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正是姜渔想要的。
他并不需要一个能赚大钱的夫君,历经过前世那些独守空房的日日夜夜,一个踏实本分,每日出门做工、按时归家,能让家里有烟火气的男人,已经够了。
也正因如此,久而久之,姜渔看章玉鸣的眼神,也渐渐多了些真情实意,看着顺眼了不少,平日里的照料,自然也就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细致。
可章玉鸣心头的危机感,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得越来越重。
他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夫郎,姜渔心思通透,主意正,丝毫不像寻常农家双儿那般怯懦。起初他只当姜渔绣工精湛,是出身富贵人家,自幼习得的手艺,可渐渐他发现,姜渔靠着一手绣活,赚来的银子竟比自己整日辛苦做工还要多。
心底不由得泛起一股莫名的焦躁,在他的认知里,若是家里的双儿比汉子还会赚银子,那要他这个汉子还有什么用?会不会因为他没用,三年一到,这人便一日也不愿多与他相处,转身就走呢?
不行,这样坐以待毙,不是他的作风,他要主动一些,主动留住夫郎。
这日清晨,姜渔收拾妥当,背着包袱,轻声叮嘱身前的男人,“我要出去一趟,给镇上的夫人送绣品,中午或许赶不回来吃饭,早饭和午饭都做好了,放在锅里温着,你在家好好照顾言儿,别让他乱跑。”
章玉鸣正盯着他的侧脸出神,满心都是眼前人的身影,压根没听清姜渔具体说了什么,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下来。姜渔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心不在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径自推门走出了房门。
他一走,章玉鸣便把姜溯言抱去了章玉林哪里,托大哥照看,自己提了墙角一把生锈的斧头,步履沉沉朝后山走去。
二人专注自己的事,春风残存着北地的寒凉,姜渔卖绣品得了银子,如往常一般去集市逛着。
一个冬日除了糙米粥就是糙米粥,把一家人都饿青了眼,手里攒了些银钱,姜渔想着买些肉来给孩子补补,大人少吃点没什么,力所能及的,他想让孩子过得好一点。
酱油快没有了,姜渔心里盘算,还要买一些鸡蛋,多买些,以后每天给孩子煮一个鸡蛋吃。
采买完已经是午后了,姜渔赶上了村里的牛车,便乘坐牛车往回走,车厢里有些上了年纪的妇人阿么们,看他提着篮子,还用布盖了起来,不免好奇。
“老二夫郎,这是去镇上买什么了?”那沉甸甸一包,东西可是不少,难不成章家老二发达了?
“没什么,不过是些琐碎东西。”姜渔坐在最靠里面的位置,语气平淡。
重来一世,他不会和村里这些人有过多牵扯,往来也是能避则避,说罢便闭目养神,其他人见他这副模样,也没了攀谈的心思,只觉得姜渔变了许多。
回到家时候还早,屋里空无一人,姜渔敲响章玉林的房门,姜溯言果然在这儿。
“大哥,玉鸣呢?”
“说是去山上一趟,打些猎物回来。”
之前章玉鸣也时常上山,现下开春了,不少猎物下山找吃的,村里很多汉子都会去山脚碰碰运气,他们没有章玉鸣的力气,不敢进深山寻老虎狐狸一类,打几只野鸡兔子还是可以的。
姜渔点点头,未曾多想,带着姜溯言回了屋。
日暮西斜,天色大黑,姜渔烧的饭菜在锅里热了一次又一次,始终不见章玉鸣的身影,姜渔不免担忧起来。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饶是知道章玉鸣的本事,姜渔也坐不住了,让姜溯言先吃了饭睡下,姜渔穿了件厚实的外衣,又敲响了章玉林的门。
“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了!”屋内传来方氏尖细的声音,章玉林并不同她睡在一起,闻声披了衣裳前来开门,见姜渔难掩愁容,心下一动,“老二还没回来吗?”
