她轻声,“但还是谢谢您。”
语气平静温和,反倒安慰起旁人。
店主噎住,只得毛躁地揉了揉头发,讪讪闭嘴。
点开拨号界面,宋亦霖没怎么思索,就将那串不知何时熟记于心的号码打出,拨通。
什么都没想,只是听着等待接通的忙音,她默默数,直到耳畔传来“嗒”一声轻响。
接听了。
“——哪位。”
少年清冷散漫的嗓音从听筒传来,宋亦霖指尖轻颤,没有作声。
其实不想怎样,只是格外想他。而这是别人的号码,她甚至不敢说一句“新年快乐”,怕身份暴露。
像个贪得无厌的贼,分明已经偷到自己想要的,却还觊觎对方更多。
一片缄默中,连呼吸声都格外微弱。宋亦霖闭了闭眼,指腹挪向挂断键,按下。
“在哪。”他忽然道。
动作倏地止住,她僵在原地,听电话对面传来窸窣响动,似乎是对方有所动作。
下一瞬,谢逐再次开口,语气很沉,逐字逐句地唤她:“宋亦霖。”
“——你在哪。”
……
怎么又哭了。宋亦霖低下头,徒劳地揉眼睛。
该挂断的,或许就不该拨给他。她想,又当又立还自私,太难看了。
人生来有套机制,是求生本能,宋亦霖不知道,更没想过,但当她低声喊出那个名字,就是答案。
“谢逐。”她轻声唤,哑得不像话,有些颤。
“你能不能……来接我?”-
雪越下越大。
谢逐来时,便利店已经关门,只剩门口台阶上的一道影。
四下不见光亮,宋亦霖安静坐着,脸埋进臂弯,蜷成很小的一团。
今夜全没月光,寒夜寂静,只剩踏雪声而来,从白茫茫的地面,留下通向她的路。
像反应迟钝,直到来人走到面前,挡住那些过于刺骨的风,宋亦霖才后知后觉动了动。
脊梁仿佛难承雪花的重量,压得她抬不起头。正想将自己撑起来,谢逐就俯低身子,单膝落地,一语不发地将外套披给她。
有他的体温。宋亦霖拢紧衣服,冷了一整天,此刻才觉到暖。
她抬眼看他。
左侧脸颊已经青紫,嘴角伤口凝着血,脖颈掐痕清晰,无一不彰显着她刚遭受了怎样的暴力。
太暗了,半分光都不见。宋亦霖看不清谢逐此刻是什么表情,也只能感受到对方抚上她伤处,力道格外轻。
指尖居然是颤的。
像怕把她碰碎了。
顺从地偏过脸,宋亦霖贴在他温热掌心,闭上眼,很轻地蹭了蹭。
——那么多委屈与难过,好像一见到他,就什么都没关系了。
每看向他一眼,她就从深渊爬上去一点。
寒风裹挟碎雪,落在她眉睫,凝出模糊的雾汽,浸得眼梢湿濡一片,水色清浅。
比眼泪更让人难过。
宋亦霖不哭不怨,只是简单坐在那,没有歇斯底里,平静到坦然,尽管她在缓慢走向黯淡。
像残烛孱弱的火光,无从阻止它渐昏渐暗,但在最后一刻,宋亦霖掌心温热,是被人坚定地握紧。
十指相扣,自然得好像他们本该如此。
之后,再没有放开。
“先回家。”谢逐哑声,“……我先带你回家。”
趁熄灭前,他抓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3瓶;不是恺、zhendelan 2瓶;
第54章 54 ◇
◎她本该死在去年夏天◎
暮色四合, 夜雪覆了满城。
没钥匙没外套,手机也电量低危,除了狼狈伤痕外一无所有的宋亦霖, 被谢逐捡回了家。
才知道当初不是说笑, 他真的不止北郊那一套房子。
高档住宅区与宋亦霖自小长大的地方判若云泥,分明在同一座城市,却能被这样清晰地划分为两个世界。
走进玄关, 谢逐将灯打开, 光线被调成昏暗的暖光,并不刺目,宋亦霖这才稍稍生出几分安全感。
没什么精神劲去打量周围环境, 但不论是气息还是房屋布局, 各处都透露着昂贵的熨帖,她肩头还搭着谢逐的外套, 站在门口不知该做什么。
谢逐让她坐, 她就听话去沙发上呆着,给她接了热水, 她就乖乖端起杯子喝掉,从始至终都一副任凭安排的模样。
看了片刻,谢逐忽然伸手, 指节很轻地蹭过她脸颊。
冰凉。
也不知道这人究竟在外面冻了多久。
“待着。”他言简意赅地道,在空调控制板按两下,就进了某个房间。
房子是中央空调, 谢逐出门时没关, 室内温度正适宜, 宋亦霖捧着陶瓷杯, 感受水温热度附着掌心, 暖意迂缓将自己渗透。
情绪过耗的疲惫姗姗来迟,她低头按了按眉骨,却不小心牵动到伤处,疼得双眉紧蹙,缓缓放下手。
余光瞥见熟悉身影走近,她刚掀起眼帘,结果就见什么东西被递到跟前,定睛一看,是件……浴袍?
