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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夫郎是个小泼夫 喃受 45948 字 8小时前

第41章

章玉鸣没想过他会这么早遇到夏承宥,前世他南下闯荡,便也没这般早遇到,以至于他都不知夏承宥曾经来过临水县。

是了,上次去寻阿怜姑娘,听到那伙人提过什么,太子妃一类,或许是为此而来也不一定。

“章兄好身手,不知路过此处是要往何处去?”夏承宥细细打量着眼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青年,眉目清明,不似奸恶之徒,方才一招一式流畅利落,仅凭一己之力便击退众人,身手实在不俗。

“接了桩走镖的生意,途经此处,听闻打斗声便过来看看。既然恶人已退,我便告辞。”章玉鸣拱手一礼。

此刻还不是与夏承宥深交的时机,他如今羽翼未丰,当先顾好家人的安危才是正事。

“好。”

夏承宥见他身手了得、为人沉稳,本有意将他招揽麾下,见他无意攀附,也不强求,只道:“有缘再见。”

待章玉鸣离去,夏承宥身边的侍卫首领才上前领罪:“属下一时疏忽,还请主子责罚。”

他身为暗卫首领,竟不如一介民间镖师,实在颜面尽失。

“怕是平日疏于训练了。”夏承宥挥挥手,示意他起身,不欲多加责罚,“走吧。”

不知是何人暴露了行踪,才引来这般埋伏。之前得到的消息,太子妃便是在此处,想起那女人,夏承宥脸色复杂。

章玉鸣回去后,同胡海等人简略说了方才之事。众人见他只发尾微乱,并未受伤,皆是松了口气。

几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路,只盼早日将货物送至,也好卸下心头重负。

——

另一边,没睡醒的姜渔到了铺子,便一直心不在焉。

第三次险些切到手指时,徐小满一脸惊魂未定,硬是把他推去和面。

徐小满在心里叹气——这人分明是想汉子想得慌,还死不承认。

无奈之下,他只能默默揽下大半活计。

姜渔也知自己状态不对,心里把章玉鸣骂了千百遍:这人走便走了,偏生像个鬼影似的缠在心头,害得他整日魂不守舍。

和着面,姜渔总觉得身后空落落的。

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从身后环住他,用刚冒出来的胡茬扎他脸颊,再凑在耳边烦他几句。

一定是之前被这人缠惯了,才会这般不适应。

姜渔甩了甩头,企图把那道身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好想章大哥啊……”

偏生旁边还有个张口闭口都念着汉子的徐小满,姜渔想沉下心都难。

“小满,你干脆让大哥把你揣怀里得了。”姜渔忍不住道。

“我真羡慕你,离开章二哥也能稳稳当当做事。”

倒是只字不提姜渔方才差点切到手指的事了。徐小满蔫头耷脑,见不到章大哥的第一个时辰,想他。

“若是能被他揣进怀里就好了,章大哥的胸膛,肯定很暖和。”

姜渔:“……”

他就多余开口。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除却夜里总觉得身旁少了一人,倒也算安稳。

章玉鸣离开的第五日。

姜渔与姜溯言归家时,天色已彻底暗下,院子里一片漆黑。

姜渔摸黑点上灯火,烧炕备寝,又烧了热水准备洗漱。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却见小孩怔怔地盯着灶房门,一动不动。

“怎么了?”姜渔上前,揉了揉他的头。

“阿爹……”姜溯言起初还偷偷抹泪,听见姜渔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抓着门把手——那是个比寻常门把手矮了半截的小把手,是章玉鸣特意为他装的。

目之所及,处处都是阿父的痕迹。

桌上有他亲手做的小木碗,桌边有专属他的小板凳,背上布包里是鲁班锁与小木船,就连上炕,都有阿父空荡荡的枕头与留给他的课业。

姜溯言抱紧姜渔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我想阿父,呜呜……阿爹,让阿父回来……”

“阿父很快就回来了。”姜渔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章玉鸣竟已在他们父子心底扎得这般深,深到这孩子几日不见,便想成这样。

“言儿已是六岁的大娃娃了,哭这么大声,可要羞羞了。”姜渔将孩子抱在膝上,用帕子细细擦去他的眼泪。

姜溯言也觉得难为情,可思念压不住,哽咽道:“不羞羞……想阿父,不羞羞。”

哭了一阵,小孩终究是不好意思,埋进姜渔怀里不肯出声。

姜渔也不取笑,只抱着他,用温帕擦净小脸与小脚,抹上香香,才哄他先上炕歇息。

不哭之后,姜溯言趴在炕沿,看着阿爹忙碌。

他隐隐觉得,阿爹其实也想阿父,只是大人不会像他这般哭。

“阿爹,你想不想阿父?”

“不想。”姜渔答得毫不犹豫,可话音刚落,自己先愣了一瞬。

他避开儿子澄澈的目光,洗漱熄灯,一同上了炕。

“阿爹,你说阿父会不会想我们?”姜溯言往姜渔怀里缩了缩,睁着眼望着房梁,不等姜渔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阿父肯定会想阿爹的,他每日回来,都要跟阿爹说‘想死我了’。只是没对我说过,不知会不会想言儿……”

“会的。”姜渔被儿子逗得心软,“言儿这么乖巧懂事,阿父怎么会不想。”

“不想言儿也没关系。”姜溯言小声道,“阿父路上危险,想言儿会分心的,言儿不想阿父分心。”

刚哭过一场,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窝在阿爹又软又香的怀里,不多时便忘了思念,小手攥着姜渔的衣摆,沉沉睡去。

经此一闹,姜渔反倒毫无睡意。

他好像……也有点想那人了。

前半年虽待他不算好,这两个月,确确实实是个称职的夫婿,也是个好父亲。

他想想,也无妨。

就是讨人厌了些。

可银子能赚,能赚钱的,便是好夫婿。

算了,想就想吧。

数百里外,客栈之内。

刚送完货物的章玉鸣,忽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胡海给他斟满一杯酒,打趣道:“这身子骨,可是不如从前了啊。”

“屁。”章玉鸣抹了把鼻子,笑得得意,“肯定是小渔在想我。”

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喷嚏。

胡海哈哈大笑:“这次呢?是小渔在骂你了?”

“他哪日不骂我。”章玉鸣仰头饮下一杯烈酒,暖意顺着喉管一路烧到心底,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这么晚,应当早已睡了。”

胡海嗤了一声,也陪他干了一杯,心头难免泛起寂寥。

这家伙,有夫郎了不起啊!等他娶媳妇了,到哪儿都带着,酸死他!

“明日就回去了,这么长时间不出来,一时真有些不适应。”林旺在几人中算比较年长的,也早早就成了亲,出来几日不免想念家中妻儿老母,他不像章玉鸣那般情绪外放,也打趣几句,“老二倒是变了许多,从前冷硬至极的人,哪成想还是个怕夫郎的。”

章玉鸣唇角微勾,又是一杯热酒下肚,“让着他罢了,那双儿小心眼,说不得几句话就要恼。”

双儿面皮本就薄,哪像咱们这些大老粗。“林旺笑着传授经验,胡海与王二虎两个尚未娶妻的,都听得认真,“我与你们嫂子刚成亲那会,不小心在外头调侃了几句房事,不知怎的传到她耳中,愣是恼了我两日才肯理人。”

“这种事,还是莫要对外乱说的好。”胡海面色微红,虽未娶妻,也知晓分寸。

章玉鸣深以为然。

床笫间的温存,他半点也不愿让旁人知晓。

他的小渔,情动时的模样,便是一根发丝,也只能他一人看见。

“海子,可有看中的姑娘或是双儿?”林旺转头问,“我没记错的话,你与老二同岁,今年已然二十二,也该娶妻了。”

“尚无合适的。”胡海轻轻叹气。

“什么不合适,我看是你眼光太高。”林旺戳破他,“如今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咱们镖局,你模样不差,身板结实,为人踏实孝顺,这般汉子,打着灯笼都难找,我就不信没人上门说媒。”

“确实是眼光高了些。”胡海坦然承认,“人这一辈子,总要娶个心意相通的,哪能人人都像你们这般幸运,一娶便得心上人。”

“日子,终究是自己过出来的。”章玉鸣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与小渔刚成亲那会,也是百般不愿。若早知今日会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当初成亲那日,便该对他好些。”

“你这汉子确实!”提起这个胡海就来气,“白白让你捡了漏,偏生得了便宜还卖乖,说人小渔凶巴巴的不像双儿,他瞧不上。”

“小渔你还瞧不上,你要娶天上的神仙不成?”林旺和王二虎也惊讶,这汉子,好生招人嫉恨。

“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小渔这般漂亮的了,我估计那宫里的金枝玉叶也就长这模样了,你这还瞧不上!”

“我可没说过这话啊!”章玉鸣忙打住他们,“别胡说,更别传我夫郎耳朵里,不然少不得收拾我一顿不让我上炕。”

众人轰然大笑。

当初不过是一场误会。

他章玉鸣从不是以貌取人之人,娶姜渔之时,并未见过他真容,直至大婚之夜,才知自己娶了何等绝色。

只可惜年少轻狂,白白错过了那一晚的温存,以至于如今,仍只能看着闻着,却碰不得。

几个汉子笑闹到大半夜,后半夜才各自回房歇息,只待天明启程。

这一趟镖,足足赚了四十多两。

虽路上遇了些凶险,终究是平安化解,这般营生,来钱确实快。

可章玉鸣心中却已打定主意,日后少接这种长途生意——他实在不愿长久离开姜渔。

回去路上几人赶得快,不过三日就到了望潮县,只到的时候天色已晚,镖局已经关门了,章玉鸣几人便又赶着回村。

好几日不见自家夫郎,说不想是不可能的,章玉鸣风尘扑扑的敲着自家院门。

“这么晚了,是谁呀?”姜溯言本已睡意朦胧,听见敲门声,立刻推了推姜渔,小脸上瞬间焕发光彩,“会不会是阿父!”

自那日哭过一场,姜溯言便强忍着不再掉泪。阿爹说他已是大孩子,若是上学堂还想阿父哭,会被同窗笑话。可一想到章玉鸣可能回来了,他还是抑制不住激动,连连催促姜渔去开门。

姜渔无奈,捏了捏他的小脸:“就知道阿父阿父,下次干脆跟你阿父走算了。”

嘴上这般说,动作却半点不慢,老老实实披上衣裳,前去开门。

门一开,果真是多日未见的汉子。

章玉鸣一身风尘,堪堪忍住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家中一切可好?”他侧身进门,重新关好门,忍不住问他家里情况却在见他穿着单薄时又先催着人回屋,“夜里凉,先回炕上去,我洗漱一番再与你细说。”

姜渔多看了他几眼。

胡子拉碴,瞧着憔悴,可精神尚好,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稳稳落下:“家里都好,你呢?”

“一路顺利。”章玉鸣推着他进屋,“我去洗洗。”

“我去给你多烧些热水。”姜渔轻声道。

这些日子,他估摸着章玉鸣也该回来了,每晚都会多备些热水,就等他回来能用得上。

章玉鸣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温热,心中一软,便由着他去烧水。

多日未见,他实在太想与自家夫郎亲近。

“阿父都不想言儿。”姜溯言翘首以盼趴在炕沿边,等着他跟姜渔寒暄完来抱自己的,见他久久不过来,难免心生委屈。

姜渔忍不住笑,“去哄哄你儿子,前几天想你想的哭鼻子了。”

“我才没有!”姜溯言赌气般缩回去,怕章玉鸣不过来看他,又悄悄探出一个黑漆漆的小脑袋。

“言儿不想阿父?”章玉鸣洗净手,走到炕边。身上衣裳沾了尘土,不便与孩子亲近,只能先柔声哄着,“怎么还哭鼻子了?”

“阿父,你以后能不能不出去了?”姜溯言伸出小手,要他抱。

章玉鸣微微后退:“阿父身上脏,等换了干净衣裳再抱。”

“好吧……我可想你了。”

“阿父也想你。”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头,“阿父先去洗漱,困了便先睡。”

“好。”姜溯言确实困倦,打了个哈欠躺下,却强撑着不肯睡去——他还有好多话,没与阿父说呢。

姜渔多给他烧了些热水,又找出一身干净衣裳。这些日子他也没睡好,眼下见着了人才觉得多日的疲倦一股脑涌了上来,拢了拢衣裳便要上炕去,“你快些洗,我先躺着了。”

“好,你们先睡。”章玉鸣拿了衣裳,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又坐在火炉边烘干头发,才轻手轻脚上炕。

父子二人都未曾熟睡,见他上来,齐齐眼巴巴望着他。

章玉鸣喉头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他俯身躺进被里,长臂一伸就将两人圈进怀里——小的那个立刻往他心口钻了钻,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衣襟;大的那个虽没动,指尖却悄悄勾住了他的袖口,目光沉沉看他。

“这才是过日子。”

前世他过得何等孤苦,奔波在外,连一口热汤都无人惦记。

这般一想,更觉前世错过太多。

“一路还顺利吗?”姜渔侧过身问他。

“还好,只去时遇上一点小插曲。”他说的,便是夏承宥遇刺一事。

“什么插曲?”姜渔追问,姜溯言也乖乖竖起耳朵。

“去时路上,撞见两伙人打斗,像是一位贵公子遭人暗算遇刺,我顺手搭救了一把。那位公子气度不凡,想来身份不俗。”章玉鸣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

日后他总要辅佐夏承宥,虽不会如前世那般死心塌地追随,可对方分明是位明君,有些事,他需提前铺垫。

“谁让你多管闲事!”姜渔一听,当即急了,伸手在他腰上轻掐一把,“万一惹上不该惹的人,你还要不要小命!”