姜渔点头,“大哥能否找人同我一起上山找找,太晚了,我怕他出事。”
“我马上去。”章玉林忙穿好衣裳,就要往外走,见姜渔跟着自己,回头叮嘱一句,“你回去睡,我找人上山去找。”
他一个双儿,山路凶险,更容易出事。
“我……”姜渔还想再说些什么,章玉林已经快步出了院门,往隔壁胡海家走去,姜渔捂着胸口,心脏直跳。
重生以来,他不得不承认对于章玉鸣还是怨的,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整日对章玉鸣温声温语已是极致,再多的贴心他无力给予,可在知道章玉鸣可能身陷险境之时,还是难免心不安稳。
第89章
姜渔知道自己跟去也是添乱,山路陡峭湿滑,他只会拖后腿,可望着章玉林几人手举火把往前走的身影,姜渔只能捂着心脏,撑着桌子慢慢坐下来,平复着自己许久不曾躁动的内心。
不管如何,他都是不希望章玉鸣出事的。
心思转了几转,姜渔干脆起身烧了柴火,已是后半夜,更深露重,章玉鸣回来想必也是饥寒交迫,先做点吃的备上。
洗手和面,面团被揉得光滑,姜渔拿起擀面杖压在面团中间,往前向后,不多会儿面团已经被擀成薄薄一张面片,姜渔的心绪也在劳作见慢慢平缓下来。
面片对折,刀刃切在面片上,很快劲道匀称的面条就被均布铺在面板上,姜渔吐出一口气,洗净手,又朝外张望。
院外漆黑一片,几乎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心中对于黑暗的惧意稍减,姜渔走出院外,远远的,听到一群汉子喧哗的声响,他腿脚不受控制一样往前,超那群人走去。
正中央站着章玉鸣,他看起来面色稍显疲惫,胳膊腿健全,姜渔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快步迎上去。
“怎么才回!”他语调很急切,章玉鸣本来冷着的脸庞因为他难掩担忧的小脸而缓了下来,勾唇一笑,“打了个大家伙,我一人抬不动,下山寻人,这才晚了些。”
他道,姜渔这才注意到身后一群人抬着什么,血腥味渐重,姜渔捂了捂鼻子,忍不住再次张望,却被人一把揽过。
“是个大虫,你别瞧,再吓着你。”一日不见自己夫郎,章玉鸣只想跟人待在一起,便嘱托章玉林答谢众人,自己带着姜渔进了屋。
进屋第一件事,姜渔扯着他上下打量几番,“受伤了没?”
章玉鸣伸出手,手背上有一道极重的抓痕,深可见骨,血液凝成一团,覆盖其上,沾了些山林的灰尘,姜渔脸色一变。
“不重,你别担心。”章玉鸣像个急于邀功的孩子,把手收回去,看向窗外,“我两年没打过大虫,今日也是碰巧,那畜生刚猎了头野鹿要吃,正巧被我撞上了,虎鞭加上鹿茸,估摸着能卖个几百两。”
姜渔却没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柴火刺啦作响,锅中热水滚烫,姜渔把面丢进去煮,拿着筷子翻搅,坐在火炉边,目光不曾挪动。
章玉鸣攥了攥手指,扯动到手背伤口,鲜血再次沿着手背淌到地上,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章玉鸣一直看着姜渔,忍不住再次开口,嗓音艰难晦涩,“我可以养活你和言儿,能不能不走。”
明明是个疑问,他却用平静的语气说出,并不给姜渔回答的机会,姜渔隔了好久终于再次看向他,依旧没搭话,往篮子里摸了两个鸡蛋打进锅中,又顺手洗了把青菜。
一碗简单又家常的手擀面搁在他面前,章玉鸣还是没等他姜渔回复他。
“小渔,你是,生气了吗?”他斟酌着问,姜渔兑了一盆温水,从木架上扯了条干净毛巾,丢进去,又去破旧木箱中翻出之前姜溯言用的药粉,坐到了章玉鸣跟前。
受伤的手浸入温水中,本来麻木冰凉的体温渐渐回暖,章玉鸣感到了一丝刺痛。
伤口的灰尘和血块被仔细清理了干净,露出泛白的筋骨和绽开的皮肉,姜渔给他擦拭水迹的手隐隐发抖,章玉鸣却只专注看着他的侧颜。
