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宥心头一软,也顾不上什么分寸的,伸手将他轻轻转过来,叹息一声,柔声道,“是皇兄说错话了。”
他的钰儿离开之时不过十岁,九年未见,便还当他是十岁的孩子好了。
“皇兄哪里会错,是我的错,这么多年都不曾找我,想来也是不在意我的。”他独自摸着眼泪,出口的话半真半假,倒是带着实实在在的怨念,夏承宥彻底拿他没了法子,“我一直在找你的钰儿。”
“那时也未想到夏宗擎竟能凶残至此,连你也不放过。我以为你去了江南,这些年来来回回,皇兄跑遍了江南寸土,始终未得你踪迹。”
竟能让他在苦寒的北地找到他的皇弟,何曾不是上天垂帘。
姜渔本意也不是想要指责夏承宥,听到这话,也不在拘于往事,他枕在夏承宥腿上,哑着嗓子小声说,“皇兄,我头好痛。”
夏承宥伸手,温热的指腹按在他酸胀的额间,一下一下揉着。
钝痛渐渐缓解,姜渔闭着眼,呼吸渐渐也放缓,过了会儿,他又嘟囔,“眼睛也疼。”
夏承宥垂眸,目光落在他红肿的双眼上,眼尾通红,从前精致的眉眼如今肿成一条缝,看着让人心疼之余,不免惹人发笑。
掌心轻轻覆在姜渔眼睑之上,久未的沉香气息让人依恋,姜渔鼻尖一耸。
恰在此时,下人端着温水温帕进来。夏承宥接过,拧干,擦了擦姜渔刚哭出泪痕的脸,温热的帕子敷在姜渔眼上,“敷一会儿,肿消些会好受一点。”
“嗯。”
姜渔乖乖应着,抬手抱住夏承宥的手捧在胸前,过了会儿又把整张脸埋进去,抿着嘴,一言不发。
屋内静了片刻。
夏承宥曲指轻轻碰了碰姜渔柔软的脸颊,“钰儿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大委屈?”
这话其实不必问,他一个半大孩子,一路的艰难苦楚,必不可能少的。可是夏承宥想让他说出来,他怕姜渔一直憋在心里郁结于心,说出来总会好些。
姜渔沉默许久,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弱,“没有。”
说什么?无从说起。
只道,“我只是太想皇兄了。”
夏承宥心知他藏了心事,却也不再追问,空着的手抚过他乌黑的发,“那以后就留在皇兄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姜渔重重点了点头,转过身把脸埋进夏承宥怀里,沉香的气息更重了些,好像回到了幼时安稳的岁月。
院外。
章玉鸣牵着初来茫然的姜溯言,立在廊下,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屋内。
姜渔再次睡熟,夏承宥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姜溯言身上,夏承宥神情复杂,想起了某个人。
“言儿,这是你阿父。”章玉鸣同姜溯言道,姜溯言抬头看看夏承宥,又看看章玉鸣,心里更加迷茫。
他,有两个阿父?
夏承宥显然有话跟姜溯言说,便想先带着孩子去另一间屋子,章玉鸣上前一步,踟蹰着开口,“殿下,我能见见他吗?”
夏承宥回看他一眼,神情平淡,“等钰儿醒了,你自己问他。”
章玉鸣便在院里一直等。
从晨光初起等到日头偏西,直到午后,姜渔才缓缓醒来。他托人进去通传,不多时下人回来,摇头,“小殿下说,不见。”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章玉鸣心里。
他心口一空,像院里落尽叶子的枯树,光秃秃的,说不出的空落。
只能死死咬紧后槽牙,直到嘴里漫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往后几日,皆是如此。
姜渔始终闭门不出,却也不曾出言赶他,让他心里存了一份期望,又总是落空。夏承宥默许了章玉鸣留在宅子里,白日里,他随其他幕僚议事,夜里,便独自站在姜渔院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
偶尔是姜渔对兄长依赖又亲昵的娇声,又或是对姜溯言温柔的笑语,隔着一道门,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屋内,姜溯言难得依偎在姜渔身边,小声问,“阿爹,阿父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姜渔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其实不想大人之间的事影响到孩子,只这事他还是随了自己的心,愧疚地摸了摸姜溯言的发顶,轻声道,“他没做错。是阿爹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结,暂时不想见他。”
姜溯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爹不想见就不见。”
他快十岁了,阿爹独自养活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他心里最要紧的,从来只有阿爹。阿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他可觉得这几日,阿爹只是看起来开心,心里还是苦的。
——
夏承宥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因为姜渔和姜溯言,他已经在望潮县耽搁太久,此番便要启程前往其他州府。
当然,姜渔和姜溯言,他也一定会带走。
章玉鸣如今也跟在夏承宥身边做事,他与姜渔之间的事,夏承宥再没问过,待他如同其他下属一般,并无特殊。
临行前夜,章玉鸣一如往常,坐在姜渔院外。
这些时日二人明明在同一间宅子里,却再也没有见过一面,章玉鸣只以为姜渔刻意躲他,仍不愿见他。
谁知,夜色深沉之时,姜渔忽然推开了房门,彼时章玉鸣正坐在院内出神,见他出来拘谨了些,慌忙起身想靠近,又在离他半步距离之时堪堪停住。
姜渔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未多加言语,将一个小小的包裹放在章玉鸣面前。
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足够章玉鸣新娶一个温柔贤惠、又合心意的夫郎。
去年给姜溯言买的长命锁,还有不久前,补给姜渔的定情信物——一只成色算不上极好,却已经是他倾尽所有的白玉手镯。
而最上方,平铺一纸。
笔墨清隽,字迹利落,是一纸和离书。
姜渔把所有东西都还了回去,也让他看见一个,他从不曾见过的姜渔。
“皇兄很看重你。”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以后,你便跟着皇兄吧。”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手腕骤然被一只灼热的大手紧紧攥住。
他回头,章玉鸣一言不发,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掌心滚烫,内心却空荡。
僵持片刻,章玉鸣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姜渔没有回头,径直离开,背影依旧单薄。章玉鸣站在原地,虚空攥了攥手心,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去找夏承宥,说愿意前往江南。
夏承宥斟了杯茶推过去,“想好了?顺天道不好对付,此去数年,未必能归。”
“想好了。”章玉鸣点头,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姜渔一点时间。
此去经年,会有诸多变数,或许心仪之人会嫁作他人。
可是……
他敛下心绪,哪怕姜渔不同他和离,以现在的他,也没有资格与姜渔并肩。
——
章玉鸣同姜溯言告别,九岁的孩子向来性子内敛,此刻眼眶微红,露出几分孩子的神情。
这几年,他是把章玉鸣当做亲阿父的,一时间难以割舍。
“放心,阿父会活着回来的。”
他的夫郎孩子还在这里呢。
姜溯言沉默地抱住他,眼泪止不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日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大人之间的事情不会告诉他,可是阿爹不高兴,阿父也是。
姜溯言随了夏家人,眼泪很多,哭得很乖,章玉鸣当亲儿子养的,哪能不心疼,抱在怀里哄,越哄眼泪越多,最后是姜溯言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脑袋埋在章玉鸣脖颈里,止住了眼泪。
“好儿子,你帮阿父一个忙。”章玉鸣擦干他的小脸,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姜溯言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姜渔闭门不出,章玉鸣白天见不到,便只能趁夜里,避开下人,让姜溯言给他留了门,悄悄进了屋子。
床榻上,姜渔睡得正沉,呼吸平缓,只眉心蹙着,莫名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睁眼,黑暗中,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立在榻边,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声惊呼刚到喉间,一只温热的手便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第97章
看清来人的瞬间,姜渔眼底的情绪从惊惧变为愠怒。
嘴巴被捂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他气急挣扎了几下,喉咙发出几声呜咽。
后颈忽然覆上滚烫的指腹,章玉鸣修长的手指扣住了他脆弱的颈骨,低沉的嗓音压得很轻,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忐忑,“别出声,我就松开你。”
幽暗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堪堪勾勒出男人冷硬的轮廓。姜渔抬眸静静看了他半晌,眼中的怒火掩饰不住,最终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重获自由的瞬间,姜渔立刻往床角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语气恼怒,“你疯了!”