宋亦霖愣了下,伸手接过,抬眼望向身前人。
谢逐逆光而立,神色被掩得看不分明,语气平静依旧:“新的,没用过。”
倒像是把选择权交给她。毕竟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即使她提防也是理所应当。
宋亦霖想了想,问:“浴室在哪?”
谢逐眉梢轻抬,示意一个方向,“左手边第二间。”
她点点头,抱着浴袍朝那边走去,也不知是自愿还是为完成指令,整个人都显得空泛。
等洗去满身寒意,柔软浴袍将自己裹得严丝合缝,宋亦霖才有种从这场凛冬雪夜里走出的感觉。
离家出走的精神劲也恢复少许,她吹干头发,慢吞吞走回客厅,刚落座没几秒,就见谢逐从某间房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物品。
她下意识要起身去接,结果谢逐直接抬手将她按回原处,顺道把东西抵在她红肿的那侧脸颊,言简意赅:“摁着。”
是冰袋。宋亦霖被激得缩了下,倒也乖乖“噢”了声,听话地将冰袋扶好敷着。
比起脖颈惨烈的淤青掐痕,她被扇的那巴掌实在算轻伤,冰敷就能足够缓解。
谢逐看了几秒,蹙眉收回视线,按着她下颚略微上抬,用温热毛巾覆盖住那些骇人痕迹。
力道很轻,像对待什么该被轻拿轻放的珍贵物品,尽管宋亦霖知道自己哪个都没资格。
但还是忍不住心底微涩,她不敢再看他,近乎是匆忙地低下眼帘。
人对恶意习以为常后,再感受到珍重,只会更加难过,甚至无所适从。
像被从小打到大的狗,恶语相向拳脚相加都无法造成半分伤害,但只要一个温柔抚摸,就会慌不择路地想要逃。
宋亦霖就想逃。也再次后悔今晚拨出那通电话。
“——我本来是该死在去年夏天的。”
话语不受控地吐露,或许是慌不择路的表现形式,她听见自己说:“或者更早。”
言下之意并不隐晦,谢逐低下眼帘,望着她。
宋亦霖没抬头,兀自平铺直叙道:“去学校天台的那天,我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句号。”
“我原本是要跳下去的。”
那时在想什么?想楼足够高,底下接住她的不会是冰冷粗砺的水泥地,而是绵软的云,轻飘的雾,是她烂透人生的最优解。
可谢逐来了。于是句号之后,她的人生另起一行。
早有预谋结束一切,却阴差阳错重新开始。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宋亦霖有些倦怠地垂眼,感觉自己说得太多,偏激话题并不适用于正常人,自己现在太不正常。
可谢逐偏偏有所回应。
“我会拉住你。”他说,“不论几次。”
宋亦霖看到自己就在他眼里,始终不曾被回避。
没来由的,她指尖微蜷,像什么毫无道理的条件反射,牵动心跳也跟着一沉。
温暖的房间,昏暗的光,舒适的栖息地,还有颈间热度氤氲的毛巾,这些安逸又奢侈,都是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而赠予者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理所应当地把所有好都送给她。
“谢逐。”沉默片刻,宋亦霖很低地唤他,“你……不要怕我。”
说得没头没尾,也缺乏前因后果,谢逐眼梢轻敛,似有所觉地端详她少顷,抬手随意一揉她脑袋。
“不会。”他起身,淡声撂下答案。
很奇怪,这人就是有令她无条件信服的本事,好像即使她暴露更多,他都会接受。
可宋亦霖没那个勇气-
谢逐换了身衣服,再回到客厅时,发现宋亦霖已经窝在沙发一角,抱着靠枕睡熟。
即使在梦里,她眉间也始终紧蹙,半张脸抵着靠枕,好似潜意识给自己找什么依靠。
宋亦霖其实并非温和那一挂,只是平时总带着笑,才给人好相与的错觉。她五官虽然漂亮,却冷感更多,唇角弧度也天然略垂,没什么表情时就显得格外冷漠。
看多了她在人前的温善友好,此时稍带攻击性的模样,或许才是她原本性子。
