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姜渔睁开眼时,周遭一片空寂,半个人影都没有。
昨晚他早早就把身边下人尽数支走,若是章玉鸣也走了,这偌大的房间里,便只有他自己一人了。
昏睡了半宿,浑身的痛感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清晰。
臀部像是被灼烧般火辣辣地疼,连带着脚心也是,稍一动弹,便牵扯得浑身发颤。
姜渔侧着身子,赤裸的双臂蜷在布满咬痕的胸口,垂着睫,脸颊快要埋进胸口处。
或许章玉鸣生气了,这也是应该的,自己确实算计了他。
出神想着什么,房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姜渔抿着唇瓣抬头望过去,只见男人面无表情地迈步走进来,不等他反应,粗糙的手指便捏住他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将他的脑袋左右拨弄了两下,确认他彻底清醒后,便抱着双臂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
“说吧。”
低沉的两个字落下,姜渔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被整夜哭喊后红肿的喉咙绊住。干涩的喉口被冷风一激,顿时传来针扎般的疼,连发出一点声音都费劲。他下意识看向桌案上的茶杯,章玉鸣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落了过去。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终于舒服了些,姜渔趁机抓住章玉鸣的衣角不放,小心挪动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章玉鸣冷着脸看他动作,“少在这里假惺惺,昨晚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姜渔想了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干脆从头开始。
“你觉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章玉鸣想也不想,“从太子殿下找到你。”
“不是的。”姜渔轻轻笑了下,笑容里裹着回忆,“是七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早上。”
章玉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变”是指什么,周身的冷意淡了几分,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那之前,我总爱跟你置气,说话又冲又难听,你本就不喜欢我,每次吵完架转身就走,短则半个月,长则好几个月都不回来,对吗?”
“这是我的错。”章玉鸣沉声,姜渔又笑,细瘦的手指伸出来勾住章玉鸣的小拇指,章玉鸣垂首看去,这人连手上都是昨夜自己咬出的痕迹,青红交加,看起来实在刺眼。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吗?”姜渔鼓足了勇气,想把前世种种告诉他,章玉鸣抽出手,在姜渔落寞的目光中,把人冰冷的赤裸双臂塞进被子里。
还是不想同他多说几个字,语气却没那么冷硬了,“说。”
“章玉鸣,如果活着的年岁可以相加,我现在已经四五十岁了。”
章玉鸣如墨般的深瞳骤缩,眼底翻涌起震惊与不解,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却在那日清晨重新醒了过来。”
“上辈子,我同你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前所未有的凶。凶到或许如同昨日,扎进你心底,以至于往后十几年你不肯再回来。”
“我在你的家里,受了很多委屈。首次告诉你,你的娘亲欺负我,你不相信,后面我心里总憋了一股气,再不肯同你说了。”
“你本就不喜欢我,在家时也从不肯多理会我,我屡次想要跟你缓和关系,可看到你冷冰冰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就忍不住往上涌,到头来还是闹得不欢而散。”
“新婚夜或许是我先惹了你不高兴,我说想要分床睡,你以为我不想同你洞房。”姜渔一顿,眼睑轻抬,看向章玉鸣,“对不起,我那时不知道洞房是什么,我怕睡在一起就会怀孕,我还不太敢怀孕,并不是拒绝你。”
章玉鸣依旧看着他,神情复杂让人看不清。
“不过后来,我们还是洞房了。”姜渔抖了一下继续道,牵扯到身后的痛处,整个人脸色一白,闭上眼缓了一会儿,索性闭着眼睛说,不再去看章玉鸣的神情。
“那是一次实在说不上好的体验,你喝醉了,有些莽撞,弄得我很疼,比昨天晚上还要疼。不过那日我醒来,你没走。”让我很开心。
“后面你陪了我几天,我知道或许是你愧疚,上辈子我没告诉你,其实是我故意勾引你的,你可以不用愧疚。”
“再后来,日子好像步入正轨,我潮热期的时候你会陪我,虽然还是不能算温柔,但你告诉我你没有什么经验,如果难受可以告诉你,你会轻一些。那时候我心里偷偷觉得,你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了。
“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走,你说要去外地谋生,我又跟你吵架了,再此之前我们很久不曾吵过架,我说了很多话,说的很过分,比昨天的我还要可恨的多。”
“我听村里人说,男人有了孩子就会收心,我也想怀一个孩子。”
“这次依旧很疼很疼,让我很久下不了床,等我可以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章玉鸣的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尖,又缓缓移到他干涸泛红的唇角,心里有些隐秘的疼,他以为姜渔接下来要说的,是自己数月后归家,是他为了生计奔波的无奈。
可姜渔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把重锤,直直垂落砸在了他的心上。
“往后十几年,你再也没有回来。”
章玉鸣心脏似乎停了一瞬。
“我死了吗?”他道。
姜渔睁开红红的眸子看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又偏偏扯着嘴角笑,越哭越笑,越笑越哭,“你也是这样想的吗?”他喃喃低语,然后轻轻摇头,“没有的,你过得很好。我们再次相见的时候,你身边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美妇人,你也依旧意气风发,丝毫不见老态。”
“那你呢?”章玉鸣紧紧盯着他,追问,“你过得好吗?”
姜渔单薄的胸腔中,那颗跳动的心微微一滞,随手抹干眼泪,“好啊,我过得很好。孩子乖巧懂事,大哥也处处护着我,我再也没有受过半点委屈。”
他说着,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章玉鸣给他掖了掖被角,前尘过往这般一捋,他自然明白了昨日那出戏是为何。
“所以邵禾瑾是那个美妇人?”