他分明关好了房门,连窗户都锁得牢牢的,夜深人静,这人竟还能毫无声息地闯了进来。
“是快要疯了。”
章玉鸣浑身发抖,沙哑的声音砸在寂静的卧房里。夜色浓稠,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却透着一股危险。姜渔心头一紧,正要再往后退,腰间骤然缠上有力的臂膀,猛地将他一带。
二人贴近,胸膛紧紧相抵。
太过亲昵的距离让姜渔不太自在,于是抬手抵在两人之间,指尖微微发颤,声音戒备,“你想做什么?”
章玉鸣垂眸凝着他,深邃的眼眸浸着滚烫的光,即便隔着暗夜,也一路烫到人心底。
“我要走了。”他叹息一声,一字一顿。
姜渔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唇瓣紧抿,一言不发。
他早从夏承宥口中得知,章玉鸣自请去往江南。
二人心底都清楚,眼下的局面,分开就是最好的选择。同住在一方宅院里,纵使刻意避而不见,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还是会反反复复涌上来。
既然决定要分开,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姜渔心想。
他铁了心不说话,章玉鸣拿他没办法,臂弯依旧稳稳圈着他,自顾自继续开口,眸色怅然,“这一去,前路未知,或许九死一生。我若是活着回来,小渔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余下冗长的沉默。
他怕世事无常,怕江南凶险,怕这一别,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卧房陷入沉寂,晚风穿窗,拂动床幔。姜渔垂着眼帘,睫毛微颤,眼底的情绪自认为藏得很好。他看不见章玉鸣的神情,便认为章玉鸣也一样,殊不知刚踏进着屋里,姜渔眼底的松动,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眼中。
他抵在章玉鸣身前的手力道卸去,下一秒,便被男人揽入怀中。
姜渔下意识挣扎了两下,而后身子一僵,还是任由对方将自己拥在怀里。
这般反应勾的章玉鸣心头发酸,将下巴抵在姜渔发顶,双手收紧,“和离书,你收好。”
他还是同意了姜渔和离的要求,至于以后如何,便只能看造化了。他的夫郎只是短暂在他身边停留了三年,已足够让他满足了。
姜渔紧绷的肩颈一松,心底五味杂陈,良久,终是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千思万绪盘在心头,姜渔翻来覆去,想说的话很多,能说的却很少,最终有“一路平安”四个字,轻的像一缕风,落在章玉鸣耳边。
怨也好恨也罢,全都来自前世那个薄情冷漠的章玉鸣,眼前之人不曾亏欠过他。
可过往横亘其间,像一道跨不过的沟壑,让他终究无法放下芥蒂。
姜渔轻轻推开他,想再叮嘱他几句,滚烫的唇舌却骤然覆下。
力道沉重又急切,带着积攒已久的思念与偏执。姜渔闷哼一声,下颌被稳稳扣住,只能被迫仰头承受。
唇上的力道很重,不能算是亲吻,应当是在发泄,含着他嘴唇碾转,想要把他吃进骨血里。姜渔被吻得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双手推拒,被一股很大的力道反剪至身后。
“张嘴。”
章玉鸣与他额头相抵,粗重滚烫的呼吸,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欲念,让姜渔有些害怕。
他不肯再让男人碰他,身体力行地开始抗拒,章玉鸣没办法,只能放轻了动作。
细碎的啄吻落在他眉骨、脸颊,一下一下的,带着难得的珍视和柔和,最终重新落到唇瓣上。
年轻的男人终于学会了将隐忍的爱意,藏在温柔的唇舌纠缠之间。
姜渔喉头微哽,低吟压抑不住泄了出来,还有一滴微凉的眼泪。
他心里好难受,明明做好了决定,居然还是会舍不得。
到底哪里值得他不舍呢,姜渔想不通,分明该恨的,可到了这一步,恨意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多。
他气自己总是心软,满腹委屈竟然被男人一个轻轻的吻化解,悲上心头,哭得更狠。
章玉鸣无奈,轻轻吮舐着他微凉的唇瓣,抹掉他刚落下的眼泪。
哭什么呢,他不懂,也不敢问。
是委屈的哭,还是被自己这个登徒子欺负的哭,亦或是……
他不再往下想,轻柔的啄吻缓缓下移,掠过下颌,最终落在他纤细脆弱的脖颈。
卑劣地用了些力气,在那白皙的颈间吮出一抹刺目的红痕,叼这那一点软肉轻轻舔了舔,章玉鸣很得意。
不知道在得意个什么劲儿,总觉得夫郎还是自己的夫郎,这几日的冷淡躲避好像不曾发生过。
像以往一样,虽然不让他碰,但是可以由他亲近。
他想再亲近一会儿,姜渔却猛地一用力,狠狠推开了他。
抬手草草抹干湿濡的唇角,姜渔翻身拽过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缩在床榻内侧,声音疏离,“我们已经和离了。”
后半句“你要想做什么,去找旁人”,未曾说出口。
章玉鸣眸底掠过一抹受伤之色,明亮的眼眸也瞬间黯淡下去。
早知道不得意了。