时针正逐渐迫近表盘中央。
谢逐站在沙发旁,抄兜垂眸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无奈地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宋亦霖真的很瘦。虽然无数次有过类似想法,但真这么把人这么抱起来,重量还是比想象中更轻。
少女安静闭着眼时,才难得袒露那些以往掩藏很深的脆弱厌倦,眉一皱,就已经是示弱,像从没被人疼过爱过。
毫无道理的苦倒没少受。谢逐面无情绪地打量她伤痕,看得缓慢仔细。
早在第一次从“老地方”,见她被路予淇半路拉来,还欲盖弥彰地遮着脸,他就察觉到异样,后来国庆假发生的事更是直接落实猜测。
宋亦霖藏了太多事,从里到外都是残破的,总在人以为她承受足够多时,又掉落新的碎片。
埋了整夜的冰冷戾气转瞬逝过眼底,谢逐略有烦躁地蹙眉。
……能把她藏起来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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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 ◇
◎后悔也没用◎
宋亦霖做了场不太好的梦。
梦里阴暗不见边际, 空气潮湿粘腻,她快要被脚下深渊吞噬殆尽,只能朝着未知方向奔跑, 却许久都望不到光。
无数人扯她、拽她, 耳边除了鼓噪就是谩骂。她逃得筋疲力竭,拉她下坠的人也只增不减,步伐一跌, 就陷入冰冷的水底。
海水深黑, 她无数次挣扎而出,又无数次被浪卷回,好像在生死一线的临界点摇晃太久, 久到她觉得, 就这么淹死也不错。
有光透过水面,微弱的一缕, 递到她跟前, 一明一暗与她泾渭分明,宋亦霖也只是仅仅看着, 任由自己往影里下沉。
梦境最后,却是有人用力握住她的手,拉她向上。
来不及挣脱抵抗, 光与热就重新落在她身上,敞亮滚烫。
宋亦霖呼吸一滞,倏地睁开双眼。
谢逐力道放得很轻, 但对于觉浅的人来说, 任何动静都能触发紧绷的神经, 从睡眠状态中瞬间脱出。
昏黄暖光温和浸染视野, 宋亦霖心跳有些过速, 见还是熟悉环境,才确认自己在安全地带,缓缓放松下来。
接着反应过半秒,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腾空,是谢逐正抱着她朝卧室走去。
怔懵少顷,她眼尾低了低。
两人体型差明显,她微一侧脸,就能将自己整个藏进他怀中。少年手臂安稳有力,抱她抱得很轻易,宋亦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坦然去依靠。
很难让人不心生依赖。
或许是因为刚从噩梦中脱身,她思路短暂空白,直到身体陷入柔软床铺,宋亦霖才稍微生出几分清醒,抬手攥住他袖口。
谢逐原本要离开,被她这么留了下,于是眉梢轻抬,顺她的意坐到床沿。
“我钥匙不在身上,五金店也都没开门。”宋亦霖道,语气平静地解释今晚狼狈的原因,“店家大概都过年去了……我明天看看有没有在营业的,尽量少打扰你。”
说这话时,她半张脸埋入柔软的被衾,语气像蒙了层雾,轻轻软软,很快就散了。
少女长发散在枕间,几乎与暗色布料融为一体,也更衬得她肤色冷白,瓷器似的,不经碰。
有一缕发丝拂绕指尖,谢逐敛目,屈指动了动,却似乎缠得更多,就像她这个人。
进退两难、瞻前顾后、举步维艰……过往十七年从未体会过的感受,这都是宋亦霖教他的东西。
不太好,也没有标准答案。但唯一确信,是他不想再见她这副模样。
“你可以一直住着。”谢逐淡声道,嗓音很低。
“——我在这,你就不会没处可去。”
随着话音融入夜里,宋亦霖不发一语,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却悄然攥紧。