姜渔垂眸,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可以这样理解。”
章玉鸣气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心头堵的疼,“我们有和离吗?”
姜渔摇头。
“你说我一去十几年不回,回来时身边却带了别的人。”
“难道不是吗?”姜渔瞪他。
“不可能。”章玉鸣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我有夫郎娶什么妻子。”
“那你怎么解释?”姜渔实在生气,气这男人到了此刻还不肯承认。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浑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于是拽住章玉鸣胸前的衣襟,慌乱间不小心揪到他的皮肉,疼得章玉鸣面色一变,无奈之下只能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要没同你和离,我就绝不会娶别人。”章玉鸣的语气中没有半分迟疑。
“你又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姜渔整个人像条脱水的鱼一样趴在他身上,浑身疼得无法动弹,身上的被子顺着动作滑到腰间,露出布满咬痕和指痕的上半身,章玉鸣认命般扯过被子,将他紧紧裹住,“不管有没有记忆,我都不会娶别人,不要钻牛角尖。”
“那万一,万一你不小心睡了别人呢……”姜渔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揪着最后一点可能性不放。
“那得多不小心?”
“很简单的,比如有人给你下药,就像昨晚。”
章玉鸣没想到他还敢主动提昨晚的事,“如果昨晚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去找邵禾瑾?”
“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我偏提。”章玉鸣手掌隔着被子放在他伤痕累累的臀上,带着威胁,“说。”
受制于人,姜渔只得老老实实,“我知道你会来的,你真的不来也没关系,院子里所有下人都被我遣走了,不会有别人知道,我自己可以扛过去。”
章玉鸣心里暗暗叹气,没打算告诉他真相,昨晚两人纠缠时,暗处还守着无数暗卫,夏承宥怕是早已知道的清清楚楚,这双儿,实在是天真。
他没再纠结此事,姜渔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屁股,避开他的手掌,依旧不依不饶,“那你说,要是真有人给你下药,你还不是会跟昨晚一样?”
“旁人不会有这个机会。”章玉鸣说的很清楚,又补了一句,“外面的茶水酒水,离开一眼我便不会再饮,寻常催情药我也能及时察觉,你担心的不存在。”
“别想了,那个妇人绝对不会是我的妻子。”
姜渔有些累了,不知道还能怎么同他争辩,趴在他胸口不说话,章玉鸣抚过他微肿的眼尾,“所以这几年恨我怨我,皆是因为前世?”
“难得不可以吗?”姜渔小声道。
“可以。”章玉鸣没有半分辩解,若是真如姜渔所说,自己一去十几年不归,留他一人受尽委屈,他恨自己,是理所应当的。
他虚抱了一下姜渔绵软的身子,确实比三年前软乎不少,于是道,“没心肝。”
“什么啊。”
“我走了三年,你反倒还胖了些,不是没心肝是什么。”他道,不过也亏得这双儿胖了些,不然昨晚那一遭,以他从前的身子骨,怕是要哭到晕厥。他虽然收了力气,却也是实实在在用了力的。
他昨夜就看过,没有破皮出血,整个臀尖青紫淤肿。
“是你嫌我瘦的!”姜渔往他胸口狠狠掐了一把,被章玉鸣攥住手,握在掌心摩挲了下他指间的伤痕,“所以你就吃胖了些,好让我抱着趁手?”
姜渔不再回话,只轻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般,应该算是把所有心结都说开了吧,姜渔心里想着,伸手扯开了章玉鸣的衣襟。
男人的胸膛直至腰腹,依旧错落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即便他提前嘱咐过,可江南之路凶险万分,该受的伤,他一点都没少受。姜渔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有些心疼,“疼吗?”
“不抵夫郎唤他人夫君来的十分之一疼。”
“你不要再提了!”姜渔不知道第几次说这句话,眼眶又是一红。
“好,不提了。”
明显能感觉到男人身上那层结实的肌肉更加紧实了些,也更精瘦了,姜渔有些后悔,“以后不要离开我了,好吗?”
“你不用很累,也不用想方设法站的很高,我可以矮下身的。”
“本就长得矮,再矮下身要缩到地里去。”章玉鸣笑话他,心口的郁气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也渐渐想明白了,前世那十几年的缺席,给这双儿留下了太重的阴影,所以这一世,他才会害怕自己离开,才会没有安全感。
“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姜渔气得脸颊通红,看着他胸口的伤痕,又舍不得下手打他,只能仰头,在他的唇角咬了一口。
章玉鸣由着他咬,同他交代自己这些年心中所想,“从前拼命打拼,大多是为了家里。爹娘年迈,兄长和小弟科考都需要大把银两,便想着多赚些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后来……”
后来,心里便只有他了。夫郎想要安稳平淡的日子,他便守着一方小院,过夫夫和睦的生活;夫郎一朝成为金尊玉贵的太子胞弟,他便迫不得已往上爬,希望有朝一日能站稳脚跟,能尚且够得到他。
姜渔说得轻松,可他若是真的一事无成,以姜渔如今的身份,少不得要被旁人指指点点,受尽非议。
“你从前还说自己不愿被约束,不想娶夫郎。”姜渔忽然道。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最惹人厌的点在于哪里,知道吗?”
