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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夫郎是个小泼夫 喃受 42585 字 8小时前

第31章

知道自己夫郎落难之前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双儿,这是前世章玉鸣就猜到的结果。

尽管已经尽力把自己掩饰的很好,但那张脸在这个充满海腥气的渔村里还是显得过分与众不同,姜渔前世从未主动同他讲过,这辈子既然能够开口,就是个好兆头,以后想必会把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告诉他的,章玉鸣等得起。

他又想到姜溯言,这个孩子聪慧异常,想来是随了生父。也是,大户人家的双儿嫁的自然也是非富即贵,要不是家道中落,也轮不到他章玉鸣娶,算他白得一个贤惠夫郎外加一个听话的儿子。

“阿父,你总看我作甚?”姜溯言睡醒了,自己迷迷糊糊穿着衣服,章玉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都没发现。

“言儿,你亲阿父是个怎样的人?”趁着姜渔不在,章玉鸣偷偷套小孩的话。

再早慧姜溯言也只是个五岁的稚童,过了年六岁,章玉鸣问他,他就老老实实的答,“爹爹说,阿父人特别好,会写文章,会骑马射箭,还会保护阿爹!长得也可俊了!”

“是吗?”章玉鸣心里酸溜溜的,“是你阿爹告诉你的?”

“对啊。”姜溯言小短手笨拙地穿着鞋袜,还不忘回话,“阿爹说,如果阿父现在还活着,肯定能做一番大事业,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们感情还挺好……”

“阿父只有阿爹一个亲人,感情当然好啊。”姜溯言简直是知无不言,那边章玉鸣脸都黑了,“那我呢?我跟你那个阿父比起来,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阿父你的话……”姜溯言想了想,小脑袋低了低,这怎么办,阿爹只会骂阿父哎,可是这样说,阿父肯定会伤心的,绞尽脑汁,忽然眼前一亮,姜溯言道,“阿父你有劲儿!阿爹说你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这肯定是夸人的话了!姜溯言对自己的回答十分满意。章玉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他知道在姜渔口中肯定不是这样说的,约莫夸别人是“芝兰玉树”、“学识渊博”一类,到他这儿就是“这死男人一身驴劲儿”了。

不得不说,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在外头偷听到全部的姜渔倒是心情很好,把饭菜摆上桌喊父子俩过去吃,“问言儿不如问我。”

章玉鸣:“……”他还是不自取其辱了。

“我虽然没什么学问,但骑马射箭一类尽管让他来比试比试。”章玉鸣嘴上不服输道,姜渔不信他一个乡下人会什么骑马射箭,难得不拆穿他,“吃你的,赶紧吃完去店里帮忙去,胡海他们都要忙不过来了。”

“店里生意越来越多,我打算再招几个人。”章玉鸣同姜渔说了自己的打算。

他们这个活计应该是因为新颖的缘故,这几日找来的人很多。同时他昨天就听说镇上南边也开了一家镖局,招揽生意的门道跟他们一模一样,时间久了,对他们难免会有影响。所以章玉鸣的意思是直接从牙行礼招几个短工,等活少再给人送回去。

姜渔听到他说要招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过大哥吗?”

“大哥说找了别的活计就不来了。”章玉鸣知道自己大哥的意思,他是怕他那对爹娘再掺和进来。

上次新房的事没来闹,估计背后少不了他大哥的阻拦,不然好好的新房没住上,依刘氏和他爹的性子,肯定是不会乐意的,就是不知道他大哥答应了什么才让刘氏他们这么安静。

沉默半晌,姜渔看章玉鸣似乎是不知道,还是跟他说了,“原本大哥是不让我跟你说的,但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之前分家他们被赶出来的时候,章玉林给了他们一个钱袋子,这几日铺子赚了钱,姜渔怕他周转不开就先把钱还了,昨天去老宅,才知道现在一家人的重担全落在章玉林一个人身上,他不知为何这样,却也知道少不得是他们分家的原因。

凭良心说,姜渔对章玉林这个大伯哥是认可的,从他嫁去章家,章玉林就一直在护着他,之前章玉鸣离家不回,也是多亏了章玉林处处相帮,他日子才好过些,眼下看章玉林一个书生,起早贪黑做些体力活养活一家子,姜渔也于心不忍。

“出什么事了吗?”章玉鸣看姜渔脸色不太好。

“大哥这两天在隔壁村帮着建房呢,我昨天去看着他瘦了不少,想来日子没有他说的那般好过。”

“建房!”章玉鸣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吓姜渔一跳。

“我去瞧瞧!”他猛然道,饭也不吃了就往老宅去。

上辈子他听长大后的姜溯言说过,他大哥就是在隔壁村建房的时候被倒塌的房屋压死了。

脚下生风,章玉鸣脑子里急速思索着,可是上辈子没有这么提前啊,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还没跟姜渔吵架离家,他大哥也活得好好的。

思绪一顿,是了,他上辈子没分家,如今看来事情还是会随着他的重生发生变化。

因为他分家了,所以他家里人只能逼着他大哥去找活计,这年头读书人不好赚钱,要想赚钱只能去做些体力活。

毕竟分家了,刘氏他们不待见他们一家。

看他步履匆忙,回想起这些日子章玉鸣的改变,姜渔想了想,嘱咐姜溯言在家好好吃饭,自己也跟了上去。

——

老宅。

章玉鸣去的时间不过卯时末,章玉林已经早早就走了,剩下那一大家子倒是刚开始吃饭,章玉鸣往桌上看了一眼,那菜炒的油润得很,比分家前可好太多了。

见他来,众人都不待见他,除了方氏其他人跟没看见他一样。

“我大哥呢?”章玉鸣冷脸问。

“去隔壁上李村干活去了。”方氏吃饭的间隙抽空回他,阴阳怪气的,“听说二弟近来混得不错,也不知道帮衬帮衬自家兄弟。”

知道了去处,章玉鸣转身去找,姜渔刚追上他,看他往东边去,气喘吁吁的问,“你要去找大哥吗?”