呼吸感觉变得酸涩,心动和喜欢原来这样难过,像场突如其来的人体灾难,而影响似乎是永久性。
“谢逐。”她喃喃,“……你一定会后悔的。”
许多埋在最深处生锈腐烂的东西,宋亦霖想,自己真的要完整揭开给他看,给他看自己是个怎样的破烂。
“我会骗你,信不过你,也瞒着你很多事。”她平静陈述,“我还有病,不仅要吃药而且病得不轻,越活越想死。你见我每次都坐栏杆上,其实我就是想跳下去,之前说不会是诓你的。”
近乎自毁式的坦白,都是从未跟旁人提及的阴暗面,宋亦霖甚至感觉自己再说下去就要死了。
但就像钝刀磨肉,血少痛多,这种感觉足够引诱她继续,宋亦霖将左手腕抬起,翻面,那道粉白色的缝合疤第一次坦然暴露在空气中,任凭旁人打量。
“还有这个,我知道你早就注意过。但这不是矫情,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熬过青春期就能好的。”
讲到这,宋亦霖气息有些不稳,声线也掺了颤意:“这只手断过肌腱,缝过十几针,它好不了,我也好不了,你到底清不清楚我就是个……”
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宋亦霖努力克制自己的失控,尽量冷静客观地向对方解释自己烂到泥里的事实,可结果却是被人握紧了手。
简直与刚才那场噩梦的尾声重合,她觉得荒谬。
偏偏更荒谬的还在之后。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只敛目看向那道近乎横向贯穿她手腕的疤,攥着她的手指微移,随后覆了上去。
尽管已经愈合,但刀口触感仍旧粗糙不平,与旁边完好细嫩的皮肤对比鲜明。
近乎是终身性质的疤,不难猜出她曾经真的赴过死。
“你可以继续说。”摩挲着那道疤,他很轻地按了按,目光落向她,“但说得越多,我只会越对你好,你想要这个?”
卧室光线昏暗,宋亦霖神情被影掩着,并不分明,紧蹙的眉像在生气,湿润的眼又像要哭了。
“……你该问清楚的。”许久,她哑声开口。
“你不是想听实话吗,现在我会说实话。”顿了顿,宋亦霖没什么力气地道,“只要你问,我全都告诉你。”
听起来像逾期不候。
但谢逐说:“没有。”
“现在不好奇了。”拢过她耳侧碎发,他嗓音难得放缓,低声,“我不问了。”
没见过这么耍赖的人。宋亦霖狠狠闭眼,在眼泪暴露的前一刻,将脸埋了起来。
谢逐。最初将她的事作为交换条件的是他,后来说只听实话的是他,最终说不好奇不问了的,也是他。
偏偏还是这个人,此时又在沉着坦荡地告诉她:“宋亦霖,你推不开我,后悔也没用。”
——之前那句“你一定会后悔”,看似是从她嘴里说出的,其实就是她在讲给自己听。
没想到连这个想法都被洞悉,宋亦霖还能说什么,宋亦霖无话可说。
她早就跌落在地,跟淤泥不分彼此,可怎么就有人要把她捧起来,仔仔细细擦拭干净,还想把她带回家。
难以理解。她不敢信,却又已经在信。
情绪大落大起,宋亦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只好逃避般将大脑放空,闭上双眼。
周遭充斥着熟悉的气息,清冷淡薄,将她尽数拢住,以前觉得危险的沉溺感,现在倒成了安眠药。
身体与精神都相当疲惫,阖眼不多久,意识就开始模糊,她却没来由记起去年夏天,八月底的潮湿雨夜。
……
宋亦霖始终讨厌夏天。
漫长,枯燥,潮热的风过分黏腻,太阳刺眼,雨也绵密。穿长袖会被怪异打量,睡再久都褪不去乏累,以及漫长无边际的枯燥难捱。
那曾是她决定去死的季节。
所以,宋亦霖想——
如果没遇见谢逐,她一定熬不过那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柑橘橙、特快第一咸鱼、稀释剂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张不喜欢举铁 5瓶;怪怪歪头 4瓶;X. 1瓶;
