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转身,衣摆就被人很轻地捉住,他眼梢压低,看宋亦霖睡眼惺忪地微一抬脸,不太清醒地望着他。
“你去哪?”她问,嗓音有些哑。
语气茫然若失,是近乎挽留的微妙感,谢逐抬眉,没第一时间给出回应,只牵起她攥在衣摆的手,有些凉。
“温度再调高点?”轻按她指尖,他不答反问。
少年体温偏高,轻易就将暖意带给她,宋亦霖微怔,这才迟缓意识到,谢逐对自己与旁人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没事,我不是冷。”
说着,她手指蜷了蜷,或许是本能贪图温暖,即使对方的力道只聊胜于无,她也没能立刻挣脱开。
而就是这短暂犹豫的间隙,少年手腕一翻,动作就流露出几分强硬秉性,将她的手握紧,掌心相贴,仿佛不容抵赖。
宋亦霖彻底失去了拒绝的最佳时机。
无奈地从被窝里探出脸,她打量室内昏暗光线,“现在几点?”
“不到七点,我要回体育局。”谢逐言简意赅道,随后将一件物品放在她掌心,按着她指尖拢好。
宋亦霖感受了下,似乎是枚钥匙。
——钥匙?
她愣住,瞬间明白过来,然而还来不及把钥匙还回去,谢逐就扯过被角将她遮严实,漫不经意撂下句:“走了。”
“你等等!”宋亦霖瞌睡虫散得干净,忙不迭掀开被子喊住他,结果这条命令并没被执行,传来的只有门被关合的声响。
又恢复万籁俱寂。
她懵了会儿,才头疼地摊开掌心,目光凝固在那枚钥匙上,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这个房子的。
……这人真是。
宋亦霖攥紧它,直到掌心被金属硌得有些发疼,她才叹了口气,放弃般重新躺了回去。
算了-
万幸的是,第二天宋亦霖就找到了一家恢复营业的钥匙铺。
折腾大半个白天,又是联系业主又是城郊市区两边跑,才终于把钥匙给重新配出来。
挂断店家电话后,宋亦霖临走前,犹豫了少顷,最后打量一眼这个房子。
分明是单调的独居风格,她短暂借住两天,却有种快要习惯融入这里的感觉,连离开都有些踌躇。
但最终,她还是将那枚钥匙从兜里取出,搁在玄关柜子上。
手收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她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开。
记挂着家里的一二,拿到钥匙后,宋亦霖第一时间赶回北郊,好在除夕当天走之前给足了狗粮和水,没什么大问题。
一二太久没见她,踮起脚不停地朝她蹦跶,宋亦霖听它哼哼唧唧像快哭了,抱起来哄了好久才委屈巴巴地安生下来。
“以后再也不会留你自己了。”她蹭蹭一二的脑袋,抱着它蜷坐在沙发上,“……对不起。”
从今往后,她真的就只剩小狗了。
一二仿佛察觉到她低落情绪,仰起头慢吞吞地去舔她下巴,温热的一小片,让宋亦霖短暂地抬起嘴角。
但她没什么喘息的时间,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理。
之前就跟顾舒约好了下午恢复上课,这会儿已经快到时间,她迅速将上课用品收拾好,临出门前又从镜子里打量自己,最终还是戴了口罩。
脖子上的伤可以用高领毛衣,脸上的只能将就着遮了。
揉揉一二的脑袋,她便拎着包出了门。
抵达顾舒家时,顾舒倒没急着先给她上课,而是将自己手机递过来,让她先好好看看上面的内容。
宋亦霖心下疑惑,接了手机查看,发现是音大一名教授发给顾舒的消息,是场全国性赛事的简短阵容介绍,问她有没有学生要带。
音协举办的国乐大赛。宋亦霖曾在三年前参加过一次,可惜二轮游,输给了同组音大附中的一名选手。
算算年份,确实又是新一届的举办时间。
“时间有点不好。”顾舒愁眉苦脸地靠在沙发上,“按理来说你们都是六月开始集训,最早也就五月……结果这回要求初赛三月报视频,四五月就要去A市线下备赛。”
能不能冲进决赛还是未知数,但已经要事先决定是否舍弃在学校学习文化课的时间。
这种规模的比赛,向来是天赋型选手和努力型天赋选手乱杀。宋亦霖也有些犹豫,问:“参赛的话,我挂在谁名下?”
“参赛表上算我的。”顾舒示意聊天页面的头像,“但实际代课是这位,所以我才不想让你们错过这次机会,她是我师姐,你要能跟她上几节课,绝对大有收获。”
宋亦霖精准捕捉到“你们”二字,想了想,“许希也去吗?”
许希就是她的师妹,今年高二,跟她同届艺考,但因为晚她几年跟顾舒上课,所以辈分还是在那的。
“嗯,你们两个今年都要艺考,多的我也不好麻烦我师姐。许希家里说还要考虑下,你也可以再想想,毕竟要耽搁一俩月呢。”
去A市啊……
宋亦霖垂眸,若有所思地重新看了遍赛事简章,随后将手机还给她:“我想想吧,报视频什么时候?”
“三月中。”顾舒接过,这才注意到她一直没摘口罩,不由得纳闷,“怎么一直戴着这个?”