“嗯,这活他干不了。”章玉鸣脸色难看,见姜渔喘的厉害脚步稍稍放慢了些,不知这人追来作甚,“你回家去,我找大哥好好谈谈。”

姜渔拦他,“等大哥下午回来再说不就行了,他刚走你追上去问再耽误他干活。”

“不行,我必须得把他找回来。”

姜渔内心还是不赞成,可他看章玉鸣不知为何,今日似乎格外冲动,于是放缓了声音,“莫要在外头说,不如等大哥晚上回来把他喊来吃顿饭,到时候再详细说来的好,你这样去了,三言两语跟大哥也说不清,耽误了做工的时间,主人家和其他帮工更不见得乐意。”后面一句才是重点,现在天寒地冻生计难寻,多少人想卖把子力气都没处去,他怕章玉鸣贸然过去给章玉林活计搅黄了,章玉林再不愿跟他们干那岂不要重新找活,也违背了他们想要帮衬章玉林的初衷。

“我知道你的意思,小渔。”听他这样说,章玉鸣心里的急切稍稍落下了些,“有些事我没办法跟你说,但我今天必须得去,不然我必定会后悔。”

万一真的出事,他承担不了这后果。上辈子他只顾自己,害苦了夫郎兄长,这辈子自然要想方设法规避这些险境。

“那你就去吧。”姜渔心里也有了成算,“别冲动行事,好好跟大哥说,说不清也没事。正好今天得空,我晚上多做些菜,你把大哥喊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劝劝。”

“好。”他揽过姜渔的肩,“先回去吧,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原本章玉鸣到老宅的时候,章玉林也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等章玉鸣到了上李村,就见他大哥已经混在一群汉子中开始干活了。

这寒冬腊月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章玉林本是个书生,不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却也没什么力气的,如今刘氏他们竟逼着人搬砖运土。

章玉鸣远远一见就变了脸色——他大哥本是握笔读书的人,却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卖苦力。他见人每搬一块重石头都咬着牙,脚步虚浮,忙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章玉林手里的土筐。

“老二?你怎么来了?”手上力道一卸,章玉林差点跌倒,被章玉鸣扶住。

他眼里没有被自己兄弟发现的窘迫,只觉有些惊讶。

“这才几日不见,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章玉鸣扔下手里的土筐,把人拉了出去。章玉林一身粗布长衫,腰背似乎微驼了些,手指头沾了土灰,他随意拍了下,见章玉鸣反应这么大,眼底划过一抹了然,宽慰自己弟弟,“我没事,这活看着累,其实不错。”

“跟我回去。”章玉鸣不可能再让他呆在这里。

“老二,你听我说。”自小一起长大,章玉林了解他的脾性,“一家里总要有人委屈些的,你委屈了这些年,大哥书也读的不安稳,本该我扛的担子落在了你头上。我本想寒窗苦读早日出人头地也不枉你辛苦,可事与愿违,这些年考了几次总出岔子,我也想,是否真如夫子所说,我本就无登科之命,如若真是如此,不如让老三去试上一试。”他说道,却见章玉鸣脸色越来越黑,“我呸!他章玉仁算个屁!”

“总之,你先回去,我把活干完。”这些事一时半刻说不清,监工的主人家都往他们这儿瞅了好几眼了,章玉林不好太过,毕竟人家是出了钱的。

“我去给你把工辞了。”章玉鸣认他说,半句话没听进心里去,转头就往主人家走。

“老二你!”他找了几个村才有人肯带他,大家知道他是读书人敬重他不假,可卖起力气他是真不如旁人,好不容易找个活计别把人得罪了,章玉林急着追上去,没注意脚下的乱石,猝不及防跌了一跤。

工地上都是砖头木桩碎石一类,这一跌可不得了,磕在石头上顿时鲜血直流。

这下好了,连辞工都省了。

一路搀着章玉林回去,绕是好脾气的章玉林也生气了,一路上没吭声,章玉鸣让他在家休息。

“反正已经这样了,大哥你安心休息,小渔说晚上请你过去吃饭,我去医馆给你买点药回来。”章玉鸣道,章玉林没理会他。

——

他先去了趟店里,店里招的都是靠谱的人,又有胡海跟徐宏在,章玉鸣哪怕不去也不影响什么。章玉鸣到的时候大部分兄弟都出去跑生意了,就徐宏在帮他整理账目。

昨天接了七个活,二百文一桩生意,都结清了,总共是一两银子并四百文,一桩生意给个人分二十文,就是一百四十文,徐宏数出一百四十个铜板,其他放在钱柜里锁好,等晚上章玉鸣查账。

“章老板,今儿个可来晚了。”徐宏打趣他。

“去了趟上李村,店里没什么事吧?”章玉鸣坐下,给自己倒杯水茶水喝着。

“店里一切顺利。”徐宏大抵知道些什么,“是为老大的事?”

章玉鸣点头,“我大哥这个人,有什么事都不乐意跟我说。”

“他是不想拖累你。”徐宏拍拍章玉鸣的肩膀,他跟章玉林年岁差不多,成婚早家里儿子都七岁了,又跟章玉林一样有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弟弟,自然知道章玉林的想法,“你好不容易分了家,他要跟你说这些事,岂不是又把你扯进去了?”

章母去世那年,徐宏都记事了,因为是生章玉鸣难产死的,章父跟当时还在世的章奶奶都不待见刚出生的章玉鸣,要不是章玉林非要这个弟弟,家里人都要把章玉鸣扔尿桶里淹死。

这些事没人跟章玉鸣说过,徐宏心想,这可是章玉林一手带大的亲弟弟,章玉林怎么可能让自己弟弟放着好日子不过再掺和家里这些烂事。

徐宏的意思章玉鸣知道,他叹了口气,“小渔打算晚上喊我哥去家里喝酒,正好跟他说说来店里帮忙的事,你也来,帮我一块劝劝他。”

有些事他说了章玉林可能不会听,喊上徐宏说不定会好些。

“行。”徐宏应下。

“哦对了,把小满一起喊来吧。”章玉鸣又道,“前些日子小渔生病,多亏了小满照顾,还没当面跟他道谢呢。”

“嗐,这点小事不值当什么。”徐宏这样说着,他是不太希望徐小满去的,毕竟有些事情旁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得很。

把店里的事大概梳理了下,这几日的账目也仔细对过,并无差错。

昨日他花了几文钱在县里找了几个小乞丐,让他们时刻监视着那个宅子的一举一动,章玉鸣已经理清了这里面的厉害关系,知道如果属实事关太子,这个阿怜姑娘近日是不会有危险的,他今日就没去县里。

时候还早,章玉鸣去医馆拿了药,他看过章玉林腿上的伤口,没伤到骨头,但要想做力气活肯定是不行了。想起姜渔的交代,又转头去菜市,最后回去喊上徐宏,二人结伴回村。

徐宏回去喊上徐小满,章玉鸣则是带着姜渔交代要买的食材先回了家。

徐家宅子里,徐小满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的,饭也不怎么吃,把徐家人都愁坏了。徐宏喊他去章玉鸣那里吃饭,起初徐小满说不去,听到徐宏说章玉林也在的时候,屋里又不说话了。

要不是担心自家弟弟一直不吃东西饿坏了身子,徐宏也不会跟他说章玉林的事,他提都不会提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屋门打开了,这两天死气沉沉的小双儿换了身新衣裳,还特地抹了口脂,看起来唇红齿白的,十分讨喜,徐宏脸色一黑。

“徐小满,你把那心思歇歇。”他警告道,徐宏对自己唯一的弟弟也是没什么办法,十八了就是不嫁人,有人上门提亲就拒绝,家里逼着成亲就绝食,死活就是不同意,来来回回几次后,家里也都由着他了,怕他真把自己饿死。

“我能有什么心思,不是说去小渔那儿吗?我去帮小渔做饭。”他说着,不敢看自己大哥。

“你去帮小渔做饭用穿新衣裳了?”徐宏打量他,这不是家里刚给他买的新料子,这衣裳做出来才几日,这就穿上了。

“去别人家吃饭,总不能打扮的灰扑扑的。”徐小满小声道,扯着自己大哥的袖子,“我们快走吧。”

不值钱的样,愁得徐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们兄弟二人来得早,徐小满确实是想来帮姜渔收拾的,一到就去了灶房,把他二人先招呼好,章玉鸣则是去请章玉林。

兄弟二人一道去家里,姜渔大老远看到他们,忙到院外去迎,近了才发现章玉林腿脚不利索,“大哥这腿怎么了?”