“嗯?”姜渔抬眸。
“口是心非。”章玉鸣遮住他眉眼,在他唇边留了个轻轻的吻。
第102章
姜渔只跟他说了几句就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昨晚真的既将他吓到,又将他好一个累,能强撑着醒来,只是忧心章玉鸣就此离开罢了。
章玉鸣小心翼翼地为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触他的额头,只觉一片滚烫,心下一紧,便立刻起身去请楚怀笙。
谁知刚踏出屋门,便见楚怀笙早已候在廊下,夏承宥也在一旁负手而立。
章玉鸣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夏承宥望着他,沉沉叹了口气,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不怪你。”
他道,昨晚他已从暗卫口中得知了姜渔这些年的症结所在,也知晓当年二人相见之时,他的皇弟为何会哭得肝肠寸断,是因为他们分开不止十年,或许已是几十年不曾见过了。
章玉鸣朝他颔首,转而看向楚怀笙,“小渔有些起热,还劳烦楚大夫,进屋替小渔看一看。”三人随即一同轻步走入内室。
此前章玉鸣怕他着凉,已为他套了一件亵衣,不至于赤裸着身子。夏承宥不便入内,便留在外间等候,楚怀笙跟着进了里屋,抬眼便望见床榻上的人,颈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痕与深浅不一的牙印,一看就是欢爱留下的痕迹。
他浑身一僵,只觉比秦钺那个疯子还要疯的畜生出现了。
这男人真不能素着,素太多年好不容易再见就是会这样,给人折腾的半死不活。他好歹是个男人抗折腾,七殿下是个身娇肉贵的双儿,哪能这般对待,于是忍不住看了章玉鸣一眼。
章玉鸣避过他的目光,径自走到床边,掀开了姜渔腰间的被子,将亵裤往下褪了些许,露出一点昨夜被自己掌责留下的痕迹,声音低沉沙哑,“可有能舒缓疼痛的药膏?”
楚怀笙彻底呆滞住了,嘴里忍不住骂他,“你是畜生吗!”
“确实过了。”章玉鸣承认昨夜是畜生行径,只让他看了一眼就再度合上被子把人盖得严严实实,楚怀笙还没看清,便走近了些,道,“我再看一眼。”
章玉鸣抬眸看他,眼底满是戒备。
楚怀笙强忍住揍他一顿的冲动,耐着性子解释,“章大人不必防着我,我与小殿下自幼一同长大,向来把他当作亲弟弟看待。况且,我与秦钺的关系,你难道不清楚?”
章玉鸣眼中的戒备稍稍散去,默许他再看了一眼,却依旧淡淡开口,“不清楚。”
楚怀笙被他噎得气急,只在心里骂他,这人怎的这般不知轻重,床笫之间半点分寸都没有!
这样严重,最少半个月下不了床。
气了半晌,章玉鸣压根不曾看他一眼,他无奈道,“我先回去调配药膏与汤药,你好好照看他。”
“嗯。”
半个时辰后,楚怀笙熬好退热的汤药送过来,章玉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姜渔喂药。昏睡中的姜渔眉头紧蹙,眼角不停滚落泪珠,哭着咽下苦涩的汤药,模样有些可怜,看得楚怀笙又想骂他几句。
眼不见为净,楚怀笙叮嘱几句,留下药膏就走了。
姜渔这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了日暮时分,烧还没有完全退。他睁眼不见章玉鸣的身影,当即就要下床去找人,好在章玉鸣一直在外间守着,听见屋内动静,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你去哪里了。”他道,软着身子就往章玉鸣身上扑。
“在外间与皇兄说些话。”章玉鸣连忙伸手接住他,大掌抚上他的额头,比白天的时候稍微退了点烧,他温热的掌心比姜渔的额头要凉一些,姜渔下意识蹭了蹭,随即后知后觉地感到臀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于是眼巴巴瞅着章玉鸣流泪。
“好疼啊,你是想打死我吗?”昨夜他没有这么多委屈,可能是生病了,生病的人总归格外脆弱,便忍不住讨安慰,章玉鸣给他擦干泪水,“对不起,我以为已经收了力气。”
还得高估了这双儿的承受能力。
“你干脆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姜渔气若游丝,泪水滚烫,吧嗒吧嗒全砸在章玉鸣胸前的衣襟上,章玉鸣也心疼。
“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了好吗?”
“你还想打我几次!”姜渔摸都不敢摸,只觉得整个臀尖都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烫熟了一般。
“不打了,以后再也不打了。”章玉鸣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先顺着他,指腹在他脸颊上抚摸着,不时地亲亲他,这双儿好哄,哭了一会儿想起正事来,揽着章玉鸣的脖颈。
“你不生我气了是吗?”
章玉鸣的吻落在他湿润红肿的眼尾,爱怜地啄吻了几下,“嗯。”
“那轮到我生气了。”姜渔偏过头,躲开他的亲吻,嘴唇抿得紧紧的。
章玉鸣:“……?”
他生气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章玉鸣打他了,还有前世那十几年不回。
“你让我也打一顿,这事就算了。”病中的双儿眼眶通红,可怜巴巴地提出自己的要求,章玉鸣想也不想便点头应允,只要他能消气,自然依他,“等你伤好了,任由你打。”
“我现在就要打!”姜渔手痒得厉害,只觉自己半刻都等不了。
章玉鸣索性把脸凑到他面前,姜渔却撑着上半身往后仰,“你干什么?”
“不是要打我?”
“我要像你昨夜打我一样,打回来!”姜渔脸有些红,其实昨夜之所以哭得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羞辱,他都已经是可以做阿爹的年纪,却被人这样责打,想想就觉得臊得慌。
章玉鸣把人不安分的手塞回被子里,连人带被抱在怀里,“你觉得,是你的手硬还是我的肉硬?”