他今晚来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不会强迫姜渔,如果姜渔拒绝,他不会再冒犯半分。
他见过姜渔手腕那点剔透的红痣,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甚至都看傻了眼。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连一颗痣都生的与旁人不一样,似乎格外耀眼一些。
这几日实在太想了,没有夫郎在侧,夜里甚至睡不踏实,于是干脆在姜渔院子里坐一晚上。
明日便要走了,相思实在太盛,他就想在今晚再见一面,夫郎能让他抱一下,甚至让他亲近了一番,他已经满足了。
短暂的沉默后,章玉鸣低声道歉,“对不起。”
他望着蜷缩在床角的人,想上前又不敢,不上前又实在想再碰碰他,最后干巴巴坐在原地,“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姜渔当然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不然他早就喊人了。
何况这人对那种事也算不得热衷,前世便不曾强迫过自己,反倒是从前的自己,缠着人要,还要不着。
纷乱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残存的惧意褪去,换上委屈赧然。
明明该把人赶走,可话就是说不出。
卧房再度归于寂静,二人都没有再言语,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至窗外夜色缓缓褪去。
姜渔偏过头靠在床边,闭着双眼,不知道怎么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
只是不甘心,他劝自己。
他怎么能甘心。
前世死的时候,他都在委曲求全,让他怎么甘心。
爱意难以收敛,恨意同样无处安置。
“你走!”他道,哽咽在喉中堵着这两个字,让分明是扯清关系的二字带着浓浓的委屈。
章玉鸣望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天亮,我便走了。”
不赶他,他也要走了。
本就是转瞬即逝的相伴。
“你睡吧,我守着你。”章玉鸣扯了扯被角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脚趾。
心底暗存千言万语想说,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身份不对等的二人,说太多也没有用处。
万一一去不回,亦或是多年后才能归来。
这双儿今年十九,是最好的光景。
一个双儿最好的年华已经在他身边耗了三年,他不值得更多,能得到相守三年,已经让他很满足至极,再多的,不敢奢求。
天色渐渐亮了。
姜渔缩在床角,分不清是睡了还是醒着,泪痕铺了满脸,新痕盖旧痕,眉尾皱起浅淡的弧度,章玉鸣上前,指腹抚过他眼角眉心。
“小渔,夫郎,我走了。”他道,轻柔的吻落在双儿白皙冰凉的额间。
他应当是睡了,章玉鸣想,睡了也好,这样就可以不用欺骗自己,这双儿半点对他的不舍都没有。
高大的身影在床上伫立了会儿,直到院内隐约传来说话声,章玉鸣才沉沉看了他一眼。
白玉镯在怀里捂了整晚,是温热的,他取出放在姜渔枕边。
柔软的脸颊近在咫尺,手指落了又落,蜷了又蜷,还是抑制住心底的贪恋,颤抖着收了回去,“日后,我会努力给你更好的。”
又偷偷的,拿走了姜渔一方素帕。
脚步声渐远,门被合上的瞬间,姜渔心头一酸,哽咽声几乎控制不住,死死咬住唇。
心口传来尖锐的疼,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疼痛难忍,门外的交谈声越来越小,姜渔把自己蜷缩起来,被子盖到头顶。
沉闷沙哑的哭声从被子里传来。
最后一次,他告诫自己,最后一次因为这个男人难受,以后他要过自己的生活。
第98章
三年后,深秋。
晓日破晨,北风漫过庭院。
较之寒凉刺骨的北地,韶州的深秋素来温和,风里不带凛冽寒气,只薄薄一缕清寒,无声提醒着凛冬将至。
院内清寂,叶落簌簌。
夏承宥与楚怀笙于石桌对弈,几片枫叶悠悠坠下,落在黑白错落的棋局之上。夏承宥垂着眼,指尖拾去落叶,神色平淡。
“那人,要回来了。”
楚怀笙指尖捻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观察着夏承宥的神色。
夏承宥未抬眉眼,落子规整从容,仿佛并未听到一般,楚怀笙看着他平淡的侧脸,继续低声道,“秦钺传信于我,说那人此番在江南行事,悍不畏死,旁人见了,还当是殿下培养的死士。若不是秦钺压他一筹,恐怕根本管束不住。”
“一柄不再合手的剑,弃了便是。”
话音落,一子落定,夏承宥声音一改往日温和,带了几分沉郁。楚怀笙苦思许久的退路,被他一颗黑子彻底封死,又是一局落败。
没意思,楚怀笙低声嚷嚷着要再来一局,不肯接受自己竟然连输了三局。
夏承宥这才抬眼,神色浅浅,“行了,是秦钺托你来的,还是他授意?”
值得他在此耗费时间。
心思被戳穿,楚怀笙眼底的嬉闹也褪去,望着眼前自幼相伴的好友,轻叹一声,“小殿下,这三年,当真过得快活吗?”