“没什么事,不小心绊了下。”章玉林解释一遍,姜渔显然不信,因着姜溯言的缘故,姜渔对这方面比较敏感,等把章玉林招呼进屋,姜渔扯着章玉鸣出来,“大哥不会是被人打了吧?”

“瞎想!”章玉鸣戳他脑门,“我章玉鸣的名声这十里八村的谁人不知,谁敢打我大哥,怕是不想活了,确实是摔了一跤。”

“切,给你能耐的!”姜渔白他一眼,“行了你去招待,等会儿悄悄问下大哥怎么了,腿伤不是小事,万一留下点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灶上还有一个菜就好了,我去看着。”

“行。”这事还跟他有关,章玉鸣难免心虚。

徐小满本来在灶房跟姜渔做饭,透过窗户看到章玉林来了,踮起脚往外看,见姜渔进来了才忙不迭收回视线。

“小渔,我刚听你们说章大哥受伤了?”他不露痕迹问道。

“说是绊了一脚,我瞧着不像,等后头让章玉鸣再问问。”姜渔道,“小满你也先去堂屋吃着,都是熟人不必拘谨,他们男人喝酒你就吃菜。”

“我等会儿跟你一起吧……”姜渔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见外男,也没难为他,“行,反正也很快了。”

两个小双儿聊着天把菜都收拾好,姜渔领着徐小满一推门,堂屋里章玉林抬头看到姜渔身后的徐小满,整个人一愣。

“小满也在啊。”他喃喃道。

“章大哥。”徐小满跟他打招呼,脸色有些红,姜渔看看这二人,莫非是有什么别的情况……

徐小满挨着姜渔跟徐宏,位置正好在章玉林对面,这让章玉林难免有几分不自在。

几人边喝酒边聊着,聊到店里生意的时候,姜渔忽然插了一嘴道,“大哥,店里现在还缺个掌柜,玉鸣有事一般不在店里,你要是没事能不能去先顶几天,这时候实在不好招人。”

此话一出,几人都停了手上的动作看向章玉林,章玉林哪能不知道他们的意思。

“老二常在镇上,若是我也去,家里爹娘有点事怕是来不及往回赶的。”章玉林道,他有意三两句话敷衍过去,“有心了小渔,不过你们缺掌柜的话,正巧我之前有个同窗,可以介绍给你们,人品方面也信得过。”

“大哥,爹娘正值壮年,身体也强健着的。”姜渔看了章玉鸣一眼,“况且你干这活,玉鸣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兄弟之间总要互相帮衬的,你就当帮我们了。”

“是啊,老二跟小渔有心让你去,你总得给个面子。”徐宏也在一旁帮着劝,“你这手是握笔杆子的,那提砖垒墙的事本就不是你擅长,我们几个都是大老粗,正缺个心细的帮着打理生意呢。”

章玉林垂着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面上让人看不出情绪,“再说吧。”

他没有正面回应,章玉鸣知道大抵他是不会去的,不过腿伤了,这几日总归不会再去给人建房了。

气氛有些压抑,几人都各揣着心思,徐小满在一旁悄悄看章玉林,心里有些难受。

那天章玉鸣他们分家的时候,是这一年来徐小满第一次主动找上章玉林。

听到他们夫妻吵架属实不是他的本意,明明是希望章玉林能过得好,可知道他和方氏感情不和,徐小满心里又有种期待,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又控制不住这样想。

他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银钱都给章玉林,章玉林没要,对他态度也很冷淡,徐小满这才回家吃不进饭。

“先吃菜,小满手艺很好呢,这个清蒸鱼就是他做的。”姜渔开口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氛围,本来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的,这样的气氛反而让大家都不高兴了。

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双儿都是早早帮着操持家计的,徐小满家里人虽然比较宠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让他做,所以该会的他还是会的,听到姜渔这样说,徐小满脸色微红,他又偷看章玉林,“我第一次做鱼,不是很会,都是小渔教我的……”他嗓音比之前更软些,徐宏耳朵一动。

大家不约而同都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味道确实不错,一点腥味都没有,十分鲜嫩,徐小满一脸期待地看着章玉林,惹得徐宏在脚底下踢他。

这个不值钱的!就不该带他来!

章玉林不欲多言,一抬头却对上徐小满亮晶晶的双眼,压下心里的情绪,他只能道,“确实不错。”徐小满笑眯了眼睛,让人莫名想起村口梧桐树下打瞌睡的橘色狸奴,一股子娇憨劲儿。

“那章大哥你多吃点。”徐小满看出了章玉林眼里的疲惫,又想说什么,被徐宏一个警告的眼神拦下,他撇撇嘴不高兴了。

酒饱饭足,徐宏扯着徐小满往回走,他可是长记性了,下次绝对不能带徐小满来,这双儿,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满心满眼都是章玉林,就差把自己喜欢章玉林写在脸上!

“我警告你啊徐小满,你给我收敛点,不想嫁人我现在也不逼你,但是那人——你想都别想。”回去路上,徐宏趁着酒意道,平时他重话都不舍得说,就是家里人太惯着了,才由着他到了这个年纪还不嫁人。

“为什么?”徐小满梗着脖子不服气,“章大哥人好,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之前他以为章玉林夫妻和睦,那他可以成全他们,可现在他知道了自然不肯退步。

“他都有媳妇了!”徐宏简直要被气死,“况且他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娘是个好相与的吗?你这性子去了保准被欺负的死死的!”

“章大哥才不会让我被欺负。”

“你还真想上了!”徐宏恨铁不成钢,厉声斥道,“怎么,你要给他做小不成!”

自家弟弟长得乖性子讨喜,这些年上门求娶的汉子不知道有多少,偏偏这双儿死心眼,非得一棵树上吊死!

“章大哥要是娶我,我就给他做小。”徐小满委屈巴巴的,眼睛有些湿润,“方青青不是个好妻子,我为什么不能嫁给章大哥,我肯定做的比方青青好,我能给章大哥洗衣裳做饭,他要写文章我还能给他研磨,我什么都能做,我也不跟他吵架让他难受!”

“……”徐宏简直无话可说,又心疼又气愤,“你做小他也不娶你,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你……”徐小满本来就要哭了被徐宏这样一说,眼泪吧嗒吧嗒的,本来就是他先喜欢章大哥的,凭什么娶得不是他!

