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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被姜渔骂很凶的男人,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真的凶神恶煞。

清凌凌的水面映出男人一张脸,浓眉凌厉,下颌线紧绷,整张脸生得冷硬,旁人看来没有半分温和之气。他自己却是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里生得吓人,于是转身,朝着章玉林的屋子走去。

距离乡试尚有几个月,章玉林正捧着书卷,在屋内踱步,斟酌文中要义,直到章玉鸣在门口立了许久,他才察觉。

“老二?站在门口做什么?”

章玉鸣依言进门,面无表情地在桌前落座,抬眼看向章玉林,“大哥,我长得很……不近人情吗?”

章玉林立刻猜出症结所在,合上手中书卷,挨着他坐下,笑着反问,“怎的,小渔说你了?”

“嗯。”章玉鸣沉闷应了一声,“我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昨日夜里说我以往骂过他,我不认,他便改口说我凶他,可这又怎么可能。”

章玉林细细打量了一番自家二弟,生得高大壮实,眉眼本就凌厉,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寻常双儿见了,难免心生怯意。

他们乡下人家,从小为生计奔波,少有这般体格,连他都不知这人怎么长得这般高大,便宽慰几句,“我瞧小渔性子有些执拗,但没有坏心,也是一心为你,你素日多担待,别同他较真。不管是双儿还是女子,心里受了委屈,总爱念叨几句,你只管耐心听着,别一味驳论。”

可近来姜渔都不同他念叨了,这也是章玉鸣想不通的点。

从前姜渔话很多的,有一丁点不顺心就要絮叨许多遍,可这几个月,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从前的事一概不提,这才让他心慌。

他宁愿姜渔如往常一样骂他一顿,好过现在总是毫无波澜,温言温语听多了,章玉鸣只觉现在姜渔待他疏离得很,反倒让他心里发慌,总觉得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

看了章玉林一眼,章玉鸣又道,“他这些日子脾性大变,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在自己大哥面前倒是同往常一样,章玉鸣忍不住又盯了章玉林一眼,觉得不太顺眼。

难不成,他夫郎实际喜欢他大哥这一类的?

话说回来,大哥从小就比他讨喜的多,村里姑娘双儿似乎也有好些芳心暗许的,反而是他,那些双儿到他面前都开始变得扭扭捏捏。

心思慢慢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章玉林喊他几声未得到回应,不由笑着摇头,一直等到他回过神来,伸手用书卷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方才那是什么眼神?”

“我怀疑小渔喜欢大哥你这样的男人。”章玉鸣坦言道出心中所想,语调挫败,“他在我面前都是装的,在你面前反而笑得真切几分。”

“榆木脑袋。”章玉林自认了解他,寻常事上可以算是聪慧,怎的到了情之一字,就变得蠢笨了些,“你二人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事……”章玉鸣低喃道,思索一番,猛然想起姜渔性情转变的契机,“之前言儿腿伤,他让我拿银子给孩子治伤,我起初没答应,后来从彭树德那里预支了月钱,才把银子给他。”

“那之后,你们吵架了?”

“是。”章玉鸣老实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悔意,“吵完我心里烦闷,转身就走了,第二日回来,瞧见他眼皮肿得厉害,想来是哭了一夜。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同我红过脸,事事顺着我。”

“他变得不吵不闹,温柔懂事,你起初很是受用,日子久了才觉得不是滋味,心里也不踏实了,我说的可对?”

章玉林话都没说完,章玉鸣就在一旁不住颔首,全教他兄长说中了。

“活该!”章玉林脸色微沉,看着这个不开窍的二弟,卷起的书本又落在他脑门上,“我如果没记错,言儿腿伤那会儿,你们刚成婚,本就情谊浅薄,你同他吵架后,独自离开,把他和年幼的孩子丢在家里,他能不怕吗?”

“我对他既不打骂,也不苛待,为何要怕我?”章玉鸣依旧有些茫然,他不懂自己不过是想冷静片刻,怎会造成这般后果。

“你说呢。”章玉林彻底恼了,面色也冷了几分,他权当自己没教导明白,耐着性子跟章玉鸣理清其中关键,“他本也是因着无依无靠才嫁你,吵架后你可以甩手便走,他能走吗?”

章玉鸣摇头。

“一个双儿,寄人篱下,带着年幼的孩子,原本就担心被夫家不喜,处处谨慎,你倒好,说走就走,留他自己待在陌生的家里,我怎么说你好。”

“我……”

“小渔还能理你都是他脾性宽厚。”章玉林斜他一眼,“你往后莫要再做这种糊涂事,把心里的想法同他说开,别让他一直误会你。”

“我知道了。”

章玉鸣被点醒,心中积压的郁气也尽数消散,只余下满心的愧疚,看着章玉林,忍不住道,“大哥,你倒是懂这些。”

话刚出口,便被章玉林一个眼神制止,只得闭了嘴。

“少管我,管好你和小渔的事。”章玉林无奈摇头,拿着书走到院中,留他一人在屋内。

有了章玉林的劝诫,夜里等孩子睡了,章玉鸣便想趁机同他说清之前的误会。

踌躇一番,章玉鸣安静看着姜渔忙活,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平心而论,这些日子的姜渔是个很好的夫郎,他章玉鸣打着灯笼也难寻的。

“小渔。”章玉鸣终是上前,挨着他在矮凳上坐下,两人靠得极近。

姜渔正在洗脚,浸湿帕子,轻轻擦拭着脚踝,闻言抬眸,眼底平静无波,“怎么了?”

“我想同你道歉。”章玉鸣握紧双拳,思索着白日兄长说他的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之前言儿腿伤,我们吵架,我一时意气离了家,把你独自留在家里。大哥说,我这般做法,极不负责任,是我错了,对不起。”

姜渔擦脚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轻颤。

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绪,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淡开口,“旧事而已,没什么好道歉的,彼时我也有过错。”

“不是你的错。”章玉鸣神色郑重,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包裹住那只纤细微凉的手,心头微软,“大哥说了,你带着言儿嫁给我,即便成了亲,心里依旧有寄人篱下的不安,这种时候,我该护着你,不该同你争执的,更不该丢下你离开。”

“我保证,往后我们若是再吵架,你便是赶我,我也不走。在咱家,你说了算,等有机会我就跟爹娘说分家的事,到时候就咱们一家三口,不会有别人欺负你的。”

“为什么?”姜渔的手心渐渐沁出薄汗,连带着眼底,也蒙了一层莹润水雾,“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这些?”

“我不想跟你分开。”章玉鸣能感觉得到他的夫郎委屈了,极力隐藏也被他察觉到一点,心里软乎乎的,还带着酸涩,忍不住把人打横抱起,放在自己大腿上,紧紧搂在怀里,

把姜渔像个布娃娃一样摆弄,姜渔也不反抗,乖乖让他抱着,章玉鸣看他这般乖顺模样,更加不舍,“我以后都听你的,别跟我和离好吗?”

“你听到了?”姜渔愈发看不透这人了。

难道前世的自己就这般不讨喜?以至于他稍稍温柔一些,就能让这人欢喜,从而对自己掏心掏肺?