他本就是隐姓埋名躲藏度日,偏偏嫁的汉子总爱出头。

气度不凡的贵公子……姜渔心头一紧,再三叮嘱,“日后少与那些达官贵人来往!”

他与姜溯言的身份,绝不能被外人知晓。章玉鸣这般招摇,他真怕万一遇上识得他们的人,一切便都完了。

章玉鸣被他掐的腰身一紧,忙不迭捂住腰上的肉,他肌肉紧绷这人还能精准找到这点软肉掐他,这双儿果真厉害。

“好好好,应了你就是。”章玉鸣连忙服软,“我瞧那人不似恶人,眉眼端正,反倒是刺杀的那伙黑衣人,一看便不是善类。”

“强词夺理!”姜渔不再理会他,额头在这人肩膀上轻蹭了下,沉沉睡去,身旁的姜溯言本还想问些什么,见自己阿爹睡了也有点困倦,很快呼吸平稳,进入梦乡。

第二日姜溯言还在熟睡,姜渔也迷迷糊糊的,章玉鸣一醒瞧见这人就热,浑身燥热,趁着姜渔睡着把人挪到堂屋床上了。

那日才铺的新床单,就是没人睡有些冷,这一来姜渔也醒了,本能往章玉鸣怀里靠。

“你是不是闲的,把我抱来这屋作甚?”暖烘烘的炕不睡,非来睡这冰冷的床?

章玉鸣才不管那么多,夫郎终于醒了,他忍不住手脚并用把人牢牢锁在怀里,下巴紧贴着姜渔的肩膀,手臂也圈着人腰,“想死我了这几日!以后都不出去了,夜里没夫郎搂着,睡都睡不踏实。”

本想把人推开的姜渔一听这话,身子稍软了下来,由这人紧搂着他。

“你想我不,小渔?”身后的大脑袋蹭在脖颈上,又麻又痒的,姜渔忍着不适,“谁想你,你不在我才睡得好呢,没人闹我。”

“我不信。”章玉鸣稍一偏头鼻尖就能碰到他柔软的脸颊,只觉稀罕的紧。

这人浑身都软,只一张嘴硬,他早已习惯。

爱信不信,姜渔心道,嘴角却有些压不住上扬。

二人腻歪了会儿,姜渔忍不住要起身,“该做早饭了。”

“再睡会儿。”章玉鸣不依,“晚点去没关系,反正大哥在。”

“原是这个打算。”不过念及他奔波多日确实劳累,姜渔不再催促他,“那你睡会儿,我先做早饭去?”

“你陪我。”章玉鸣揽住他腰身一转,将人在怀里翻了个身,脸埋在姜渔胸口,狠狠吸一口,嗓音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困倦,“我跟胡海他们说了,今日休整一日。”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胸前,姜渔只穿了件里衣,脑海中兀自想起些不合时宜的内容,脸颊有些红。不过这人还算老实,只贴在他胸口,不一会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姜渔也闭了闭眼,随他一起睡。

再次睁眼时,暖阳已洒满屋内。

姜渔猛地一惊——糟了,睡过头了!

他用力推了推章玉鸣,匆匆起身穿衣。

章玉鸣睡眼惺忪,撑着头看他:“怎么了?”

“快点起来!小满估计已经忙活半天了!”

看这光景,早已过了巳时,他们的包子摊还要开张呢!

“歇一日也无妨。”章玉鸣嘴上说着,动作却很听话,起身穿衣。

姜渔没再理他,径直走到炕边,将姜溯言唤醒。

也是巧了,一家三口,竟是一个醒的都没有。

洗漱完毕,早饭也顾不上吃,便匆匆往镇上赶。

到了铺子,徐小满果然早已忙活开来,面和好,馅调好,就差包了。

看见姜渔,徐小满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还以为小渔你们今日不会来了呢。”

“昨晚睡迟了。”姜渔有些不好意思。

徐小满捂嘴偷笑,显然是想歪了。

姜渔不明所以,只挽起袖子,与他一同包包子。

二月初,气温已经稍稍回暖,虽然他们北地冬季漫长寒冷,也分时候,年前是最冷了,只要过了年就没那般冷。

灶房里烧着火炉,穿着棉袄有些热了,姜渔换了件稍薄些的外衣,衣袖往上挽到手肘处,徐小满同他说这话,目光忽然瞥到他右手臂那颗艳红的痣。

“小渔你……”徐小满一呆,手指着他手肘,姜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一答,“一颗痣而已。”徐小满是双儿,他牢记着嬷嬷的话不能给男人看,没说不能让双儿看。

“这不是痣啊小渔。”徐小满走过去,把自己的袖子也挽了起来让他看自己的,姜渔惊讶,“你怎么也有?”

“只要是双儿都有啊,你阿爹没有告诉你吗?”徐小满隐隐觉得自己察觉了不得了的事,他看看姜渔,又回想姜溯言那张脸,不对啊,确实跟姜渔有些相似的,应当是亲生的。

“这样吗?”姜渔想糊弄过去,“我小时候阿爹就去世了,倒是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言儿他……”察觉姜渔似乎在躲避这个问题,徐小满止住了到嘴边的话。

不对啊,难道他们没圆房吗?徐小满觉得不太正常,都成婚近一年了,怎么可能不圆房,难不成真是痣?可那也太巧了吧,正好长在这个位置。

“小渔,你以后还是别让旁人瞧见,要被误会的。”他道,免得大家还以为章玉鸣不行呢。

“好。”姜渔颔首。

第42章

徐小满暗暗瞧了瞧章玉鸣那身板,看着也不像个不行的,估摸着真是痣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徐小满吓了一跳,忙红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又怕章玉林误会,赶紧又凑了回去。两人靠得极近,还是章玉林见他脸色越涨越红,主动往后稍退了些许。

“坐。”

徐小满依言坐下,见他在自己身旁落座,像是有话要说,便抬眼望了过去。章玉林又问一遍:“方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徐小满小声道,他总不能跟章玉林说在想章玉鸣行不行,这太……可他脸上的红润一直没消下去,章玉林不信他没乱想。

思忖片刻,章玉林缓缓道,“刚才那阿么之前来过,似乎是想给他女儿说媒,我早早就告诉他已经成家了。”他以为徐小满是误会了什么,徐小满听他这话,一脸茫然,“啊?什么阿么?”

“你没听见?”

“我刚才确实在出神,没听到什么。”

“没听到也好,不是什么要紧事。”难得这般安静,又只有他们二人,章玉林心里攒了许多话想同他说。

“前些年攒了些银子,只遭逢变故,倒是尽数花完了。这是正月的月银你先收着。”他将一块二两左右的银锭子推到徐小满面前,徐小满不解其意连连推拒,“我,我,还没成亲,我不能要你的银子……”

难道这是要同他成亲的意思?徐小满忍不住想,他还没做好准备呢,若是这时候成亲他会不会太瘦了,娘亲说他胖些好看,他还想长胖些再成亲的,既好瞧又好生养,现在肚皮薄薄的,怀娃娃都怀不了几个。

“我不是催你成亲……”这话似有歧义,徐小满脸色爆红,明明不是这个意思的,怎么越解释越乱了,章玉林看他红彤彤的脸,心下一软。

“本应考取功名再娶你的,不巧生不逢时,已是委屈你了。如此便该多赚些银子,至少让你吃穿不愁,不必操劳。”他比徐小满年长许多,耽误了人这些年已是愧疚,绝不能在别处再亏待他了。

“只要能嫁给你,我不怕吃苦。”徐小满声音越说越小,偷偷看章玉林,见男人面上带笑又不好意思低下头。

“不让你吃苦。”章玉林轻声道,他好不容易才得的夫郎,怎会让他吃苦。

“你先收着,莫嫌少,日后我赚更多银子给你。”

“这是,给我的聘礼吗?”徐小满心想,若是聘礼的话,他就收下。

“一部分。”章玉林认真看着他,又补一句,“还在攒。”哪怕不能让他如富贵人家那样风光,至少要让他为人艳羡才好。

“那,那我同你一起攒。”徐小满也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兴冲冲推到一起,是姜渔给他的上个月的工钱,他解释,“一起攒还快些。”

章玉林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想去摸摸他圆乎乎的脸颊,顾及着随时有人过来,才堪堪按捺住抬起的手:“同我一起攒,好娶你吗?”

“嗯!”

“傻。”章玉林觉得这人怎么比昨日还要讨他欢喜,“聘礼是要我来准备的,自己赚的银子自己存好了,日后也有依仗。”

傻双儿只顾着点头,章玉林知道他没听进去,“只是,又要委屈你再等些时日了。”

“好……”徐小满嘴角微微瘪起。他真想同章玉林说,不必为聘礼费心,有没有他都不在乎,只想立刻成亲。可看章玉林一副认真筹备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让他攒吧,免得大哥又骂他倒贴的双儿,到时候让大哥看看他不是倒贴的双儿,然后再把聘礼全部带走。

——

下午,章玉鸣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县里钱庄,把这些日攒的碎银换成银票。

柜台上的戥子叮当作响,章玉鸣将布包里的碎银倒出,白花花摊了一片。

钱庄伙计手法熟练,戥重、验色、归拢,不过片刻便将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推到他面前。纸面干净挺括,印着庄号暗记,折起来不过方寸,比沉甸甸的银子轻便太多。

章玉鸣指尖拂过银票,嘴角不自觉弯起。

姜渔那点小心思他最是清楚,瞧见银子眼睛都亮。这回见着银票,那小财迷少不得要捧着银票看上半天,夜里都要压在枕下才睡得安稳。

这般想着,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揣好银票便往城外赶,满心都是姜渔见到银票时又惊又喜的模样,说不定能赏他一个香吻。

刚转过一条僻静巷口,一道黑影忽然从墙根处晃了晃,闷哼一声跌靠在土墙上。

章玉鸣脚步一顿。

那人一身劲装早已被血污浸得发黑,左臂伤口深可见骨,连握剑的手都在发颤,脸色更是惨白如纸,瞧见章玉鸣时,似乎有些惊讶,唇瓣动了动,终是撑不住,缓缓滑坐下去。

昏过去前,隐约喊了声“章老板”,章玉鸣眉头微蹙,他将那人一踢又扯下覆面的面纱,这才发现这人竟是阿怜。

好歹相识一场,又与太子妃有关系,章玉鸣没办法见死不救,只能先将人送到医馆。

他本想留下银子就走的,谁曾想这时阿怜忽然醒了过来,拖着残躯托他去救一个人。

“抱歉,章某不欲掺和你们的事端,今日救你也不过是正巧路过。”说罢,他抬脚就要离开,阿怜着急万分,只能撑着身子喊他,“今日之事若是章老板肯帮忙,阿怜愿意给予千两答谢。”

“来路不明的钱财章某不收。”章玉鸣不为所动,他连这个阿怜是善是恶都不知,真招惹些事端害了一家人得不偿失,他这辈子本就只想过安稳日子。

“我主子不是恶人!”阿怜一双眼睛通红,带着浓浓的哀求,“求你。”

她在赌,章玉鸣也在权衡利弊,“你怎知我有能力救他?”

“那日在上林村,我便瞧出章老板是习武之人。”她虽只与章玉鸣见过一面,却看得出他步下轻捷、落足无声,绝非寻常百姓。要么只是三脚猫功夫,要么便是武艺高得让她看不透。

气氛沉静片刻,章玉鸣思量半晌,终是拧着眉点了头。

“我主子在莲花楼危在旦夕,我本来寻帮手,路上遭人背叛不得已逃到此处。”阿怜长话短说。

章玉鸣给了医馆小童几十文钱,让他回镖局捎个信。上次去青楼被姜渔误会,这次他记牢了,先报平安,自己则赶往莲花楼。

阿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虚脱般躺回榻上。

无论如何,但愿他能救主子一命。

章玉鸣应了托付,一路疾行至莲花楼。

不过一月之别,昔日临水县最盛的销金窟,竟已破败到这般地步。

朱漆大门歪斜欲坠,楼前台阶裂着缝隙,散落着碎瓷、断木与干涸的血痕。风穿破窗而过,卷起满地尘土,撕成布条的锦幔在半空无力飘摆,昔日丝竹婉转、笑语盈盈之地,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狼藉。

雕花木栏断了数截,桌椅劈得四分五裂,墙壁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刀痕剑印,处处都是打斗过后的惨状。

章玉鸣步履轻捷,踏过满地狼藉却不闻半点声响,此刻眉宇微沉,目光在废墟中快速扫过。

忽的断壁残垣间尘土飞扬,厮杀声撞在坍塌的梁柱上闷响回荡。章玉鸣循着动静掠入废墟时,视线并未先落向人影,只先扫过周遭地形与敌方人数。

围攻之人绝非寻常泼皮无赖,个个身手狠辣、配合默契,招招直取要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场中一女子分外惹眼——身形高挑,身姿利落,容貌亦是明艳夺目,是一眼便知的美艳凌厉。章玉鸣心下一顿,这阿怜未曾交代她的主子竟是位女子。