徐宏看着又心软了,“你哭什么?除了他章玉林,这村里别的汉子可着你挑,你说喜欢谁,大哥连夜给他绑来成亲!”

“我就要他!”

“没门!”

“我讨厌你!”徐小满一抹眼泪,推开徐宏往家跑,冲进自己屋子就反锁了门,这可把徐父徐母吓了一跳,忙问紧跟后头进来的徐宏。

“这是咋了你又惹小满不高兴了?”徐母伸手就往徐宏身上捶,“娘好不容易才得这个双儿,你敢欺负他!你这臭小子!”

“娘!”徐宏也是焦头烂额的,“赶紧把小满嫁出去!”省得一天到晚就想着章玉林,他徐宏的弟弟可不是给人做小的!哪怕是自己好兄弟也不行。

这边徐家乱成一锅粥了,徐宏气势汹汹的非要把徐小满找人嫁了让他断了念想,徐父徐母一边哄着小儿子,一边又觉得大儿子说的有理,看的徐嫂子在院子里直摇头。

姻缘这东西,可不是旁人能干涉的。

第32章

“大哥,你说的,咱们兄弟俩是要互相照拂的。”章玉林还没离开,姜渔出去给二人煮醒酒汤,屋子里只有兄弟二人在,章玉鸣把胳膊搭在章玉林身上,两个人都有些醉了,歪歪扭扭靠在一起,“我知道你是怕爹娘到时候再掺和进来闹事,可是作为兄弟,我实在不愿你受累。”尤其在知道上辈子章玉林是因何而死的,章玉鸣更不得劝。

“老二……”章玉林踉跄着离开桌子,靠在矮榻上,“你说大哥这寒窗十几载,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仰头看着房顶。

昔日应考童生、秀才,场场拔得头筹,名动乡里,村里人无不赞一声少年早慧。谁知一赴乡试,却是屡试不第,每每出一些极小的差错导致铩羽而归。

夫子念叨他:小考皆魁首,大考总无缘,竟是命里无这举人功名。

考场失意,情场也不得意。好不容易等到心仪之人长大,又被设计不得不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章玉林自嘲一声,他这辈子活得什么价值都没有。

章玉鸣想了想,“大哥只是生不逢时而已,不该因此否定自身。”

“我从同窗口中得知,明年的科举大抵是没了。”

若是再等三年,他便快到而立之年,总不能一辈子只读圣贤书,拖累家里,况且天下乱世,谁知三年后是何种光景,屠戮到他们极寒的北地也尤未可知。

“各地战乱,势力割据,科举无法按时举行也正常。”章玉鸣上辈子没太关注这些,但他认为又不是只有科考一条道路可走。

“咱们平头老百姓,所求的不就是在这个乱世安稳活着吗?”章玉鸣道,“从前我总想出去闯荡一番,总觉得大丈夫就该志在四方,可真出去闯荡了,又怀念家里夫郎的唠叨和那一碟子清粥小菜,所以有时候我想,说不定我们毕生所求的,其实早早就得到了。”

上辈子没来得及珍惜,这辈子他须得把握住了。

“大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章玉鸣也走过去,与他一起靠在矮榻上,“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爹娘如何我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哪怕他们来闹我也只会让人把他们赶出去,什么名声面子,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兄弟二人互相了解,有些话不需要明说,章玉林很清楚章玉鸣的意思,却还是没有正面回应,只笑了笑,道,“小渔能让你收心,可见是个很好的双儿了,一定不要辜负他。”

“他当然很好。”章玉鸣点头,“你跟大嫂?”

“提她作甚。”提到方青青章玉林就木了脸,章玉鸣出着主意,“若是过不下去,大不了和离了。”

他能看出自己大哥跟徐小满之间是有些什么渊源的,章玉林不说他也不好明着问,毕竟徐小满是个双儿,得为双儿考虑名声。

“和离是简单,若是和离了,她一个女子如何在村里过活。”思量片刻,他才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回应。

他不和离当然不是为此,他是舍不得徐小满嫁来受委屈。

“她从未替你考虑过,你管她死活呢。”

“大家都累,他们女子双儿活得总要更艰难些的。”章玉林揉着酸胀的额头,不过跟章玉鸣聊了聊,心里没那么乱了,他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徐小满那双黝黑发亮的眼。

既然自己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万不能再耽误旁人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簪子,看起来像是银制的,款式相对简单。

“帮我拜托小渔还给他吧。”章玉林不提“他”是谁,也是保全名声。章玉鸣却见不得自己大哥这样,“你心里有他,这般还回去,不怕伤了他的心?”

“已经耽误太久了。”章玉林道,“一个双儿最好的年华能有几年,我既已娶妻,就不该再耽搁他。”

这枚簪子是三年前徐小满给他的,当做二人定情信物。彼时徐小满才十五岁,他已二十有三,二人中间隔了八年。

他们一个村子,又与徐宏交好。免不得总听徐宏提起家里的双儿弟弟多么可爱乖巧,徐宏念叨的多了,他也就记到了心里去,后来见到,他便觉得徐宏口中的双儿不抵眼前这个半分。

后来日子久了也就见得多了,一个早已弱冠从书本上知晓情爱二字,一个尚且年幼青涩懵懂。

他心仪这个被家里宠着的双儿很久,却满怀忐忑不敢开口,只想等哪一日高中才可风风光光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反而是小双儿勇敢些,红着脸摘下绾发的簪子,问他可不可以先不娶妻,他会努力长大的。

他长大了,可他也娶妻了,一年前就该还给他的,已经耽误很久了。

三年未戴过的簪子依旧干净发亮,可见被人每日细细摸索擦拭过的,章玉鸣接过,他总觉得不该这样。

“你问过他的心意了吗?”

“不必问。”章玉林闭上眼,企图遮住眼底的湿濡。

“那这样对他也不公平。”章玉鸣把簪子重新扔还给章玉林,“若是想要彻底断干净,还得大哥你亲自去才行。”

章玉林不再言语,姜渔端着煮好的两碗醒酒汤过来,招呼二人先喝。方才饭桌上他就察觉到章玉林和徐小满不同寻常的关系了,现下看到银簪还有什么不懂的,又一对苦命鸳鸯。

喝了醒酒汤稍微好受些,章玉林打算回去,他脸色看起来还行,章玉鸣起身送他被他推拒,“时候不早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去送送。”姜渔嘱咐章玉鸣,他看章玉林走路不太稳当,白天化的雪夜里都被冻成了冰,这乡路很滑,他怕人再半路摔了。

两口子各自忙自己的事,等章玉鸣送完人回来,姜渔也把桌上的狼藉收拾干净了。

“你跟大哥聊的怎么样?”姜渔一边添着柴火问道,章玉鸣倒了杯热水喝,“大哥只说让咱们好好过日子。”

“小满跟大哥?”往外头看了一眼,院外没人,姜渔才小声问章玉鸣道,“我看着这两人不像无情的,中间是出什么岔子了吗?”他纯粹是好奇,在他看了,如果章玉林娶的是徐小满,日子肯定比现在舒坦很多,至少有个知心人能说说体己话,方氏那人,姜渔跟她接触了几个月,只觉得这女人讲不通道理又爱念叨些别人的事,是个典型的长舌妇。