“感冒了。”宋亦霖语气如常,不论是叹气还是抱怨都相当自然,“暨城雪天怎么那么冷,少穿一件都不行。”
顾舒于是了然地点头,没好气地点了点她脑袋:“小姑娘逢年过节都喜欢穿漂亮衣服嘛,我年轻那会儿也是,但还是得注意保暖。”
宋亦霖笑笑,嘴上应着好,轻松转移开话题,坐到琴前准备开始上课。
缠着义甲,她心里思索着这场国乐大赛,究竟该不该参加。
名师指导是一方面,这种全国赛事往往象征着高度曝光,以她现在的处境来说……
呲。胶带边缘勾出一条余线,宋亦霖敛目,没什么情绪地扯掉它,由一丝的端点,最终牵引出过长的线。
或许可以利用这边比赛。她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节奏要紧凑起来了。
最甜和最虐都要来了。
第57章 57 ◇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
之后的日子无非是上课与回家两点一线, 寒假本来也短,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实感,就已经到了尾声。
高二部作为准毕业班, 就这么结束了最后一个完整的寒假, 在二月中旬迎来了报道。
不那么情愿地改掉假期作息,宋亦霖艰难地在闹钟响后将自己从被窝里□□,懒怏怏地洗漱穿校服, 照了照镜子。
那些伤已经好全, 所以她没再戴口罩,惯例裹了件松软棉服,衣领竖起刚好能将下巴埋进去。她怕冷, 所以额外又绕了条围巾, 这才全副武装地收拾妥当。
临走前又给一二一顿揉揉抱抱,添好狗粮和水, 她便背上书包出了门。
不论从哪里看, 这都是与以往相同平静的一个早晨。
……
至少在踏入一中前,是这样的。
一中校门是刷脸打卡, 起初排队时,宋亦霖就觉得有不少人在暗中打量自己。她对这方面的直觉向来精准,但当她回视过去, 却被欲盖弥彰地回避,根本瞧不出什么异样。
而回避本身就是端倪。
没来得及多想,很快就轮到她打卡入校, 宋亦霖只好暂时收起满心狐疑, 过了检测门, 朝教学楼走去。
她来得不早不晚, 刚好是所有学生都爱挑的中间时段, 因此人流量更多,越是靠近教学区,周围的人越密集,那种微妙感就越强烈。
不止是暗中打量,甚至有惊讶的,指着她窃窃私语的,各有各的神态动作,唯一共通点是,毫无善意。
没人比宋亦霖更熟悉这种感觉,熟悉到恶心。
短短几分钟的路,她走得仿佛时光倒流,像重新回到去年孤立无援的时候,天那么亮,人那么多,就她陷在影子里,被推着踩着沉不见底。
明明穿得挺多了,怎么还是那么冷,冷得她发颤,恨不得原地蹲下将自己整个蜷缩起来。
有人在说话吗?是不是有人从我旁边经过了?他们在看我吗?都看着我说什么?讨论我的好还是坏?是坏吗?
是吧?
一堆问号瞬间涌入她的脑海,眼前所有事物的线条瞬间虚幻飘晃起来,重叠一起堆向她,变成黑白。
脑中像有根弦不断拧紧,耳鸣也在这时笼罩下来,她又盲又聋,甚至还哑,等宋亦霖掐着掌心缓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没能呼吸。
她低下头,感觉有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滑落,凝在眼睫间,冰冷湿濡一片,颤巍巍地。
短暂丧失的视觉与听觉也重新回归,她听到有人在讲——
“那个宋亦霖是她吧?我看着好像跟照片里一样。”
“我看是。当初元旦晚会我还奇怪,怎么不记得高二有这号人,敢情是从高三留级留下来的?”
“靠,亏我当初还打听她联系方式来着,琴一弹挺像回事,长那么漂亮结果是个当三的,笑死。”
“艺术生玩得才花啊,这不都挂出来了,你以为看着干净就真干净?人指不定都睡过……”
不是错觉,不是被害妄想。
宋亦霖呼吸都快停了,动弹不得,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戴口罩,又在想不是早就经历过这些,该从容一些了。
她真的以为事情过去这么久,自己已经能屏蔽这些尖言冷语,但再听他人旧事重提,她仍旧想要躲藏起来。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
也曾被逼到不戴帽子口罩就不敢出门的地步,也有过人群恐惧严重到会休克的时候,但似乎都离她很远了,远到再次体会这些,又将不适的感觉重温一遍。
宋亦霖再也待不下去,低下头攥紧背包带,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进了教学楼。
“怎么还跑了,做了还怕人说啊?真是。”
“哎呦,脸皮薄干嘛还做那些不要脸的事,服了,看本人真想不到她料能这么多。”
“哈哈,本来觉得开学烦得要死,现在有好戏看喽。”
那些人的话还荡在耳边挥之不去,宋亦霖藏进厕所,随便找了个单间,低头深呼吸过几轮,才稍微恢复些许清醒。
这种情况她早就预料到了,宁念楚不可能就此罢休,没能翻篇的旧事一定会被她拿出来讲,她早就想到了。
……可她没想到,即使做好准备,还是不能坦然面对。
躲了不知多久,直到标志着晨读开始的铃声打响,她才动了动僵硬的手臂,将手机从兜里拿出来。
给唐筱发短信——
【老师,可以给我开个假条吗?】
不多久,等来的不是回信,而是唐筱的电话。
犹豫半晌,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宋亦霖才接起。
“开假条?你现在是在学校吗?”唐筱语气里满是担忧,“怎么回事,是身体不舒服?班里也没看见你。”
唐筱是老师,学生间的那些事,除非闹大,否则传不进她耳朵里,宋亦霖默了默,艰难解释道:“我现在的状态,不太能去班里。”
说得模糊委婉,但唐筱想到她情况,自然就明白了大概,当即答应:“好,我这边给你开电子假条……你现在在哪呢?用不用我领你出去?没事吧?”
问题那么多,都是真真切切的关心与在意,宋亦霖张开嘴,却没来由地说不出话。
眼泪就这么突兀地开始往下掉。
“我没事。”她又在说谎,边擦眼泪边狼狈地握着手机,“能不能不要跟我家里联系?我真的没事。”
“唐姐……”她嗓音有些颤,“求求你了。”
其实没必要求的,唐筱答应了她,可她也不知道在求什么,求谁,求了又是否真的有用。
就不能放过她吗,她真的很累了,人的承受能力有限,她真的快被压垮了。
唐筱听她哭了,连忙慌张安慰道:“好好好,我现在就给你开假条,你等几分钟啊,系统录入后我发消息给你。”
宋亦霖低声道谢,挂断电话后不久,唐筱就在微信告诉她可以离校了,又叮嘱她好好休息,随时联系。
吸了吸鼻子,宋亦霖犹豫着推开隔间门,朝走廊望了望。
即使确认四下无人,她仍旧忍不住将衣领扯高,尽可能地将脸遮住,低头快步走向校门口,过门禁离校。
从那里出来,才像能活了一般-
“我/操,气死我了!”