她正以一敌多,招式狠辣却已显疲态,伤口尽数集中在胸腹与肩臂几处要害附近,血痕顺着衣料缓缓晕开,每一次格挡闪避都牵扯伤处,动作明显滞涩了些,却未曾退后半步。

章玉鸣无心旁观,更无探究之意,心中只记挂着尽快解决、不耽误他连夜回去。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疾风切入战团,出手沉稳果决,招招只制敌不恋战。

可这群死士远比他预料的难缠,进退有度、悍不畏死。激战间,一人猝然发难,利刃擦着他左臂划过,衣裂皮开,一缕血珠瞬间渗了出来。章玉鸣眸色一沉,力道再增,终是将围攻的数人尽数打退,逼得对方仓皇而逃。

尘埃落定,女子扶着断墙喘了口气,抬眼打量着眼前身姿挺拔的男子,眉眼一挑,带伤的脸上反倒漾出几分肆意笑意,直白调侃:“多谢阁下相救,阁下不仅身手非凡,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章玉鸣抬眼看了那女子一眼,是一张十分陌生的脸,前世应当未见过,他便不再关注,“举手之劳。你伤势不轻,自行处理吧。”

话音落,他便转身离去,早知是位女子他便不该来的,徒生事端,手捂住左臂的伤口,这下好了,不知怎么跟姜渔解释。

那双儿若是知道他又多管闲事,少不得又要生气。

萧清娆见他说走就走,本欲再说些什么,张口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原以为今日要命丧此处,未曾想还有这般转机。她眼神一冷,旋即又勾唇,摸出怀中承天令——还好这东西还在,不然她的好殿下该着急了。

找了个医馆随意包扎一番,天色早已落下帷幕,章玉鸣本想直接回村,却担心姜渔万一在镖局等便脚步一转往镖局去。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未熄,这人果真未回。

见他回来,姜渔打量这人一番,凑近闻了闻,这次倒是没有脂粉味了,就是怎的一股血腥气。

“你受伤了?”姜渔皱眉。

“没有。”章玉鸣揽过他,又牵起一旁因他这话而满脸担忧的姜溯言,“只是去了趟医馆,沾了别人的血气。”

“你只托人传话说要去趟青楼,却没说去做什么。”自从姜渔明白“睡觉”不是真睡觉后,看章玉鸣看得格外紧。

他眼里可是容不得半粒沙子,绝对不会步自己阿爹的后尘。

“阿怜姑娘托我办了件事。”他不想把那女子的事告诉姜渔,免得这人吃醋刨根问底,伤口便瞒不住了。那伤不算深,以他的身子用不了几日便能痊愈,不必告诉他,平白让他担心。

“什么事?”姜渔追着问,“你是不是瞒着我些什么,怎么跟这位阿怜姑娘交情这般深厚了?”

他未曾见过阿怜,并不知道这人是何许人也,心中警惕更深。

“说的什么话。”章玉鸣纠正他,“什么叫做交情深厚,不过是她出银子我出力气罢了,莲花楼出事了,我去帮她救了个姑娘。”如此便也不算说谎。

“你最好是。”姜渔仍不信,坐上牛车,又盯着他看了一遍,“当真没受伤?”

“这世上能让我受伤的人,还没出世呢!”他故意说得狂妄。姜渔一时被噎住,懒得再同他争辩。

可想到两人的处境,还是忍不住含糊提醒:“我与言儿身份有些特殊,想来你也知道。不让你招惹那些人,是因我在外头有些仇家,万一惹上,我怕……”

从前他只想带着姜溯言隐姓埋名,温饱足矣。可章玉鸣是有本事的人,看着又不甘平庸,他不能把身份说得太明,只能隐约透露。

“什么仇家?”大黄牛在路上慢悠悠走着,章玉鸣一条腿撑在车边,闻言回头盯住姜渔。

“这个你别管,若是仇家找来,我必然不会牵连你就是了。”姜渔听他语气不对,还以为他嫌自己大麻烦带个小麻烦,一时有些赌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章玉鸣也有些恼。这人怎么总把他想成那种临阵脱逃的懦夫。

他气的是姜渔有事不与他说。

姜渔不再开口,他说的是真心话。若真被仇家找到,他绝不会拖累章玉鸣,顶多到时托他照拂孩子。

“说话。”见他久久沉默,章玉鸣长臂一伸,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正对自己。姜渔恼了,一把拍开他的手:“说什么!”

“说清楚,是什么仇家。”章玉鸣语气沉了下来。这人早些说,他也好早做防范,就算暂时不与夏承宥联手,也该壮大自身力量。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能与之抗衡。”

见他神色认真,姜渔反倒愣住了。他一个农家子,怎么跟那些手握十几万兵马的王爷,或是揭竿而起的乱匪抗衡?

天下割据势力,除了兄长,其他人自然全是他的仇人。

“恐怕,没办法。”姜渔不知该如何明说,只含糊道,“仇家有些多……”

“你前夫君是做什么的?难不成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章玉鸣不免皱眉。他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竟树敌如此之多?

这人倒是忘了,自己前世也是仇家遍布天下。

“他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姜渔不想他误会自己兄长,“他人很好,只是人人都想置他于死地。”

“你还念着他。”章玉鸣关注点偏得离谱,一时更是气闷,干脆掀开车帘,坐到外头赶车去了。

姜溯言抬起小脸看向姜渔,对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亲阿父也好奇起来,“那阿父岂不是时时都会有危险?”

不明白那人为何会突然生气,姜渔搂紧姜溯言,“别担心,阿父身边有人保护的,言儿好好的就行。”

一路上,二人未曾再说话。

到了家,章玉鸣依旧沉默,上了炕也独自躺在外侧,半点要碰姜渔的意思都没有。

姜渔本也同他赌气,两人背对着背,谁也不理谁。

等姜溯言睡熟,他实在忍不下去,伸手往章玉鸣背上拍了一巴掌。

不重,更像是恼了。

本就没睡着的男人缓缓睁开眼,回头看他,声音哑哑的:“作甚?”

“你这闹脾气是给谁看?”姜渔最不习惯两人这般生疏,心头无端涌上委屈,他明明没做错什么,这人偏要冷着他。

章玉鸣重重吐了口浊气。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看不出他在吃味吗?

他没动,也没回头,依旧背对着人,闭眼装睡。

姜渔瞧得真切,心里更委屈了。

这些日子被章玉鸣宠着惯着,他早已恢复了几分年少时的娇气,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可他又好面子,方才已经给过台阶,这人不肯下,他也绝不肯再先开口。

只赌气般往炕里狠狠一挪,身子撞在炕墙上,发出轻响。亏得姜溯言睡得沉,不然早被吵醒了。

章玉鸣眉头拧得死紧。

这双儿反倒还生气了?

该生气的不是他吗?

明明都嫁给他大半年,是他明媒正娶的夫郎,心里却还惦记着另一个男人。

那人到底有多好,才值得他这般放在心上?

当年舍得抛下他一个双儿、抱着孩子出来逃难,能是什么有担当的汉子?怕是与前世的他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可转念一想,他又清楚姜渔的性子——本就是重情重义的人,不然前世,也不会痴痴等他那么多年。

这么一想,火气散了大半,只剩满心无奈。

真是拿这傻双儿没半点办法。

罢了,怕了他了。

章玉鸣往他身边挪了挪,翻身将人搂进怀里,和往常每一夜一样。

姜渔没睡,正偷偷抹眼泪,骤然撞进一片温暖滚烫的胸膛,第一反应是想推开。

方才不理他,现在又来抱什么?

要气便气到底去。

可他又舍不得。

他只当自己是贪恋身边这人的体温,他怕冷,总要有人抱着,才能睡得安稳。

脸上沾着泪痕,姜渔轻轻吸了吸鼻子,想藏住声息。

可章玉鸣是谁,他耳尖微动,立刻便察觉不对,伸手一摸,双儿脸颊凉凉湿湿,竟是真哭了。

“该哭的不是我吗?”

章玉鸣又气又软,坐起身将人抱在怀里,拿帕子细细擦他的眼泪,心头那点郁结早散得干干净净,“你这双儿好生不讲理,算准了我心疼你,惹我生气,反倒还抢在我前头先哭。”

“谁惹你生气了!”

被他这么一说,姜渔更委屈,眼泪掉得更凶,“我哪里知道你平白无故闹什么脾气!你要是怪我没早告诉你身份特殊,怕我招惹仇家连累你,大可以同我和离!”

话是气话,身子却老老实实地靠在章玉鸣怀里,半点要挣开的意思都没有。

“平日里瞧着聪明伶俐,一到这事上就犯傻。”章玉鸣听得“和离”二字,气得心口发疼,“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和离了好去找你上家?想都别想。”

他拿帕子先擦了擦他的鼻涕,又去擦眼泪。

姜渔气得直抽气:“擦了鼻涕的帕子还擦我眼睛,脏死了!”

“我都不嫌弃,你倒先嫌弃上了。”

章玉鸣无奈换了块干净帕子,细细给他擦干净,才又沉声道:“再敢动不动提和离,我非好好收拾你一顿不可。”

他怜他从前怕那事,近来一直忍着没碰他。

这人再敢胡说,真要叫他长长教训。

“是你先同我生气的!”姜渔鼻尖通红,“你一听说我仇家多,就不理我了!既然不愿理我,我和离再找一个便是!”

他心里也藏着怕。

章玉鸣近来总同那些达官显贵打交道,他身份敏感,脸上虽尚有遮掩,可真遇上熟悉的人,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倒不如找个安分守己的庄稼汉子,土里刨食过一辈子,苦点累点,至少不用整日提心吊胆。

他始终记着当年从京城逃出来时,那人反复叮嘱的话——

大业未成之前,先把他们夏家的血脉保住。

“我气的根本不是这个!”章玉鸣也急了,这人怎么就误会得这么偏!

“你仇家再多又如何?大不了我再拼一些,拼了命也护着你和言儿。我气的是你心里还念着他。”

他低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涩:

“你都已经嫁给我了,怎么还总想着他,就不能多想想我吗?”

姜渔:“……你想哪儿去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从前骗了章玉鸣。

他心里念着的,哪里是什么前夫君,那是他亲兄长。

这话一时又说不通。

姜渔望着他,只觉得自己这通眼泪,算是白流了。

他手背一抹眼泪,翻身跳下炕。

章玉鸣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衣裳都不披,要往哪儿去?”

“我洗脸。”

姜渔倒了温水,扑了把脸,哭得脑袋发昏,也该清醒清醒。

踌躇着回到炕边,他垂着头,闷声往被子里钻。

章玉鸣伸手将人捞回来,四目相对,语气放得缓了些:“我方才同你说的,你记在心里。往后不准再想他,就算实在放不下,也只在心里想想别总挂在嘴边,惹我……难受。”

“不是你想的那样。”姜渔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认认真真望着他,“总之,我既然嫁给你,就绝不会有二心。”

他从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这人偏偏总爱疑神疑鬼。

“好。”

章玉鸣望着他清澈的眼睛,选择信他。

“别哭了,再哭,明日起来要头疼的。”

他心底深处,更怕的是姜渔和前世一样,哭坏了眼睛。

误会说开,姜渔早撑不住了,靠在章玉鸣肩上沉沉睡去,等他睡熟,章玉鸣才往外挪了挪。

肩上的伤口有些深,又只粗略包扎了下,眼下还真有些疼痛。

第43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渔便先醒了。

身侧的章玉鸣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动了动身子,左臂猛地一僵,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喉间溢出来。

姜渔立刻抬眼,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语气沉了下来:“你怎么了?”

不等章玉鸣反应,他直接掀开对方衣袖,那圈草草包扎的细布赫然入目,边角还隐隐透着淡红的血迹。

姜渔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章玉鸣,你昨晚骗我。”

章玉鸣瞌睡一下子没了,慌忙想收回手,“一点小伤,不碍事,怕你担心才没说……”

“小伤?”姜渔抬眼瞪他,眼圈微微泛红,“都包扎成这样了,还叫小伤?你昨日跟人动手了是不是,还嘴硬说没人能伤得了你。”

他又气又恼,更多的是后怕。昨夜这人还跟他闹脾气、吃干醋,他一直靠在这人肩上,还拧他腰一把,竟一直忍着伤,半句不提。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姜渔不愿同他说话,心里存了气,起身去翻药箱。

昨日还说自己念着旁人,好像没把他当夫婿,这人还不是一样,没把他当夫郎,不然何至于受伤了都不告诉他。

事事自己扛着,分明把他当外人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带着一股子恼人的倔强劲儿。章玉鸣连忙跟上去,察觉他泛红的眼角,哪里还有半分脾气,轻轻把人搂住。

“我错了,下次再也不瞒你了。”他低声哄着,属实有些心虚,“就是怕你生气,怕你担心。”

姜渔僵了一下,没有挣开,却依旧梗着脖子:“我才不担心,你尽管去做些危险的事,大不了我真做个寡夫,再找个听话的汉子便是。

让他少管闲事,他偏不听,现在受伤了,知道躲着不吭声了。

话说一出,章玉鸣气得牙痒,“你想都别想,做鬼我也缠着你!”

“起开!”姜渔缓了神色,方才的话不过是故意激他,提了药箱让人坐好,转身拆开他已经浸血的脏细布,动作放得轻,却还是瞪他一眼:“忍着点,疼了也不许喊,谁让你撒谎骗我。”

“好。”章玉鸣没在意这点伤,他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还不放在心上。

刚醒的姜溯言揉着眼睛爬起来,隐约听见几句对话,见阿父竟然受伤了,一脸心疼地跑过去,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小声要求自己阿爹,“阿爹,你轻点,阿父会疼的。”

姜渔简直想揍他,“知道了,谁让他活该,你倒是心疼他,难怪是父子俩!”