这几年,他负责为姜渔调理身子,自然得见姜渔的次数也多。连他这个外人都看透的心事,他不信夏承宥,会一无所觉。
“秦钺让你来的。”夏承宥抬眸一瞥。
楚怀笙颔首,确实是秦钺所托。
江南事事由秦钺统筹,章玉鸣在他手底下做事,三年朝夕共事,二人早已熟识。秦钺于心不忍,便托他前来试探,想看看这两人,是否还有一丝重归于好的余地。
“总归他这三年身边也没有别人。”楚怀笙放缓语调,带着几分商榷。
话中的“他”所指是谁,端看自身。
这话听在夏承宥耳中,带着偏袒,分外刺耳。他语调不悦,“钰儿已经应下,会见邵家二子。”
邵禾瑾,礼部尚书邵诚嫡子,属东宫一派重臣子弟。其人年方二十三,生得温润端方,品性谦和儒雅,是今年科举最被看好的登科人选。且难得心性干净,府中无侍妾通房,清白坦荡。
是夏承宥为自己唯一的小皇弟,早早甄选的夫君。
这些年他总时时悔恨,若是没有这些年的分别,他的皇弟本该早已觅得安稳归宿,儿女绕膝,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困在过往难以脱身。
“答应相见又如何,这些年,小殿下答应见的官宦子弟还少吗?”楚怀笙觉得夏承宥在这事上,有些过于固执,却也明白他心中的顾虑,语气稍稍放缓,“你我二人看着他长大,自然希望他能岁岁无忧。可这些年连我都看在眼里,不信殿下你看不出。”
“他虽日日面上带笑,可眼底常年空落,没有半分真切的欢愉。殿下七岁通史,天资颖悟,何苦自欺欺人。”
“楚怀笙。”
夏承宥抬眸睨他,眸光微凉,“你太过放肆了。”
楚怀笙当即屈膝跪地,垂首敛目,“臣逾越。”
萧瑟秋风席卷而过,扬起夏承宥宽大垂落的袍袖。
邻院飘落的红枫似血,落满青石地面。他阖了阖疲惫泛红的眼眸,挺拔的脊背微微松弛,伸手扶起年少挚友,嗓音倦怠,“我知道你与秦钺的意思。”
“钰儿心有千结,这些年身子能够调理妥当,心结却无药可医。”
“已是一盘死棋,为何非要执着于此,何不令开新局。”他不知是在劝自己,还是在代指姜渔。
“殿下这话,是否能骗得过自己。”楚怀笙看他日渐消瘦的身子,若是能够重新开始,何苦折磨自己。
心知这话是要往好友心上戳的,他还是狠了狠心,沉声道,“太子妃逝去数年,殿下,你又何曾真正开启过新的棋局?”
夏承宥指尖一抖,泛红的眼眶骤然看向楚怀笙。
楚怀笙不忍,心头一涩,缓了音色,“抱歉,世珩。”
庭院陷入冗长死寂,只剩穿堂秋风,沙沙作响。
夏承宥长久不再言语,楚怀笙自知说错了话,懊悔连连,却也清楚,有些事总归是要说开的,更何况秦钺一行人明日便归,已是避无可避。夏承宥自己困在过去,却以为自己疼爱的小皇弟能够独自走出来,这是妄想。
人世浮沉,能得挚爱之人本就是天赐侥幸,太多人穷尽一生,尚且不知情爱为何物。
他们都不曾知晓章玉鸣和姜渔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劝也无从劝。
可章玉鸣孤注一掷的方式,至少可以说明在他心里,没有人会比姜渔更重要。多少次死里逃生,他唯一庆幸的不是自己还活着,而是还有一命可以回去见姜渔一面。
两人本也不是薄情之人,为何不能重新开始。
“楚三哥。”
一道温软柔和的嗓音,打断了冗长的沉寂。
夏承宥与楚怀笙同时转头望去。
姜渔披着一身茶色薄斗篷,素来畏寒的他,将自己裹得严实柔软,雪白蓬松的毛绒领掩住纤细脖颈与尖下巴。脸颊上带着一抹浅浅笑意,一如往昔。
比起三年前要腴润一些,只是身形依旧单薄,也不知在院外伫立听了多久。
夏承宥抬手拭去眼尾湿意,压下喉间翻涌的干涩,换回一贯的从容,“钰儿怎么出来了?”
“我若是再不出来,倒要听皇兄和楚三哥,为我的琐事争执不休了。”
姜渔浅笑着缓步走近,看向楚怀笙,轻声问道,“他们何时返程归来?”
楚怀笙左右回望,看着神色各异的二人,只能据实应答,“最迟明日入夜,便可抵达韶州。”
“邵公子此刻,也在韶州城内吗?”姜渔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承宥。
夏承宥抬手,为他拂去兜帽边角沾染的枯叶,微微颔首。
“他脾性如何?”
“是我亲自选过的,品性稳妥,钰儿大可安心。”
姜渔忍不住弯眸轻笑,自然抬手环住夏承宥的臂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有事同他商议,问他脾性如何,是怕他听了我的主意,恼我。”
“不会。”夏承宥语声笃定。
姜渔垂眸,忍不住追问,“是天生温厚自持,待人从无半分疾色?还是只待一人温和?”
“钰儿见过,便知晓了。”夏承宥并未多言。
姜渔静静思忖片刻,抬眸应下,“那我明日,便早早去见他。”
“好。”
他仰头望着夏承宥,眼底藏着愧疚,“皇兄也不要恼我。”
他知道,自己大抵还是要辜负皇兄数年的苦心了。
“皇兄舍不得。”
——
隔日,姜渔见到邵禾瑾的瞬间,便懂了夏承宥所言为何。
抬眼望去,那人身姿端雅,眉目清和温润,无半分厉色。
周身气质谦和沉静,眉眼浅浅含着笑意,性子一看便知绵软温和,仿佛从不会动怒一般。
无论家世、相貌、品行、脾性,都是极好的人了。
姜渔只觉心口一空,鼻尖泛酸,眼底也涌上滚烫的热意。
这样的良人,想来他的皇兄,定然许诺了极为优厚的前程,才让这位风华正茂的世家嫡子,为他独身到这般年岁。
“见过七殿下。”
邵禾瑾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色窄带,悬枚温润配饰,同他见礼,一举一动皆是世家气度。
“邵公子不必多礼。”姜渔敛去眼底的复杂心绪,坦然抬眸,“我今日来,是想恳请公子,配合我演一场戏。”
他毫无隐瞒,道出自己与章玉鸣数年的过往。
邵禾瑾垂眸静静听着,良久无言,最终还是压下眸底的思绪,颔首应允。
姜渔心头微松,“实在对不住你,事后我会向皇兄坦诚一切,绝不耽误公子分毫前程。”
“无妨。”
邵禾瑾心思通透,若非如此,也不会深得夏承宥信赖。他神色坦然,无半分计较,只温声道,“太子殿下已许我似锦前程,举手之劳而已。”
清润的眸子落在姜渔身上,静静看着姜渔手捧青瓷杯盏,侧脸精致柔和,不过几句交谈,便知他性情温顺,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邵禾瑾心底蓦然生出一抹期许,“七殿下与那人,可是已经和离?”