叶嘉瑜丝毫不顾及自己文艺大方的形象,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就差把手机给砸桌上,“到底哪群狗在乱吠啊!”
“那帮脑残。”路予淇也难得没在晨读学习,咬牙切齿地刷着手机,“传什么就信什么?都高一高二根本不清楚高三的事,跟着乱叫,都什么东西。”
“我要骂不过来了。”梁泽川头疼道,“宋亦霖呢?不对,发生这糟心事换我也不乐意来……”
事情是从昨晚开始发酵。
校园本就丁点大,任何传闻都流通得飞快,更别说投稿人先后在校墙、学校贴吧、超话都发了贴,把能利用的校内资源都用得彻底,之后一传十十传百,让人想不知道都难。
内容自然指名道姓——高二(16)班宋亦霖,原高三(13)班学生,知三当三插足朋友感情,还对男方死缠烂打纠缠,最后闹大了就拿抑郁症当挡箭牌休学,相当无耻。
投稿人显然有备而来,当年校墙的截图,还有评论都准备得齐全,跟着附和说确有此事的人也一堆,于是传着传着,各路群众就都信以为真。
哪怕不过一夜之间。
好在十六班同仇敌忾,坚信自家团宠的人品,隔壁十七班也有魏余谌跟乔觉坐镇,两班今早联合骂退了众多其他班来打探风声的人。
“……我去给她打个电话。”路予淇担心宋亦霖情况,当即就要起身,结果余光循过教室后门,不由得顿住。
梁泽川本想问怎么了,结果一看过去,也自觉闭嘴,迅速搁下手机当无事发生。
谢逐凌晨的飞机,刚落地暨城还没怎么休息,就来学校报道。头有些疼,可能是着凉,他没在意。
倒是班里氛围微妙,他蹙眉走到自己位置,见座位空着,便问:“宋亦霖呢。”
“霖霖……今早请假了。”路予淇不清楚详情,也还没来得及问唐筱,只得模棱两可地转移话题,“你刚从A市回来吗?”
谢逐不答,没什么情绪地撂下包,看向梁泽川,“瞒我什么了。”
梁泽川本想着要么说了算了,但一看谢逐眉眼间隐有疲色,到嘴边的话瞬间又给压了回去,相当认真道:“没啊,她真请假了,唐姐可以作证。”
——不算说谎,毕竟宋亦霖缺席,肯定要先跟唐筱报备,他充其量算是说了部分事实。
谢逐眸色微冷,总觉得还有所隐瞒,但太阳穴一阵坠痛,他蹙眉不耐烦地按了按,到底没再说什么。
“不是,逐哥你几点的飞机啊?”梁泽川打量他一番,忍不住问,“你不会一晚上没睡觉吧?”
“一点半。”
一点半落地,从机场过来也得快三点,梁泽川默然无语:“……你这跟没睡有区别?”
谢逐未置可否,也的确有些累,就压低帽沿惯例开始补觉。
见他这样,路予淇也觉得先不说为好,跟梁泽川互换过眼神,只好先决定搁置一会儿,等晨读结束才看。
注定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第58章 58 ◇
◎我一直在等你◎
回到家后, 宋亦霖第一时间翻找出劳拉西冸的药盒,拆出一粒服下,又含了一粒在嘴里。
惊恐发作的感觉不好受, 整个人浑身麻痹, 像被冷汗浸透,她坐在椅子上,脚分明踩在地面, 却觉得自己沉浮不定。
有些过呼吸, 心跳也快得失常,又是眼晕又是耳鸣,每次躯体化加重都是场凌迟, 宋亦霖将脸埋起来, 手掐得很紧。
镇定药物含服的药效比吞服快很多,不出十几分钟, 她就感到喧嚣的身体安静下来, 世界缓慢恢复正常。
疲惫困意如同温柔潮水,一点点将她溺在里面, 但宋亦霖精神还没完全松懈,实在没办法休息。
即便如此,也比刚才发作时要好受得多。
疲惫地撑起身, 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二进了卧室,下巴乖巧抵在她鞋尖,安安静静趴在地板陪着她。
宋亦霖冷汗淋漓,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 她弯腰抱起一二, 靠着怀中温热的毛团子取暖。
才觉得, 自己又短暂变回了正常人。
药物开始生效,她犹豫少顷,到底还是拿出手机,查看校内学生交流的几个平台,果然看到了有关自己的讨论,所有陈年旧事都被重新翻出来。
校墙的投稿人虽然码了,但她能从对方语气中认出,是宁念楚的好朋友之一,跟校墙管理者的关系也不错,否则也轻易发不出这样有争议性的内容。
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将任何伤害他人而获益的事,看作是理所应当的。
宋亦霖挨个看过浏览量和转发量,确认过后,有些烦躁地将手机扣在桌上。
……还差一点,才能到量刑标准。
这种事就算向学校举报,加害者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而家长也只会说,孩子们小打小闹罢了,谁会在意。
她只能靠自己。
这是个人均审判官的社会,哪边先给出“证据”,哪边就能率先占据群众的道德高地。
一晚上时间而已,矛头已经从最开始她“知三当三”,偏移到“因病休学”上,路人们揪着这两个点不放,讨论得相当热闹——
【犯错了就拿有病卖惨?不懂就问,那些抑郁症躁郁症这么容易得?】
【肯定装的,就事论事而已,总有圣母扯网暴。】
【哈哈哈懂了,先说自己有病,然后再闹自/杀,好多网红不都这个流程?】
【笑死,真想死早该死了,有病的哪会发出来给人看,抑郁症的名声都是给这种人败坏的。】
“有病的哪会发出来给人看”。
可还有一件事实,那就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发出求救,那些离开的早就无法开口。
人们在声讨死亡,指责哗众取宠的同时,那些混在无数声音中的微弱求助,就已经被放弃了。
有点好笑。宋亦霖退出页面,将手机丢在一旁,脱了外套将自己埋进床榻里,用被子裹得严丝合缝。
——浏览量五千,转发量五百,两个槛。她不仅要等,还要逼着自己去观察那些增长数量。
她知道自己不能打碎玻璃,要一点点往外倒水,等水流尽,才能顺理成章地打碎它。
可她不知道,这个过程会这么艰难。
不该尝试脱敏。她经历再多,也还只是个意志脆弱的普通人,懦弱又无能。
宋亦霖疲惫地闭紧双眼,将自己裹起来,蜷缩着,不再动弹-
学校的日子千篇一律,无聊乏味,偶尔有新鲜事,但也类似蜻蜓点水,很快就会淡却。
可如果朝平静水面投入一枚石子,牵出的波澜就远不止两三道痕迹。
宋亦霖的事瞒不了多久,毕竟在一中上下闹得沸沸扬扬,又有高三部一群人大肆散播,让人想不知道都难。
这事最终还是传到了谢逐耳中。
“——卧槽卧槽,哥,不能打架!”