嘴上这样说,手上的力道却尽可能放的轻了些。

伤口其实很深,刀剑无眼,锋利的剑刃刮过皮肉,几乎深可见骨,姜溯言捂住眼睛不敢看,又怕他疼忙凑上前帮他呼呼,“痛痛飞,痛痛飞!”

“阿父没事。”章玉鸣用没受伤的手摸他毛茸茸的脑袋,“言儿先去把鞋子穿好,地上凉。”

小孩见姜渔已经重新为章玉鸣包扎好伤口,才亦步亦趋地跑去穿鞋。

“我跟言儿去镖局,你今日就在家休息。”姜渔冷声道,不是跟他商量的语气,是一人就下了决断。章玉鸣可不想独自在家,他饭都不会做。

有次早上他醒得早,本想做顿早饭,免得姜渔辛苦,结果粥煮得溢了一锅,菜炒得焦黑糊味冲天,把姜渔和姜溯言全都熏醒了。自那之后,姜渔再不让他靠近灶台,除了烧火,什么都不准他碰。

正好夫郎做饭好吃,两人也算互补。可让他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待一天,想想就孤单,他可不愿。

“我跟你们一起去。”更何况,他还有要事要与章玉林商议,昨夜知晓了姜渔的处境,仇家遍地,他必须早做打算。

姜渔依旧不赞成:“都受伤了还想往外跑,嫌伤得不够重是不是?”

“这点小伤真的没事,我去给你们打下手,今日绝不接外出的任务。”两人各退一步,姜渔看他能跑能跳,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也不放心,最终还是点了头。

自打昨夜,章玉鸣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按照姜渔的意思,他们之前仇家遍地,可对方是谁、在哪、实力如何,他一概不知,想防备都无从下手。思来想去,唯有先把自己的势力做大做强,才能在危险来临时护住姜渔。

他本可以投靠夏承宥,可夏承宥目前应该是自身难保的阶段,跟着他只会平添危险,唯有先靠自己。

正好他们开的铺子是镖局,总归也跟武力沾边,且镖局目前已经发展完全,人手、路子、名声都有了,这是最现成的根基。

等镖局里其他人外出办事后,章玉鸣便找到章玉林,将姜渔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

“你有何打算?”章玉林问道。他早看出姜渔身份不简单,对章玉鸣口中的仇家,并不意外。

“我打算扩大镖局势力。小渔不愿我与达官显贵来往,怕是担心被人认出。”章玉鸣私下也琢磨过,姜渔姓姜,他前世追随夏承宥打天下,从未听过京城有什么权势滔天的姜氏,可姜渔不肯多说,他估摸对方应当是京城富户出身的双儿,从前的夫家或许有些势力。

章玉林心里也有了谱:“他不愿便依他。不与官府往来,便只能从自身做起。去年那场雪灾,周边村落必定留下不少无家可归的少年,不如先从这批人里招揽。”

想要扩大规模,首要便是扩充人手,还得保证忠心。镖局里现有的十几人都是老伙计,不必担心,再招人便要多留个心眼。倒不如收留雪灾中幸存的孤儿,就像虎蛋和吴长庚一样,这两个孩子如今在镖局里都成长得极好。

虎蛋跟着张顺,厨艺已学得七七八八,不忙时还会跟着姜渔偷学几手;吴长庚更是不必说,章玉鸣一眼便看出他是练武奇才,着重培养。

这少年根骨绝佳,反应极快,尤其擅长躲避闪躲,旁人蓄谋已久的杀招,他都能轻松化解,犹如一头机敏的猎豹。攻势是章玉鸣亲手教的也不弱,如今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已经能和胡海打得不分胜负,气得胡海连夜找章玉鸣加练。

“大哥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这般一来,也是做善事,给这些灾民一口饭吃,让他们不至于冻死饿死,而后这些人只需为他们做事,吃穿不愁还能学些本事。

“你打算让谁负责此事?”章玉林饮了口茶水,与章玉鸣对视一眼,两人心中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罗小六。”

这小子圆滑机灵,最擅长笼络人心。上次对付李员外一事,少不得他在背后安抚聚拢难民,不然就算有镖局撑腰,那些百姓也未必有勇气站出来反抗。

“那就交给他。”章玉鸣点头。只招人还不够,他还有别的打算,目光认真地看向章玉林。

章玉林被他看得皱眉:“怎么了?”

“若是有件事托付大哥,恐怕会耽搁你的婚事,大哥可愿意?”

“何事?”

“我想让大哥帮我往隔壁县开几家分局,只此一家镖局再如何发展都已经到了头,自然要多开分局,如此才能真正意义上发展势力。”一个县至少要布下四五家分局,这般一来,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必定会耽误章玉林成亲。可其他人总归没有亲大哥来的信任,且也只有章玉林有这个能力。

章玉林沉默片刻:“我想想。”这些年,他本就亏欠徐小满,如今又要让对方委屈等待,他实在于心不忍。

“或许,大哥可以先同小满成亲,银子什么的不用担心,必定让小满风风光光嫁进来。”

章玉林作为兄长,既然有需要他一般不会过多推辞,之所以会有顾虑,确实大部分是因为徐小满,可匆忙成婚的话,他如今还没分家,担心徐小满在章家受委屈。

“我同小满商量一下吧。”他道,还要跟徐家商议一番,成婚之事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若真成亲了便要分开,那双儿恐怕该难过了。

“好。”章玉鸣颔首。

两人刚商议完毕,镖局大门口便传来动静。章玉鸣抬眼望去,只见阿怜领着昨日他救下的那名女子走了进来。

章玉鸣心中微讶,这女子体质实在惊人,昨日还伤势沉重,今日一看,竟已与常人无异。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萧清娆依旧是一身艳红色劲装,干练凌厉,她与阿怜一前一后走入,十分自来熟地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正好渴了。”

“姑娘伤势可是痊愈了?”章玉鸣开口问道。

萧清娆目光一转,从章玉鸣身上落在一旁的章玉林身上,眼神一亮:“瞧见二位这般俊俏的公子,我的伤势自然就大好了。”

章玉林猝不及防被茶水呛得咳嗽,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这女子也太过奔放!

“抱歉,失礼。”他咳嗽几声,许久才缓过来。

萧清娆见二人眉眼相似,便知是兄弟,不由多看了一眼。章玉林看着文质彬彬,倒不像习武之人。

她昨日亲眼目睹章玉鸣动手,一招一式皆自成一派,凌厉至极,狠绝无匹。既有死士那般杀伐果断,又藏将帅临阵的凛然气度,深不可测,教人愈看愈是看不透。

这般人物,若是敌人,必是心腹大患。所以她今日一能下床,便立刻赶来,想摸清对方的底细。

“姑娘说笑了。”章玉鸣神色平淡。他也看不透眼前的女子,只昨日阿怜答应过,救下她主子,便奉上千两白银作为谢礼,他正愁扩充镖局缺银子,这便有人送上门来。

“昨日阿怜姑娘答应过,救你家主子,便以千两白银相谢。”

“多少银子?”萧清娆愕然,声音拔高了不少。

“一千两。”章玉鸣淡淡道。

“本……本姑娘的命,就值一千两?!”她眼神一厉,回头看向阿怜,随手往胸口一摸,摸出几张银票拍在桌上,“这些都给你,我的命,何止于只值一千两。”说罢,她身子向后一靠,倚在椅背上,只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一边打量,一边在脑海里回忆,是否从前与他们有过交集。

章玉鸣拿起银票数了数,吐出二字:“不够。”

萧清娆一怔:“怎么可能?”

章玉鸣手指将银票摊开,三张五十两,四张一百两,还有一张二百两,加起来的确不足一千两。

身后的阿怜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早已备好的千两银票。

票面字迹端正,朱印鲜明,边角压着细密的云纹,薄薄一纸,分量却十足。

“如此,你我两清。”章玉鸣接过银票,将桌上那几张零散银票推了回去,“姑娘收好。”

“不必。”她根本不在意这点银钱,只是气阿怜将她的命与一千两画上等号。

章玉鸣送客之意明显,萧清娆却不肯走,她还没摸清对方的底细:“你这镖局的名字,倒是奇特。”

卧龙,寻常人可担不起这二字。

“我这儿皆是卧虎藏龙的好汉子,自然当得起。”

“你这性子,倒合我脾气,可惜我已有夫婿。”萧清娆玩笑道。

章玉鸣微微拱手:“不巧,家中夫郎善妒,姑娘勿要说这些话。”

“竟是早已娶了夫郎,真是可惜。”萧清娆摇着头,故作惋惜,“我家中有个双儿弟弟,生得极美,只可惜,与你无缘分。”

这话莫名耳熟,章玉鸣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萧清娆将镖局上下打量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悄悄给阿怜使了个眼色,让对方先走。

章玉林方才见她随手便拿出几百两银子,行事张扬,一看便知身份不凡,不动声色地看了章玉鸣一眼,心里纳闷,老二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人物。

“昨日见章老板身手不凡,经营这小小镖局,实在屈才。不知你是否有意,成就一番大事业?”

“劳姑娘看重,章某不求丰功伟绩,只求一时安稳。”

“那便更可惜了。”萧清娆不肯放弃,“乱世之中,从无永久的安稳。说不定哪一日,战事便会蔓延至北地,章老板想独善其身,也未必能如愿。”

“届时再寻明主便是。”章玉鸣心中早有定论。这女子看着不像恶人,却也绝非善类,这般锋芒毕露、气势逼人的人,他敬而远之。

“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便不叨扰了。”萧清娆站起身。章玉鸣起身相送时,他才惊觉,这女子身形十分高挑,这般高挑的女子,实在少见。

送到门口,萧清娆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若对方是众望所归的明主,章老板也不考虑?”

“章某心中,已有要追随的人。”

萧清娆这才遗憾摇头,“罢了罢了。”

说罢,大摇大摆离开。

恰在此时,姜渔与徐小满从隔壁走出来,他们的包子摊照常开张。

萧清娆一身红衣太过耀眼,想让人忽视都难。姜渔转头看向章玉鸣,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他何时又认识了这般明丽的女子?

“是昨日救下的女子,你别多想。”章玉鸣连忙解释,还不忘拉上章玉林作证,“她是来道谢的,刚才大哥也在场,而且那女子已有夫婿。”

听说对方已有夫婿,姜渔悬着的心才落了下去。他望向那道远去的身影,只觉得隐隐有些熟悉。

“这下银子不愁了。”章玉鸣收好银票,只等尽快壮大势力。

没耽搁太久,章玉鸣转头便叫来了罗小六。

罗小六本就机灵勤快,一听章玉鸣的吩咐,立刻明白了用意,拍着胸脯应下:“放心吧东家!我保证把周边十里八乡全跑遍,凡是遭灾无家可归的,我全都给您带回来。”

自打章玉林来了后,为了区分,镖局里人便唤章玉鸣东家,章玉林为掌柜。

“记住,说话和气,别吓着人。”章玉鸣叮嘱,“多带些干粮和棉衣,他们若是不信,便让他们尽管来镖局找我,我章玉鸣,从不哄骗百姓。”

“明白!”

不到半个时辰,罗小六便带着林旺几人整装出发,赶往各个村落。

雪灾已过两个多月,大多数村落都已慢慢修整过来。章玉鸣他们要找的,是那些失去依靠、冬日里寸步难行的孤苦之人。

罗小六几人往更偏僻的村落走,才发现那里的灾情远比想象中严重。时至今日,依旧能看到塌了半边的土房、堆在路边的断木与茅草。不少人家早已揭不开锅,只能缩在漏风的墙角里瑟瑟发抖。

一开始,他们几人在村口喊话招揽,村民们只敢远远躲着看,不敢靠近。

这年头兵荒马乱,天灾不断,谁都怕遇上拐人、骗苦力的黑心团伙。

直到他们报出卧龙镖局的名号,百姓们想起他们揭发李员外卖毒粮之事,才渐渐放下戒心。

“真是那位大善人的手下?”

“真的管饭、给住处?”

“不会是拉我们去做苦力吧?”

罗小六耐心解释:“我们镖局从不坑人,我们东家心善,只要是无家可归的,一律收留。孩子有人照看,大人有活干、能挣口饭吃,总比在这儿冻死饿死强。”

有人将信将疑,跟着他们上了路;

有人走投无路,咬咬牙也跟了上来;

还有些年纪不大的少年,抱着亲人的牌位,默默跟上,只求一条活路。

一路走过数个村落,陆续收拢了不少人。

能在这场大雪灾里活下来的,大多是青壮年和孩子。青壮年身强体健,尚能扛过严寒;孩子们被家人拼尽全力护着;而老人,大多把仅剩的粮食留给晚辈,不是饿死,便是冻死了。

傍晚返程时,雇来的几辆马车全都坐得满满当当,路边还跟着一串步行而来的人。他们少有拖家带口,大多孤零零一人,看着贫苦,眼里却还残存着一丝对生的希望。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连镇上的人都听说了。

天色将黑时,镖局门口缩着一个瘦小的乞丐,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鼓起勇气,一点点挪到门口,小声问路过的伙计:

“叔……我不是村里的,我是镇上的小乞丐,爹娘都没了……我能不能也来投奔你们?”