“嗯。”姜渔点头,以为方才不曾讲清楚,又同他讲了一些,邵禾瑾一直看着他,目光温柔,并不让人反感,待姜渔察觉,他又转头望向窗外长街。
雅间临街而筑,凭窗可窥烟火长街。
楼下人潮喧嚷,一行人策马穿街而过,甲胄利落,身姿挺拔。
嘈杂人声穿透窗棂,一道刻入心底数年的声音,清晰撞入耳膜。
“见过殿下之后,咱们兄弟几人畅饮一番,许久不曾酣畅,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入夜殿下设宴接风,你何处寻闲饮酒?”是秦钺沉稳克制的声线。
“我与玉鸣午时去便是。”一道爽朗陌生的男声随之响起。
下一秒,便是男人低沉的嗓音,“我尚有要事,贺大人自己去吧。”
“去寻你那方帕子的主人?”贺崇山策马凑近,语气带着戏谑打趣,“你那帕子日日揣在怀里,怕是都教你揉烂了,也让我见见这帕子的主人,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你心心念念,牵挂数年。”
章玉鸣抬手勒紧马缰,侧身避开身旁之人,语调带笑,面上怀念之情渐深,“不给你瞧。”
姜渔脚步微僵,缓步走到窗前。
秋风扬起那人深色衣袍,墨发高束,随风而荡。
身后的邵禾瑾缓步上前,温润嗓音轻轻响起,“是今晚吗?”
姜渔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字,
“嗯。”
第99章
章玉鸣急切地等待着夜晚到来,整整三年未见,他原以为自己会慢慢放下,到头来才发觉,这人在他心底扎根太深,根本忘不掉。
分别的岁月非但没能冲淡思念,反倒让他如同瘾君子一般,执念无处安置,只能存在心里,越想越念,越念越馋。
整整一个下午,他将自己里里外外仔细收拾妥当。贺崇山第一次来找他时,他在沐浴;隔了半个时辰再来,他还在浴房里。
贺崇山干脆留下等候,坐在院中,一壶茶水都喝尽了,章玉鸣才带着一身水汽缓步走出。贺崇山当场看愣,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行啊你小子,好好收拾一番,倒也像模像样。”
他拍了拍章玉鸣的肩膀,又细细打量几眼,更是纳罕,“我现在更好奇了,真想立刻见见你的心上人。”
章玉鸣不悦地拍开他脏兮兮的手,有些嫌弃。
这身衣服是他早早托人定做,花了好几个月的饷银。
“切,脏了我赔你便是。”贺崇山嘴上吐槽,却也没再随意动手。
数年兄弟,他清楚章玉鸣的心思,也由衷为他高兴。
“我猜猜,今晚接风宴上的佳人……”贺崇山眼珠转了转,暗自琢磨。
赴宴的人不算多,他不清楚韶州本地世家子弟的底细,但寻常宴席,就算是太子,也不会请太多姑娘或是双儿。
除了七殿下,其余皇室宗亲……
念头一闪,贺崇山猛地瞪大双眼,再看向眼前精心打理过的章玉鸣,骤然惊醒,“你不会……看上七殿下了吧?”
“嗯?”章玉鸣刚抿了口茶,就对上贺崇山满脸震惊的神情。
“你可千万别动这份心思。”贺崇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语气急切,“七殿下早就有定下的夫婿了。”
“什么意思?”章玉鸣浓眉紧紧蹙起。
“你听过邵家吗?”
“京城邵家?”章玉鸣曾听秦钺提过几句。
“不是,是韶州府的邵家。”贺崇山神色一正,认真说道,“这邵家底蕴极深,远非京城分支可比。如今掌权的是礼部尚书邵诚,依附东宫,却依旧能在朝堂稳立不倒,权势不容小觑。”
章玉鸣抬眸,眼神锐利,“他是夏承钰定下的人?”
“你怎么敢直呼七殿下名讳!”贺崇山慌忙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章玉鸣心底漠然,那又如何。
他不但直呼名讳,还同那人做了三年夫夫呢。
“不是邵诚,是他的嫡子,邵禾瑾。”贺崇山将所知尽数道出,无非是想让章玉鸣趁早死心。
“作为兄弟我自然向着你,可七殿下的婚事由太子做主,不是寻常人可以左右的。”
“二人已有婚约?”
“那倒没有。”贺崇山坦言,“是我父亲说的,他老人家知道七殿下被寻回,特地从京城让人捎信到江南,就为了叮嘱我,别对七殿下有心思。”
寻常人哪里敢觊觎,他也不敢,知道太子的意思后,就更加不会了。
先皇唯一的嫡亲双儿,谁若是娶了,怕是会被一众世家子弟暗中嫉恨。
“七殿下幼时,太子便一直在为他挑选夫婿。想来是因着先皇后的经历,在这件事上格外谨慎。”贺崇山压低声音,“听说早已和邵家立下白纸契约,若是娶了七殿下,终身不得纳妾,连外室都不能养。单单这一条,就劝退了无数世家男子。”
七殿下金尊玉贵不假,可一生只为一人守身,不说世家子弟,就是寻常男子也难以做到。
这本就是为人夫的本分,章玉鸣心底暗暗讥讽,无非是世家子弟多风流。不过他心里也感念贺崇山的提醒,只是此刻,倒是迫切想见一见那位邵禾瑾。
“我劝你早日放手。”贺崇山望着他的背影喊道。
章玉鸣脚步一顿,侧过眉眼,嗓音沉冷,冷笑一声,“不放。”
离傍晚还有些时辰,章玉鸣打听好邵府住址,本想悄悄潜进去,又顾虑自己如今在夏承宥手下做事,一旦被人发现难以遮掩,便打算上门通传。
他立在邵府朱漆大门前,正欲抬手叩门,身侧忽然驶来一辆华贵马车,稳稳停落。
一双骨节匀润的手率先撩开车帘,男子缓步下车,儒雅端方,一看便是世家君子,想来也是到访邵府之人。
章玉鸣正要收回目光,马车内又落下一道纤细身影。
指节莹白,骨相纤细,比方才的男子小巧许多,熟悉的轮廓骤然撞入眼底,瞬间攥紧了章玉鸣的心神。
“慢些。”
车前的男子温声叮嘱,嗓音温润如玉,抬手稳稳扶住那道纤细的人影。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章玉鸣呼吸停滞,心口轰然一空。
三年未见,这双儿愈发漂亮了。
脸颊褪去年少青涩,添了几分腴润,肌肤莹白似玉,唇色嫣红,眉眼依旧如画。
微凉秋风掠过长街,拂起他鬓边细碎青丝,几缕垂落在眼前。姜渔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长睫低垂,听闻身侧之人低语,方才抬眸,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入夜后,我再同皇兄细说。”
“好。”
邵禾瑾虚虚揽住他纤瘦的腰身,兜帽遮挡了部分视线,姜渔直到转过身往门口走,才真切看到站在门前的章玉鸣。
四目相对。
姜渔指尖猛地一颤,绵长的呼吸紊乱,几经起伏,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垂着眼睑,身侧的邵禾瑾察觉二人异样,轻声询问,“这位是?”