只听框一声震响,魏余谌大惊失色地将谢逐跟郑晖隔开,“他嘴贱惯了,就故意激你动手呢!”
郑晖刚撞在窗玻璃上,肩膀磕得又疼又麻,还不住地讽刺:“是啊,国家队就牛/逼呗,看不惯谁直接动手。”
“宋亦霖那女的就是脏,心眼多还成天装,他妈现在原形毕露了还不给人骂?老子就看她恶……”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逐攥着衣领重新砸回去,力道比刚才更实,他疼得险些开骂,抬头却被对方冷戾神色唬住。
“继续说。”谢逐拎了他一把,语气不带情绪,“之后记得拿伤情鉴定去找记者。”
眼神跟要杀人似的,郑晖哪还敢呛声,瞬间讪讪闭了嘴。
“什么情况?”梁泽川刚帮路予淇把试卷搬回来,就见这副战后场景,人都愣在原地。
“郑晖那小子专门跑来找事。”乔觉心有余悸地给他做战后转播,“还就挑班门口,这不纯找晦气吗?逐哥就……欸,哥你要走啊?”
正说着,谢逐已经利落放了人,转身朝长廊尽头走去,肩头还搭着包,是去办公室的方向。
“请假。”他淡声。
“请……”乔觉纳闷,没来得及细问,就被梁泽川扯回去,低声:“他凌晨刚从A市飞回来,学校糟心事太多,回去休息也好。”
乔觉这才了然,无奈地叹口气。
下午两节课刚过,唐筱回到办公室不久,正喝着水,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身影推门而入。
少年身高腿长,她刚放下杯子,人就到了跟前,言简意赅地撂下一句:“开下假条,头疼。”
简单明了。
唐筱没反应过来,“啊?”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拿起办公桌上的体温枪,点了下,扫过一眼,给她看:“低烧。”
唐筱:“……”
她险些被呛住,心说头疼跟低烧能是一回事吗,当即上网开假条,不忘记询问:“怎么回事,中午着凉了?”
“今早的事。”
“……”短短一分钟内被噎两次,唐筱简直匪夷所思,“不是,那你怎么现在才来请假??”
头痛得似乎更厉害了。冷热交替,谢逐没什么心情回答问题,只道:“宋亦霖怎么没来。”
操作页面的鼠标顿了下。
唐筱这才想起这同桌两人关系不错,但出于保护学生隐私的想法,她还是斟酌着道:“她今天有事,请假了。”
“说去哪了没。”
“啊,你有事找她?”唐筱闻言微愣,“应该在家吧……打电话问问?”
有事,应该在家。这二者搭配起来显得格外不协调。
但谢逐没说什么,电子假条开好后,他就压低帽檐离开。
电话也自然是打不通。
听满三次无人接听后,谢逐看了几秒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没再继续拨出。
又按了门铃,没动静,一二的也没有,一人一狗都不在。
从空荡楼道站了会儿,他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骨,回家随便找了副退烧药服下,稍作休息。
睡眠不足加上低烧,不知道昏沉多久,再睁开眼时,室内已经被一片黯然暮色笼罩。
四下静谧,只剩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在此刻无限放大,有些吵人。
空调开着也作用甚微,窗户忘记关,热风冷风一起往屋里灌,退烧药吃得毫无用处。
头没再那么疼,眼睑却在发烫,谢逐测过体温,果不其然,38.4℃。
成高烧了。
放□□温计,他看了眼时间,没什么情绪地起身,拎起挂在椅背的外套和帽子,出门-
日头西移,夕阳在云里溺毙。
斜阳压入地平线,影子在地面被拖得很长,宋亦霖从超市采购完食材,就去宠物美容店里接了一二。
边牧长得很快,从刚领回家的小不点,现在三个多月大,已经是成年小型犬的体型,宋亦霖没办法再把它放口袋里,需要拿绳牵着。
睡了一个上午,又给自己找事做,忙了整个下午,才算把漫长的今天给熬过去大半。
宋亦霖拎着购物袋,牵引绳挂在手腕上,看一二活蹦乱跳地四处打量,心情不由得稍微松快了些。
全程步行,路程并不短,但她带着一二遛遛逛逛,也就这么走回了小区。
暮色逐渐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残红晕染开,将暗不暗。
乘电梯上楼,宋亦霖腾出手,边从口袋里翻找钥匙,边走出电梯间,踏入楼道。
声控灯冷不丁闪烁。她掀起眼帘,怔在原地。
视野明亮起来,照映两道身影。
一二挣脱牵引绳,兴高采烈地飞奔过去,哼哼唧唧地蹭在那人脚边,随后被俯身拎抱起来。
光影错落间,少年微抬下颚,英挺眉目深利清冷,隐过帽檐,映入她眼底。
“去哪了。”他嗓音低哑。
宋亦霖微微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像被什么哽住,酸软涩然,很难讲。
但随后她就发现异样,对方往日锋利的眉眼似乎有些涣散,眼梢也覆着层病感的绯色,她回过神,当即快步上前查看。
抬手正要将帽檐抬高,就被谢逐紧紧攥住,有些疼,但更让她在意的是他掌心过高温度,显然可见是在发烧。
她蹙眉,“你……”
“宋亦霖。”不等她说完,他便低声打断,唤她的名字。
少年很轻地俯首,将额头抵在她手背,神色被尽数掩在影里,只剩沉哑嗓音落在耳畔。
“……我一直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下章很甜,是真的甜,整卷最甜。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8瓶;zhendelan 2瓶;X. 1瓶;
第59章 59 ◇
◎“不喜欢就打我。”◎
白炽灯光冷漠覆盖每个角落, 亮的,暗的,都无所遁形。
那些情绪也坦然暴露在光里, 直白的, 隐晦的,都盛在少年眼底。
宋亦霖在里面也看到自己,在最中央。
问题有好多, 她哑然半晌, 却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你请假了吗?”