章玉鸣颔首,“那日我去伯母那里,听到你说想找个安稳踏实的人过日子。从前我总想着外出奔波,大哥要科考我想多赚些银子,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爹娘也没什么活计可做,日后小弟也要科考的话,我同样要出银子。你既然不喜,我以后都不出去了,就安心在家里好吗?”

姜渔神情复杂,章玉鸣没管他回不回复,自顾自说着,“到时候在后山划块地,盖个新房子,我早就有处看中的地方,手里银子也够,改天就去找村长,你喜欢大院子吗?”

姜渔还是没说话,章玉鸣颠了颠腿,却正好把姜渔刚出口的“嗯”字颠得腔调破碎,章玉鸣没忍住笑,“我也喜欢大院子,院子里打一口井,就不用外出洗衣,也不用挑水,会方便很多,还能种些常吃的菜……”

他喋喋不休憧憬着,姜渔从不知这人竟能有这么多话同他说,明明前世他们相看两厌的,别说这样抱着他,就是心平气和说几句话都难得。

也是,前世的他,确实不讨喜。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方才,竟真的跟着章玉鸣的话语,畅想往后的日子。

三餐四季,烟火寻常,言儿渐渐长大,他们夫夫和睦,若是可以,他还能为他生一个孩子,膝下儿女环绕,安稳度日,是他一直以来希望的。

面上不由得浮起一抹笑,章玉鸣一直在看着他,凑上前亲亲他脸颊,又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留下来可以吗?别离开我。”

“我怎么相信你。”姜渔收敛笑意,问出心底的顾虑。

前世过往历历在目,几句空口无凭的保证,实在难以让他放下心防。

他是人,又没办法用绳子拴住。

章玉鸣皱紧眉头,想了许久,也没想出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心意,只能一遍遍保证,恨不得指天发誓。

姜渔看他这模样,却忽然笑了。

他怎么就钻牛角尖了呢?不是劝过自己的吗,走一日看一日,若是这人能坚持三年,他就是留下来又如何。

“算了,暂且信你。”姜渔道,他在章玉鸣腿上坐了许久,只觉得身下的大腿结实滚烫,硌得屁股发麻,忍不住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

章玉鸣呼吸一滞,非但没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两人脸颊相距不过一拳,鼻息交缠,气氛渐渐升温,“我会努力对你好的。”

他想再亲近一些,嘴唇碰到姜渔之前,被姜渔偏着头躲开,“你别碰我。”

男人脸上划过一抹挫败,“只亲一下也不行吗?”

亲一个当然可以,关键是这人不止亲一下,这些日子得寸进尺,好像在试探他的底线一样,先费尽口舌把他伺候舒服了,然后再趁他不备扒他亵裤。

十几年没有接触过男人,姜渔有时候也恍恍惚惚,二人不再恶言相向,章玉鸣在床上温柔老实的不得了,姜渔承认再这样下去,忍不住的不止章玉鸣一个。

可他上辈子生孩子太早,月子里没休息,又加上连年的操劳,才导致身体早早亏空,重活一世他总要把自己照顾好了,至少要在身子养好之后再生孩子才是。

“总之,你别总是动手动脚的。”他没办法说明缘由,但愿这人能听话。

他垂着眸,避开章玉鸣的视线,落在章玉鸣眼里,却成了满心落寞。

男人心头一紧,忍不住胡思乱想,语气带着几分酸意,“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谁?”姜渔眉头一蹙,一时没反应过来。

“言儿的阿父。”章玉鸣语调更是酸溜,说着脸颊贴着姜渔的肩膀,“我可以做的比他更好,不试试我吗?”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姜渔伸手推开他靠过来的脑袋,无奈道,“跟其他人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

“那不还是不想接受我。”

“……”

“说到底,还是因为忘不了别人。”

“……”

怕了他了。

“我身子这些年操劳过度,亏空得厉害,若是此刻有了身孕,根本无法安稳生下,你难道要让我遭罪,打掉孩子吗?”姜渔半真半假透露给他一些。

章玉鸣低头,看着怀里清瘦的人,信了姜渔的话,“那好,等你养好身子。”

他只要知道不是因为别人而不想接受他,也就不执着于此了。

夫郎的身体最重要。

“明日我陪你去看大夫,开些方子调理。”

“不必如此麻烦,还没到要看大夫的地步。”就算是看,也得他自己去,若是跟这男人一起,岂不是什么都暴露了。

他还不算信任这人,并不打算现在就对章玉鸣和盘托出言儿非亲子的事。

“那也看看,总归诊过脉了,才好放心。”章玉鸣不依不饶。

姜渔见天色已晚,困意袭来,懒得再同他争执,只得懒懒点头,暂且应下。

第92章

三年后,秋末。

秋意渐深,风里裹着几分凉意,后山两处青砖瓦房静静立在林间,依山傍水,位置极好。

屋子是正经的青砖砌墙,黑瓦覆顶,屋内宽敞明亮,连着一处极大的四方院子。院墙整齐,院内整洁干净,正中央打了一口深井,石栏磨得光滑,平日里取水洗衣、浇花种菜都极是方便。院角还留着几分空地,种着些时蔬草木,春夏时繁花似锦,如今秋末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分萧瑟。

前几日,章玉林刚与徐小满办了婚事。

因着姜渔重生一世,许多事便可以避免。章玉林躲过了被倒塌的房屋折命的厄运,徐小满也不必再为情殉死,二人蹉跎辗转这么多年,总算修成正果,得以相守。

姜渔瞧着他们恩爱不移的模样,心底真心实意为他们高兴。

或许重来的意义就在于此,可以改变在乎之人的命运。

这三年来,姜渔和章玉鸣的感情也自然许多,毕竟多了十几年阅历,年轻的章玉鸣在他刻意的诱哄和示弱下,几乎唯他命是从。

他们两家和老宅那边,早已慢慢疏远,到如今几乎断了往来。

一切的隔阂,都起于三年前的那个秋季。

那年乡试将近,本是章玉林科考的紧要关头,章玉仁却心生歹意。

他嫉妒兄长才学,且章玉林在家中本就很得重视,他怕其一举得魁压过自己,便偷偷在章玉林的水中下了泻药。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没料到,一举一动全被年幼的姜溯言看在了眼里。

孩子当时虽不大,却知道他鬼鬼祟祟定然不是在做好事,转头便一五一十告诉了自己阿爹。

姜渔听后当即脸色大变,又告诉了章玉林。章玉林性子端正,当即开诚布公与章玉仁对质,后者起先死活不认,可当姜渔让他喝下那碗加了料的水时,他却脸色发白,半步不敢上前。

事情到了这一步,是真是假,众人心里都已了然。

刘氏一味护着亲生儿子,章父也怕家丑外扬,只想含糊了事,这般偏心做派,寒了章玉林的心。他顺势便提出分家,章玉鸣紧随其后,坚定地站在兄长一侧,二老无奈之下,只得应了。

如今兄弟二人都在后山另起了新屋,两家挨得极近,平日里互相照应,关系亲近。虽说当年那碗加了泻药的水,章玉林并没有喝,可那场乡试却因故未能如期举行,他直等到今年才赴考,如今已成了举人老爷。

“好了,先别忙活了,过来吃饭!”