姜渔有些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他显然高估了自己,若知重逢会如此,自己是这般狼狈反应,他不会拙劣的想出这样的伎俩。
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姜渔掩在大氅里的手死死拽住衣袖,面上仰起一抹始终温柔的笑,并没有回答邵禾瑾的话,而是坦然看向章玉鸣,直视着男人那双不可置信、湿润泛红的暗色瞳孔,音色柔和,“许久不见。”
说罢,他微微侧身,往邵禾瑾身侧轻靠,目光却落在章玉鸣身上,“这是我夫君,邵禾瑾。”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语气平淡,“夫君,这位是……”
话音未落,章玉鸣已经转身离去。
他走得看似不快,却步幅极大,脊背挺拔如旧,唯独头颅微垂,一丝落寞散在秋风里。
直至他转过巷角,姜渔强撑得心气兀的脱力,身形微微发软。邵禾瑾扶住他,掌心始终虚落在他纤细的腰间。
“七殿下?”
“我无事。”姜渔缓了许久,双腿酸软无力,嗓音滞涩。邵禾瑾望着方才离去的背影,温声劝慰,“或许,坦诚说开,会更好。”
姜渔心底了然。他不过是最后赌一次,赌赢了皆大欢喜。
赌输,便是山水不相逢,各自度余生。
“接风宴快要开席了。”邵禾瑾提醒到,姜渔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宴席之上,姜渔坐在夏承宥身侧,全程心不在焉。章玉鸣迟迟未到。
邵府门前的插曲,早已传到夏承宥耳中。他不愿过多干预,只是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模样,难免心生不忍。
“想他,便去找他。”夏承宥声音很轻,像是自语一般。
酒过三巡,姜渔也饮了几杯,醉意上涌,两颊泛红,眼神迷离地静坐席下。
章玉鸣此时姗姗来迟,面色冷硬,已看不出半分失态,只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些许。
他向夏承宥躬身致歉,夏承宥也有几分醉意,挥手免他礼数,余光落在失神的姜渔身上。
姜渔耳尖微动,始终垂着眼,似乎没有察觉,从章玉鸣进门开始,那道炽热滚烫的视线,一直就牢牢黏在他身上。
贺崇山见状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这般明目张胆,小心惹七殿下不快。”
章玉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唇角泛起肆意的笑,“就算藏起心思,该恼我的,依旧会恼。”
他与姜渔相守数年,这双儿未曾唤过他一声夫君,凭什么让别人捷足先登。
这口气,他咽不下。
席间皆是武将幕僚,酒上心头,言语难免掺了着粗劣。夏承宥怕姜渔遭扰,先让人送他回宅邸歇息。不多时,章玉鸣也起身离席。
暗处一直有人留意着他,刚走出院门,便被人唤住。
邵禾瑾滴酒未沾,一身温和儒雅,看得章玉鸣牙酸。
“何事?”
邵禾瑾淡淡一笑,“听闻钰儿提过你二人的过往,可否抽空一叙?”
章玉鸣咬牙,“没空。”
他抬步要走,又被邵禾瑾拦下,语气诚恳,“你终究是钰儿的前夫君,我有些事想向你讨教。实不相瞒,我心悦钰儿多年,如今虽伴在他身边,却总有诸多顾虑……”
后面的话,章玉鸣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心头怒火翻涌,他都不曾唤过钰儿,明明是他的夫郎!
袖袍猛地一甩,章玉鸣大步离去。
邵禾瑾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笑意浅淡。
这二人互相拉扯,既不肯低头,那便由他,来添上一把火。
姜渔被送回院落,洗去满身酒气,只着一身亵衣,坐在暖炉旁。指尖木然梳理过长发,心思也杂乱无比。
长发干透后,他躺上床榻,蜷缩在被褥里。
酒意最易放大心绪,好的坏的,一股脑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难受至极。
房门紧闭,窗棂却留了一道缝隙。章玉鸣立在窗外,透过缝隙望向床榻上看似熟睡的人,心头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沉闷与无奈。
第100章
他静静站在窗外,不知伫立多久,久到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重,暖香缕缕从窗缝漫出,方才萦绕心头的落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兀自涌上的更加浓重的欲念和怒意。
床榻上的人明显已经睡熟,慵懒翻了个身,依旧把自己蜷缩了起来,脸颊在软枕上蹭了蹭,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一直紧锁。
下一瞬,木窗碎裂,刺耳的崩裂声猛地惊醒睡梦中的姜渔。他刚惊惶抬身,一块粗布便堵住他的唇齿,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他,将他强行翻转,狠狠按趴在男人腿间。
“呜呜——!”你放开我!
他等了整夜,本以为等不到人了,没想到场面会是这样,一时心跳加快,惧怕涌上心头。
男人全然不顾他的挣扎,结实的长腿死死钳制住他不断蹬踏的细腿,一掌按住他纤细的后颈,将他的脸摁在柔软的锦被里,让他半分动弹不得。
清脆的破空声划过,臀瓣骤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姜渔脸色瞬间惨白,哭喊哽咽尽数被堵了回去。
章玉鸣半分心软也无,宽厚的手掌裹挟着沉怒的力道,一下接一下,十几个巴掌,全落在同一片皮肉之上。
打到后来,姜渔早已哭到脱力,哭声微弱嘶哑,每一道掌风落下,单薄的身子便控制不住瑟缩几分,整个人冷汗涔涔。
积压了整个夜晚的怨怒稍稍宣泄,章玉鸣才终于松了桎梏,扯掉他口中湿透的布帕,冷沉的目光直直落在姜渔泪痕纵横的面颊上。
哭得太过凄厉,刚一停下,姜渔便剧烈呛咳不止。章玉鸣面无表情起身倒水,一如从前那般给他喂水,可在姜渔下意识往他怀中偎去时,却侧身避开,语调讥讽,“不是有夫君吗,找你夫君去。”
被拒绝之后,姜渔没再往他怀里躲,自己缩在床角只是哭,臀部痛意灼热,他坐不下,只能侧着靠在墙上,全身重量堪堪放在大腿外侧,湿漉漉的长睫垂着,半眼都不看章玉鸣。
他越哭章玉鸣心里越是烦躁,偏偏还哭得好似真情实感,想这种法子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日?