谢逐嗯了声,又说:“找不到你。”
嗓音很低,带着病中的沙哑, 一米八几的少年人, 此时垂眼望着她,就像已经退让过无数次。
只在等她迈出那半步。
心尖泛起温软褶皱, 宋亦霖有些鼻酸, 抿唇稳了稳心神,才迟疑地重新探出手, 去碰他额头。
触感一片滚烫,果然是异常的温度,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烧到了什么程度。
得吃药。宋亦霖蹙眉, 想腾出手来开门,但动了动,却发现那股牵制着自己的力道始终没有松懈。
她只得无奈掀起眼帘。
谢逐低眸, 瞋黑瞳孔淹在阴影里, 并不十分清晰。他还握着她手腕, 力道不重, 但不容许她挣脱。
“谢逐。”她没有再挣扎, 声音很低,语气放缓陈述着事实,“你发烧了。”
“嗯。”
“……那你没吃退烧药吗?”
“吃了。”他淡声,“但忘了关窗户。”
宋亦霖:“……松手。”
这道命令一经下达,就被反向执行,这次被攥紧的不是手腕,是她的手。
五指轻易地被少年完整裹入掌心,刚好贴紧,格外契合,连彼此脉搏都共享,仿佛他们原本就该这样。
心跳漏了半拍。宋亦霖睫尾轻颤,低头望着彼此交握的十指,许久,才解释:“我要开门。”
顿了顿,她又轻声:“我不会走的,你找得到我。”
随这句话音落下,谢逐才稍作停顿,松开了她的手。
宋亦霖指尖微动,缓慢拢入掌心,按住那些残留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掏出钥匙打开门,她将室内的灯按亮,随后便揪了揪谢逐衣摆,示意跟着进来,他虽然未置一词,却也照做不误。
很听话。
从抽屉里翻出退烧药跟体温枪,宋亦霖试了下还有电,便给谢逐测过体温,随后望着屏幕上的“38.6℃”陷入沉默。
有点儿想训人,但当她低头,见坐在沙发的少年抬眼看她,仍是副漫不经意的散漫模样,视线却始终追随她,沉默不动。
……见鬼的可怜。
宋亦霖还能说什么重话,话都快说不出,只得连忙将空调温度调高,又递了条毛毯给他,正色叮嘱他好好盖着。
随后她就去研究退烧药说明书,确认服用剂量后,便端了杯子去厨房冲泡。
待再回到客厅时,却见谢逐正端详茶几药箱,桌面瓶罐盒子散落不均,是她早上翻药时忘记收拾。
宋亦霖脚步一顿,实在想不出该摆什么表情,于是问:“……有什么好看的。”
视线微滞,谢逐侧首看向她,道:“药很多。”
的确。
抗抑郁的,抗躁狂的,再加一箩筐镇定和安眠,还有用于躯体化严重时的去痛片,她就是个药篓子。
“苦吗。”他又问,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端着水杯走近,宋亦霖垂眸递给他,语气平淡:“苦,咽下去还反胃,所以我哪种药都不想吃。”
但更不想做不成正常人。她没将这句话讲出。
药剂冲泡开,正氤氲着热气,谢逐接过杯子,顿了顿,“那给你买糖。”
宋亦霖微怔,很快地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买什么糖,我又不是小孩,吃药还要哄。”她想笑得轻松点,但不太成功,“你休息吧,我刚好买了点食材,先去准备晚饭。”
说完,还不等话音落下,就转身拎起购物袋,步履匆忙地进了厨房。
发着烧的谢逐,说出口的话怎么比清醒时更让她想逃。
宋亦霖勉强屏退纷乱思绪,想起外面还有个病号,需要吃清淡的,于是便从袋子里翻出几样素菜。
小时候迟敏跟宋景洲经常工作晚归,老一辈又不乐意带她,于是她就慢慢学着自己做饭,虽然厨艺称不上多出色,但这么多年过来,也算小有所成。
最起码应付家常菜还是绰绰有余。
熟练地洗菜淘米,宋亦霖大致在脑海中确认今晚菜单,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操作起来。
烧上水,她正在备菜,便听见厨房门口传来渐近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熟悉气息已经从身后笼罩而至。
……谢逐生病时,原来这么粘人吗?