路过的正是张顺,他一愣,立刻转身进去禀报。

章玉鸣和姜渔正在院里清点刚送来的人,一听这话,两人同时起身。

倒是忘了,镇上也是有难民的。

章玉鸣随即又张贴了告示,遍贴大街小巷。

明面上他们是收容雪灾之后无家可归的孤儿与流离百姓,做的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暗地里,却是他扩张势力关键的一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姜渔跟他交代身份开始,他们的安稳日子就注定到了头。

他可以带着姜渔在村里独善其身,可那只是一时的安稳,随着他的重生,有些事也发生了变故。

听说去年隔壁县已经被战火殃及,这在前世是未曾发生的,所以章玉鸣不得不改变策略。

要在这乱世站稳脚跟,只靠他们这些人远远不够。这些从灾荒里活下来的人,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他们给这些人一口热饭、一间暖屋,便是给了他们第二条命。这般收拢来的人手,远比外头随便招来的更忠心些。

告示一贴出,本就暗中听闻消息的灾民,纷纷往镖局赶来。

有孤苦少年,有健壮青年,也有走投无路的汉子,一个个衣衫破旧,却满怀希望。

当然,也有些奔着他们管吃管住而来的赖汉,这些人都被他们打了出去。

章玉鸣亲自出面收留,不苛待、不哄骗,管吃管住,再按年纪与体格细细划分:身强体健的编入镖师,当然还是那句话,明面是镖师,教的可不是镖师的招式,而是按照军营里那一套,统一操练;机灵的学记账、管杂物;年纪小又有根骨的,跟着吴长庚等人一同练武,从小培养,这批人很少,章玉鸣有大用。

不过几日工夫,镖局里便添了数十号人,原本空旷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操练声、号令声此起彼伏。

这么多人的吃住成了问题,好在有萧清娆给的银票,章玉鸣在郊外买了一处地界,地处偏僻,价格也便宜些,正好供这些人吃住。

只是这样一来,章玉鸣就更忙碌了些,脚不沾地。有时忙到深更半夜才回,姜渔跟孩子都睡了,早上又是天不亮就起,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要往镇上赶。

这样连续几天,姜渔先受不了了,这日他强忍着困倦不肯睡,一直等到章玉鸣回来。

“怎么还没睡?”章玉鸣轻手轻脚进屋,看到这人倚在炕边未曾熟睡有些讶然,心下微暖。姜渔打了个哈欠,未曾搭话,只披了件衣裳翻身下炕。

“饿不饿?”

“还真有些。”章玉鸣摸了摸肚子,其实在镇上吃过,可他舍不得拂了夫郎的心意。

“昨天你念叨着想吃手擀面,晚上回来稍早些就和面擀了些,等着,我去给你下面。”姜渔掀开盖帘,里面是一板切得匀匀溜溜的手擀面,面身厚实筋道,一看就是反复揉过、用力擀过的好面。

章玉鸣净了手坐在桌边等。

“这几日忙昏了头,招进来的人要分拨、要查看,偷懒耍滑的都赶了出去,倒是好些日子没好好跟你说句话。”

“你还知道。”姜渔语气不悦,手上动作不停,“伤口可好些了?”

“已经大好了。”他体质异于常人,上过药第二日几乎就已经愈合,姜渔起夜也总会给他重新包扎些,只两口子清醒的时候不在一块,这样一想,还真是好几日没说过话了。

不多时,锅里水沸,面条下锅一滚便舒展开来,筋道爽滑,不黏不坨。姜渔捞进大碗,浇上一勺熬得喷香的臊子,油光润亮,热气腾腾,香气一下子漫了整屋,再加一碗解腻的蔬菜汤,章玉鸣虽是跟着灾民们喝了碗热粥,眼下着实又饿了。

他尝过一口,果真还是熟悉的味道,“夫郎这手艺真是没的说,吃一辈子也不嫌腻味。没出阁前,家里难不成是开酒楼的?”

姜渔见他吃的正香,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转瞬便掩了去,只轻轻瞪他一眼,“开你个头!吃你的!”

他十岁前五谷不分哪里懂得这些,是逃难路上曾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留过,在他们饭馆打过两年杂。后来战乱,夫妇俩被乱匪所杀,只他命大,带着姜溯言又逃出来了,许是在这方面有些天分罢了。

“恼了?”章玉鸣低低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不是开酒楼的,那便是开茶楼的?想来是听多了说书先生的腔调,才养出你这般伶俐不饶人的嘴。”

姜渔一口气噎在喉间,两颊微微泛红,伸手便要拧他腰间软肉。可转念一想,若真动了手,少不得又要被他取笑脾气烈,索性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理他。

他不是故意说这话,见姜渔如此,章玉鸣便收了玩笑,语气也轻了几分,“我不是笑你,我是想着,你这般口齿伶俐、嘴上半点亏都不肯吃,想来若不是天生厉害,就是从前一个人带着言儿在外奔波惯了,见过人情冷暖,才练就这般利落性子,凡事都要占个理,才能不被人欺负。”

被他一语说中心事,姜渔鼻尖微酸,却没吭声,只低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面。

这幅模样章玉鸣看得心头发软,悄悄伸过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攥住,声音低而稳:“往后有我在,不必再事事自己扛着。”

姜渔耳尖微微一热,恼羞成怒地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啃了一口。

章玉鸣“嘶”了一声,抬眸便见这双儿眼里盛笑,脸上荡漾着得意,“你既说我牙尖嘴利,便叫你尝尝我的厉害!”

“这般厉害?”章玉鸣喉间低笑,目光落在他泛红的唇瓣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姜渔刚要开口再呛两句,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刚想跑手腕被他轻轻扣住。

下一刻,章玉鸣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先一步覆了过来。

姜渔心头一跳,下意识要躲,却被他稳稳按住后腰,躲无可躲。

唇瓣被轻轻含住时,他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想象中的凶狠,是极轻柔的一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一触即分。

章玉鸣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哑得异常:“果真这样厉害。”

姜渔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这人怎么说亲就亲,半点预兆都没有。

他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又羞又恼,偏生浑身发软,连骂人的话都憋在胸口说不出去,只能攥着章玉鸣的衣襟,滚烫的脸埋进男人颈侧,声音瓮声瓮气的。

“不准看我!”

章玉鸣看得分明,这双儿害羞了、偏偏还是嘴硬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想看也看不着喽。”都快埋他胸口去了,他怎么看。

第44章

“怎的躲起来不让人瞧?”章玉鸣揉着他柔软的发,搂住他腰身把人环住。

脖颈处的呼吸温热平缓,带着一缕清淡好闻的香气。不过两月有余的功夫,章玉鸣发觉自己在这人面前似乎性子也变了许多。

往日他哪会这般小心翼翼的,生怕动作重了伤到这人,眼下确实百般珍惜了,再不会有前世的粗鲁。

“非要教你尝尝什么才是牙尖嘴利!”姜渔自认方才落了下风,又在章玉鸣颈侧咬了一口,这一口咬的重些,留了印。

咬完人,他怕又跟刚才一下被人制住,便拔腿往炕上跑,钻进被子里才安心了些。

章玉鸣抹了把刺痛的脖子,估摸着破皮了,又看了眼早已溜之大吉的双儿,起身收拾了碗筷洗漱上炕。

这人闭着眼睛装睡,章玉鸣像往常一样把人抱住,“下次早些睡就好,我在镇上稍稍吃点东西垫肚子,饿不着。”

“嗯。”姜渔应声,章玉鸣下巴搭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睡吧。”

“几日不见,你都不曾攒下话同我说。”姜渔急了,往他肩上靠了靠,顾忌他的伤口又往下一挪靠在胸口。

他们白日里总也见不着,姜渔忙着包子铺的生意,章玉鸣则将镖局交给章玉林,一心在郊外训练人手,连碰面的功夫都少。

夜里好不容易能说些知心话,这人两眼一闭就是睡。

章玉鸣一时语塞,他还真不知道说些什么,不过为了不让姜渔觉得他无聊,捡了些日常同他讲,这双儿依旧听得津津有味,手无意识放在他胸口摩挲着,摸出一股火气,章玉鸣只好将他手指拿开,凑在唇边吻了吻。

“现在总可以睡了吧?”

“还没说完呢,是否有跟长庚一般天赋的练武奇才?”姜渔仰头借着月光看他,章玉鸣攥住他微凉的手指暖着,“有几个根骨尚可,可如长庚那般天生奇才,实在难得。倒是有个十六岁的少年,资质仅次于他,只可惜年岁稍长,错过了最佳习武的时机。

“总说他人,我还不知你这一身武艺是谁人教的呢?”姜渔这话也带了几分试探的意味,他从未见过章玉鸣正经习武,可连日来发生的种种,足以让他猜出这人武艺不凡。可他明明只是农家出身,又怎会有这般精湛的本领?

“我自是根骨奇绝,又肯勤勉吃苦,自然无师自通。”章玉鸣半真半假地笑道。

这话倒也不算骗人,他幼时确实被学堂夫子骂过顽劣不堪,不如去习武,后来便真的入了武行。只是这身真正的本事,是上辈子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这话他不能说。

“未见过你这般不要脸的人。”姜渔抽出手指,蜷在他胸口睡觉,这人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不同他讲了。

“没骗你。”他低声道。

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姜渔忽然又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没跟章玉鸣说,于是猛地一下惊醒,还将章玉鸣也拍醒。

同样快要睡着的人,被吓了一哆嗦,环住姜渔的手紧了紧,“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是。”姜渔正了正神色,“大哥让我同你讲,他和小满决定成婚了。”

“真的?”章玉鸣满心高兴,“如此这般极好。”

“只是大哥不愿让小满住老宅,想在镖局里成婚。”

如今镖局早已扩大,不仅买下了秦嫂亲戚的旧院,连隔壁布庄也一并盘下,两院打通,宽敞明亮,办喜事再合适不过。

“这有何妨。”章玉鸣还以为什么大事,“大哥想在哪儿办,便在哪儿办,一切随他。”

这辈子,总归他最在意的二人都改了命运。能与心爱之人成婚,大哥想必也是极为欢喜的。

“日子定了吗?”章玉鸣问。

“好像是三月初二,大哥说这是最近的良辰吉日,徐家也同意。”如此便还有十几日准备时间,章玉鸣垂首看着怀里的姜渔,“须得好好筹备一番,让大哥与小满不留遗憾的好。”

“嗯!”姜渔点头,就见这人望着他,漆黑的夜色都挡不住深沉的目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低头睡了,这人忽的托住他下巴,往他额头印了一吻,“你嫁我之时,家境贫寒,什么都没给你,委屈你了。”

他只等日后天下太平,必定给他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届时在京城,才算勉强补偿。

姜渔冷哼一声,不愿同他讲心里又实在被他勾起一丝委屈。

他们不过去官府盖了印,一条红绸一头大黄牛便将他娶回了家,还待他冷淡。

若非这人及时改过,姜渔磨牙,他就一辈子不给他生孩子!让他绝后!

可说起成亲,心里没有遗憾都是假的。

年少时,他也曾幻想过会嫁个何种模样的男子,兄长说他配得上这世间最优秀的儿郎,配得上金玉满堂和人人艳羡的光景,王孙贵族亦或是朝堂新贵,只要他欢喜,哪一个都好。

可世事无常,那时的他怎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嫁给章玉鸣,这个一身牛劲的武夫。

不对,说武夫都是抬举他,分明就是个蛮横流氓。

可转念一想,若真嫁入世家高门,以如今的乱世,他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没什么委屈的,安稳就好。”抛去心头那点遗憾,姜渔小声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翌日,章玉鸣特意推迟了去郊外的时间,等着章玉林过来,当面道贺。

“大哥放心,婚礼之事交给我,必定给你办的风风光光。”章玉鸣瞧自己大哥面上带笑似是精神许多,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没忍住多调侃了句,换来章玉林一声斥责后哈哈大笑。

“你怎么说服徐家同意的?”这般仓促,徐宏那人能同意也是很稀奇。

“这事多亏了小满。”章玉林温声道,章玉鸣一想也是,能成亲徐小满肯定高兴地不得了,怕是早早就把家里人说服了。

“这下阿宏少不得要难受些日子。”他轻叹,从小娇生惯养的弟弟,从此便是别人家的夫郎,要操持家事,再不能无忧无虑,换作谁都舍不得。

“我会待小满好。”不管成亲与否,他的心意不会变。

自定下婚期,姜渔便让徐小满在家安心待嫁。

按照他们这里的习俗,嫁衣需亲手缝制,徐小满针线尚可,便安安静静坐在家中,一针一线绣着自己的嫁衣。

而姜渔的包子摊,也正式改成了包子铺。

买下隔壁布庄后,他重新改造了铺面,又从难民中挑了几位手脚麻利、勤快肯干的阿么妇人帮忙。不过几日,众人便都熟练了手艺,即便姜渔不去照看,铺子也能正常开张。

因着是开在一起的,镇上人家都知道他们两家是一起的,生意越发的好。如今不再只卖午市包子,从清晨便开始售卖早点,一直开到日落才打烊。

除了包子,姜渔还加了许多新鲜的吃食,葱油饼、菜合饼、各种口味的花卷、麻团等,数不胜数,每日天不亮包子铺的阿么就开始熬粥,各色的粥,甜的咸的亦是种类繁多,一直熬上一个多时辰,又稠又香,远远飘出去让路过行人走不动路。

另外还有些他们自己腌制的小菜,白菜加辣椒面、香菜、酱油一类稍稍腌制,萝卜更好处理,放点盐和醋就好,还有昆布,切成细条,放上辣椒油和各种调味料,也是一道不错的小菜,爽口又解腻。

只要消费超过十五文,小菜就是免费吃的,所以大多两两结伴而来。

在镇上这些日子他们也有了许多回头客,之前还只卖包子,现在开了包子铺品种多了起来,少不得都要来尝尝,所以开业前几天几乎都是人座无虚席,每每忙到傍晚。这几日还好些,人数稍微少了一点,不过也是够他们几个忙活的。

听说章玉鸣打算在镇上开镖局分店的时候,姜渔也跟了上去,“那你在镖局旁边给我租一个小铺子。”

他要在每一家镖局旁边都开上一家包子铺,章玉鸣捏他脸,玩笑道,“跟屁虫。”

“你才跟屁虫!”姜渔恼了,“不让开算了。”

“让的让的!”章玉鸣忙把人揽回来,“哪儿能不让你开,咱家你说了算,租小铺子够你施展吗,要不给你租一间大的?”