姜渔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温和柔软,散在秋日的风里。

院子里,章玉鸣正陪着姜溯言,把院角栽种的花木小心挪进花盆。秋末天寒,若是继续留在地里,怕是熬不过冬日严寒,只得先挪进屋内。

起初栽花时,只想着盛放好看,沿着院墙种了一圈,花开时满院芬芳,如今入秋大半凋零,他们才想起越冬一事,父子二人便趁着日头正好,动手移栽。

听到姜渔的声音,父子俩拍了拍手上泥土,去井边洗净手,乖乖端着碗筷在桌前坐下。姜渔盛好最后一碗饭,抬眼随口问道,“怎么样,那些花能栽活吗?”

“不好说。”章玉鸣如实答道,这个时节本就不适宜移栽花木,只能听天由命。可瞥见身旁夫郎耷拉着眼角,神情恹恹,又连忙软了语气补充,“没事,若是真活不成,来年开春,我再上山给你找,保准能找到更漂亮、开的更盛的。”

“别的倒也罢了,那株白牡丹,可一定要挪活。”姜渔叮嘱了一句,那株白牡丹花开时,层层叠叠的花瓣似白雪堆叠,瓣边带着极淡的莹白光晕,素白一片,漂亮极了。

章玉鸣知道他格外喜欢那株牡丹,连忙点头应下。

一家三口吃着饭,沉默片刻,章玉鸣犹豫着提起了另一桩事。

“昨日同大哥一道去镇上,顺手搭救了一位公子。那人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家,事后还特意寻我,想邀我……”

话未说完,姜渔淡淡一瞥,眼风轻轻扫过来,章玉鸣便闭了嘴,低下头默默喝了口汤。

他心里清楚,自家夫郎一向不愿他同那些达官显贵过多来往。只是那位公子他已不止一次遇见,看着面善,又觉是段机缘,这才忍不住提了一嘴。

若是他这夫郎实在不愿,也只能作罢,如今这般安稳宁静的小日子,过得同样十分舒心,他并无半分不满。

姜渔瞧他垂着脑袋的落寞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认了解章玉鸣,这人骨子里本就不是甘于困守一隅的性子,敢闯敢拼,胸怀坦荡。这三年来,因着自己的约束,他一直守在家中,怕是憋闷坏了。

沉吟片刻,姜渔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认真,“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有本事有能耐,若想出去闯荡,尽管去便是,我不会拦着你。”

他不止一次想到前世与章玉鸣重逢的那几日光景,若是这人依旧如前世一般,想要追求权势地位,他也不欲多加阻拦。

各人自有命数,强求来的,他不要。

“我没这样想。”章玉鸣闻言顿时急了,连忙开口辩解,“现在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很满足。只是同那人偶遇几次,觉得有缘,才随口同你提一句,以后我再也不说了。”

他暗自懊恼说这些,惹得夫郎不快。三年之期眼看要到了,正是紧要关头,他不能在这时惹夫郎厌他。

他还盼着同姜渔做真正的夫夫,相守一辈子呢。

“你急什么,我是认真的。”姜渔失笑,握住男人宽厚的大掌,“你若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陪我安稳度日,我自然高兴,可若是单单为我,我也不愿。”

章玉鸣神色微变,姜渔正要再开口,便见这父子俩齐刷刷看向自己,他眼睑轻抬,正色道,“我同你讲个故事,听完后,是何决断,全凭你。”

已经吃过了饭,父子俩因为姜渔的一句话,端坐在桌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姜渔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这几年,我从未同你提过身世,其实,从一开始我就骗了你。”

男人的眸光因为这一句话,骤然加深。

“我出身富贵,幼时家里遭了难,言儿是我兄长之子,那年仇人杀进府中,兄嫂不知所踪,我只能带着言儿外逃。”

“本想南下躲避仇家,不曾想战乱频起,便只能北上,北地未受战乱波及,却苦寒无比,我以为要死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跟着来往难民一路逃到这里,嫁给了你。”

听到这里,章玉鸣已经心有不忍,浓眉紧蹙,他认真打量着姜渔,原来非亲生,难怪他总觉得这双儿身量过于纤细,丝毫不像是生产过的。

“起初嫁你,确实是有目的的,我一个逃难来的双儿,独自一人过日子太过辛苦,便想嫁人寻求庇护,你待我好那是我命好,待我不好也无妨,所以才会同你定下三年之约。”

“如今三年已到,你想闯荡一番,我不会多加干涉。”

“你可曾有心仪之人。”章玉鸣只觉自己胸腔中那颗滚烫的心脏跳动愈发剧烈,如雷的心跳声几乎让他听不清姜渔的言语。

“我十岁便离家,哪里会有心仪之人。”姜渔实话实说,倒是有几个想同他定亲的,被兄长一一打发了。

“那我呢。”章玉鸣又问,手心慢慢沁出汗来,呼吸也放得缓慢。

姜渔:“……”

他分不清对章玉鸣是什么感情,总觉得把前世的怨恨加注到如今的章玉鸣身上实在不妥,可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他也承认,确实有些报复的意味在里面。

自从知道怎样可以轻易拿捏这个男人开始,姜渔就没“安分”过,总给这人若即若离的感觉,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会走还是会留。

这样的确很长一段时间,给他得来了一种扭曲的快感,可时间一长,他难免愧疚,总觉得前世恩怨,祸不及此。

“对不起。”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包括姜渔心里的怨,可是这不代表姜渔会轻易再次交出自己的心,他不太敢再喜欢这个人。

再不想承认,前世的姜渔心里也是有章玉鸣的,其他的可以骗过自己,可姜清稚的存在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如果不爱,他就不会在那种情况下依然选择咬着牙留下孩子。

一年又一年,上林村外出闯荡的男人们死的死伤的伤,能回来的没有几个,午夜梦回他也怕章玉鸣像那些人一样,孤身在外,死在他乡。

也怨自己明明寄人篱下,应当处处谨小慎微,为何非要同男人争执,做个安分的、听话的夫郎,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偏偏章玉鸣回来了,甚至是衣锦还乡,还——带着新夫人。

“对不起。”他又道,喉中堵着一股酸涩,两行清泪顺着眼尾滑落,他利落用手背抹掉,无比认真看着章玉鸣。

湿润的眼中倒映出男人惊慌无措的脸,姜渔抠住自己的指尖,垂下头,这几年压在心头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依旧是一句,“对不起。”

他站起身就要走,被男人一把扯住,拽进怀中。

章玉鸣浑身发着抖,后悔刚才有此一问,可是既然问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他紧紧圈着姜渔的腰,眼底一片猩红,“你这几年一直在骗我吗?”