第56章 56 ◇
◎掌心相贴◎
除夕夜那晚过后, 宋亦霖就单方面断联,没再跟家里联系。
除了宋亦霏的电话不好不接,她说明自己目前在同学家借住, 宋亦霏确认她安全无恙, 才放下心来,多的也没再问。
迟敏后来又是电话又是短信,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当时不该用那种眼神看女儿, 发消息长篇大论给她道歉, 宋亦霖没看,只回复一句没事,就删了聊天框。
值得一提的是宋景洲, 被划伤的那一下似乎确实让他意识到什么, 难得耐着性子问她:【你到底怎么了?跟我好好谈谈。】
也不是没谈过。实际上,宋亦霖还清楚记得当时情景。
她哭着掏心掏肺把自己的难过与痛苦告诉他, 讲了好多好多, 而宋景洲只不耐烦撂下一句——
“说你一句就跟我犟半天,能得你。”
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跟家里断联也并非全无好处, 最起码初一不用再回去,初二也不用跟迟敏回娘家。没有那群烦人亲戚,宋亦霖还乐得自在, 安生修养了一整天。
而谢逐在A市的训练安排紧凑,隔天就被邵承致喊着回去,毕竟半年后还有两场重要赛事, 他没有太多休息时间。
当天上午才催过, 当晚邵承致就来问他航班选好没, 谢逐本就心情不佳, 听完便将通话挂断, 相当冷漠利落。
这电话扣得实在不耐烦,邵承致显然也察觉些许不对劲,特意隔了大半小时,才再次打过来。
这回被接听后,他没再提航班的事,只清了清嗓子,谨慎问:“你不会遇到事了吧?”
这语气,仿佛他沾了什么违法乱纪似的。
“……”谢逐只问,“队里很急?”
“没比赛安排也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你假期特训,能不急吗?”邵承致顿时感到无语,没好气地道,“我当初就说这事可以先放放,你小子明年才高三成年,参赛拿奖都不用急,现在后悔时间不够用了吧?”
“定明早的票。”
邵承致闻言蓦地一噎,但自家队员积极训练总是好事,他欣然答应,边查航班时段边开玩笑:“你这赶得,今年参加两场洲际赛,明年是不是就准备上国际赛了?”
“嗯。”
“……”
现在年轻人魄力都这么大吗?刘昭不是说这小子不热衷这些吗??
邵承致迷茫了会儿,突然又觉得自己似乎捉住什么重点:“那你刚才为什么还挂我电话?你在暨城又不过年,家里就你自己,还不如回A市陪我吃吃喝喝放松下。”
“家里有人。”
“有——我靠,不会吧?!你要是跟人姑娘同居我还不如同意你早恋啊!”
……
“挂了。”谢逐简短道,语气漠然,“订完票发我。”
邵承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听筒就“嗒”一声响,他险些给气撅过去,当即就要重新拨号。
但冷静下来想想,两人进度不可能这么快,还是得等明天见了人再问清楚。
这教练当得怎么跟经纪人似的。邵承致宛如一名老父亲,愁苦地抹了把脸,默默给人订好机票,将截图丢去微信,便忧虑重重地熄了灯-
航班在清晨时段,当晚订下,天亮就走。
翌日,天光刚泛明,被窗帘严丝合缝地遮挡,谢逐走进卧室时,还是昏暗一片。
从确定行程到收拾行李,都是匆忙迅速的。他还没把这事告诉宋亦霖,时间太早也不打算吵醒她,于是写了张便利贴搁在床头柜,等她自然醒后再看。
宋亦霖整个蜷进被窝里,没什么安全感地抱紧被角,半张脸埋入其中,只露出一双线条柔软的眉眼。
整张床她只占据边角,也不知道究竟怎么睡的,被子被她又卷又裹,充分利用成抱枕,搭在身上的反倒不多。
松垮领口坠在肩头,雪白后颈笔直一线,勾连半抹蝴蝶骨起伏的轮廓,最终才没入被衾绵软的布料中。
室内基本恒温,倒不用担心着凉感冒,谢逐看了少顷,还是随手将被角给她掖好,就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