额间几缕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半簇细眉,眉下的鸦睫像一把笔直的小扇子,忽闪忽闪的,挺翘的鼻头沁出几滴汗珠,往下是淡色的唇。
距离上次触碰这个地方,已经过去好久了,章玉鸣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碾在了姜渔淡色的唇瓣上,粗粝的指腹拨弄着娇小的唇珠,眸色暗了些。
姜渔终于舍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手上力度突然重了些,疼得章玉鸣倒吸一口凉气,手也收了回去。
“夫郎……”他有些委屈。
姜渔给他包扎完,抱着手臂坐在一旁,仍然是面无表情的脸,章玉林敲门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他也是来问章玉鸣伤势的,看到章玉鸣被包成粽子的手,放了心,只依旧叮嘱,“下次再进深山,找几个人一起,你本事再大,饿了一冬的野兽也不好对付。”
“我知道了大哥,你也赶紧休息吧。”
章玉林看了眼姜渔的神情,估摸着小两口闹矛盾了,没再多说,回了自己屋。
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章玉鸣搞不懂姜渔在想什么。
这人连日来不分昼夜,绣着绣品,不就是想要赚银子吗?
他上一趟山打猎也能换银子,还能让这人不那么辛苦,为什么不高兴了?
二人洗漱一番上床歇息,姜渔背对着他,章玉鸣实在忍耐不住,低沉的嗓音在黑夜里响起,“为什么不理我?”
一声极轻的叹息洒在耳边,姜渔翻过身来,黑夜让他只能看清男人模糊的轮廓,姜渔慢慢开口,“明日就和离吧。”
“为什么!”他这般柔和的语调,让章玉鸣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至少安慰一下受伤的自己,可这人出口确实和离的话。
他可以赚银子养家,为什么还要和离?!
“我不会同意的。”他固执地箍住姜渔的腰,把人死死按在自己胸前,手背上伤口因为太过用力重新崩开,血色霎时浸满白色的细布。
“你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我不想……”和离。
未尽的两个字沾了些哽咽,他要面子不肯说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几乎让他忘记了以往的姜渔是什么模样,可眼前这个,他确实是当夫郎来疼的。
他想跟这人过一辈子,偏执地想如果哪一日姜渔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也没关系,他不会再跟这人顶嘴,要打要骂他都可以顺着。
他也不要别的夫郎,姑娘也不要,就要这个。
姜渔重生了一世,也有些看不透这人了。
二十多岁的章玉鸣,不该是志得意满、心向天下的么。
“我只想要一个安稳的汉子。”姜渔说道,他的脸闷在男人胸前,因为透不过气而发红。
跑商也好,打猎也好,风险都太大,若是哪日出了意外,他又跟前世一样,成寡夫了。
“那我以后都不出去了,不和离可以吗?”章玉鸣终于搞懂了姜渔这一晚沉默的缘由,结结巴巴开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是怕你嫌我没用,之前你总说……我的意思是,以前的你喜欢勤快能干的汉子,如果你现在只想要安稳,我可以开荒种地,或者出海捕鱼也行。”
姜渔听着,刚要搭话,他又急忙道,“不对,出海有风险,我只在咱们村里开垦几亩荒地,你若是愿意做绣工就做,我不会妨碍你,好吗?”