分明能感觉的到,这人心里也是有自己的,还以为可以趁着今晚把一切都说开,日后他们可以始终甜蜜。

可这人话锋一转,怎的就到了这个场面。

“你可以这样想。”姜渔已经冷静了下来,用力挣脱他的怀抱。

第93章

章玉鸣望着他决然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割过,思绪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前总暗自庆幸,能得三年相守,朝夕相伴,或许可以慢慢抚平初见的不虞。往后岁岁年年,便能和身边人安稳相守,不离不弃。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从头到尾,好像只有他一人这般想,姜渔依旧想要离开他。

指尖下意识抬起,想要再次攥住那人的手腕,却又悬在半空,最终缓缓垂落,半点勇气也无。

方才姜渔坦然的话犹在耳畔。出身富贵,与他成婚,不过是为寻求庇护,能寻着他,是他的荣幸。

细细想来,确实是他高攀了。

章玉林从前便同他说过,他性子冷漠又直接,对双儿女子来说,算不得良人。

从前不置可否,现在想把这脾性改改,又不知从何改起了。

新婚之夜就早早寒了姜渔的心,姜渔再不愿同他交付真心,也是情理之中。

他同样也不敢再步步紧逼。

往后数日,在外人看来,这一家三口安稳和睦,一如往日。可只有章玉鸣与姜渔知道,这三年来藏在假象下的隔阂,还是被掀开了。

清晨天光微亮,屋内响起章玉鸣低沉的嗓音,“今日我和大哥去一趟镇上,往衙门办点事。”

这几年他攒下些许积蓄,在邻村置办了四十多亩良田,雇人耕种。如今章玉林金榜题名成了举人,可豁免田赋,他便打算将田地挂靠在兄长名下,今日是去镇上办理手续。

姜渔垂着眸子,指尖捻着手中尚未绣完的帕子,头也不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神色平静,让人瞧不出半分情绪。

章玉鸣望着他的侧影,明明还是那般柔和,却让他心头微涩,不敢多言,只静静凝望了片刻,转身踏出院门,与在外等候的章玉林一同往镇上走去。

他一路心神恍惚,眉宇间凝着沉郁之色。兄弟相伴多年,章玉林极少见到素来沉稳的二弟这般模样,少数几次也是因家中夫郎所起,稍一思忖,便轻声问道,“怎么,和小渔闹别扭了?”

章玉鸣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摇头,郁色更深,“说不清。”

满腹烦闷堵在心头,即使是面对至亲兄长,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自己一贯贪恋自在潇洒,如今却也心怀忐忑,耽于情爱,担心配不上相伴三年的夫郎?

有些难堪,他无从开口。

“说不清便从头说。”章玉林放缓脚步,侧目看他,语气温和,“这几年你二人感情日笃,难不成也生了嫌隙?”

路途漫长,秋风萧瑟,卷着落叶簌簌落地。

章玉鸣心头积压的情绪满溢,沉默良久,还是动了倾诉的念头,断断续续、真真假假,将这几年的事包括姜渔的身世说了一些。

不过寥寥数语,也足以让章玉林摸清二人之间的嫌隙所在。

末了,章玉鸣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总而言之,到了如今,他依旧未打算与我长久相守。”

章玉林沉吟良久,看向身旁为情所困的二弟,眼底蓄起几分浅淡笑意,“当局者迷。小渔心思内敛,不善表露,可在我看来,他对你,却也绝非没有情意。”

“他十五岁便嫁于我了,年纪尚浅,懵懂无知,我却不曾体恤他,本该多疼疼他的。”章玉鸣眼眶有些红,也只有在大哥面前才会露出这般神情。

如今回想往事,实在过错颇多。

新婚之夜因姜渔不肯同房而产生的疏离,他从前只当是姜渔厌恶抵触,直到姜渔同他交代身世,他才想起其中缘由。

十四五岁的年纪,经年流离漂泊,无依无靠,他或许连同房是何意都一知半解,畏惧躲避也是应该的。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抗拒。

“他从前不愿与我亲近,我当他厌恶我,便待他冷淡。”章玉鸣垂首,老实同自己大哥交代。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酿成的苦果。

章玉林闻言默然。他想起徐小满年少模样,那般柔软纯粹,惹人欢喜,若是换做自家夫郎十五岁颠沛流离,他是舍不得半分苛待的。

良久,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章玉鸣的肩头,沉声道,“是你做得不妥。”

姜渔自幼历经艰辛,十岁便流离他乡,一路颠沛逃难,小小年纪便要护住年幼的侄儿,身弱体虚,无依无靠。性子养得凌厉泼辣,也不过是自保而已。

这般“厉害”又执拗的性子,偏偏遇上同样执拗冷漠又不懂温柔的章玉鸣。

章玉林觉得可惜。

“算下来,小渔今年也不过十九,比小满还要年幼。”章玉林缓缓道,劝慰几句,“你既然知道错了,那便也知道他的心结。新婚燕尔你便冷着待他,是要在他心里记一辈子的。往后要多多努力,耐着性子多哄哄他,经年累月,未必不能抚平过往隔阂。”

章玉鸣闻言苦笑,“可他如今与我相处,连半分情绪也无。”

今日晨起,姜渔更是冷淡,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从前并不是没有试图引起过姜渔的注意,他曾经故意买了香膏放在旧衣内,让姜渔自己发现,他不说是送给姜渔的,姜渔也不问,只默默放回他的新衣里。

那时候他想,哪怕他转头把香膏送给别人,这人也不会在意。

寻常人家的夫郎,哪个会不问呢,少不得都要借机发作一番的,只有他的夫郎,毫不理会。

后面慢慢的,他也就不做这种事了,小心翼翼守在姜渔身边,这几年这人的转变是有的,毕竟哪怕一颗石头心,三年也能稍微捂热乎一些。

可那日夜里,姜渔的反应属实超出他的预料。

一路心事沉沉,二人抵达镇上,办完田地挂靠的手续,又宴请了帮忙的衙役。席间推杯换盏,酒液入喉,满腹郁结尽数被勾出,章玉鸣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便喝个烂醉如泥。

宴席散尽时,暮色早已深透。章玉林尚且清醒,章玉鸣醉得不省人事,他只得雇了马车,二人一路归家。

彼时夜色深沉,晚风渐凉。

徐小满迟迟等不到二人归来,心底难免牵挂,便耐不住性子来找姜渔,与他一同等候。

屋内烛火摇曳,姜渔坐在烛火旁,指尖捏着细针,慢条斯理绣着一方绣品。这三年日子安稳富足,无需他操劳生计,可手上的绣活,他也不曾落下。

章玉鸣这几年积攒的银钱都放在家中,他不曾动过,常年接些绣活自给自足,也已攒下足够养活自己与孩子的银钱。

可攒够了离开的底气,心底却迟迟生不起离开的勇气。

徐小满频频抬眼望向漆黑的院外,不满地出声嘀咕,“出去这么久,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这二人,实在不靠谱。”

姜渔手上动作未停,闻言淡淡应声,并不多说。

徐小满瞧着他这般模样,心底越发诧异,忍不住开口,“小渔,你就半点不担心?男人深夜不归,多半是要寻乐子的。”

他在家里待到二十多岁才出嫁,该懂得都懂了,听过太多男子在外的腌臜事,哪怕心底信任二人品性,依旧忐忑。

“大哥品性端正,不会的。”姜渔轻声宽慰。

他相信章玉林的人品,能与方氏成婚几年克己守礼,又怎会在外寻欢作乐,眼下好不容易娶到心仪之人,定会格外珍惜。

徐小满闻言微怔,觉得姜渔难免有几分古怪。

他只提章玉林,却不说章玉鸣,难得章玉鸣就会在外偷欢吗?