“这还差不多。”姜渔放松身体靠在这人身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这人总在无人时对他的亲近,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一想到日后每一处镖局旁,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铺子,姜渔难免心生欢喜。

“银子还够花不?”姜渔问他,章玉鸣脸颊贴在他脸上,“够,镖局里每日也有进项。”

此前萧清娆送来的银票,章玉鸣只取了三百两,剩下的全都交由姜渔收好。一夜之间,他们也算家境宽裕,只是扩势力、养人手处处都要花钱,这一千多两银子,看着不少,实则也经不住花销。

这几日,章玉鸣让胡海与罗小六暂时管束郊外的难民。两人能言善辩,极有号召力,不过短短七日,那些难民便对他们死心塌地,章玉鸣心中佩服,暗道果然没小看他们。

——

距离三月初二,还剩下五日。

成亲这般大事,自然要告知章父与刘氏。章父听闻儿子成婚,倒也真心高兴,刘氏却生怕要她出钱,抢先开口,冷着脸道:“老三上学堂外出讲学,一下子便要去五两银子,此前你娶妻家里也出过钱,断没有再出一份的道理。”

话凉薄至此,章玉林虽早有预料,仍不免心寒。他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只是告知爹娘一声,无需家中费心。”

这般态度,他更加坚定了内心的主意,是不能让徐小满住在老宅的,不然必定要受委屈。

章玉鸣不知此事,他一早便将镖局琐事暂交给胡海处理,自己则是同姜渔坐在前厅里,二人煮了一壶热茶,一笔一划地将婚礼流程与采买清单列得清清楚楚,避免出岔子。

他们也是没有正式成过婚的,有些流程还是问了几位年长的妇人阿么才了解清楚。

敲定采买清单,姜渔负责买,章玉鸣则是先让人将镖局打通的两进院子彻底清扫一遍。前厅做喜宴待客,后院正房收拾出来做章玉林与徐小满的新房。

镖局里外打扫干净,姜渔也和采买的阿么们一起回来了,他们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礼数却半点不缺,聘礼备的很齐全。

大雁一对、绸缎两匹、喜饼两盒、陈年佳酿两坛、腊肉四方、冰糖、蜜枣、核桃各两匣,细米两担、素银簪钗一套,外加体面银钱一封,里头包了二十两银子,这银子是章玉鸣和姜渔包的,章玉林并不知情。

在村里这样的聘礼已经是极为丰厚,哪怕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章玉林看着满满两担聘礼,眼圈微红,只重重拍了拍章玉鸣的肩膀,内心感动,“多亏你跟小渔。”

“大哥客气什么,之前玉鸣说过,他小时都是你带大的,说句长兄为父也不为过,如今你跟小满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们俩也高兴。”姜渔道,章玉鸣附和地点头,“你跟小满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闻言,章玉林更是感触颇深,昔日跟在他身后的小萝卜头,已然比他有出息多了,不仅自己的日子过得红火,还能帮衬他许多。

亲兄弟之间,过多言语反倒生分,便不再多提。

下午,姜渔带着包子铺的人手蒸喜饼、包喜糖,心血来潮姜渔也熬了些麦芽糖,甜腻的香气从铺中飘出,整条街巷都沾了喜气。

倒数第四日便要开始备宴了。

他们镖局满打满算开了三个月,却是认识了镇上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镖局掌柜成亲,自然要稍微隆重些,章玉鸣请了镇上手艺最好的厨子,定下二十桌喜宴,鸡鸭鱼肉、山珍时蔬一一采买齐全,酒坛搬了整整两车,堆在偏房。

章玉林沾了墨汁写喜帖,凡亲朋好友、街坊邻里、镖局弟兄,一一送到。

倒数第三日,他们忙着布置新房,徐小满那边的嫁衣也差不多缝制好了,嫁妆也置办齐整。

镖局后院的新房彻底布置妥当:红绸缠梁,喜帐高挂,新床新被,皆是大红面料,被角绣着鸳鸯戏水。章玉鸣觉得缺了点什么,又特意让人寻了最好的木料,打了一套崭新的箱柜,如此才算圆满。

徐小满的嫁衣赶制完成,大红裙摆,领口绣着并蒂莲,不算贵气,却针针用心。徐家虽不富贵,嫁妆却备得实在体面,两只樟木箱,四铺四盖的被褥,大红鸳鸯锦被是徐小满熬夜绣成,再加上铜盆烛台、针线笸箩、四季衣裳,十两压箱银,一应过日子的物件齐齐整整。

徐父徐母就这一个双儿,自打出生便没受过委屈,出嫁也是尽了全力去置办,只盼自己这傻双儿能在夫家受重视,日子过得舒坦。

时间匆匆而过,这便到了三月初一。

这日叫安床日。章玉鸣请了镇上儿女双全、福气最厚的老婆婆,来给新房铺床,一边铺一边念吉祥话:“铺床铺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后生女郎……”

姜渔趁着这一日去看过徐小满,这人忙着嫁衣的事熬了几天,看着瘦了些,精神倒还行。

好几日不见,又临近成婚,徐小满见着他分外高兴,一来便把他拉到房间里说着悄悄话。

有些话同他娘亲说实在是讨打,可他又好奇,便忍不住先问问姜渔。

“娘亲给了我小画,你要不要一起看看?”徐小满小声道,他偷偷看过了,实在难以启齿,想着姜渔有经验,遂问问他到底难不难受。

“什么小画?”姜渔疑惑,徐小满便从他嫁妆箱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画册出来,塞到姜渔手里,“你瞧嘛。”这画太过赤裸,就是徐小满这般脾性的双儿都有些不好意思,见姜渔打开第一页就愣住,凑过去问他,“娘亲说我不必懂太多,洞房的时候章大哥会教我,可我想先学学,小渔你同我讲讲,到底是什么滋味?”

“我——”姜渔猛的一下合上画册,深吸一口气,脸红的像抹了胭脂,他拍拍自己的脸,感觉灵魂要出窍了。徐小满更是好奇,“小渔?”

“我,我不知道。”姜渔结结巴巴道,他哪里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或许都不如徐小满懂得多。

方才那画可是给他吓得不轻,他想不到两个人还能以这种姿势缠在一起,可把画中二人的脸换成自己和章玉鸣,他又觉得似乎可以接受……

“小渔你,好奇怪——”徐小满结合他的反应,又想到那日他看到姜渔手臂上的印记,越发觉得有问题,有些话就这么问出了口,“你跟章二哥,不会还没圆房吧?”

姜渔脸色一白一下便被说中了心事,徐小满忙抱住他,“我没有别的意思小渔,你别难过!”他以为章玉鸣不肯碰他,这样的话这话属实戳中了姜渔的痛处。

“我没事。”姜渔宽慰他,知道徐小满误会了,姜渔也冷静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这便是承认了。

“那日,我看到你手臂的印记就怀疑了。”徐小满交代到,“这印记根本不是痣,是每个双儿都有的,唯有圆房后才会消失。”他仔细观察着姜渔的反应,既然没有圆房,那姜溯言……

“言儿不是你生的?”

“的确。”姜渔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拜托徐小满,“这些事,你不要同别人讲,连大哥也不要说。”

徐小满连忙点头,他不会告诉旁人的,“那章二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姜渔叹一口气,既然徐小满已经猜到了,便都告诉他吧,正好自己许久没有同人说说话,憋在心里都要憋坏了,“那日我去镇上医馆问过大夫了,那老大夫说我年岁不到,不能圆房。”

他便又把自己带着家里的孩子逃难的事捡了些不要紧的说与徐小满,为了隐藏身份,之间编了些谎,听得徐小满心疼不已,抱着他连连掉泪。

“小渔,你太辛苦了。”他还附趴在娘亲膝上撒娇要吃镇上的糕点,姜渔却已经独自带孩子维持生计了。

那时天下战乱频起,他都不知这人是怎么熬过来的,越想心里便愈发难受些,徐小满抽搭着鼻涕,有些不解,“为何不告诉章二哥?”

“起初是有意瞒他身份,如今,倒是不知如何开口了。”

这几日他一直在纠结,章玉鸣为他所做的事他都看得分明,也想让章玉鸣无需做这些。若是他日仇人寻来,再如何挣扎也难以抗衡,他自会一人抗下。可他看章玉鸣乐此不疲,又的确不知如何开口。总归他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至少要告诉他言儿不是你亲生的。”徐小满确实懂得多些,“你年纪太小了,他又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万一忍不住要那个啥怎么办?你可不能依他,娘亲说年岁太小做那事很伤身体的!”

“我知道的,他,不会强迫我……”这一个多月章玉鸣都很老实,似乎是有意避开那事,他也就顺其自然装傻了。

“那还好。”徐小满放心了大半,还是忍不住劝,“告诉他吧,我瞧章二哥待你挺好的。说了,他说不定能对你更好。”

从徐家出来,姜渔一路心神不宁,魂不守舍,险些一头撞在门上,多亏章玉鸣及时伸手将他拉住。

“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魂都丢了?”

望着章玉鸣关切的眉眼,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若是坦白,便要交代更多,还是再等些时日吧,至少先等成亲的事过去再说。

——

大婚前一日,是最繁忙的一日。

镖局上下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喜字贴满每一扇门。鼓乐班子提前来试乐,喜气冲天。

章玉鸣让人备好喜轿,装饰得红红火火,轿檐上挂满彩球,又选了八名精壮的镖局弟兄做迎亲队伍,个个身着新衣,精神抖擞。

姜渔也忙前忙后,帮着打点细节,脸上笑着,心里却轻轻发酸。

三月初二,宜嫁娶。

天还未亮,镖局便已灯火通明。

章玉林起身洗漱,换上大红喜服。章玉鸣一身劲装,亲自带队迎亲?喜轿队伍整齐有序,朝着徐家出发。

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徐家门前,有孩童拦门讨喜钱,嬉闹声传出去老远,章玉林耐心十足,一一应下,往日沉稳至极的人,也不免紧张。

终于,房门打开,徐小满一身嫁衣,红盖头遮面,被徐宏背出家门,稳稳送上喜轿。

“我徐家就这一个双儿,你一定要待他好!”熟知章玉林的品行,徐宏还是忍不住叮嘱,身高体壮的汉子,一想到自己小弟要嫁到旁人家做夫郎不免红了眼眶。

章玉林自是不会辜负,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迎亲队伍原路返回,一路喜气洋洋。

喜轿抵达镖局,章玉林将人扶下花轿,一路牵着他跨火盆,一步一步踏入正厅。

吉时一到,拜堂仪式正式开始。

章父和刘氏稳坐高堂,大红锦垫铺在椅下,案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跳跃。

今日来往之人颇多,富贵之人亦不少,章父脸上难得堆着真切笑意,刘氏虽心中算计,面上也强装出几分和善,规规矩矩等着新人行礼。

新婚夫夫各牵红绸两端,唱礼人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两人依次躬身行礼,宾客欢声四起,红烛摇曳间,一对新人终成眷属。

第45章

喜宴上,宾客满堂,酒香绕梁。

章玉林身为新郎,本是众人轮番敬酒的对象,几杯落肚,一张清俊的脸上染上几分薄红。眼看再饮几杯便要醉意深沉,一旁章玉鸣见状,当即上前一步,笑着将兄长护在身后。

“诸位亲朋好友,今日是我兄长大喜之日,还须得留些精神,这酒便由我代劳。”

话音落,杯杯入喉,神色不改。

章玉林站在一旁,心中感激,他确实染了醉意,“今日多亏有你。”

夜色已深,章玉鸣催促他,“快去吧,好不容易得来的夫郎,别叫人等急了。”

今日大喜,章玉林心中确实有些迫不及待,便不在乎自家二弟的调侃,转身离席,刚走几步,又被赵四喜等人笑着拦路打趣。

“新郎官这是迫不及待要入洞房了?”