“……”
“我也就脸皮还软和些。”章玉鸣道,看姜渔愣住的样子,没忍住笑,“好了,先好好养伤,再想找我‘报仇’的事,好吗?”
姜渔只能答应,目光却不受控制往男人屁股上瞟,恍惚间想起昨晚钉在自己臀上的力道,自己伤的这么重,罪魁祸首也不全是章玉鸣的手,还得怪那坚硬的胯骨和……
双手捂住红彤彤的脸,姜渔长呼一口气让自己别想了,他承认自己也有舒服到的。
章玉鸣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当他是身子不适,便吩咐下人端来一碗温热的清粥。这人从早到晚,只喝了半碗汤药、几口水,想来该饿坏了。
姜渔乖乖靠在他怀里,被他一勺一勺喂着,忽然开口,“皇兄同你说了些什么?”他心底其实害怕章玉鸣会被责罚。
“皇兄只叮嘱我,让我好生照顾你,其余并未多说。”
二人在他昏睡时,已促膝长谈许久,章玉鸣也从夏承宥口中,得知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皇室秘辛。
先皇后因先皇薄情寡义而终。他也终于明白,夏承宥这些年的顾虑,还有邵禾瑾的存在,究竟是何缘由。
提及邵禾瑾,章玉鸣指尖顿了顿,缓缓开口,“皇兄说,邵公子放弃了今年的科考。”
姜渔闻言一惊,“为何?”
“比起我,那位邵公子似乎更加不愿被俗世所束缚。”章玉鸣揉着他的脸颊,一个被家族规矩束缚了二十余年的世家君子,终究也有了为自己孤注一掷、挣脱牢笼的勇气。
“那邵家那边?”邵家费心栽培多年的嫡子,忽然放弃科考、弃仕途于不顾,邵府定然早已乱作一团。
“邵禾瑾是邵家次子,上头有个学问极好的庶兄,底下亦有其他幼弟,少他一个,于邵家而言,虽是削骨断肢的痛,却也不足以撼动根基。”章玉鸣语气淡然,人活一世,无论怎样选择,只要能为自己承担代价便足矣。
姜渔闻言没再说话,神情有些恍惚,章玉鸣挑眉,“怎么,你忘不了他?”
“胡说什么。”姜渔懒懒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声音放低,“只是觉得太过意外,也有些佩服他的勇气。”
若是换做自己,定然没有这般魄力。就像前世今生,他从来都只会守在原地,等着章玉鸣来找自己,却从来不敢主动迈出一步。
这一日,他无数次想起,若是昨夜章玉鸣没有来,他们二人,或许真的就要就此错过,余生再无交集。
往后章玉鸣应当会娶一位贤惠温柔、全然合他心意的夫郎,安稳度日;而自己,或许会永远困在身份的枷锁里,一生循规蹈矩,再也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不过还好。姜渔抬眸,望着男人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努力仰头在上面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还好他来了。
只要他还愿意为自己走出这一步,剩下的情绪,他都可以全盘接住,痛也没关系。
——
多年后的深夜。
章玉鸣深陷梦魇之中,眉头紧锁,浑身冷汗涔涔,口中不住发出压抑的喘息,挣扎许久都无法醒来。姜渔被他的动静扰醒,刚要出声唤他,就被他猛地圈住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折断。
“你这个混蛋!疼死我了!”姜渔惊呼几声,推拒着章玉鸣,这人还是毫无反应,姜渔心里也慌了,在男人耳边不住轻唤着。
不知过了多久,章玉鸣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猛然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姜渔连忙顺着他的胸口安抚,“怎么了,给我好一个吓。”
“小渔?”章玉鸣回过神,一眼便望见身边的人,猛地抱住,用了力气的,箍得姜渔又是痛呼一声,不过没有再挣扎,而是从枕边摸到一方帕子给男人擦着汗,轻轻拍着男人的胸口,“我在呢。”
好一会儿章玉鸣才松开他,眼底猩红一片,牢牢盯着姜渔,眼神让人害怕,只是姜渔不怕他,捧着他的脸颊,“这是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了上辈子的你。”章玉鸣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依旧将人抱在怀里,气促的喘息久久平复不住。
姜渔愣了片刻,才明白他口中的“上辈子”所指,回抱住男人,轻声问,“那上辈子的我,是不是特别傻?”