“我也不是很清楚。”章玉鸣前几年只顾着往外头跑去了,他知道的跟姜渔也差不了多少,“或许是有缘无分吧。”

估计这事,得让他大哥愁上一阵子了,哪是能说断就断的。

——

章玉林没去章玉鸣的店里当掌柜,但是他听了章玉鸣的,没再去隔壁村,只在镇上接一点抄书之类的活,这让章玉鸣也能接受,只有他大哥不再去就能避开前世的凶险,抄书一类的活计可能赚的少一点,胜在没什么危险。

这日,兄弟俩一起去镇上,章玉林去归还自己借抄的书本,章玉鸣则去看店。

到了店门口二人分开,章玉林继续往前走,章玉鸣去店里问了几人各自的情况,知道他们都挺上道,没什么需要他的,就坐牛车去了县里,毕竟县里这桩生意才是大头。

今天有人给他传话说,那个小院有消息了,他必须得去看看。

稍作伪装,章玉鸣这次没去青楼,他直接潜伏进了那个院子。直觉告诉他这些人肯定是有问题的,就算他们不是带走阿怜的人,查到他们的阴谋也不亏。

院子不算很大,章玉鸣翻墙进去,院子里没人,后院的房间隐约传来说话声,章玉鸣避开那间屋子搜查了其他几间,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最后他到传出说话声的房间,章玉鸣倚在窗前,透过窗户的间隙看到屋里一男一女两人,女人背对着他看不到脸,端看身材似乎跟阿怜有几分相像。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等查到太子妃的下落我们自然会让姑娘回去。”男人道,也是一样的江南口音。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太子妃。”这道女声是他们这里的口音,章玉鸣几乎确定了一半,这人就是他们要找的阿怜。

“阿怜姑娘,太子如今是生是死尤未可知,太子妃回到本家自然要比待在一个小县城里来的安全,你觉得呢?”男人的话证实了章玉鸣的猜测。

居然真的跟太子妃有关系,章玉鸣神情凝重。

前世章玉鸣与太子相识多年,对于太子妃也只是从太子口中听说。

太子妃死于难产,一尸两命,也是自此宫门失守,王朝覆灭。

难道,太子妃根本就没有死?

阿怜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过了,我不知道太子妃的下落,你们既然要找,不如先找那个孩子,找到孩子还愁找不到太子妃吗?”

“那么小的孩子,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男人道,“罢了,明日我就把你送回去,不过以后如果有消息要及时传达给本家,你已经很久没有给本家递过有用的消息了。”

“我知道了。”

……

看来这个阿怜,身份也不是那么简单,章玉鸣悄无声息回了莲花楼。

这楼里姑娘双儿加起来大概有四十多个,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富贵出身,里面应该没有他们要找的太子妃,如果太子妃真的在这儿,他必须先这些人一步把人找到。

就是不知道男人口中的孩子是?

把自己调查到的信息告知给苏婉,苏婉两双纤纤玉手紧拧着帕子终于松了口气,她打开自己房间的抽屉,从中拿了个五十两的银锭子给章玉鸣,“这些日子劳烦章老板了,这银子你先收下,待明日阿怜回来,奴家亲自去店里道谢,结清剩余的五十两。”

章玉鸣摆摆手,“不必。哪怕没有我,明日阿怜姑娘也能平安归来。”这钱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收下,毕竟他确实没有做什么。

“这样不好。”苏婉不知章玉鸣心中所想,这钱是硬要给的,“若你不收下,这几天岂不白忙活一场,秦姐姐也是不会答应的。”她说着,章玉鸣想了想,便道,“那就给个十两吧,按照之前说的。”

青楼女子赚得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钱,收太多他就受之有愧了。

“章老板不如把这五十两收下吧。”苏婉活了十几年,还没见过章玉鸣这般的男人,“你开那镖局,起了个如此“显眼”的名号,不就是为了赚钱的吗,怎的送上门的银子竟不要?”

“家里夫郎时常劝诫,教我只赚男人的银子。”这话姜渔确实说过,也不算他胡说。

“夫郎是个有趣的人。”苏婉掩唇轻笑,“我在这楼里也花不到银子,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将这五十两收下吧,日后奴家有事,保不准还要麻烦章老板的。”

话到这里,章玉鸣再推辞就不合适了,他于是点头收下,“明日我会让店里的伙计来一趟,若是还有其他事,尽管同他说。”

“谢过章老板。”苏婉微微欠身。

此事到此便差不多办妥了,只等明日让胡海来莲花楼一趟确认这个叫阿怜的姑娘能否平安归来即可,章玉鸣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牵扯众多,却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去干涉的,他如今只是一个平头百姓,尚且没有能力护住身边人的安危,还是安分些的好。

傍晚下工时,章玉林难得来镖局里一趟,他见来往之人皆是布衣百姓,便知自己二弟所做之事妥当了,这样一来他也就彻底放心了。

“稀客啊!”胡海拿话噎他,这是在嫌弃章玉林,当初明明说好他们兄弟四个开这镖局,大干一票,临了这人却当上了缩头乌龟,“今天怎么舍得来啊?”

“我找老二和阿宏商量点事。”他道,往四周看了一眼,并未见到二人身影。

“他们在后院算账呢,你进去就行。”胡海随手给他一指,瞧他落魄的模样,哪里还有往日的意气风发,也不知道最近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章玉鸣分家后开了镖局,他们这些人白天在镇上忙活,快天黑才回村,回去也是吃过饭就洗洗睡了,少有听到村子里的八卦,也不知道章家老宅的事,胡海心想,今晚回去得问问自己老娘,难不成章家那两个女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前两天大家伙不熟悉,处理的比较慢,匀下来一天基本一人一单生意,这几天熟悉了,两个人分工明确,平均下来十天十几单不成问题,好一点能干到二十单,就是三两多银子,要我说,这生意能干,趁着还忙活,不如多找几个人来,先赚一笔再说。”徐宏一边算着一边给章玉鸣提议道,他们以前也经常跟章玉鸣做生意,加上都是一起长大,知道章玉鸣的为人脾性,都是真心给他出着主意,毕竟赚了钱章玉鸣也不会亏待他们。

能赚这么多章玉鸣也很惊喜,他们开业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哪怕不算上苏婉给的五十两,也有二十多两银子了,他还真没想过能赚这么多。

不过激动的心情很快就平复了下来,这生意不会很长久,镇上已经陆续又开了几家镖局,后面对他们的生意多少会有影响的。

“再看看吧,万一招多了人手咱们生意却少了,对我们也不利。”

“也是这个理。”

二人讨论着,章玉林轻扣门环,章玉鸣起身给他开门,见是他,也有些惊讶,“大哥?”

“我看店里人不少,生意还不错?”

“还行。”章玉鸣抬眼看着章玉林,“打算来帮我忙了?”