“方才若不是东家挡酒,此刻怕是要扶着墙走了。”

“快些去吧,别让屋里夫郎等得心焦。”这是林旺说的,他已经成过婚,自是知道此时该有多心急。

一番调笑,说得章玉林耳根微热,只拱手一笑,步履轻缓,往新房而去。

夜色静谧,红烛高照。

他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清挺,眉目本就生得疏朗清峻,此刻晕着几分薄醉,添了几分平日里少有的慵懒温柔。

抬手轻轻一推,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满室暖意与烛光扑面而来。

徐小满端坐在床沿,盖头之下,耳尖早已红透,一双圆亮的眼睛只敢望着自己紧攥的双手。

他期待这一刻许久,可真到了眼前,心头竟无端涌上几分酸涩。

他真的与他的章大哥成婚了,不是梦。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眼睫轻轻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声音细弱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盼:“是、是章大哥吗?”

男人一声轻笑,刚饮过酒的嗓音里掺杂几许沙哑,听的人耳根发痒,“新婚之夜,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酒气清浅,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一点点笼罩过来。

他在徐小满面前停下,垂眸望去,醉意让目光格外柔软,胸中涌现无尽的涩意又庆幸,缓缓转身取过那杆描金秤杆。

秤杆寓意“称心如意”,他盼了这些年,如今总算称心如意。

红烛摇曳,映得两人身上大红喜服愈发鲜亮喜气。他微微俯身,气息里带着清浅酒意,手腕轻抬,秤杆缓缓挑起那方大红盖头。

绸缎滑落,少年清秀的容颜落入眼底。双儿不似女子,无需浓妆,只轻点唇脂,细描弯眉,便已是章玉林从未见过的动人模样。

这一刻,他才真切发觉,四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早已长成了可与他相守一生的人。

见他久久不言语,徐小满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唇瓣微抿,似紧张,又有几分委屈,“你怎么不说话,是,是我不好看吗?”

“好看。”章玉林呼吸一滞,放下秤杆,伸手轻轻握住他紧攥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他温热的肌肤,想再开头,千言万语却哽在喉间。

眼眶发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

徐小满仰头看他,亦是眼底湿润蔓延,二人对视一眼,兀地笑了出来。

“章大哥,我好高兴。”他把头倚靠在章玉林身上,唇角弯着笑意。

一年前章玉林娶妻,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哪里能料到日后他们还能成婚,这是这般隆重。

坐在花轿里时,他听见村人议论,人人都羡他排场盛大,嫁了个顶好的汉子。他心里自然欢喜,这可是他细细挑了许久的人,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

“我也高兴。”章玉林轻轻揽住他。这是他头一回这样抱着人,揽住腰身才发觉,小满看着脸蛋圆润,身上却没什么肉,想来是这些时日筹备婚事累瘦了,日后定要好好将他养得丰腴些。

“合卺酒还没喝呢。”夜色渐深,他可不想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便抱住章玉林的胳膊晃了晃,催他,又惹得男人一笑,只得拿起酒杯,两人臂弯相缠。

徐小满抬手便要一口饮尽,却被章玉林轻轻拦下。

“一愿小满无忧;二愿常乐康健;三愿结发共此生,岁岁常相见。”

“我不会说这些好听的话……”徐小满瘪嘴,章玉林只笑不再多言,与他共饮合卺酒。

酒液入喉,甘甜微辣,他不待徐小满反应,伸手便将人一把抱起,轻轻放在喜床之上。

酒杯落地,发出一声清脆声响。男人伸手,缓缓扯落帷幔。

“小满无需说这些。”

身下的少年眉眼如画,章玉林年长他几岁,性子更沉稳,见他呼吸微乱,便知自己或许吓着了他,放轻了声音:“怕吗?”

“不怕。”他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澄澈,声音却小了些,带几分羞涩,“娘亲教过我了,让我听你的。”

他也曾偷偷看过小画,对接下来的事,隐约有几分预期。

闭了闭眼,乌黑的鸦睫轻颤,喜服的束腰被人解下,胸前一凉,徐小满心有所料还是抓住了章玉林的手。

“不怕。”男人轻柔的嗓音落在耳边,掺杂几丝哽咽,细密的吻也从额头一路落在胸前,徐小满脸上的红润就没有落下去,却忽的颈侧一凉,几滴冰凉的泪水滚落下去。

“章大哥,你怎么了?”徐小满忙睁开眼,顾不得大敞的胸口,捏着袖口给男人擦眼泪,“怎么哭了?”

“高兴。”章玉林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忙扯过喜被将两人裹住,生怕他冻着,“多亏你勇敢,若不是你,或许我们便真的错过了。”

他是个懦弱的人,行事总瞻前顾后,不抵这双儿半分果敢。

“可我们不会错过。”徐小满没见过他这般模样,有些心疼,“章大哥已经很勇敢了,你都等我长大了,我当然也要勇敢些。”

他等章玉林一年不假,可自十五岁与他订下婚约那年,章玉林已二十有三,早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却因着他一直未曾婚娶。他自然要勇敢,不让二人错过。

章玉林轻笑一声,“我等你是应该的,本就是我龌龊。”

“你才不呢。”徐小满往他胸口靠,“章大哥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儿,就是——”他忽然想起之前章玉林说的话,又委屈起来,仰着脸巴巴问他,“你不喜欢我们的娃娃吗?”

他从前未曾骗他,是真的梦到过他们的孩子,圆滚滚、胖乎乎,像他,又像章玉林,牙牙学语的,一场梦都能让他高兴许久。

“怎会不喜欢。”章玉林不解他为何这般问。

“你那时分明说,‘我已经成婚,我的孩子,自有妻子替我生育。’”这般伤人的话,他可都记着呢。

“是我不好。”原是这事,章玉林诚恳同他道歉,“那时是钻了牛角尖,总怕你跟了我会受苦,便自作主张说了些伤人的话,让你委屈了。”

“你知道我委屈就好。”徐小满瘪着嘴,他脸蛋生的圆润,唇瓣也是肉嘟嘟的,这般模样更显可怜,恨不得让章玉林知道他有多委屈。

可那时章玉林说完这话就走了,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又鼓起勇气追上去质问这人,生怕就此错过。

他本不是个记仇的人,这事却在他心里留了许久。

“对不起。”章玉林摸摸他脸,“那些话都当不得真,不是真心话,我从未想过要与旁人生儿育女。”

徐小满等的便是这句话,闻言,有些扭捏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小渔说的没错,冬日里有个汉子搂着真是太幸福了,暖烘烘的。

他的喜袍早已被褪在一旁,里衣也松松垮垮,这般一靠,胸口大半都露了出来,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撑着半个身子望着章玉林。

“那你得赔我一个娃娃。”徐小满一脸认真,旋即又觉得不够,自从章玉林说了那话,娃娃都不曾来过他梦里了,他便加倍要求,“一个不够,要赔两个。”

“好,赔你。”这般孩子气的要求把章玉林逗笑了,伸手把人捞回被子里,“都是寒气,也不嫌冷。”

“不冷。”徐小满乖乖靠着他,“你身上好暖和,我们生娃娃吧。”

他就惦记着生娃,要是一年前跟章大哥成亲的是自己,他们的娃娃估计都会喊阿爹了。

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还好章大哥和方氏没有娃娃,不然他的娃娃就要和别人分享同一个阿父了。

红烛刺啦一声,烛火轻摇,屋内氛围也暧昧起来。

“我本想多给你些时间适应,看来我的小满非但不怕,还有些着急。”章玉林原也没想今夜便碰他,毕竟此前两人连亲近都少有,未想这双儿这般大胆坦诚。

“我只是……想生娃娃而已……”徐小满难得脸红,章玉林不舍得再调侃他。

伸手解了二人衣裳,与他十指相扣。柔和的亲吻重新落了下来,带着几分安抚。

“好,我们生娃娃。”

细碎的轻吟自唇间溢出,从未有过的触感传遍四肢百骸。屋内人影交叠,暖意融融,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迷迷糊糊昏睡前,徐小满心里默默想着:以后再也不要生娃娃了,好累。

为何他的章大哥看着文弱,却这般能折腾?小画上的姿势都用了一遍还不够,还哄着他再来一次……

——

半夜时分,酒席才渐渐散去。章玉林提前离席,众人便对着章玉鸣轮番灌酒,直将他喝得半醉。待到后半夜宾客散尽,章玉鸣才摇晃着身子,往偏房走去。

今日太晚,早早便说好留在镖局过夜的。

大红灯笼挂满庭院,映得处处喜庆。不知为何,章玉鸣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今日成婚的,是他自己。

房内,姜溯言年纪尚小,熬不住夜,早已熟睡。姜渔怕他喝多了酒伤身,特意备了醒酒汤等他。

偏房内也贴着喜字,暖意融融。章玉鸣踏进屋内,姜渔只着一身柔软里衣,躺在榻上,听见动静便睁开眼,披了件外衣坐起身,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困倦。

“结束了?”

“嗯。”章玉鸣低声应道,嗅了嗅自己身上,酒气冲天,便先脱下外衣,准备去洗漱,“许久不曾喝这么多,还真有些吃不消。”

“给你煮了醒酒汤,先喝了再去洗漱。”姜渔起身,给他盛了一碗,又转身去为他准备沐浴的热水。

未经人事的双儿身段纤细,腰身堪堪一掌便能贴住,酒意上头,欲念同样蓬勃,便趁着醉意将人抵到墙上,俯身,炽热的气息混着酒气,房内的气息陡然升高,往日令他讨厌至极的酒气似乎也没有那般难闻了。

章玉鸣与他之间不过一指距离,男人眼眸深沉,情意丝毫不敛,借着醉意提出要求,“你看窗外喜字,桌上红烛,我补你一个洞房花烛好不好?”

“不好。”姜渔确实没办法让他如愿,章玉鸣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般回答,握在他腰间的手越发滚烫,隔着里衣一路烫到他心里去,“为何不好?”

“你从前让我委屈,眼下我还没消气呢。”姜渔半真半假开口,章玉鸣爽朗一笑,也不逼他,“夫郎说得对,自是我眼盲心瞎,放着这般好的夫郎不要,平白伤了你的心,那我要如何做,夫郎才愿?”

“你要对我千般万般的好,我才勉强考虑一下……”

闷笑声自肩头传来,章玉鸣收紧手臂,将他拥紧:“我现在待你,还不够好?”

“还不够。”

“那你说,怎么才算是夫郎口中的,千般万般的好呢?”

姜渔想了想,捧着他的脸,神色认真,唇瓣轻启,“睡醒给我穿衣,睡前给我洗脚;天气热了给我扇风,天气冷了给我取暖;我有错,你不能凶我,你有错,要同我道歉;赚了银子给我花,我说一你不能说二;遇事不能瞒我,不能在外面找别人睡觉,不能动不动就离家不回,不能离开我身边超过两日,不能夸旁人漂亮,不能说我是个凶巴巴的双儿……”

“本来就凶巴巴的,还不让人说。”章玉鸣心里涨得厉害,故意逗他,把姜渔气得打他,“你看,这便是对我不好了!我才不同你睡觉!”

“好好好,我错了。”章玉鸣稍一用力把人抱起来,姜渔只能双腿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这姿势他在徐小满的小画里看到过,一时脸热起来,好在章玉鸣没做什么,只把他抱回床上,扯过被子将人裹住,“还有吗?夫郎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

“暂,暂时没了。”姜渔不好意思看他,“等我想到再加!”

“好,依你。”章玉鸣轻轻拂开他脸颊的碎发,“先睡吧,我去洗漱一番,一身酒气,怕熏着你。”

“你快些。”姜渔嘟哝道,他不在,被子里都不暖和。

“很快,你先睡。”

男人走后,姜渔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方才还酸涩无比的心,竟莫名安稳了下来。

希望这人日后得势,仍能记住今日的承诺。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凝着一层薄霜,新房里的红烛已燃得只剩半截残泪。

章玉林还惦记着镖局的生意,便按时醒了。

一睁眼,便是满室暖红,帐顶绣着的鸳鸯在晨光里静静相依。身侧的床榻微微塌陷,他一动,身旁的人便趴了过来抱住他,嘴里不住嘟囔些什么,声音软软的叫人听不真切,章玉林这才回过神,自己成亲了。

是了,昨日已将他的小满娶回家了。

昨日甫一开荤,食髓知味,确实将人折腾的不轻,未着片缕的双儿乖乖趴在他胸口,章玉林揽住他腰身的手指微微一动,掌心之下滑腻温热,昨夜种种浮上心头,不免又有些情动。

难怪不少世人耽于此乐,确实让人上瘾。

他轻轻将徐小满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穿衣。

外头已然日上三竿,昨夜睡得太晚,他收拾妥当时,镖局已经开门营业。

见他这般早,胡海有些惊讶,“你这汉子,新婚一大早不陪夫郎出来作甚?”

“小满还在睡,我先来处理一下这几日积攒的事宜。”

“哪里还用得着你,我来处理你赶紧回去。”胡海把他推回去,“待会阿宏来了少不得要骂你,小满醒了见不到你也要难受的。”

章玉林也知道,徐小满醒来见不到他,定会不安。出来前,他已拜托扫院的阿么,若是听见新房动静,便第一时间来唤他。不过既然胡海来处理,他也确实想回去多陪陪夫郎的。

“那就辛苦你了,海子。”

“这有啥!”胡海不堪在意,他们几人之中,就自己还是单身汉,昨夜气氛热烈,章玉鸣与徐宏想来也不会早起,也就他,一大早精力无处安放,早早便跑来铺子。

章玉林刚回去,章玉鸣就来了,胡海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嘿嘿一笑,“咋滴?你也跟我一样,大清早力气没处使?”