男人热泪盈眶,并不答话,只道,“对不起。”
“我的好夫君,怎么又在道歉。”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
在姜渔的口中,自己离开后他过得很好,可在他视角里,他过得并不好。
“没关系的,都熬过来了。”姜渔轻拍着男人结实宽厚的背,嗓音温柔,“我的夫君也很辛苦啊。”
两个人是不一样的苦,真要说,只怪这世道磋磨。
章玉鸣缓了许久,才松开姜渔,深沉的目光落在姜渔身上,开口解释,“彭夫人是我手下副将的夫人。”
他终于可以坚定地向自己的夫郎解释清楚当年的误会。
这些年过去,姜渔早已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甚至一时都想不起彭夫人是谁,待章玉鸣提起,才缓缓忆起往事,当即用力点头,“嗯,我知道的,早就相信你了。”
“其实,我那些年,无数次想过要回来。”章玉鸣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些话时隔多年再说,或许早已无济于事,可他还是想让姜渔知道,不想让姜渔觉得彼时的他不值得章玉鸣牵挂。
“当年与皇兄相遇后的第二年,我便筹划着回来看看你们,可偏偏遇上了意外。皇兄身边一位幕僚的家眷被仇人寻得,一家几口尽数被掳了去。我们寻了整整三日,最终在一处破庙里,找到了他们。”
时至今日,他仍旧对当时见到的场面心有余悸。
姜渔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握着他的手给他安慰,“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被人活活剥了皮,四肢被砍断大半,只剩一点皮肉挂在身上,死状惨不忍睹。”
“而那个孩子的母亲,也就是幕僚的妻子,下场更惨。我们赶到时,她还有最后一丝气息,浑身皮肉被剥离殆尽,身下血流不止,即便只剩一口气,还在拼尽哭喊着自己的孩子……”
“好了,不要说了。”姜渔捂住他的嘴,温热的唇瓣贴在男人冷汗涔涔的脸上,脸色惨白,温热的泪水落在冰凉的脸颊上,声音带着颤抖和哽咽,“我们不想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第103章
东宫红烛高燃,烛火摇曳间,将满室鎏金喜缎映得喜庆,太子大婚的热闹,漫透了整座寝殿。
婚房之内,本该端坐于婚床之上的新妇,是京城人人称颂的贤良淑德典范,江南名门萧家嫡女萧清娆。
她自幼便被寄养在京城姨母府中,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嫁入东宫,成就一段天作之合的皇室佳话。
女人看似与传言不同。
她并没有规规矩矩端坐在婚床上等待自己的夫君,反而扯了盖头随手扔在一边;一早精心盘梳、缀满珠翠的发髻,也被她尽数拆散,乌黑长发垂落肩头,随手挽了个利落高马尾。她微微仰头,左右转动着僵硬发酸的脖颈,骨节发出细碎轻响,随手捡起一枚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
哪里传下来的规矩,新婚夜连饭都不给吃,怎的,还怕女人吃饱把男人强了不成,萧清娆撇着嘴,火红的喜服下,包裹着一具极具爆发力的躯体,细腰薄背,却完全不是深闺女子该有的温婉之态,倒像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猎豹。
一直等到深夜,床上的早生贵子被她吃了个七七八八,外头终于传来动静。
她挑眉、勾唇,足尖轻点,身形轻捷如燕,一跃而上房梁,隐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目光直直往下看。
下方的男子显然喝了很多酒,步履踉跄,白皙修长的脖颈泛着薄红,酒气在空气中淡淡漫开。萧清娆的目光锁在他身上,看他缓步走到婚床边,抬手拿起桌上的喜秤,神情认真,像模像样想要挑起新娘的红盖头。
新娘分明早就藏起来看他的笑话,看来他是真的喝醉了,不知道挑了谁的盖头,又在那里自说自话。
萧清娆耳力极好,倒真让她听见了。
“夫人别怕,殿内的仆从暗卫,已被尽数支走了。”他似乎在担心新娶的太子妃会因为之后的洞房,万一有外人在而害羞。
房梁上的萧清娆阖了阖眼,眼底玩味的神色淡了些许。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层层打开,里面裹着几块精致点心。甜香弥散开来,萧清娆闻到了味道,男人嗓音温润柔软,如果真的能同他做夫妻,想来哪怕算不得刻骨恩爱,也会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萧清娆出神想到。
只可惜,她并不是那位循规蹈矩的深闺女子。
她敛去心神,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落地,缓步走到夏承宥身后。醉酒之人感官迟钝,她手中沾了迷药的锦帕刚要递出,夏承宥却忽然转过身,一双清润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酒意,显然没回过神。
他先看了看眼前的萧清娆,又茫然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婚床,愣怔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床上根本没有人,他刚才好像在自己同自己说话。
白净清俊的面容上掠过一抹窘迫,耳尖的薄红渐渐蔓延至脸颊,酒意也醒了一些。他将手中还带着体温的点心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歉意,“夫人一日不曾进食,先垫一垫吧。”
萧清娆并不推辞,接过点心便三两口吃完,吃相豪放利落,全无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夏承宥看着看着,忍俊不禁。
酒后昏沉的思绪想不通,为何传闻中温婉端庄的太子妃,会是这般模样,只当她是饿极了,便又从怀里拿出几块糕点来,尽数递给她。
其实他也一日不曾进食,太子大婚礼仪繁杂,从晨起祭天到入夜宴客,片刻不得清闲,夜里又被朝中百官轮番敬酒,腹中早已空落落的,饥肠辘辘。
不过没关系,他习惯了。
他的太子妃看起来似乎脾性很好,并没有因为他亥时末才归、差点错过洞房吉时而生气,反而认真吃着糕点,唇边沾了一点酥皮,夏承宥伸手想帮她抹掉,到底不太好意思,又缓缓收回了手。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他垂着眼,一字一句,说着酒后也未曾忘却的、清醒时反复在脑海中演练过的话,“父皇离席之后,被诸位大人挨个敬酒,喝得多了些,怠慢了你。”
“你困不困?若是困了,我们先睡,明日再洞房也好。”他道,可新婚夜不行敦伦之礼,他又怕新夫人觉得自己不宠爱她,会受冷落,于是匆忙补了一句,“如果不困的话,最好还是……”
“洞房吧。”萧清娆语气冷淡,可惜夏承宥听不出。
“好。”他顿了顿,脸颊更红了几分,声音放得更轻,“待会儿若是……若是弄疼了你,你可以咬我,没关系的。”
话音落,他身形微晃,再也撑不住酒意,侧身躺倒在床榻上,长睫轻颤,不过片刻便陷入了熟睡,彻底醉了过去。
萧清娆垂眸看了看手中的迷药帕子,随手丢在一旁。看来,根本用不上这东西。
盛夏的太子喜服本就单薄,系带松散,萧清娆指尖利落,三两下便解开了他腰间的系带,外袍、中衣顺势滑落,白皙清瘦的胸膛映入眼帘。
他面容生得清俊,身形也全然没有半分健硕,只覆着一层薄薄的软肌,腰身极窄,双腿笔直修长——这个从他进屋,萧清娆就发现了。
不像个男人,她又出神的想。
夏朝尊贵的太子殿下,不会是个双儿吧?萧清娆脑海中闪过一抹荒诞的念头,她抬起夏承宥两只绵软的手臂,仔细端详着手肘内侧,光洁肌肤之上并无半点红痣,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是个男子,只是性子与身形,都与寻常男子不太像。
敌国编号七的细作,她这次的任务是顶替夏朝太子妃,为至尊至贵的太子殿下,生下一个带有敌国血脉的孩子。
然后,待太子登基后,杀了他,扶持幼主登基。
只是这件事,于她而言,很难跨越心理防线。昔年亲眼所见的不堪往事历历在目,自此之后,她便对男子深恶痛绝。可任务在身,完不成使命,唯有死路一条。
她闭了闭眼,缓了许久,才终于伸手。
出乎意料,又似乎本该这样,干净青涩,全然未曾被人触碰过的模样,粉中带着一抹红,让她能稍稍接受一些。(看也不能看?)