圈住他腰身的手臂在发抖,姜渔能感受到,和离两个字再也说不出来,可前世的阴影太大,最后,他还是小声道,“再说吧。”
总归这三年他都不会走,日子过着过着,说不定心境就变了呢。
章玉鸣难掩失望,只是失望过后又笑起来,一口亲在姜渔脸颊上,“我不会让你走的,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
这样听话的吗,姜渔同样失笑,“我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你也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章玉鸣不置可否,讲不讲道理,他心中自有评断。
尝到了甜头,章玉鸣贴着他唇角,试探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双儿要比他香一点。
热烘烘的舌头沿着唇角擦过,章玉鸣第二次亲,并不懂得太多章法,姜渔没有反抗,他就擅长顺杆爬,扣住姜渔的后颈,从唇缝一点点挤进去,缠着里面一条又嫩又软的舌头,嘬着腮边的软肉。
他像个探索的秘境的探险者,忍不住把舌头往最深处探,在发现只要舌尖扫过这人上颚,姜渔就总会发出一声不同于以往冷静的娇哼之时,他开始恶劣地戳弄这人敏感的上颚,以及脆弱的喉口。
银丝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姜渔有些喘不上气了,一边推他一边擦着唇角,刚得了半刻喘息,又被捏着下巴亲上去。
来自男人身上的热度越来越滚烫,姜渔有些慌张急切了。
这样不行,早晚会擦枪走火的,他不打算给这人生孩子。
况且,他现在的身体也不是可以生孩子的时候。
“你,别亲了……”他声如细蚊,动作抗拒,章玉鸣正激动着,被使劲一推也回过神来。
看他脸色通红,急促喘息着,有些愧疚地一下一下啄吻他唇角,牢牢抱紧他,“对不起,我没亲过人,没有分寸,你还好吗?”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他更加生疏,双儿反而比他主动,也比他懂得多,心里不太得劲儿。
连串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被他咽了下去,直觉不是询问的最好时机。
况且,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眨了眨干涩的眼,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人有经验不是坏事,不然或许到现在,他依旧在含着姜渔的嘴唇乱啃,哪来会知道原来亲吻就可以这样亲密无间。
第90章
“睡吧。”姜渔没再多言,指尖轻轻蹭过被吮得发麻发烫的唇瓣,眼睫垂落掩去眼底的心绪。
对于章玉鸣,他这些日子说是逃避也不为过。心里对这人的感觉十分复杂,犹如一团乱麻,乱到根本不能细想。
好在这男人虽执着,却听话了,这般安稳度日,得过且过,也随了他的意。
春末夏初,暖风渐浓。
章玉林着手准备今年科考,便搁置了外出的活计,家里进项少了大半。章玉鸣又事事以姜渔为先,全然顺着他的心意行事。刘氏看在眼里,只觉得两个儿子都与自己离了心,心里本就憋了一口郁气,再加上这段时间暗中观察到的种种,终究是按捺不住,拉着章父,把一大家子人全部叫到了一处。
一家八口围坐在屋内,姜溯言安安稳稳窝在姜渔怀里,手指还紧紧拽着身旁章玉鸣的袖子。
刘氏端坐在正位,目光沉沉扫过三个儿子,最终落在姜渔身上,眼底掩不住的怨怼。
她打心底里恨极了姜渔,不过短短数月,就把自己向来听话老实的二儿子迷得神魂颠倒。放着外头的活计不做,整日黏在家里,平日里的争执,也不向着自己,这般越想,心头的怒火便越烧越旺。
姜渔大抵能猜出今日这出戏的目的,不过他不甚在意,只手里捏着一方绣帕,指尖捏着针慢条斯理地穿线刺绣。怀里的姜溯言稍稍挡了视线,他便轻声哄着孩子,让他去找章玉鸣抱着。
刘氏瞧着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当即冷哼了一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到了她身上。
“老大、老二都在,娘今儿有几件事,要跟你们说清楚。”刘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老大要备考乡试,不外出做工也就罢了,老二,你”刘氏转头盯着章玉鸣。
章玉鸣正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姜溯言,指尖轻轻捏了捏孩子软乎乎的小手,闻言才慢悠悠抬眼,“嗯?”
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气得刘氏心口发堵。再看着他怀里抱着的那个野种,整日哄别人的孩子,怎么就不想想怎么生个自己的,火气更是直冲头顶。
“你也该出门找活计做了,整日窝在家里,像什么样子。”
章玉鸣没反驳,只点了点头,心思却压根没在这话上,余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姜渔的侧脸上,这人软和起来,让人看不够。
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子,气得刘氏猛地一拍桌子,拔高了声音,“老二!”