正欲细想,院门外传来几声轻响。

“回来了!”徐小满眼睛一亮,起身快步朝外跑去。

姜渔捏针的指尖一顿,垂眸望着帕上尚未成型的纹样,没有起身。

不多时,章玉林扶着满身酒气的章玉鸣踏进屋内。昏黄烛火落在章玉鸣微醺泛红的侧脸,显得人满身颓色。

姜渔这才抬眸,起身走上前。

“喝多了?”他伸手要接过人,被章玉林拒绝。

“你扶不动他。”章玉林轻轻摆手,把人往床上扶,“与几个衙役多喝了几杯,今晚得辛苦你照顾一二。”

“好。”

姜渔把被子掀开,章玉鸣正被章玉林扶着躺下,嘴里嘟囔着,“得先洗漱。”

“醉成这样,先休息。”章玉林道。

“夫郎会生气。”

姜渔:“……”

姜渔眼底掠过一丝的不自在。这人醉成这样,倒还惦记着怕他不悦。

“大哥,你和小满先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他就好。”姜渔轻声开口,打破这片短暂沉默。

章玉林看了眼二人,眼底了然,微微颔首,“夜里若是有事,随时来隔壁喊我。”

“我知道的。”

待二人离去,屋内便只剩男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姜渔轻轻叹息一声,俯身褪去章玉鸣的外衣,将人在床上安顿好,又拧了温热帕子,替他擦拭面颊。

守了这人一会儿,见他睡得正酣,姜渔便想去隔壁卧房,陪着孩子歇息。

可刚欲起身,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掌心温热有力,带着酒后滚烫的温度。章玉鸣闭着眼,语调沙哑又委屈,还带了些许执拗,“别走……”

晚风穿过窗棂,烛火摇曳不定。

姜渔垂眸,落在紧扣着自己手腕的大手上。骨节分明,青筋微隆,力道紧实,却分寸恰到好处,牢牢圈住他,又不会弄疼他。

他沉默片刻,最终在床沿边坐下。

下一秒,腰间骤然一紧。男人松开他的手腕,长臂舒展,直直环住他的腰身,滚烫的侧脸贴在他细软的腰腹之间。浓重醇厚的酒气扑面而来,裹挟着独属于男人的气息,扰得未喝过酒的人,也同样头脑昏沉,心绪纷乱。

时间缓缓而过,屋内寂静无声。

腰上的手臂始终紧紧箍着,未再有其他动作。姜渔本以为这人已经睡熟,试探着再次微微动身,下一瞬,便又传来低沉喑哑的嗓音,又湿又闷,带着姜渔不曾听过的卑微之气,“要怎么做,你才愿意留下?”

章玉鸣缓缓抬眸,醉眼朦胧,漆黑的瞳孔紧紧锁住他的眉眼,盛满忐忑。

姜渔同样垂眸,四目相对,烛影晃荡。

姜渔心头微颤,沉默良久,嗓音清淡平缓,给出一个有限的答复,“这个冬天,我不走。”

仅此而已,他没给多余承诺。

冬日短暂,冬尽春来,依旧可能是离别。

章玉鸣读懂了他眸中和话中的含义,喉间滚动数次,还是没有选择追问,兀的卸了力,松开了箍在他腰间的手臂。

姜渔起身走到外间倒了一杯温水,折返回来,将水杯递到他面前。

章玉鸣没有抬手去接,微微俯身,凑近杯沿,就着他的手,慢慢喝完了整杯水。

干涩的喉间得以浸润,醉意也褪去几分。

“清醒些了?”姜渔垂眸问道。

“嗯。”章玉鸣沉闷应答。

一杯温水下肚,额头浸出一层细密薄汗。姜渔取出怀中素帕,帕子尚且带着几分他身上清浅的香气。见章玉鸣迟迟不接,他便抬手,细致地替他拭去额间薄汗。

浅薄的幽香混着醇厚酒气,缠绕在方寸之间。章玉鸣眸色层层加深,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愫,醉酒之后,不可说的念头肆意生长,可残存的理智又将他扯住。

素帕从额间擦到唇角,姜渔收回手,轻声问他,“还要喝吗?”

“想喝你煮的姜糖水。”

姜渔:“……”这人喝醉了,是把自己当几岁孩童吗,竟还要喝姜糖水。

见他沉默,章玉鸣又开口,粗重温热的呼吸拂过微凉空气,“若是夫郎嫌麻烦,蜂蜜水也可以。”

说罢,便歪歪扭扭靠在床头,眉眼倦怠。

姜渔无奈,伸手扶稳他歪斜的身子,怕他跌下床去,转身去往灶房冲泡蜂蜜水。

夜色静谧,无人言语,二人默契避开了方才沉重的别离话题。

清甜的蜂蜜水入腹,酒意散去大半,心绪也沉静下来,章玉鸣低声同姜渔说起白日镇上的琐事,和挂靠田地的事。

姜渔这才知晓,他竟悄悄置办了四十多亩良田。

他知道这几年章玉鸣不曾闲着,可除了那次打猎,家里也没有格外丰厚的进项。四十多亩田地,怕是耗尽了他全部身家积蓄。

姜渔心底微动,疑惑他置办田产的用意,不过不曾开口问询。

章玉鸣絮絮说完,本等着能得夫郎一句赞许,可瞧着姜渔平静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是。

他这点身家,在寻常乡野之间能看,可对于自幼长于富贵之家的姜渔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想起镇上欲招揽他的贵人,章玉鸣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何尝不想出去闯荡,博一番前程。

可他不敢。

他一走,夫郎没了,孩子没了,家也就没了。

孰轻孰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睡吧。”

姜渔说道,他不喜酒气,想到方才章玉鸣落寞的神情,到底还是没走,上床与他同塌而眠。

男人的体温因为喝了酒而更加灼热,在这深秋的夜里让姜渔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寒意,姜渔蜷起身子,背对着章玉鸣。

三年同榻,纵使没有真正的肌肤之亲,彼此的气息与温度,也早已刻入骨髓。

秋风叩窗,身侧温度不减,不多时,姜渔便沉沉睡去,酒意稍减,困倦袭上心头,章玉鸣亲了亲姜渔温凉的侧脸,长臂一揽,下巴抵在姜渔发顶,也闭上了眼。

第94章

晨光揉碎薄雾,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榻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姜渔是在温热紧实的怀抱里醒的。腰侧那只手臂还带着宿醉后的沉劲,他微一动,手臂便收紧,指节扣着他的腰,力道不轻不重,也让人挣脱不开。

身侧的男人明显还沉在梦里,眉峰微微蹙着,唇瓣往下抿出一点弧度,喉间也溢出几不可闻的呢喃。

姜渔挣了两下,敌不过那人的力气,只能静静躺着,指尖轻轻搭在那只手臂上,无声叹气,等着人醒。

外间,姜溯言早已睡醒。八岁的大孩子,无需旁人照料,穿衣洗漱好,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便与自己神情无奈的阿爹对视一眼。

这种情形不是第一次看见,姜溯言偷偷弯了唇角,尤其在看到章玉鸣像藤蔓缠紧木桩一般,牢牢环抱着姜渔,他更是脚步都快了几分,走到床边去。

没有出声打扰二人,姜溯言安静坐在床边。澄澈的眸子扫过相依的二人,眼底似懂非懂。

这几日,他隐约察觉阿爹与阿父之间气氛沉闷,与往日不同。昨夜深夜,也隐隐听见隔壁房间的声响。只是他年岁尚浅,不懂大人之间难解的心结,思索片刻,看姜渔神情不算太好,便懂事地没有出言询问,只抬眸看向姜渔,小声问道,“阿爹,你饿不饿?”