出任务之前,她曾特意去过一趟莲花楼,请教过楼中女子,得知即便不行敦伦之事,也有法子可受孕。
这般简单的事,于她而言,也有些难以做好。
她全无半分温柔缱绻,自幼常年习武,掌心覆着一层粗硬薄茧,摩挲间带着磨人的涩意。(到底要我怎样?)
睡梦中的夏承宥不知梦到了什么,或许是酒后太过难受,墨眉骤然紧拧,眼尾晕开一层浅浅绯色,眸底沁出一缕湿意,压抑又隐忍的低吟自唇间断断续续溢出。(喝了酒不能哭吗?)
一声喘息之后,萧清娆抬眸看了他一眼,男人紧蹙的眉眼缓缓舒展,薄唇翕张,泪痕沾在白皙的脸颊上,有些可怜。(还是睡觉不能哭?)
萧清娆心头倏然一动,鬼使神差般抬手,将人翻了个身。
背对着她的身形,肩线单薄,腰身薄而细,泪痕顺着下颌缓缓滚落,浅浅没入大红的锦被里,添了几分破碎的靡丽。
萧清娆眸光沉沉,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迷药锦帕,径直覆住夏承宥的口鼻,按得紧实。
事已至此,她向来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这般缱绻的光景,若是草草作罢,反倒辜负了。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寅时初分。
床榻间的青年,意识沉陷昏沉,似是连半分力气都无。细腻肌肤上,错落遍布着浅浅红痕,眼角泪痕未干,还陷在断断续续的梦魇之中,眉头时不时轻蹙一下
萧清娆收回手,三根手指湿濡透亮,指尖微微发麻,那股酸胀麻意,像她第一次执枪时,与对手兵刃相撞、枪身震颤传来的麻意,久久不散。
她又看了一眼夏承宥布满泪痕的脸,心头掠过一个念头。
不太妙,这次的目标,有些超出掌控,让人难以招架。
她坐在床沿,守着陷入梦魇、时不时惊喘一声的人,坐了整整一夜。
接这个任务之前,她曾经细致地调查过夏承宥一番。
尊贵的太子殿下,居嫡居长,已故的皇后与皇帝少年夫夫、情意深重。
夏承宥出生在他们最为恩爱的时期,自出生起,便被捧在金堆玉砌之中,百日宴便被封为太子——当时甚至不知他会是男子,皇帝的意思,即便最终他是个双儿,太子之位还是他的,地位稳固无匹。
可以说,只要他不谋逆造反,这大夏的江山,早晚都是他的。
这般泡在蜜罐与荣光里长大的皇子,性情居然格外的……乖巧。
是的,萧清娆觉得他很乖巧。
外界对这位太子的评价,多是中庸平和、温润无争,无帝王的凛冽杀伐,守成有余,却无法在风雨飘摇中护住江山安稳。
萧清娆垂眸,看向薄被下他单薄清瘦的身躯,指尖微微蜷缩。这样一个人,很难成长为一个让天下人望而生畏的帝王吧。
她勾唇,不知这人一觉醒来,察觉昨夜发生的一切,会不会羞愤难当,直接寻一条白绫了了。
第104章
天还未亮,被折腾了一整夜的男人缓缓转醒。
萧清娆一身衣饰整洁,倚着手臂侧卧,与他相隔不过一掌距离。夏承宥才刚睁开眼,一张清丽绝艳的面容便近在眼前。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新婚的太子妃,刹那间微微怔住。
眼前人骨相利落,皮肉清薄,眼型纤长、眼尾微挑。这般眼型落在寻常女子身上,大抵会添几分惑人风情,可放在她身上,半点媚色无存,眼底尽是来不及收敛的疏离与淡漠。
不过转瞬,她偏薄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眸间也染上几分温柔,方才那抹漠然,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纵使心绪各异,这张脸依旧生得极为漂亮,只是……有些不同于夏承宥心中的预想。
他原以为,自己的太子妃,该是容貌柔和温婉的女子。
“殿下在想什么?”萧清娆刻意往他赤裸的胸膛凑近几分,眼见青年耳根脸颊一点点泛红,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没、没什么。”夏承宥长至弱冠,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一时拘谨无措。才勉强坐起身,后腰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一软,腰也不自觉塌了下去。
萧清娆连忙伸手扶住他,语气浅淡,“殿下怎么了?”