“你哭什么,你自己做的事,倒是先委屈上了。”
“我九死一生、满心期许从江南回来,夫郎同别人做了夫夫,我都不曾哭,你有什么资格哭?”
他这样说,眼底的猩红却比痛哭一场的姜渔还要浓上几分。
姜渔再度挣扎着想要贴近他寻求慰藉,又被推开,实在受不了,便死死捂住胸口,脸色憋得一片青紫。
男人沉沉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冷着脸伸手将人揽住,宽大的手掌顺着他单薄的胸口。姜渔难得温顺安分,缓过窒息的晕眩后,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眼巴巴看着他。被章玉鸣不耐掰过脸,他又执拗地再度转回来,一眨不眨看着。
“你看什么?”
姜渔唇瓣一抿,又开始哽咽,“你打我。”
“你以为我只想打你吗?”章玉鸣气急冷笑一声,手指死死捏着他尖细的下巴,眼底翻涌着狠厉的戾气,“要不是想到还有大哥和小满,你以为自己还能全须全尾站在我面前?”
“我先杀了他,再把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双儿弄死在榻上,我管他什么皇权压身,我章玉鸣总归烂命一条,你这个没心肝的,也别想好过!”
“你别说了!”姜渔心口阵阵抽痛,想伸手去捂他嘴,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扣住。章玉鸣扯下他亵衣的素色系带,反手将他的双手死死绑在身后。
“凭什么不让我说,我以为那封和离书是你的暗示,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自知出身卑微,拼尽全力想要往上爬,迫切想向殿下证明自己的用处,哪怕比不得旁人出身,至少能堪堪够到你,而你呢?”
“夏承钰,你可真是我的好夫郎。”他咬牙切齿,字字泣血,“我满心欢喜想要与你相见,你倒好,同旁人甜甜蜜蜜,唤别人夫君,往我心口上捅刀子,看我失魂落魄、痛不欲生,你很得意?”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姜渔急切想要辩解,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被章玉鸣打断,半分解释的余地也不给他,“确实不是,你压根就不在意我,你是高高在上的七殿下,想要什么样的枕边人没有,一夜一换,想来依旧会有无数男人趋之若鹜。”
“我章玉鸣算什么东西,把心挖出来捧到你面前你也不见得能看一眼。”
“不是的,我没有……”姜渔的声音愈发微弱,情绪快要崩溃。章玉鸣的指尖却忽然放柔,缓缓抚过他凌乱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缱绻,眼底却是汹涌的疯意和悲凉。滚烫的泪水终于绷不住,无声坠落,砸在姜渔的衣襟上。
“我自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就在想,日夜都想、苦思冥想,我再没有睡过一个踏实的觉,我该怎么才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让旁人不至于觉得你夏承钰眼瞎了,才能不拖累你的身份,不辱没你的名头。”
“如今我总算彻底明白了。出身乡野的粗鄙之人,终究比不上旁人与生俱来的世家底蕴。”
“那个人,叫邵禾瑾是吗?”章玉鸣指尖轻轻拍打着他泪痕遍布的脸颊,语气平淡得可怕,“你们多相配啊,连名字,都这般契合。”
“光风霁月的世家君子,温润清贵,确实足以让我这般粗鄙之人知难而退。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用这种方式,逼我主动放手?”
“我不是……”
“想让我自惭形秽?”
“我没有!”姜渔再也忍受不了,几乎是嘶吼出来,顾不得臀上的剧痛,整个人瘫在章玉鸣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有这样想过,我……”
他只是想,让章玉鸣也体验一番自己夫郎有别人了的痛楚,可他后悔了。
“你知道我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吗?”他扯过被子盖在浑身发抖的姜渔身上,满心悲愤依旧怕这人着凉,他自嘲一笑,“你不怕我当了真,一走了之再不回来吗?”
“夏承钰,你没有心是不是?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折磨我。”
“你如果真的恨我,一刀捅死我,哪怕凌迟一般我也认了,我事事顺着你、纵着你,你非要选这种方式,你要活活痛死我吗!”
“求求你别说了,求求你……”姜渔跪爬上前,微微踮身,想要用唇堵住男人的唇。他几乎绷直了身子才能碰到,章玉鸣只需微微偏头便轻易躲开,继而反手扣住他纤细的后颈,狠狠往下一按。
双手被死死反绑,姜渔无力挣扎,只能任由泪水汹涌滑落,不住摇头否认。他从未想过要这般伤害他,从黄昏相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后悔了。
前世再见之时,他没有认出章玉鸣,看到那个所谓的彭夫人时,起初并没有痛楚,有的只是难堪。
痛苦是随着真相慢慢浮上来的。
章玉鸣没有承认过那是他的夫人,他可以劝自己,那人只是一个寻常妇人。
可他习惯了把一切都往最绝望的结局去靠,他认定了那人是章玉鸣的妻子。
萧瑟的秋风顺着破碎的窗棂呼啸灌入,寒意刺骨,姜渔打了个寒颤。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细碎的哽咽。章玉鸣喉间干涩,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只剩无边的疲惫。
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从相见到此刻,不过三四个时辰,无数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涌,他方才的话不是吓姜渔,他是真的这样想过。
倘若当时再多停留一秒,腰间的软剑便要破空而出,哪怕杀不了邵禾瑾,他也不会停手。
唯一制止他的,是残存的理智。
“对不起。”姜渔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章玉鸣看向姜渔那双湿润中带着怯懦的眸子,忽然觉得无力又倦怠。
“如果只是为了耍我,那你赢了。”他道,彻底放开了姜渔,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床榻上狼狈不堪的人,“我不该自不量力。”
当初那封和离书上,签下的名字是夏承钰。他欢喜地当作是姜渔隐晦的暗示,是姜渔念着旧情,给他最后的余地。
他的夫郎,从来都是姜渔,与高高在上的七殿下夏承钰,本就该是两个人。
可到头来,终究是他自作多情。
姜渔哪里比得上坐拥尊荣的夏承钰。
回到夏承宥身边的那一刻,他的夫郎、姜渔就已经死了。
世人都恭恭敬敬唤他七殿下,只有他章玉鸣,固执地以为他还愿意做姜渔。
泪水浸湿眼眶,在黑夜里一贯的好视力,如今也只剩一片模糊,他解开夏承钰被禁锢的双手,不带留恋的走。
“不要!”身后的人踉跄扑下床榻,跌跌撞撞追上来,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力道用尽,“你别走,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这样做,对不起……”
“放手。”章玉鸣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放!”