“娘,我听着呢。”章玉鸣这才收回目光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压下心头翻腾的火气,耐着性子开口劝,“你们成婚也有小半年了,难不成还没熬过新婚的热乎劲儿?”
一旁的方氏立刻凑过来插嘴,语调又酸又妒,“可不是嘛,老二和小渔,比寻常新婚夫妻还要黏糊。前几日我还瞧见小两口闹别扭,老二舔着脸哄,那场面,我可真是头一回见!”
刚压下火气的刘氏,听了这话又是火上浇油一般,狠狠瞪了姜渔一眼。
章玉鸣听出方氏话里的挑唆,转头看向方氏,“大嫂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大哥平日里,从不哄你?”
一句话噎了方氏一记,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行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章父终于开口,沉声打断众人,“说正事,别扯些有的没的。”
见男人发话,刘氏纵然满心怒火,也只得暂时压下,又剜了姜渔一眼,才开口道出真正目的,“你们小弟今年也打算试试科考,家里要供他读书应试,银子开销就紧了。老大、老二,你们各自拿出五两银子,供你小弟的科考所用。”
姜渔闻言,垂着的眼睫轻轻抬了抬,心道果然。
他垂眸,看似是在看姜溯言,实则余光落在章玉鸣身上,这男人依旧低头逗着孩子,看不出其他。
“怎么都不说话?”刘氏扫过屋内众人神色各异的脸,语气愈发不耐。
方氏率先开口推脱,小声嘀咕着,“娘,这一整个冬天开销不小,家里就算有结余,也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拿出来。”她心里算盘打得清楚,自家男人也要科考,断不可能拿出银子去供别人。
“我们不出。”
方氏的话音刚落,姜渔的声音便平静响起,没有半分迟疑。
一句话落下,屋内人都转向他,就连一直心不在焉的章玉鸣,也转头看向了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
姜渔却仿若未觉,葱白指尖捏着细针穿梭在绣帕上,继续道,“若是没记错,上次玉鸣上山打的猎物,该给的我们都已交给爹娘,那些银子,足够小弟应付一场童试。况且童试而已,哪里能花得了十两银子。”
“你!”刘氏万万没想到姜渔敢顶撞,积攒已久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当即冲着章玉鸣哭喊,“老二你听听!你听听这双儿说的话!是他一个为人夫郎的能说的吗!”
她心里认定,上次打猎的银钱绝不止那般数目,定然是被姜渔这个小贱人暗中昧下了,她今天非得让这小贱人出出血不可。
“娘,我夫郎说的没错,上次的银子,确实足够小弟科考之用。”章玉鸣沉声开口。
姜渔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看来这几个月的敲打,还是有用的。
眼前的男人,不再同上辈子一样了。
可转念想起上一世的种种,那抹浅淡的弧度又抿了下去。
若是说姜渔的顶撞,只是让刘氏怒火中烧,那章玉鸣这番明目张胆的维护,直接让刘氏气炸了肺,就连一旁不怎么多话的章父,也脸色沉了下来。
“老二!你身为兄长,亲弟弟科考就是头等大事,你竟如此不上心,我和你娘,真是白养你一场!”
章玉鸣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依旧沉默着没有辩解。
姜渔见状,眼底眸光微转,怕章玉鸣被说动,故意顺着刘氏的怒火,“别说同父不同母,便是同父同母,也没有父母健在,却要兄长供养的道理。”
这话直直戳在刘氏心里,刘氏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渔的手不停颤抖,“你这个小贱蹄子!你这些时日教唆老二同我生疏还不够,眼下还要挑拨他们亲兄弟之间的感情!”
她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越说越激动,气急扬手就朝着姜渔的脸扇了过去。
章玉鸣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身,一把攥住刘氏的手,又把将姜渔和孩子护在身后。
“老二!”刘氏挣了下没挣脱,一巴掌狠狠拍着章玉鸣背上,“你看不出来吗!他这就是故意的,你还护着他!”