“有一些。”姜渔放柔了声线,指尖拂过儿子柔软的发顶。

姜溯言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去往灶房,熟练地生火淘米。

简单的家务事他都会做,姜渔和章玉鸣并不是强迫孩子做活的那类人,奈何疼着长大的孩子反而养成一副更乖的性子。

灶间很快飘出米粥的清香,鸡蛋煮了几个,青菜也择得干干净净,小小身影在灶台前忙前忙后。

一刻钟后,他拿着剥了壳的鸡蛋去找姜渔。

也就在这时,章玉鸣缓缓睁开了眼眸。

晨光柔和,落满床榻。

宿醉初醒实在不好受,章玉鸣醒来的一瞬间,脑海中便传来阵阵闷痛,好在身侧之人没走。他迷蒙的眼底闪过一抹惊喜,下意识微微低头,在姜渔纤细白皙的颈侧,轻轻蹭了蹭,有些贪恋少有的温存。

“几时了?”他闷闷地问。

颈间的痒意让姜渔轻轻偏了头,正巧看见端着碗站在床边的儿子,便扬了扬声,“都辰时末了。”

姜溯言走上前,推了推章玉鸣的胳膊,“阿爹饿了,阿父你饿不饿?”

孩子在跟前,章玉鸣虽不舍松开手,还是慢慢坐起身。姜渔终于得了空,刚坐直身子,嘴边就被塞了半颗剥好的鸡蛋。

“阿爹洗漱完再吃,乖言儿。”姜渔咬了一口鸡蛋,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随即越过章玉鸣翻身下床,抻了抻发酸的腰。

章玉鸣见状,立刻凑过去,将姜渔剩下的鸡蛋一口含进嘴里。刚睡醒的喉咙干涩得很,这一口下去,噎得他猛地咳嗽两声,脸都涨红了。

姜溯言慌得赶紧转身去端水,章玉鸣仰头灌了大半杯,才顺过气来。

“阿父昨晚没吃东西吗?”姜溯言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当着孩子的面出了糗,章玉鸣耳根都泛起了红,大掌故意揉了揉姜溯言刚束好的发髻,揉得乱糟糟的,便麻溜地下床,追着姜渔往洗漱的地方去。

姜溯言早已习惯,认命地解了束发的细绳,重新给自己梳起头发。

院子里,井口边,姜渔侧头看了眼正漱口的章玉鸣,淡淡开口,“你总逗言儿作甚?”

章玉鸣含着一口水,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吐完水才茫然抬眼,“什么?”

姜渔没再搭话,收拾好自己后,招手让儿子过来帮他梳发,章玉鸣这才反应过来。

“一个小孩子,整日板着脸作甚,活泼些。”他道,这次不揉他脑袋,改为两手捏着姜溯言的小脸,“笑一个。”

姜溯言求救的目光落在自己阿爹身上,姜渔瞪了章玉鸣一眼。

是难得带了情绪的一眼,看得章玉鸣心头激荡,差点红了眼眶。

“好了好了,阿父不闹你了。”他怕被儿子看见自己的失态,赶紧转身往灶房去,左脚拌右脚。

饭桌上,姜渔喝完最后一口白粥,放下筷子,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这几日你总心事重重,可是出了什么事?”

章玉鸣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眸望他,“为何这么问?”

姜渔性子机敏,自小颠沛流离的经历养出了他察言观色的本事,章玉鸣这点心思,根本藏得住。自那日他提过镇上搭救的贵人后,便愈发沉郁,姜渔心里早有了几分揣测。

“你若有本事,能闯出一片天地,总好过困在这方寸之地。”姜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

章玉鸣分不出他是真心还是试探,猛地摇头,眼底满是紧张,心虚不敢看姜渔,“我没想走。”

姜渔失笑,“这般大的反应作甚。”

他又不是不允许这人离开。

“我想坦然同你讲,你先不要着急反驳我。”姜渔道,“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做自己,而不是为了我,留在这里,不管是作为你的夫郎,亦或是哪怕日后分开……”

“不分开!”

“我是说‘或许’。”姜渔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只是想说,你该有自己的路走。”

“哪有什么或许。”

章玉鸣一想到他们以后会分开,或许这个“以后”,就在不久后的初春,心里就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这辈子没有体会过这种难言的闷痛,遇到姜渔之前,他觉得情爱对于他来说可有可无,甚至可以直言说上累赘。遇到之后却想退回之前的时光,把那个嗤之以鼻的章玉鸣教训一顿。

“你先听我说完。”姜渔觉得这个章玉鸣过于执拗了,便轻轻牵住男人的手。

他很久没有认真牵过这人的手,忽然有些握不住,便只攥住他两根手指,灼热的温度通过手心传递过来,“不管是夫郎,还是旁的,什么身份都好,我希望你能奔向自己的前程。”

“情爱二字从不是看不见的缰绳,是希望你可以自由舒展。”

“比起上林村狭小的山水,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广袤的天地。”

章玉鸣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滚烫的泪水砸在他手心里,姜渔的指尖微微一颤,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过了片刻,章玉鸣的哽咽变成了低低的啜泣,他垂着头伏在姜渔膝上,姜渔想抬手摸他的头,了做安慰,却被手中的人攥着手指。

待他情绪稍缓,姜渔取了帕子替他擦去眼泪,指尖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还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轻柔的吻。

“说吧,都同我讲。”姜渔的声音很温柔,一如往昔。

章玉鸣抬眸看他,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意,一字一句道,“那人我见过两次,都拒了。他看着身份不俗,气度清明,该不是恶人。”

“我自幼与兄长一同上学堂,他屡被夫子夸奖,我却屡遭嫌弃。夫子建议我去练武堂,我便去了,学了三天,把里面的学徒都打了个遍。兄长见我脸上带伤,领我去讨公道,没成想反被其他学徒的家人骂了一通,从讨公道变为赔礼道歉。”

“回来兄长揍了我一通,却每日省吃俭用,一连数月日夜不歇,用抄书得来的银子,给我买了第一本兵书。”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姜渔安安静静地听。

他说着,声音渐渐又开始发颤,姜渔眼前也模糊一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恍惚间,他想起,好在是自己带着前世记忆归来,若是章玉鸣,他在得知少时一心为自己的兄长,日后会为了几两碎银惨死他乡时,心里该有多难受。

当然,彼时的姜渔并不知道,前世章玉鸣回来,得知一切真相后,去找章父和刘氏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渔的鼓励犹在耳畔,章玉鸣慢慢抬起头,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我想去试试,只是我这些年终究只是纸上谈兵,没上过战场,或许那人见我没真本事,很快就会让我回来。”

“那也没关系,总要试试的。”姜渔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了几分。

章玉鸣抱了抱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沙哑又认真,“那你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一直是我的夫郎,好不好?”