兄弟二人在此之前也见过几面,毕竟担心章玉林腿伤的事,好在养了几天好的差不多了。

“昨日上李村我做工那户人家,好好的屋子突然塌了,砸死了四五个人。”章玉林把自己刚听到的消息告知给章玉鸣,没有错过章玉鸣眼中的惊骇和庆幸,他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拍了下章玉鸣的肩膀,“老二,你救了我一命。”

“大哥,我就说这活你不能干。”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章玉鸣猜得没错,有些事会随着他的重生而改变。

一旁的徐宏一听心也提了一下,不过幸好,章玉林因为腿伤的关系早早就不去了。

“我是要托你们帮个忙。”章玉林注意到章玉鸣的反应,也开始说起今日来的正事。

第33章

他从怀里又取出那枚银簪,徐宏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家弟弟满十五岁生辰,他跟爹娘凑了银子给他买的生辰礼。

难怪后来没见自己小弟绾过,居然在这儿。

徐宏眼里冒火气,大有章玉林不给他合理的解释他就要上去揍人了一样,章玉鸣已经知道二人的纠葛,让章玉林先坐,三人勉强算是心平气和坐在一块。

“章玉林你要还是个男人,就让小满死心。”徐宏忍不住拍桌子,他弟弟又不是嫁不出去,章玉林要是没娶妻,二人如何他都不管,可这人已经娶妻了,就不能再耽误他弟弟。

“我正是要说这事的。”章玉林嗓音有些干涩,“阿宏你明日把小满叫出来吧,就在这里,我与他说清。”

这几日他已经想通了,他甚至想了下,如果当时他娶的是徐小满,如今会怎样?

答案大家心知肚明。

姜渔那般烈的性子,都能被刘氏欺负,别说徐小满了,一个被家里宠大的双儿,是不会敢跟自己婆母顶嘴的,估计被欺负了也只是自己默默忍受,不敢告知任何人。

他舍不得的。

他想让那人一辈子无忧无虑,嫁给他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更不必说他已经娶妻了。

“当真?”徐宏眉头一拧,章玉林真要这样做了,他又担心自己弟弟太伤心,左右为难的。

“明日你只管带小满来就是。”章玉林回道,他望向桌子上那根银簪,心中纵有百般不舍,也该断个干净,“我的金花帖在小满那里,明日让他一同带来吧。”

“金花帖?!”不止徐宏,连章玉鸣都有些惊讶,只有章玉林苦笑着摇头,“我给他那日,与他承诺,三年后我若还能侥幸,便带着乡试解元的金花帖娶他。”

倒是可惜了,三年之期临近,二人缘分也已尽。

难怪他大哥这么多年不成婚,原是如此,章玉鸣心想。

翌日是集会,徐宏哄骗着说带徐小满出来购置年货,这人真以为是来逛集会的,打扮的漂漂亮亮,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一路上跟徐宏念叨着要采买些什么,连给小侄子的新年礼都想好了。显得徐宏耷拉个脸,好像有人欠他钱一样。

“大哥,待会儿到了市集上咱们能不能先去趟南街,我想吃那家的核桃酥。”徐小满道,他可是打听到了章玉林最近在南街的书铺里抄书,说不定能碰到呢,自打那日,他们已经好几天没遇到了,他总觉得那人在躲他。

南街?正愁没理由把他带过去呢,徐宏一口答应,镖局也开在南街。

“卧龙镖局……”徐小满眯着眼抬头看牌匾,“这是章二哥开的镖局吗?”

“对,先进去吧。”徐宏领着人往里走,徐小满不解,只以为自家大哥有事才会带他来这里,等被领到一个屋子,徐小满更是满脸疑惑。

把他按在凳子上,徐宏转身往外走,“在这等会儿,有人会来。”他道,房门关到一半,他又不放心地叮嘱,“我徐家的双儿不准给人做小!听到没有!”

徐小满不理他,桌上摆着点心,他捏起一块放嘴里,还挺香的,看得徐宏直摇头。

吃吧吃吧,待会儿有的哭的。

门外,徐宏压低声音警告章玉林,“你别把他惹哭了,知不知道?”他举起拳头威胁,章玉林看他一眼,眉眼微垂,“我同样不想他伤心。”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徐小满以为是徐宏回来了,头也没抬,“哥,我们待会儿也去买一点这个蜜饯吧,好甜。”

“好。”一道不同于他哥粗犷嗓门的温和男声落在耳边,徐小满猛一抬头,见是章玉林,他拿出帕子胡乱擦嘴,生怕嘴上沾了点心屑让他笑话。

“章大哥,你怎么来了?”

“有些事同你说。”章玉林看他笨手笨脚的,擦半天唇边还沾着桃酥渣,想伸手替他擦去,兀然想起今日的目的,堪堪抑制住自己本能的反应。

“当年的事你年纪尚小,如今回头一看,我本不该与当时的你……”话在嘴边咽了又咽,他的目光语调,都让徐小满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绝情的话始终没说出口,徐小满动作滞住,又捡了桌上的点心吃着,眼眶有些红。

“我大哥呢?我还要去买年货。”他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块,没尝到味道,想起身往外头去,徐宏在门外把门堵得死死的,章玉鸣也在外面听着。

“小满,对不起。”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当年在他兄长的一群朋友当中他只听到了这声,如今还是只能听到这声。

门推了半天推不开,徐小满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两人联合起来骗他来这儿。

“我与你兄长同岁,心里也是一直把你当做弟弟看待,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之前的事就当我错了。”他把银簪还回去,“听你兄长说,是你十五岁时他们买给你的生辰礼,我便归还与你,只是那金花帖,不知你今日是否带着。”

“我早就丢了!”话说到这份上,徐小满一双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他堵着气眼都不眨,生怕不小心被人看笑话。

“丢了也好。”章玉林本来也不是真心想要回,他故意起身转头,让双儿能先擦擦眼泪,自己一双眸子也不再清明,蓄出雾气,“我去喊你兄长,不是还要置办年货吗,我就不多耽误你们时间了。”

“章大哥!”徐小满把人喊住,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可事情就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了。

明明说好要娶自己的是他,如今想要反悔的还是他,“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不是最重承诺了吗?”

章玉林脚步一顿,“你只当我是个伪君子吧。”

“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徐小满走上前,扯着章玉林的袖子,他只以为屋里就他们二人,不知道外面还有两个偷听的,把自己兄长警告的话抛之脑后,“大哥的好友里面我一眼就看到了你,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你那时说的也一定是真心话,是因为有了妻子才这样的吗?”

“我已经娶亲,自然不能再同你有瓜葛。”章玉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徐小满却不在意,“我可以给你做小。”他道,“上次见过言儿,我做梦梦到我们的娃娃也很乖巧,我已经十八岁了,一直在等你娶我。”

“我不会娶你。”章玉林握着门栓的手一松,回首看他,“我们也不会有孩子,我的孩子,自然有妻子替我生育。”

绝情的话割着两个人的心脏,还有外面的两个看客,徐宏几时见过自己弟弟这样委屈,想把章玉林打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你不需要对吗?”隐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徐小满声音里满是哽咽,“就算我愿意做小,你也不要我对吗?”