姜渔靠在章玉鸣身后,顺势微微仰起头,眼底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章玉鸣回头恰好看见了以为他被吓到,捏了捏姜渔的手心,揽着人,把姜渔和姜溯言往屋内推去,压低声音,“别怕,你们先回屋里待着,我去处理。”
说罢,他轻轻阖上门,转身对上怒气冲冲的刘氏。
姜渔被推进屋内,背靠着门板,眼底的委屈换成笑意。他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留出的一丝缝隙,静静听着院里的动静。
屋外,刘氏看着明摆着要护着姜渔的章玉鸣,又气又恨,指着他的鼻子,骂声愈发难听,“你个混账!非要把别人的孩子当宝贝,甘心给别人养孩子!你看看那双儿的狐媚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早晚要栽在他手里,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章玉鸣闻言,眼神一冷,驳道,“我乐意养他的孩子,况且,他就算不安分又如何?那也是我的夫郎。若是我没本事,看不住自己的夫郎,被旁人勾了去,那是我无能,怨不得别人!”
“你!你!”
这话堵得刘氏哑口无言,一口气憋在胸口,只觉得眼前一黑,嘴张了半天,愣是半句话没说出来。
一旁的章玉林看着全然变了个人的二弟,忍不住侧目,这糊涂二弟,怎的忽然清醒了?
章玉鸣说完就回了屋,一场闹剧不欢而散。
姜渔在章玉鸣进屋前一刻才坐回凳子上,装作神情微怔。
“吓到了?”章玉鸣凑到姜渔跟前,揽住他的腰,嗓音和缓,“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姜渔淡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章玉鸣握在自己腰上的手,忽然问,“我若是同之前一样的性子,你今日还会护我吗?”
腰上的力道更紧了些,章玉鸣想了一会儿,“你今日说的话,不是同之前的性子一样吗?”
刻意惹他娘生气,他不傻,又不是看不出来。
“可是你以前不会护着我。”姜渔执着于此,难道这人就喜欢温柔的?还是说男人本性如此,只有装柔弱才能让男人心软?
“我何时不护你了?”章玉鸣并不记得有这事。
姜渔随意提起一件事,“刚嫁给你的时候,你嫌我跟你娘吵,把我强拽回屋,骂我了。”
章玉鸣使劲回想了下,总算从脑海中的角落里记起这事。
这双儿瞧着挺聪明,怎么遇到人情世故就犯傻。
“那时咱们刚成婚,我难不成由着你跟婆母对骂?村里人会怎么想你?”章玉鸣坦然道,“不过,强拽这两个字我暂且不反驳,可我何时骂你了?”
章玉鸣并不记得他什么时候骂过自己夫郎,再不济他也知道自己刚娶的,肯定不能骂,骂走了岂不是连个能看的夫郎都没了,他又不傻。
“你确实骂我了。”姜渔也记不太清具体骂他什么,可是那人拧眉怒目的模样,他还记着呢。
他两辈子都记着。
“我不会骂你。”章玉鸣拧着眉,眼神轻眯,看起来有些凶。
“你现在就很凶。”姜渔不信他当时没有骂自己,不然他怎会记得这般清楚,这人不承认罢了。
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姜渔嫌他不承认,一时气闷,倒是没忘记叮嘱他,“大哥科考若是缺银子,咱们可以给,但是章玉仁不行。”
他还记得章玉林前世的恩情,章玉鸣走后,多亏他这个大伯哥相护,不管是他被赶出章家之前还是之后,章玉林都对他帮助颇多,可惜……
想到些凶险之事,他得阻止前世的悲剧才好。
“好。”在姜渔恍惚之际,章玉鸣答得干脆。
还算识趣,姜渔乜他一眼,只要这人不再愚孝,一味地只顾家里,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行。
看向依旧黏着章玉鸣的孩子,刚才章玉鸣在院外说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但愿他真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