章玉鸣本就昨夜未能如愿,心里正郁结,胡海这话,算是直接撞在了枪口上。他足尖轻轻一挑,随手挑起一根长棍,扔给胡海:“你能碰到我,就算你赢。”

“你这家伙,瞧不起谁!”

两人当即乒铃乓啷斗了起来,动静不小,刚洗漱完的姜渔连忙跑出来,好一顿低声数落:“这么大动静,大哥和小满还要休息!要打出去打,打个够!”

章玉鸣连忙停下动作,摸一把额上的汗水,便道自己错了。

恰逢这时,屋内徐小满也悠悠转醒了。

身上有些酸软,他清醒了后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当即羞得脸颊发红,一看身旁没人才好些。

“章大哥。”他在屋内喊,章玉林去灶房取了些热水来,听到声音脚步加快了几分。

“在呢。”他推门进来,徐小满看到他才放下心,乖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还以为你睡过就不认人了呢。”

“怎么会。”章玉林坐在床边,点了点徐小满的额头,“身上痛不痛?”

“还好。”他脸颊又红了几分,他身体好,恢复的也快,已经没那么疼了,撑着身子就要起身,想到自己一丝不挂又喊章玉林给他拿衣裳,“箱子里有我的衣裳,你帮我拿。”

章玉林不仅帮他拿了,还帮他穿,昨晚睡前已经擦过一次身子,倒没什么黏腻的感觉,“这般早起也没什么事,应该多睡会儿的,看来昨晚没累到。”

“有累到的。”徐小满小声道,“章大哥很厉害,只是要给长辈敬茶的……”他声音越说越小,觉得自己不免有些大胆了,不知道章大哥会不会觉得自己孟浪。

“好不容易才将你娶回来,昨夜确实有些太过,辛苦你了。”章玉林拧好温帕子给他擦脸,“不必敬茶,爹娘已经回村子里了,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吃饱了再睡会儿,好吗?”

“好。”徐小满仰着头,黝黑发亮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章玉林,这人给他擦完脸又擦了双手,一想到昨晚自己这双手做了什么,徐小满红了耳尖,章大哥懂得好多啊,是不是因为……

想到这里,难免吃味一些,不过他也不怪章玉林,穿好衣裳去净口,院子里姜渔隐约听到他们的声响知道应是起了,敲了敲门,“大哥,小满?”

章玉林去开门,姜渔探头探脑的,“小满也醒了?”

“醒了,进来吧。”章玉林笑着侧身,姜渔进来就看到徐小满满脸红润,脖颈上还有几道衣领遮不住的红痕,偷笑一声,“灶房里煮了粥,小满要不要喝?”

“要的。”

徐小满洗漱完毕,跑过去揽着姜渔的胳膊,一同去吃早饭,章玉林含笑跟在两人身后。姜渔瞧他一脸幸福模样,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问:“昨晚怎么样?”

“就,就是那样……”徐小满也小声,两个人走的快些,偷偷把章玉林甩在身后,徐小满才又劝他,“小渔,你一定要早点跟章二哥说开,生娃娃很舒服的。”

姜渔将信将疑,看徐小满的脸色似乎不像说谎,“怎么,舒服?”

“哎呀,等有空我跟你详细说。”徐小满不敢再说了,他怕被章玉林听到,那太难为情了。

灶房里早已备好早饭,如今镖局人手多了,章玉鸣特意给张顺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帮手,一早就有人在灶房忙活,将众人的早饭煮好,此刻还温在锅里。

“你跟大哥慢慢吃,我吃过了,先去包子铺看看。”

“好。”徐小满道,咬一口甜糯的麻团,“等会儿我去帮你。”

“哪用你帮。”姜渔笑道,“你今天就跟大哥歇歇,做点什么都好,这些日子准备成婚估计累坏了,如今有那些阿么们帮忙,我一个人就行。”

“那好吧。”

第46章

成了婚,就要准备去临水县开分局的事了。章玉鸣打算让章玉林带胡海、赵四喜、吴长庚,另外还有第一批训练有成的镖师前去。

临水县去年经历过战乱,远没有他们这边安稳,本来章玉鸣的打算是他跟姜渔同去,可想到姜渔隐瞒的身份,最终还是作罢。

前些日子曾在临水县遇到夏承宥,不知是否有其他身份显赫之人的存在,他不敢赌。

既然这样,他就只能尽量给章玉林找些武艺高强的帮手,且在临行前章玉鸣再给他们统一加训,直到达到章玉鸣的要求才行。

一晃,时间来到了三月底。

这一个月,徐小满一直在跟章玉林争论他到底该不该跟去临水县。

章玉林怕路上凶险,执意要他留下,免得跟着奔波受苦。徐小满却只觉得,两人刚成婚便要分离,心里不舍,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你听我说。”在经过无数次相同的争论谁都没有说服谁之后,章玉林只能拉着人坐在桌前,打算好好跟他讲清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徐小满有板凳不坐,坐在章玉林大腿上,手臂紧紧搂住人脖子,抱得很紧,“你要是说些我乐意听的我就听,若还是说些什么为我好的话,我才不听。”

“小满。”章玉林差点要喘不过气来,只好让这双儿松开些,又拍了拍他的脊背,免得这双儿多想,以为自己厌了同他亲近,“临水县不比咱们县,上次老二他们走镖路过曾遇到过刺杀,你一个双儿去了,万一众人一时照看不周被歹人伤了你,平白想让我心疼?”

“那你一个人去,我担心嘛。”徐小满委屈巴巴的,他一想到要分开心里就揪得慌,“而且我知道的,你们男人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夫郎看着,闲下来便要去逛花楼。”

“且不说能不能得空,便是得空,我何时又去过那种地方?”章玉林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歪理。

徐小满心里清楚,章玉林这般性子,断不会去那种歌舞升平之地,可为了达成目的,依旧梗着脖子犟,“那你一个人在外头,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去?”

“我……”

“章二哥都去。”徐小满干脆拿章玉鸣当由头,“他看着对小渔那么好,谁又能想到,他也会逛花楼呢。”

“谁同你说他去了?”章玉林眉头一拧,

徐小满立刻道,“小渔说的,这事还能有假?”

“此事待我去问问。”章玉林沉了脸,老二若真去逛花楼,他少不得把人训斥一番。

他并非瞧不起勾栏里的女子与双儿,只是觉得,既有了夫郎,再去那些地方,未免太伤人心。

“反正你去哪儿都要带上我。”徐小满道,他才不怕危险,他就要时时刻刻跟他的章大哥在一起,这可是他又争又抢早早定下的夫婿,也亏得他下手早,不然说不定早就娶妻生子了。

此事二人又没争论出个结果,只能暂时搁置。

出了屋子,章玉林当即单独把章玉鸣叫到前厅,脸色不太好看,章玉鸣心下疑惑:“大哥,怎么了?”

“你之前去青楼了?”

章玉鸣略一思索,“去过几次。”

“混账东西!”章玉林还以为是误会,没想到这混小子真去过!

“小渔日日给你操持家事,事事给你安排妥当,你这般去青楼,从哪里论能对得起他!”

“不是。”章玉鸣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大哥!”

“住口!”章玉林对他满是失望,他怎么都想不到从前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教出个这种东西来,“去跟小渔道歉,保证日后绝不再去,不然小渔哪日想通了要跟你和离,我是坚决同意的。”

“大哥!”章玉鸣总算弄明白了,“我去青楼不是玩乐的,除了有镖局生意在那边,其余时候我路过都不会多瞧一眼。前些日子那个姑娘大哥还记得吗,就是我从青楼救下的。”

章玉林没全信他的话,“怎的偏偏就你接那么多青楼的生意?”

“合着大哥你还瞧不起青楼行当?”

“少给我转移话题。”章玉林打量他几番,“你同小渔讲清楚没有?若只是生意,何至于让小渔误会?”

“他总不信我,每次身上稍微沾点脂粉味,这双儿就要倒打一耙冤枉我一番。”他才委屈呢,被夫郎误会,又被亲兄长误会,合着在这些人眼里,他章玉鸣就是个只会逛窑子的浪荡子?

“把前后之事细细交代,我替你去跟小渔解释。

“总共也就两次。第一次是去寻一位失踪的姑娘,第二次是去救那女子,就在隔壁县的莲花楼,前些日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下都是一片废墟了。”

“行。”章玉林信了他大半,“不要事事藏在心里,跟自己夫郎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能总教小渔自己猜,我瞧他心思细腻,难免会多想。”

“我知道的,大哥。”那双儿都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不过章玉鸣也奇怪,之前的事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误会。

心虚的徐小满抱着肚子,躺在榻上吃着糕点,眼睛都眯了起来,这下章大哥肯定会带自己一起去了。

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姜渔,正在准备开分店的事,所以章玉林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头雾水。

“日后老二若是还去花楼这种地方,你便同我说,我来收拾他。”章玉林安抚了姜渔一番,“之前恐是误会,老二去青楼是为了生意,不为寻欢作乐,小渔你且放宽心。”

“我知道的,大哥。”姜渔还是摸不着头脑,他自是知道章玉鸣没真去逛花楼,不然必定要狠狠收拾他一番的。

“你知道就好。”章玉林见他神色正常,不似伤心,知他不再误会,便放下了心,又叮嘱了句,“若是日后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只管同我说,我替你训斥他。”

姜渔这双儿性子好识大体、人又勤快稳妥,他只希望二弟能好好珍惜。

“好。”姜渔心中微暖,只是实在不解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从何而起。

——

四月初,望潮县尚有几分清寒。

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凉,吹在脸上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街边残雪半化不化,向阳处裸出湿润的黑土,背阴处仍堆着灰白的雪块,总的来说已经暖和许多。

本县开分局的事宜已经安排妥当,地处县中央繁华地段,也替姜渔在旁边买下一间临街小铺子,二人都满意。

此事既定,章玉林前往临水县开分局一事,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他终究是没能犟过缠人又执拗的徐小满,任凭他好言相劝亦或是假装厉色,这双儿都软磨硬泡、撒娇耍赖,抱紧他不肯撒手,一双水润的眼眸里满是委屈与不舍,看得章玉林无可奈何,再狠不下心将人独自留在家里,只得松口应下,答应带他一同前往。

临水县刚经战乱,沿途不算太平,担心路上风险,章玉鸣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联系了萧清娆,向她购了一批趁手兵器。

那女子性子古怪,不问缘由、不问用途,便轻巧应下。不过两日,派人送来足以装备一支百人队伍的精良兵器。章玉鸣亲自看过后,不免心生惊讶。

这批兵器锋锐坚固,锻造工艺精湛,丝毫不逊色于前世军营里配备的兵器,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他心中对萧清娆的身份,愈发好奇起来。

恰在此时,镖局伙计捧着一封书信快步进来,“东家,有您的信。”章玉鸣接过一看,正巧是萧清娆的信,他拆开信件,一手潦草奔放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中写道,西边边境动乱忽起,她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即刻离开望潮县,临行前留给他一枚信物,直言日后他若是改了主意,或是遇上难处,尽可持信物寻她,信末赫然写着一处详细地址——

“苏州府西塘里文曲巷……”章玉鸣眉头一挑,指尖一捻,将整封书信投入桌旁火盆之中。火苗腾地窜起,将信纸吞噬殆尽,只余下几点灰烬。

这分明是夏承宥在苏州府的藏身之地,这女人从何而知?

她,到底是谁?难不成亦是夏承宥的追随者?

若果真如此的话,倒是个可以托付信任之人。

——

四月初五,宜出行,忌动土,正是章玉林一行人启程离县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镖局门口便已整装待发。

章玉鸣从郊外安置的灾民之中,精挑细选了三十名身强体健的青壮年汉子,经过这一个多月的严苛训练,众人早已褪去原先的散漫怯懦,个个腰杆挺直、精神抖擞,腰间斜跨崭新刀剑,身着统一劲装,往门前一站,气势凛然,一望便知是训练有素的镖师队伍。

一旁停着的马车也已改装过,车厢宽敞厚实,外壁低调不张扬,内里却铺着软褥软垫,能够阻挡寒气也能遮风,专为徐小满准备,让他一路颠簸也能稍减辛苦。

章玉林牵着徐小满的手站在车前,回身望着前来送行的章玉鸣与姜渔,神色沉稳,语气温和。“我们这便走了,不必挂念。”

徐小满紧紧挽着章玉林的手臂,虽心中欢喜能与他同行,可眼见要离别亲人,眼眶还是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乖乖靠在章玉林身侧。

章玉鸣上前一步,“大哥此行务必保重自身安全。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及时传信回来,我好早做准备。”

姜渔也上前轻声叮嘱:“大哥与小满在外,也要照顾好彼此,家中与镖局一切有我,我也会看紧玉鸣不让他乱来,大哥放心便是。”

章玉林点头,目光在二人身上顿了顿,微微叹气叮嘱章玉鸣,“这些日子瞧你还算稳重,不能趁我不在欺负小渔。也莫要因小事置气,性子合该再收敛些才是。”

“我知道,大哥放心,他不欺负我就罢了。”章玉鸣笑道,余光瞥见姜渔瞪他,更是心头发笑,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头。

章玉林见状不再多言,扶着徐小满先上了马车,自己随即跟上,兄弟俩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回吧。”

“一路顺风。”

随着一声令下,镖师队伍整齐列队,护着马车缓缓转身。马蹄轻踏,渐渐驶离望潮县,朝着临水县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