姜渔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对上章玉鸣期许又忐忑的双眸,选择回屋换了身衣裳。

“我也去见见那人。”姜渔道,他要跟章玉鸣一起去镇上,尽量促成这桩事。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章玉鸣如前世一般造化,或许以后也看不上自己了。

坦然些,他承认,那个莫名的夫人,还是成了哽在他心里的刺。

他在村里辛苦哺育孩子,章玉鸣却在外有一个家,单单这一点,就算有再多的情意,也不足以消除他心底的隔阂。

他想要知道,这一世他依旧不阻止章玉鸣闯荡的心,是否前路依旧如同前世一般。

章玉鸣闻言,眼底亮起光来。

姜渔愿意同他一起,是否说明夫郎开始在意自己的事了呢?

这个认知让他胸膛滚烫,一路上都把人护得严实,面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引得牛车上其他人频频侧目。

二人却毫不在意。章玉鸣眼里只有身侧的夫郎,姜渔靠在男人肩头,闭目养神,借着男人结实的臂膀,能少受些颠簸。

那人留的地址十分隐秘,绕过层层青石板巷,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尾停下。朱漆小门掩着,章玉鸣牵着姜渔的手,扣响了门。

门童从里敞开小门出来迎接,第一眼扫过姜渔时,瞳孔一缩,脸上满是诧异,连二人的身份都忘了问,连忙转身跑进去通传。

“主子!主子!门外有位夫郎,长得、长得……”

第95章

门童躬身退开,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脚步虚浮、身形踉跄的男人。

秋末的风卷着残叶在院角打着旋儿,夏承宥自屋内夺门而来,脸色泛着白,清瘦的肩背佝着,眉间也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目光扫过院中的两人时,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周遭秋风呼啸,呜咽着擦过耳畔,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旋着从夏承宥身侧缠绵飘来,悠悠落在姜渔脚边,无声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姜渔指尖收紧,几乎是本能地挣开了章玉鸣紧攥着他的手。

方才牢牢相扣的掌心骤然空落,章玉鸣手腕到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眼见自己夫郎像断了线的孤鸢,身形一软,直直朝着夏承宥扑去。

他喉间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慌。

下一瞬,姜渔撞进夏承宥怀里,漂泊两世的倦鸟终于寻到归巢。积压了两世经年的孤苦,在此刻破喉而出。

闷重而破碎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裹挟着近乎窒息的憋闷,从他喉间滚出。滚烫的眼泪亦如断了线的珠子,成串砸在夏承宥的衣襟上,转瞬便洇开深色的水渍。

到最后,他再也绷不住,失声恸哭起来,经年苦楚,都从单薄的胸腔里撕扯出来,心肺裂着疼。

他嘴唇呆滞地张着,嘴角向下垮,连颧骨都随着哽咽一阵阵发颤。整张脸绷得发酸,五官挤在一处,整个人停不下哆嗦。

他抬手想去轻抚同样落泪的兄长,安慰的话却全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越是急,越是喘不上气,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胀又疼,气息卡在胸腔不上不下。

喉头发紧的瞬间,一声近乎窒息的尖叫骤然迸发,姜渔整张脸涨得发紫,喉咙里溢出“嗬嗬”的嘶吼,诡异又孱弱的声响,把在场的人齐齐吓住。

这般状态显然已经不对劲。夏承宥心头大骇,踉跄着稳稳横抱起浑身颤抖的姜渔,快步往屋内赶去。

下人不敢耽搁,脚步匆匆地跑去寻楚怀笙。

章玉鸣紧随其后大步闯入,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抬手拦住,冷硬的声音毫无温度,“留步。”

“滚开!”

极致的恐慌冲散了所有的沉稳,他顾不上夏承宥的身份,眼底只剩方才濒临窒息的夫郎,沉声厉喝,一把拨开侍卫,径直闯了进去。

姜渔被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软塌上,夏承宥屈膝跪在榻边,俯身与他平视,温热的掌心抚过姜渔冰凉的侧脸,“不怕,皇兄在这里,钰儿不怕。”

手腕被死死拽紧,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用力扣入皮肉,指腹绷得泛白,姜渔指甲几乎与皮肉撕裂开,也在夏承宥的手背上划出几道刺眼的血痕。

他费力抬眼,湿漉漉的目光黏在夏承宥脸上,万千思绪堵在喉间,嘴唇反复翕动,还是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气音,成句的话一字都说不出口。

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从泛红的眼尾滚落,顺着下颌滑落,浸透鬓边细碎的发丝。潮湿的碎发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狼狈又脆弱。

夏承宥难掩心头酸涩,俯身坐在榻边,一如多年前幼时那般,伸手将浑身瘫软颤抖的小皇弟拢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脊背,低声哄着。

不多时,楚怀笙匆匆而来。

此刻姜渔的情绪依旧濒临崩溃,眼底空荡,痴痴盯着夏承宥的脸。他松开了抠挖出血痕的手,转而死死扣着自己的咽喉,指尖伤痕淋漓,模样骇人至极。

他太想说话了,恨急了说不出话的自己。

他想问问兄长这些年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寻他?难道连兄长也不要他吗!

他就那么让人厌恶,所有人都选择抛下他……

夏承宥一急,连忙攥住他血淋淋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手臂收紧,将人桎梏住。

自身尚且心绪翻涌、眼底含泪,却还是压下所有情绪,如幼时一样,先哄着怀里的幼弟,“好钰儿,你乖乖听皇兄的,慢慢呼气……”

他想让姜渔先平缓下激动的情绪,姜渔脑海里却回荡着过往。

「皇兄下朝就陪你,今日身子若是舒坦,皇兄便带你去御花园捞小鱼。」

「白日贪睡,夜里就闹起脾气死活不睡,像只小夜猫,再不听话,皇兄可要告诉父皇了。」

「皇兄去去就回,钰儿乖乖陪着皇嫂,好不好?」

温柔的话语夹杂着血光剑影。颠沛流离的半生,如同翻涌不息的浪潮,拍在姜渔的心上,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艰难抬起抽搐僵直的指尖,指向自己的喉咙,眼底水雾滂沱,无助地看着夏承宥。

他说不出话,他真的想说话。

眼泪已流不出来,哽咽却停不住。哭了太久让他头痛欲裂,双唇麻木苍白,憋闷的眩晕感涌在头顶,整个人摇摇欲坠。

楚怀笙趁机上前想给他诊脉,可姜渔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死死抱着夏承宥不肯松手,压抑的哭嚎断断续续。

眼见他面色青白交替,身躯僵硬止不住的抖,呼吸也越发急喘,状态愈发凶险。

夏承宥心知不能再任由他哭下去,抬手按住姜渔的后颈,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埋在自己胸前,示意楚怀笙动作。

一针入体,撕心裂肺的哭声蓦地停歇。姜渔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头一歪,倒在了夏承宥怀中。

急促的呼吸趋于平缓,夏承宥紧绷许久的脊背也终于得以松懈,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已是秋末,他身上的衣衫湿了大半,分不清是姜渔的眼泪还是他自己的冷汗。

楚怀笙上前搭脉,片刻后微微蹙眉,“除却早年旧症,脉象并无异样。小殿下此番是情绪极致起落伤及心神,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除了那毒,与常人无异,可正因无异,才更让人忧心。

这般激烈的情绪,从何而来?