宋亦霖有些茫然地想着,不忘问他:“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谢逐充耳未闻,微一低头,淡声道:“吃什么。”
这问题被问出了毫不关心答案的语气。
离得近,低沉嗓音贴着耳畔拂过,吐息轻缓,附带高热中的灼烫温度,她耳尖瞬间浮现不自然的薄红。
宋亦霖下意识偏过脸,那抹红便落入他眼底,更加清晰。
看了少顷,谢逐垂眸,又迈近半步,鞋尖近乎抵上她的。
心跳快得乱七八糟,宋亦霖稳了稳气息,才兀自镇定地答:“清粥小菜,你现在只能吃这些。”
说着,她侧首看向他,见少年以往锋利的眉眼添了几分涣散,贴在身后的热度也超出健康范畴,似乎真的很严重的样子。
“还在难受吗?”她忍不住问。
谢逐很低地嗯了声,随后不发一语地俯身,将额头抵在她颈窝。
滚烫。
他说不舒服,又哑声唤她:“宋亦霖。”
之后手臂也环住她,像怕人又跑走,跑去他找不到的地方。
锢在腰间的力道徐徐收紧,但始终留有余地,并不逾矩。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也只肯为她低头。
分明是相当暧昧的姿势,宋亦霖悸动之余,更多感到却是酸涩。
颈侧温热一片,是不属于她的体温,紧挨脉搏,每次心跳的感知都更加柔软。
三分无奈,七分怦然。
最终缠作十分心动。
“我在呢。”她轻声应他。
她也想及时止损,可他总像……他的整个世界,都在围着她转一样。
该怎么办-
最终,宋亦霖还是没让谢逐在厨房待太久。
没什么原因,只是不想浪费食材,毕竟如果他在现场监工,她完全有信心做毁所有食材。
等粥的时间有些长,约莫半小时左右才关火,还需要再焖几分钟。
看了看时间,宋亦霖离开厨房,谁知刚走到客厅,就见谢逐窝在沙发角落,旁边还趴了个一二,都睡着。
毛毯分配均匀,他搭一半,一二盖一半,场景竟也意外的和谐。
她望了片刻,还是决定先不打扰,放轻动作,将客厅的灯悄然按掉。
有通明灯火映过落地窗,温柔淌入室内,夜色静谧,月光也清亮,时间难得安逸。
今天发生太多变故,宋亦霖以为自己会烦闷,但此刻静下来,看着沙发上两道身影,心情居然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什么都不想算计了。还有那些不开心的事。
缓步来到沙发前,宋亦霖见谢逐睡得熟,不太好打扰,但看也看不出退烧与否,于是便小心翼翼地俯身,去探他额头温度。
指尖刚触碰到,谢逐便轻一蹙眉,缓慢掀起眼帘,还带几分将醒未醒的倦懒,眸光也不似往常深利。
宋亦霖始料未及,短暂怔愣过后就要直起身,却被他握住手腕,重新拽了回去。
刚醒没什么分寸,谢逐力道不加控制,她被迫屈膝抵住沙发边缘,手也撑在他耳侧,这才勉强算稳住身形。
一二被动静吵醒,迷糊地抬起脑袋看他俩一眼,之后慢吞吞挪到沙发另一端,趴下继续睡。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居高临下到让她不自在,宋亦霖不看他,尽量坦然地提醒:“松手。”
预料之中的,这条提议没有被受理。
她有些无奈地低头,见谢逐似乎清醒了些,仰靠在椅背,淡然目光落在她眉眼,重新聚焦。
宋亦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身居上位地俯视他,不由得怔忪少顷,“你……”
谢逐微一抬首,她便瞬间忘记自己想说什么,所有感官都集中于彼此之间过近距离,毫无阻隔的对视,以及纠缠的呼吸。
不知道究竟属于谁的热度,空气都像粘稠起来。
少年目光坦然,不加掩饰,从她眉梢到眼尾,最终下落两寸,仿佛带了实质。
意味昭然若揭。
睫尾很轻地颤了颤,宋亦霖有些空白,随后就被按住腰,顺着并不怎么强硬的力道,贴近他。
谢逐眸色深邃地望着她,眼底情绪沉得很深,分明身处低位,侵略感却分毫不减。
她毫无道理地感到热。
下一瞬,后颈被很轻地按住,压低。隔着咫尺距离,少年温热呼吸拂过她唇角,嗓音低哑:“不喜欢就打我。”
而宋亦霖很难做出抉择。
一秒用来聆听心跳,一秒用来感受温度,之后一秒……
谢逐吻了上来。
浅尝辄止的试探并未持续多久,谢逐接吻的风格一如本人,带几分强势,滚烫吐息纠缠着交换,分不清谁的更热。
唇齿间埋没着破碎的声音,吻得很凶,下唇被吮咬,像惩罚她失踪的十个小时,有些疼。
宋亦霖轻蹙起眉,眼底氤氲不知是生理泪水还是其他,又被接下来温柔缠绵的安抚软化。
直到呼吸困难,她抵住他肩膀,才勉强推开半寸,气息不稳地道:“停……”
可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再次被谢逐封缄。
都青涩年轻,对欲之一字全无所知,只是触碰着眼前的人,就滋生贪得无厌。
暖风调得太高了吗。宋亦霖不太清醒地想,好热,喘不过气。
混乱感,悸动,互换的呼吸,以及升温的空气,都染上潮润湿意。
漫长的吻终于结束,她眼睫濡湿,撑在沙发边缘的膝盖都发着软,谢逐俯首抵在她颈窝,呼吸有些重,像在克制。
她难得不知所措,大脑还空白着,僵着没有动弹。
谢逐掀起眼帘,指腹揉过她微肿的下唇,哑声唤:“宋亦霖。”
“我随时都可以告诉你。”他说,“等你想听。”
少年的喜欢无关道理,无关是非,只和一缕光与一个吻有关。
宋亦霖感到混乱,前所未有的。
心动无从辩驳,她不知道自己能怎样回应,最终只是问:“为什么?”