“对。”

章玉林几乎是狼狈地推门而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钟都维持不住面上的冷漠。屋里只有那根冰冷的银簪,徐小满彻底坚持不住,瘫软在地上。

徐宏在外听得都心疼死了,赶紧过去把自己弟弟扶起来,“小满,大哥说了,这天下的好男儿多的是,他章玉林不就是长得俊了点,识得几个臭字,他不乐意娶,咱还不乐意嫁呢!”

“他不要我,我给他做小他都不要。”双儿哭得伤心极了,他已经放下了仅有的自尊,男人却仍旧那样绝情,他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

“不哭不哭啊,大哥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

“他还说用不上我给他生娃,有妻子给他生。”徐小满放声大哭,“他连我们的娃娃都不要,白白胖胖的那么可爱他都不要!”

“他就是个混蛋!”

从小到大没怎么受过委屈的双儿,头一次感觉原来人还能这么难受,心好像要被人撕碎了。他以前只在章玉林娶妻的时候难受过几天,但那时他知道章玉林是不得不娶,难受了几日也就好了,今日章玉林说的这番话,才是真正伤到他了。

为了让他死心,章玉林只能这样说,从镖局出来后的章玉林顿觉眼前一片灰暗,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是不是太绝情了?”他怔然,回首问身后的章玉鸣。

“不绝情小满不会信。”章玉鸣宽慰道,他大哥脾性温和,今日这一遭,确实让人难以承受。

“怪我。”他道,无数次午夜梦回章玉林也常常想,如果一年前他没有救下落水的方青青,是不是就不会被缠上,就不会被迫娶她,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章玉林怔怔地离开,感情一事,章玉鸣自己都是一知半解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导章玉林,回去打算看看徐小满的情况,却见那人已经擦干眼泪往外走了,徐宏在后头追着。

“小满!你给我站住!”

“我偏要问问他这人什么意思!”徐小满哭了一会儿,忽然就觉得不对。

以他对章玉林的了解,这人才不会平白无故跟他说这种话,一定是有原因的,他非要问出个缘由。

“你这双儿!”徐宏拉都拉不住,喘着粗气在后头追,“老二,你帮我拦着他!”

章玉鸣眉头一挑,忽的侧身给徐小满让路,又正过身子挡住徐宏。

徐宏:“……”我让拦住他没让你拦住我!

“我大哥虽然比小满年长了些,但年纪大好啊,年纪大了会疼人。”章玉鸣揽着徐宏的肩膀把人往后院带,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我大嫂那人你不必担心,最是趋利避害,等我设个局不愁她不跑。”

“你什么意思?”徐宏瞅他,“昨天说好的,必须让小满跟他断了!”

“你也看到了。”章玉鸣示意徐宏先别生气,添了茶水给他,“我大哥不是无情的人,小满也有意,为什么非要拆散他们呢?”

“老大有媳妇!”

“这个不是问题。”

“你家里人不好相与,小满嫁过去会受欺负!”

“可以让我大哥也分出来住。”

“老大性子太软像个娘们,保护不了小满!”

“正是因为性子软,才不会欺负小满。”章玉鸣准确拿捏住徐宏的命脉,“你也知道小满,从小被家里宠大的,天真烂漫不通世事,日后若是嫁一个心思深沉亦或是暴躁无常的男人,指不定怎么被欺负。”见徐宏面容出现了一抹松动,章玉鸣又道,“你也知道我大哥不喜方氏,依旧对她宽厚,不曾短她吃穿,更不曾对她恶语相向拳打脚踢,更别说小满是他心仪之人,若真让他娶到了,必定得捧在心尖儿上疼。”

“你说的倒是简单。”徐宏冷笑一声,不肯承认他差点被章玉鸣说服。

被这样一打岔,门口的章玉林还真被徐小满给追了上。

“我不信你是个伪君子。”

章玉林动作一滞,徐小满又倔强道,“伪君子不会几年如一日待我好,更不会不顾自己安危救一个名声恶臭的女人。”

“小满,我们终究不合适。”章玉林感动他能这般相信自己,“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能护你安稳的。”

如果嫁给他却过着苦日子,比不上嫁人之前,那就不如不嫁,他决心让自己狠下心。

——

快过年了,镖局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忙,姜渔照常做完了家里的活计坐村里的牛车来镖局里给他们做午饭,正好也赶个末尾的集市。

他今天连姜溯言也一并带来了,这是几个月来姜溯言头一次来镇上,看什么都比较稀奇,由着姜渔牵着他来了镖局。

“阿爹,这是阿父开的吗?好大啊……”

“是阿父租的铺子。”姜渔回他,“不过阿父最近能赚钱,待会儿言儿见了可要夸夸他。”

“好~”

屋里的章玉鸣听到声音小孩清亮的声音,不跟徐宏说了,“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双儿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总归大家都是看着小满长大的,都希望他能嫁个好人家。”

“什么嫁个好人家?”姜渔把已经在家里烙好的饼放到厨房,这才过来,正巧听到章玉鸣说这句话,章玉鸣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大体跟姜渔说了说,姜渔懊悔,“这种事怎么不早跟我说?”

他气章玉鸣这个木头,几个大男人能想出什么正经法子,平白让小满不高兴。

“哪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要不是徐宏在,姜渔简直想踹章玉鸣几脚,“当初说娶小满的是大哥,现在说反悔的还是他,小满不委屈吗?”

“你们是怎么想的,让大哥跟小满一刀两断,两个人有情有义的,不就是中间发生了一点差错,解释清楚就好了。”姜渔双臂抱胸,小嘴一张一合,让在场两个男人无地自容,“从小满的角度来看,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定情的男人娶了别人,连个正儿八经的解释都不给,他才要委屈死了好吗!”

姜渔越想越气,他实在没忍住,上手掐了章玉鸣手臂一下,只想解解气,“我要是小满,我把你们几个都收拾一顿!”

快中午了,姜渔本来还想去集市一趟看看先买些不容易坏的年货,免得越临近过年越来越贵,这下被气的,饭都不想做了。

徐宏早早看姜渔脸色不对偷溜了,屋里没别人,章玉鸣嘶了一声,揉着被掐疼的胳膊,这人,瞧着不大,掐人怎么这么疼!

“不是我提的主意……”章玉鸣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可怜巴巴开口,姜渔瞪他,“那你不知道在一旁劝着点!”