夏承宥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

方才全程,章玉鸣数次想要靠近,都被夏承宥阻止。

“你二人之间,可曾发生过什么?”夏承宥沉声问。

虚数九年,实则八年别离。

他的皇弟身量渐高,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可身躯却愈发单薄,抱在怀里骨瘦嶙峋,摸不到半分软意。

这些年,这双儿过得不好。或者不能说不好,而且格外艰难。

方才入院之时,他看见二人牵手同行,说明是夫夫。可他的钰儿,似乎并没有多少留念。

十九岁的双儿,且已为人夫郎,心性本该愈发沉稳,可重逢之时,却依旧像幼时那般依赖自己,嚎啕大哭,甚至多了些难以察觉的怯懦。

足以说明,这些年来,没有另外一个人曾经好好疼过他。

章玉鸣垂立在原地,脊背微弯。他也没有想通,他的夫郎为何崩溃至此。

过往数年,姜渔不是没有掉过眼泪,可他只会默默垂泪,转瞬便抬手拭去,不愿让人看见分毫,哪里会像今日这般。

哪怕是再不相关的人,见到姜渔今天的模样都会心生恻隐,更何况是自己。

慌乱与自责卷上心头,章玉鸣有些麻木地想。

是不是都是因为他?

是不是成婚时那一段时间的冷漠疏离,经年累月,让他记到现在。

昏睡中的姜渔依旧不安稳,眉心蹙着。只要夏承宥稍稍松开手臂,他就仿佛坠入梦魇一般,紧闭着眼眸,身躯细微挣扎,唇间溢出无人能够听清的呜咽。

夏承宥别无他法,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

“殿下,去歇一会儿吧。”楚怀笙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出言劝说,“小殿下已经昏睡,您不若先去换身衣裳。”

夏承宥抚过姜渔冰凉的脸颊,让人听不出情绪,“找人给钰儿换一身干爽衣衫便可,我无妨。”

府中并无侍奉的双儿,诸多事宜多有不便,下人立刻领命去寻。

一直沉默的章玉鸣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干涩,“我来吧。”

楚怀笙微微一怔,顺势发问,“不知阁下是?”

“我是他的夫君。”

短短几个字,让屋内陷入沉寂。

“不必劳烦。”夏承宥语气平淡,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府中有闲置客房,让人带你去歇息。”

章玉鸣未曾移步,依旧站在角落。他不走,夏承宥也无心再顾及他,只是垂眸看着姜渔。

暮色渐沉,黄昏漫过窗棂,染上一室昏暗。

久坐的夏承宥早已面露倦色,闭目稍作休憩,片刻后忽然睁眼,望向始终沉默压抑的章玉鸣,低声问询,“言儿呢?”

长久的缄默,让章玉鸣轻咳一声才发出声音,“在家中,有家兄照看着。”

夏承宥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榻上姜渔孱弱的脸庞,沉吟良久,再度开口,“昔日你我相见,我观你沉稳宽厚,不似凉薄之人。你与钰儿这些年,究竟发生过何事?”

章玉鸣垂眸,眼底盛满愧疚与悔恨,坦然道,“他初嫁于我之时,我心性浅薄,冷待过他,让他受了委屈。”

自从认清心意之后,他便再也不曾说过半句重话。

屋内再度归于死寂。夏承宥看他不似说谎,可单单这些,不会让他的钰儿变得这般。

夜色沉沉落下,晚风穿窗而入,携来深秋寒凉。

姜渔梦魇未歇,二人皆是寸步不离。下人送来干爽衣衫为他换上,可不过片刻,单薄的衣料便又被层层冷汗浸透。

楚怀笙的一针稳住了他紊乱的气息,却无法抚平他的情绪。昏睡的人依旧眼泪不绝,淡色的唇瓣反复翕动,委屈狠了。

冷月悬空,清辉寒凉,漫漫长夜转瞬即逝。

天光破晓,东方微亮。

夏承宥小心翼翼将怀中之人平放于卧榻,缓缓起身,久坐僵硬的筋骨传来阵阵酸涩。

整整一夜,姜渔终于陷入沉眠,松开了环抱住夏承宥的手。

缓过片刻,夏承宥抬眸,正视眼前憔悴的章玉鸣。

“若只是你所言的过往疏离,不足以让他至此。”他的小皇弟乖巧至极,往日病痛加身,不过一颗糖果亦或是几句好话,再抱抱他,他就不哭了。

这样的嚎啕大哭,带着纯粹的发泄,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章玉鸣竭力回想过往种种,翻遍所有记忆,挫败摇头,眼底满是无力,“的确再无其他。”

他依旧神色真切,夏承宥心底暗忖,或许只能等钰儿醒来,才能知晓真相。

天光彻底大亮,驱散了彻夜寒凉。

夏承宥俯身探上姜渔的额头,确认并未起热,悬了整夜的心,稍稍落地。

他抬眸看向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章玉鸣,语气平静,“你先回去,把言儿带过来。”

章玉鸣僵立原地,暗暗攥紧了手。

心底预感渐渐强烈,或许从今往后,夫郎和孩子,再也不会属于自己了。

第96章

晨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姜渔苍白的脸上。

他是被头痛胀醒的。

眼皮重得像浸了水,费力掀开一条缝,眼前仍是模糊一片。昨夜的恸哭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一双眼肿得老高,头脑直到此时仍旧有些发蒙。

他下意识往身侧摸去,又空又凉。

心头骤然一沉,难不成昨日只是一场梦。他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踉跄着就要下床。

外间的夏承宥闻声,推门而入。

“钰儿?”

看清来人,姜渔浑身一僵,紧绷的心缓缓放松下来,又是上前一步抱住夏承宥,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干涩,“皇兄。”

注意到他没有穿鞋袜,夏承宥让他先回榻上,随即也走到榻边坐下,他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彻夜未睡,面容有些憔悴。

姜渔迟疑着靠过去,轻轻倚在兄长身上,后怕道,“我还以为是梦呢。”

夏承宥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些轻哄的意味,看着对自己格外依赖的幼弟,思量片刻,还是开口,“钰儿,你已十九岁了。”

姜渔眼睫一颤,看向他。

“你是双儿,我是男子,这般亲近,于理不妥,往后要避嫌的。”他道,放在姜渔肩上的手倒是没有收回去。

说的也是,姜渔唇瓣轻抿,心底却不高兴了,便挣开夏承宥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人躺着,背脊绷得笔直,话也不说了。

可不过片刻,他肩头微微耸动,无声的抽泣从喉间溢出,不是昨日那般嚎啕大哭,是如从前一样的,躲起来委屈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