三个字,一个问题,算想听还是不想听。
“你没给我不喜欢你的理由。”
——他这样说。
直球太犯规了。宋亦霖指尖轻蜷,像什么微妙暧昧的条件反射。
垂眸默了默,她道:“你这就告诉我了。”
像是在跟他控诉。谢逐微一抬眉,见她又开始回避目光,便利落地将人按回来,掀起眼帘:“你不是打算当没听见吗。”
“……”
被成功预判,宋亦霖无话可说,偏偏对方语气还从容坦荡,她有些……
还没“有些”出来,谢逐就再度从容坦荡地吻上她。
“算补偿了。”他淡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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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nnzu、炭烤肥羊 5瓶;zhendelan 1瓶;
第60章 60 ◇
◎这事没完◎
之后的几天, 宋亦霖任凭事情发酵,置之不理,照旧请假在家。
当人身陷舆论中心, 你开口就是狡辩, 沉默就是心虚。她坦然做了逃兵,自然引起更多人落井下石的讨伐。
大众对煽动性内容无比执着,享受着随意攻击他人的快感, 这种刺激高高在上, 相当愉悦。
人们需要发泄对生活的不满,于是她成为枪靶。
但都在意料之内,所以宋亦霖没有管那些言论。
期间还接了通路予淇的电话, 宋亦霖想了想, 还是将事情原委简单告知,结果自己作为当事人还没怎么, 听的人居然掉了眼泪, 她只好哭笑不得地安慰了许久。
挂断电话后,她又想, 至少重新来过的这半年,并非一无所获。
……也有人会替她委屈。
说来也是。哪有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每个人的道理不同罢了。
这事在学校各个平台沸沸扬扬闹了一整周, 在热度即将降低的时间点,宋亦霖终于点进去,挨个查看。
不仅是浏览量与转发量, 还有评论区, 但看来看去还是那些东西, 把宁念楚和严成远塑造成完美受害人, 才更好地将枪口对准她。
——没人会想光明正大的干坏事。
人们需要为自己的落井下石, 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服自己,说服他人,以获求自我满足的正义感。
恶意一词可以用无知解释,它引发出的所有负面影响,都只是附属品而已。
现在福报来了。
量刑标准已经达成,宋亦霖耐心截图取证,也不怕号主后期删除,随后挑了个平台发布早就准备好的几份截取文件,半个字没打,成功后就点了退出。
校园暴力,跟踪尾随,网暴,证据都确凿。她去了趟警察局,虽说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在场才能立案,但提交证据后,可以先进入报警备案流程。
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还得再联系迟敏,让她陪自己去一趟警局。
当事人一发声,无论是摄像视频,还是针对严成远的录音文件,都清晰揭露事件真相,形势当即翻转,又在学校炸了锅。
站在她这边的人也越来越多,虽说不知道有多少是在最初跟着骂过她的,宋亦霖也懒得关心这些,她更在意那条新发的帖子。
发布于她举证的第二天,发布人是自家班长,平日里的好好学生,宋亦霖有些难以想象,他还会这样义愤填膺。
只能说不愧是将法学院作为高考目标的尖子生,全篇挨个清算宁念楚及同伙,还有严成远犯了哪条哪例,该有怎样后果,条理清晰。
内容到最后,他字字珠玑地写——
【宁念楚伙同朋友对宋亦霖实施了暴力行为,影响在学校中并不算小,可至今却没有收到任何针对她的处罚措施。】
【最初校园暴力发生时,施暴者就已经年满十六该负刑事责任,可请问一中校方,你们为什么视而不见?】
你们为什么视而不见?
这问题问倒了所有人。学校,施暴者,冷眼旁观的,落井下石的,都无法幸免。
如今分明是她机关算尽的局面,这人却把她写得像小白花,什么道德高地都站了。宋亦霖看得有些好笑,又觉得眼热,将手机扣在桌面。
事实上她巴不得那群人都去死,她反抗过,质问过,可最终什么结果都没能落着,只有她自己半死不活。
评论区第一条写着:苦难在发生,我们要谈论。
在那之后,事态发展远超所有人想像。
有学生将这件事投稿给了大V,并且成功曝光,在网络上不小的范围内掀起波澜,愈演愈烈。
不论是一中校方,还是施暴者们,一时都身陷骂战,甚至有持续升级的趋势。
直到终于不能再试图息事宁人,学校高层才狼狈低头,紧急将各位当事人召集回学校-
宋亦霖被喊回一中的那天,是个晴朗天气。
校长亲自出面,找唐筱要了她和迟敏的联系方式,挨个好声好气地打电话,请他们去办公室谈一谈近期这场风波。
宋亦霖原本还没想好怎么跟迟敏开口,现在也不用想了,自己这边刚挂电话不久,那边迟敏就匆忙请了假,赶来见她。
时隔近一月不见,迟敏眼眶瞬间就红了,忍着泪好好将她打量一番,嘴里还念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宋亦霖还心存芥蒂,面对迟敏这副担忧模样,她多少有些无措,垂眸道:“……没事,你不用担心。”
“霖霖,你——”迟敏蹙眉,望着她欲言又止,到底说不出重话,只能无奈问她,“这么严重的事,你为什么从来没跟妈妈说过?”
宋亦霖顿了顿,很慢地掀起眼帘,看向她。
好像过了许久,她才听见自己开口:“我没说过吗?”
迟敏也怔住,随后反应过来,神色闪过一丝悔意。
“我说过的。”宋亦霖轻声,“我对你,还有我爸,都说过的,在我最开始被欺负的时候。”
只是,没人当回事,让她自己处理,再不济多自我反省罢了。
“……是我的错,我当时工作太忙,没能顾上你。”迟敏揽住她,颤着手拍拍她后背,“妈妈相信你,妈妈一定会帮你,霖霖,最后信妈妈一次,好不好?”
好不好?
宋亦霖有些茫然,没有回答。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对亲情抱有希望,否则最后难堪的只会是自己。可心底又有道微弱声音在讲,最后一次,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吧。
好不好?