夏承宥悄悄打量她的神色,见她面色从容,全无半分疲态不适,心底不由生出疑惑。
为何浑身酸软疼痛的是自己,不该是女子辛苦些吗?
难不成真如楚怀笙从前所言,他该多去习武锻体,不然就连榻上体力,都比不上常年踢蹴鞠的女子?
这般一想,倒也说得通。他面颊红得愈发厉害,局促地垂着眼,小声同太子妃致歉,“对不住,往后我定勤加锻炼,不会再让夫人失望。”
萧清娆浓眉微挑,眸光淡淡往下落去。
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不记得昨夜之事了?”
夏承宥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紧张蹙眉,“是……是我弄疼你了?”
“那倒没有。”萧清娆又凑近半分,嫣红的唇瓣近在咫尺,呼吸交缠,细细端详着他慌乱的神情。
“那便好。”夏承宥稍稍松了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暖融融的气息。他强压下往后退的念头,攥紧身下锦被,神色郑重又局促,“我一饮醉,次日便会忘记所做之事。若是昨夜行事有失,夫人只管直言,我日后定会改过。”
萧清娆唇角始终噙着浅淡笑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纤长指尖轻轻摩挲过他泛红发肿的唇瓣,嗓音压低,落在耳畔,带起一阵细碎酥麻,“殿下,真是叫人惊喜。”
这般醉酒忘事,那往后若是将人灌醉,岂不是任凭她如何,都由得她了。昨夜这人动情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越想越觉得招人稀罕。
夏承宥全然不懂她话中深意,只受不住这般亲昵撩拨,便想起身下床。谁知刚一动,腰间酸痛撕裂之感蔓延开来,双腿酸胀发软,沉重得难以挪动,像是许久不曾舒展闭合一般。
始作俑者噙着浅笑静静看着他,伸手顺势扶了一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殿下这身子骨,确实该好好练练了。”
夏承宥只当她在暗示自己房事不济,窘迫得耳根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慌忙扯过一旁褶皱的大红喜服胡乱披上,仓促起身去更换衣裳。
自他离开,到换好衣物归来,萧清娆唇边的笑意,始终未曾淡去。
二人梳洗完毕,并肩走在宫道之上,夏承宥步履迟缓,萧清娆便刻意放慢脚步,与他同行。
她前些日子修习皇室礼仪,知道她本该落后夏承宥半步,可身侧之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规矩,温声同她闲话家常。她微微侧耳,偶尔颔首应声,大半话语,都随风消散。
“不必紧张,父皇多半不会见我们,只需去拜见父后便可。”夏承宥轻声安抚,犹豫片刻,主动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指尖不算柔软,触感甚至有些粗糙。夏承宥来不及细想,不多时,便到了皇帝的寝殿宫外。
果真如他所言,皇帝不愿相见,只遣贴身太监送来新妇赏赐。夏承宥依旧牵着她,转身往先皇后的陵寝走去。
见她一路沉默无言,夏承宥怕她多想,低声解释,“你别多想,父皇是不愿见我,并非刻意冷落你。”
萧清娆侧首望向他,朝阳勾勒出青年清俊柔和的轮廓,褪去了几分昨夜的苍白虚弱。她微微回握他温热的掌心,淡淡应声,“好。”
先皇后的陵寝独处一隅,清冷孤寂。夏承宥忙于大婚琐事,已有一月未曾前来。他俯身拂去墓碑上落定的薄尘,低声絮语片刻,便牵着萧清娆一同在墓前屈膝跪下。
“父后,这是儿臣的太子妃,儿臣带她前来拜见您。”
说罢,郑重叩首。萧清娆亦随之行礼。夏承宥抬眸看向身侧的人,眉眼柔和,伸手扶她起身,轻声道,“父后放心,儿臣定会好好待她,愿您在天之灵,护佑我们夫妻和睦,恩爱长久。”
话音落下,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不稳。萧清娆眼疾手快,稳稳将他扶住。他又对着陵寝絮絮说了些日常琐事,谈及年幼的皇弟乖巧安分,懂事很多,末了才言,改日再来探望。
返程途中,萧清娆按捺不住好奇,“殿下与先皇后……”
“为何不唤我夫君?”夏承宥温声开口,清亮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失落。
萧清娆了然。
自他清晨醒来,便从未以太子身份自持,待她全然如同寻常俗世夫妻。她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微微颔首,利落改口,语调自然,“夫君。”
青年白皙的面颊染上薄红,装作自然,负手而立,“往后,便同我一般,唤一声父后吧。”
“好。”她坦然应下,不再追问方才的话题。
弱冠之年的青年,眷恋逝去生父,也是人之常情。
“夫人先回东宫歇息吧,我去看看钰儿,待会儿便让他前来拜见你。”
“我随你一同前去。”萧清娆开口。她早查探过夏承宥底细,清楚他口中的钰儿是那位自幼体弱、娇养深宫的双儿幼弟。
“不合规矩。”夏承宥神色执拗,“理应钰儿主动前来拜见你。”
还是个古板性子,萧清娆暗笑,不再强求,“也好,那我便回宫等你们。”
“嗯。”
——
“我不喝!今日的药太苦了!”