章玉鸣轻而易举掰开他单薄的手臂,转身抬手,指尖扼住他纤细的脖颈。
晚风撩乱漫天墨发,湿发黏在泪痕交错的脸颊上,他抬手不耐拂开,露出姜渔惨白的整张面容。
“七殿下如今,年岁几何?”
姜渔茫然抬眼,不解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唇瓣微颤正要作答,章玉鸣的声音便再度落下,“姜渔十五岁嫁我,转眼,已是七年。”
“我本就年长你七岁,韶华易逝,我早已耗不起。转眼便近而立之年,这一生,能拼搏等候的光阴,所剩无几。”
姜渔眼眶骤然滚烫发酸,“我活不了太久的……”
年长他一些又何妨……
章玉鸣不想听,手掌始终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姜渔不知道男人被常年风霜磨砺的掌心,有一日也能褪去温热,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凉。他心脏揪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数年未见,你就从未有过半分心疼?从未想过,我远赴江南险境,或许,再也回不来?”
他天真以为,往年朝夕相伴的情分,纵使心有隔阂,也该对他留有几分念想。
将近四年的相守,就算是养一只畜生,也该养得情深意切。何况是他捧在手心,半句重话不舍得说的夫郎。
“你不会回不来的。”姜渔咬着唇,语气带着固执的笃定,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被章玉鸣捞住,就顺势缠上他的脖颈,死死不肯松开。
“你一定不会回不来的。”他埋在他颈间,小声呢喃。
章玉鸣语气尖利,“你凭什么笃定?”
“我叮嘱过皇兄,让人看着你,不让你出危险的任务。”姜渔认真的,眼巴巴的看他,如实交代,“你身边有我的人监视,每月他们都会给我传递消息。”
章玉鸣在江南做了什么,遇到什么人,甚至说了什么话,他几乎了如指掌。
他颤抖着伸手,从章玉鸣衣襟里,摸出那方被反复揉搓、边角泛白起皱的素色手帕。指尖刚触到,便被章玉鸣猛地夺了回去,攥在掌心。
章玉鸣眼底猩红未褪,姜渔轻轻贴着他的心口,“那上面已经没有我的味道了。”
他知道章玉鸣只有攥着那方帕子才能睡着,知道无数个夜晚梦里喊的是自己的名字,知道章玉鸣到处同别人说,自己有心上人。
手臂依旧牢牢环着他紧实的腰腹,姜渔鼻尖发酸,哽咽低语,“你瘦了。”
三年不见,眉眼添了凌厉,肤色也晒得沉了些,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满身风霜,看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章玉鸣再度用力掰扯他的手,姜渔瞬间红了眼眶,大颗泪珠滚落,泪眼婆娑地凝着他,“是我想错了……”
章玉鸣早已身心俱疲,夜深露重,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妄图一觉醒来,这场撕心裂肺的纠葛,能尽数化作泡影。
姜渔却不放他走,死死拽着他,被他掰开手就又赤着脚跟上来,一路追到碎石子的院子里。
亵衣的系带被拽断了,从胸口到腰腹敞着,头发散了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始终拽着他不让他走,章玉鸣想不通。
往自己心上捅刀子的是他,如今这般的还是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章玉鸣头痛欲裂,眼里雾气散去,脚下的碎石子路沾了几滴血迹。
“你别走。”姜渔哀求着他,脚底扎破了,站在地上像是在受刑,章玉鸣最后一次甩开他,他依旧踉跄着,赤足一步步靠近。
章玉鸣没有办法。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将他打横抱起,姜渔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侧脸轻贴在他温热的耳畔,带着浓重的鼻音哀求,“你别走,我想好好跟你聊聊,好吗?”
章玉鸣沉默不语,只抱着他转身踏入屋内,一言不发。
将人放回床榻,姜渔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章玉鸣垂眸看向他,伸手扣住他的脚腕,语气沉冷,“脚不想要了?”
“不疼。”
“疼不疼我说了算。”
他沉默取来伤药,低头给人清理伤口、细细上药。就在此刻,姜渔忽然主动凑近,褪去单薄亵衣。
“你要不要我。”他嗓音细若蚊蚋,带着讨好。
“要什么?”
“要我,好不好。”
章玉鸣勾起一抹冷笑,“这般身段,还是好好留给你的新夫君邵禾瑾吧。”
姜渔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不要再说这个了!”
“我凭什么不能说,你敢做却不让人说,这件事我记你一辈子夏承钰。”
“别记恨我。”双脚被纱布层层裹紧,臀上剧痛未消,姜渔只能跪着膝盖一点点艰难挪动,好不容易挪到他身前,章玉鸣却又换了位置。
“我偏要恨你。”他把恨字咬得极重,姜渔终于整个人爬到他身上,骑在他胯骨上,章玉鸣伸手推他,先摸到一手滑腻的软肉。
在往下一看,这人不着片缕。
章玉鸣不合时宜的想,这人是真没想他啊,分开三年竟还能胖了些。
双腿缠在章玉鸣腰上,白皙的腿肉隐隐发着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其他,胳膊也环住章玉鸣的脖颈,缕缕幽香混着晚风往体内钻,章玉鸣呼吸愈发粗重。
桌边的香炉还在燃,青灰色的香雾也飘了过来,加重了人的欲念,章玉鸣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给我下药?”他捏着姜渔的后颈把人带远,姜渔自己也中了药,眼下有些神志不清,缠着他一声一声唤着夫君。
嫩生生的舌尖从男人沁汗的脖颈舔到到隐忍的下颌,章玉鸣青筋暴起,爆了句粗口,撕了床幔糊在破碎的窗口。
凶猛的吻重重落下,带了偏执和极重的发泄,似乎要将人拆吃入腹,姜渔疼得浑身发抖,唇却上扬。
夜色浓,欲色重。
起初还能哭喊着让人疼疼他,嘴里好夫君的唤着,到最后眼泪干了,嗓子也哑了。
章玉鸣理智回笼,双手颓然捂着脸,让人分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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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章玉鸣单手扯了被子,盖住抖个不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