宋亦霖张了张口,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是道:“……走吧。”
“去学校。”-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宋亦霖遇见不少闻讯赶来的学生,还有蠢蠢欲动拿着手机想录视频的。
赶时间,她没多在意,径自跟迟敏走到校长室前,推门而入。
宋亦霖第一次来这,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
房间很大,建得精致漂亮,桌椅书柜都是木制,地板光滑透亮,西方角落甚至有处小型山石造景,潋出潺潺水声。
到处都透着从容不迫,一个相当典范的上位者办公场所。
与她格格不入。
宋亦霖没什么表情地将门带上,朝众人走近。
在场有四人。其中一名中年女子妆容精致,举止雍容,看见她和迟敏,女子温柔地笑了笑,颔首致意。
手包是高奢限定,足以在不经意间显露家世一角,她看人时虽做足了礼貌,眼底却隐约闪过不耐与冷漠。
跟宁念楚有七成相似的眉眼,不必想,宋亦霖就知道她什么身份。
而另一边,严成远偏开脸回避她视线,身旁一男一女,是他那对高知父母,神色平静,始终没任何表示。
宋亦霖就知道,今天这场谈判会很累。
“咳,来啦?”校长身边是高三部主任,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对她笑了笑,“亦霖妈妈好,先坐。”
没必要客气,宋亦霖跟迟敏落座,听他们究竟要说什么东西。
“各位也都知道,一中是教书育人的好地方,管理严格。出了这种事情,学校这边也很内疚,当初没能尽早调解学生间的矛盾,我更是难辞其咎。”
校长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道:“高二跟高三,都是至关重要的时候啊,可不能被外界干扰考学状态。今天打扰各位,就是想来商量商量,这件事怎么解决。”
“赔偿和道歉我们这边都可以。”严成远父亲淡声道,没看宋亦霖,而是对着校长,“确实是我们做家长的没教好孩子,但现在距高考还剩三个多月,成远的成绩老师有目共睹,所以我不希望他在关键时刻被琐事影响,后续再需要跟进,我和孩子妈出面就好。”
严成远成绩优异,人前向来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中还指望升学率好看,自然舍不得这好苗子,年级主任当即点头:“好的好的,毕竟还是学生,当然以学习为重。”
宋亦霖冷眼旁观,看几个大人完全无视自己,在那□□决定解决方案。
到底是在解决事情,还是解决她?
“对,学生还是以学习为重。”校长也颔首,委婉地转向迟敏,“亦霖家长,我们共同出发点都是为孩子好,大家都不想看到这副局面,孩子嘛,有什么误会和矛盾,可以沟通解决的。”
宋亦霖看着他们的嘴脸,感到恶心。
当初她精神状态不好,分明是受害者,也向学校和老师反应了情况,但就因为宁念楚家有权势,所以最终被劝休学的是她。
“我也是这样想。”宁念楚母亲施施然开口,抱歉地望着宋亦霖,“我替我家孩子向你道歉,楚楚被家里惯坏了,比较任性。但她也没坏心的,听说你们以前是朋友,可能是矛盾没能及时解决,楚楚误会你了,真的不好意思。”
话里话外,都是在维护她的女儿,尽管已经知道她女儿都做了怎样的事。
这个家长有跟她同龄的孩子,但与她不同,她的孩子生在富足家庭,被溺爱着长大,有资格任性,有资格颐指气使。
所以她不会想,这番话对她来说有多刺耳。
“任性就是随意伤人的理由吗?”迟敏忍不住寒声反驳,“这不是小孩子间的矛盾,是校园暴力!你也是位母亲,如果你的女儿遭受这种事情,你会接受这种轻飘飘的道歉?!”
“各位,先冷静一下。”校长无奈地道,“现在事情已经传到网上了,都是要高考的孩子,如果警察记者进学校,那影响多不好啊?所以咱们现在就是要坐下来,把误会解……”
“——把误会解开?”
宋亦霖从踏入这里后,便始终一语不发,现在一开口,就利落打断校长的话。
她想起来时路上,在外面看到的那些学生,顿了顿,继续道:“说半天,你们一边为了学校名誉,一边为了孩子前途,废话半天都在扯些什么?”
“我已经够沉默了,惹不起我就躲,结果休学一年回来还是这样,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
“宁念楚,还有你。”她望向严成远,话语近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我尽量不出现在你们眼前,我是怕了,我自己滚,你们爱怎么编排都无所谓,但为什么还要找上我?”
严成远心虚地低下头,自然是不敢回话。
宋亦霖原本想更从容些,毕竟是在故意挑起事态矛盾,但真当她开口,还是很难维持冷静。
“非要我把事情闹大,死在这儿是吗?”她低声问。
迟敏被她吓到,“霖霖……”
“小打小闹,矛盾误会?”宋亦霖重复他们用过的描述词,简直快笑出声,“说得真轻巧,你们知不知道我因为这事已经死过一次了,要不是倒霉被抢救回来,我还用在这受你们的气?”
要命的都怯不怕死的,宋亦霖视线模糊,又想,耗死算完了,怎么都这么晦气。
这些人怎么都还活着?她都快死了,他们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我不想解决任何事,我想你们都不得好死!不会教孩子就别生,别养成畜牲又给它找补,我活这两年也算够了,大不了接着陪你们耗!”
“霖霖,好了,我们不说了。”迟敏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着哄她,“没事,没事,我们回家,不受委屈了。”
直到迟敏抬手擦拭她脸颊,宋亦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是忍了这么久的委屈,她终于不想再妥协。
办公室动静闹得大,外面偷听的学生到底忍不住,悄摸推开门拍摄。校长刚从一通质问中回过神来,余光瞥见此景,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看什么!有什么好拍的?!”他顾不得维持形象,连忙推搡一旁怔住的年级主任,“还不快把他们赶出去,这都像什么话!”
主任也反应过来,当即就要朝门口去,结果宋亦霖抬脚踹翻旁边矮桌,挡住他去路。
“这事没完。”
她冷冷撂下四字,便拉住迟敏,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nnzu 5瓶;柑橘橙 3瓶;zhendelan 2瓶;不是恺、特快第一咸鱼、X.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