殿内传来少年软糯又倔强的哭喊。粉雕玉琢的半大少年绕着殿中奔跑,身后宫人小心翼翼追着,不敢逼迫太紧,生怕他不慎摔倒。少年于是跑一阵便停下回头张望,等宫人追近,又赶紧转身继续躲闪。
没跑几步,一头迎面撞上一道温热的身影。
夏承钰抬头,看清来人是自家皇兄,积攒的委屈翻涌上来,当即伸手紧紧抱住夏承宥的腰,埋首哽咽,“皇兄,我不要喝药!”
宫人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回禀,“太子殿下,小殿下这月换了新药方,药性更烈苦味更重,我等百般劝说,实在是……”
夏承宥望向那碗冒着热气的黑褐汤药,苦涩腥气隔着数尺便扑面而来,连他闻着都觉刺鼻难耐,更何况是个孩子。
“皇兄知晓药苦,”夏承宥放软语气,轻声哄劝,“只要钰儿乖乖喝完,这两日我便带你出宫散心,好不好?”
太子大婚,皇帝特批了几日休沐,正好有空陪伴。
他知晓这孩子常年困在深宫,久病缠身,早已闷得难耐。
夏承钰陷入纠结,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巴巴望着夏承宥,又瞥了眼那碗黑漆漆的汤药。
僵持片刻,他软声撒娇,“皇兄抱抱我。”
夏承宥无奈轻叹,弯腰将人抱起。
夏承钰今年已经九岁,因先天胎里不足,常年病痛缠身,身形瘦弱单薄,瞧着不过七岁左右的模样,依旧能像幼时这般被轻易抱在怀中。
这两年他刻意疏远,慢慢减少亲昵举动,盼着弟弟能学着长大独立。可到底是自己一手照料长大的亲弟,这般撒娇,他也狠不下心。
唯一有点肉乎的脸颊贴着他的,又软又凉,手臂抱着夏承宥的脖颈,像是抱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珍宝,以为夏承宥感觉不到,嘴巴轻轻碰了下夏承宥的脸颊,又贴着脸颊蹭。
“皇兄,我想见见漂亮的皇嫂。”
他昨天在自己的宫殿里呆了一整天。夏承宥不让他出去,怕万一宾客有个生病的,过了病气给他,他就真的乖乖在屋里练了整日的字,外头热闹得很,几次透过窗户朝外看,只看到他皇兄通过一根红绸与新娘子牵着,他看不见新娘子的脸,只觉得长得真高,和他的皇兄一样高。
“喝了药皇兄带你去。”夏承宥把头微微侧过,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夏承钰的额头上,“皇兄说过什么,钰儿长大了,不能再同皇兄太过亲近。”
他不乐意,也骗过头,不让夏承宥敲他额头,“为什么呢?”
“皇兄是男子,钰儿是双儿,解释过很多次了。”夏承宥抱着他走到软塌旁,矮桌上放在汤药,走进那股味道更重了些,让小少年紧紧皱起脸,埋在夏承宥胸前。
沉香的气息吸了满鼻,这才好受些,只声音依旧瓮声瓮气的,“我知道的,皇兄不喜欢我了,直白些说就是,每次都要找同样的借口。”
他虽然年岁到了,但这些年养在宫里,懂得不多,心性依旧是个孩子,有些事夏承宥也没有详细同他讲过,在他眼里,就是这两年夏承宥不愿意哄他了,见他的次数也少,这样想着他更是委屈。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怎么做会让夏承宥顺着自己,于是只一味卖乖装可怜。
“这般招数没有用了,旁的皇兄都依你,药是一定要喝的,忘记上次难受的时候多疼了?”夏承宥沉下脸来,把抱着他脖子的手一只别在身后,另一只也抓进手里。
宫人见状赶紧端着药上前,玉汤匙舀起一勺喂到唇边,夏承钰最后看了自己皇兄一眼,见男人神情淡淡,也不敢再拒绝,任由一勺药喂进了嘴里。
闻起来苦腥的药喝起来更是难以入口,比以往的任何一副药都要难喝,自己最爱的皇兄还凶他,一时间更是委屈上了心疼,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掉,看得夏承宥心疼不已。
“好了,听话。”夏承宥看得心头一软,语气放缓,“上月楚太医便叮嘱过,需调整药方固本,你当初明明答应过我要好好配合。”
夏承钰抽噎着抹眼泪,夏承宥接过药碗,示意宫人退下,亲自喂药,又拿出干净帕子,细细替他擦拭鼻涕。
“小哭包,脏得很。”
“我才不脏!”少年最不喜旁人这般说,赌气似的,把满脸泪水都蹭在夏承宥的衣襟上,非要拉着皇兄一起“变脏”。
“想通了?肯好好喝药了?”
夏承钰还记得当初的承诺,可彼时不知这药如此难喝。泛红的眼眸湿漉漉望着夏承宥,见他态度坚决,知晓撒娇无用,只好咬着牙,自己捧起药碗,闭紧双眼,憋着气一口喝完。
这般做的后果就是药汤呛入喉咙,喉间灼烧刺痛,他无力伏在夏承宥肩头,哭得浑身发颤,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好了,都喝完了,钰儿很棒。”夏承宥轻拍他单薄的脊背,柔声细细安抚。
孩子素来好哄,哭了片刻便渐渐平复情绪,自己胡乱抹掉泪痕,乖乖仰头等着喝水,被夏承宥喂了大半杯才缓过劲来。
“现在……可以去见皇嫂了吗?”
“嗯。”夏承宥捏了捏他的脸颊,眉眼温和,“不过先要梳洗干净,不然顶着一张小脏脸,要被皇嫂笑话了。”
“好……”少年软声应着,乖乖跟在皇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