得,反正左右他是有错,章玉鸣只能告饶,“行行怪我,言儿还看着呢。”

姜溯言忙背过身去捂住眼,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般闹一通,姜渔也消了些气,他得想想怎么跟徐小满去解释,二人若真的因此分开,说不定要成为一对怨侣。

据他所知,章玉林跟方青青都不睡一起,感情还没他跟章玉鸣好呢,明明就不是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和离呢。

“我瞧你带着竹筐来,是要买年货吗?”章玉鸣提醒他道,姜渔回过神来,“本来想去一趟的,时候不早,先做饭吧,别再耽误大家吃饭。”

“没事。”章玉鸣见他正好带了姜溯言出来,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怎么也要带他们父子俩出去逛逛。

“今天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一家人出去逛逛,言儿很久没来镇上,散散心也好。”他道,弯腰把小孩抱起来。

姜溯言这些日子被他们养得胖了些,脸颊上有些肉了,头发也不再是章玉鸣刚重生那会儿那般枯黄,性子更是活泛多了,有了些孩子的心性。他头顶被姜渔扎了两个小丸子,看起来讨喜极了,是个漂亮娃。

小孩眼神雀跃,明显是想去,姜渔也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干脆默许了,一家三口往外头走。

他们这边受战乱影响少,集市上人流涌动,章玉鸣怀里抱着姜溯言,右手牵着姜渔,商贩们扯着嗓门吆喝,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嘹亮,不时有几声吆喝腔调怪异惹人发笑,姜溯言一路上净观这些景去了,章玉鸣问他有没有想吃的,小孩咬着手指看姜渔。

轻飘飘一个巴掌落在手上,姜溯言忙把手从嘴里抽出来,姜渔想戳他脑门,奈何被章玉鸣抱着太高了,他够不到,“再敢吃手回去揍你!”

“阿父保护我!”姜溯言一把搂住章玉鸣的脖子,抱得紧紧的,生怕他把自己交给姜渔,自己阿爹的巴掌打在屁股上可太疼了,他没有阿父抗揍!

章玉鸣哈哈大笑,“我可护不了你,你阿爹生气了连我都揍。”

路过卖糖葫芦的,章玉鸣买了两串,这种甜甜的东西小孩都爱吃,姜渔咬了最上面一颗,举到他嘴边,章玉鸣低头也咬下一颗,姜溯言也想咬,被姜渔拿走了,姜渔指指他自己手里的,“吃你自己的。”

“阿爹小气鬼。”小孩嘟囔着,倒没有非要吃姜渔的。

逛了一圈,买了几副对联,两条鞭炮,路过一个杂货铺,里头的虎头帽缝的十分精巧,瞧着可爱地紧,一问价格也不贵,姜渔掏钱买了,顺手扣在姜溯言头上。

看着心情很好的父子俩,章玉鸣忽然想到徐小满那根银簪,他看了姜渔一圈,这人一身素净,今天是想逛集会的所以穿了之前他买的兔毛大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发带束起,没有什么装饰。

他一张脸足够夺目,章玉鸣已经尽可能挡住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往他们这边挤得男人还是很多,没办法,谁让他夫郎招人喜欢。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章玉鸣把姜溯言送了回去,又反手拉着姜渔出来。

“平日不见你戴簪子一类,快过年了,去买只簪子吧。”章玉鸣道,他摸摸鼻子,别看他上辈子多活了十几年,光顾着打仗去了,感情的事还是不懂,这般说话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姜渔,“咱俩成亲这么久了,我也没送你个像样的东西,你去挑一件,算是我的心意。”

姜渔唇角一勾,章玉鸣以为自己终于能做件让夫郎高兴的事,只见姜渔马上变了脸色,打量他一番,“你还有私房钱?”

“……”章玉鸣干笑一声,“我哪有私房钱啊。”

有没有私房钱的另说,姜渔不打算在集市上跟他讨论这个,他没给自己买簪子,倒是给姜溯言买了个小银锁。

家里刚刚好过一点,多赚些银钱还是该存起来,心里才有底,他不怎么查铺子的账,通常章玉鸣给多少他存多少,这男人说不定还真有私房钱。

鉴于章玉鸣之前的表现,姜渔不太信任他,回到家就开始兴师问罪,“老实交代,你还有多少私房钱?”

“真没了。”章玉鸣有苦难言,早知道他就不说话了。

“我就是看你身上太素净了,想着快过年了买个簪子,也算添个物件。”

“真没了?”姜渔心下有了考量,这镖局开了这几日有个二十两撑死了,估计也赚不了再多了,他就是探探章玉鸣口风,万一还有多的算他好运。

“不信你摸。”章玉鸣摊开双手,任人搜罗的模样,姜渔懒得理,“你敢藏私房钱在外头养人,我连带着你那姘头一起揍你信不信?”

“怎么又扯到这儿了。”章玉鸣真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这人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觉得他像是能在外头养人的,上辈子十几年他都没有旁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干这种事。

不过还好姜渔没真搜他,他身上还真揣了五十两银子,是上次苏婉给的,他打算攒够一百两换成银票再给姜渔的,这要是被搜出来,他可就彻底坐实了藏私房钱的罪名了。

在姜渔这里的信任还不够,这双儿整日担心他在外头养人,怎么就不知道主动一点呢,章玉鸣腹诽。

当然姜渔不觉得这男人有空再养一个,他就是警告一下而已,免得真有了,他面子也没地儿搁。

腊月二十一,姜渔在家里捣鼓院子。

之前盖房剩下的砖块还有不少,整齐垒在院子西南角上,他们的小院坐北朝南,拢共三间屋,堂屋与卧房连在一起,东边是灶房,西边是杂物间以及茅房。

别看只有三间屋子,当时盖得时候圈的地基大,这三间屋子顶得上其他人家五间的,因此院子也就格外大。

前些天姜渔趁着空闲把院子从西边划出来一半,打算用来种菜,约莫有个七八米宽、十米长的样子,两米算作一个菜畦,他一上午用青砖围了五个菜畦出来。上次雪灾剩下的防水布还有很多,他想尝试一下,看能不能在冰冷的冬日种出青菜来。

菜畦松好土,姜渔从灶房柜子里拣出几头饱满的大蒜,剥去外面一层干皮,一瓣瓣掰开来。他干活麻利,用手指在土里浅浅按出一排小坑,把蒜瓣头朝上、根朝下轻轻摁进去,只露出一点点尖儿,再覆上薄土,浇上一勺清水。

期待不出几日,青嫩的蒜苗能够冒着尖尖钻出来,给他们的年夜饭添上一个菜。

他这个想法被夜晚回村的章玉鸣知道,章玉鸣笑他,“这天这么冷,就算冒芽了也得冻死,哪里来的蒜苗吃。”低头瞥见这人难掩失落的脸,章玉鸣答应他,“明天我给你找几个花盆,你把大蒜种在花盆里头放在火炉边,好生照看着,说不定真能冒芽出来,也能吃个新鲜。”

“当真?”他又高兴起来,把院里插进去的蒜头刨出来,“既然不能发芽,那别浪费了。”

家家户户都有地窖,一般放点白菜萝卜之类比较抗旱的菜,他们家也挖了地窖,分家出来,家里的菜都是村里关系好的几户送的,姜渔把蒜头拍了,剁了一颗白菜心凉拌,给晚饭添了个菜。

翌日,章玉鸣果然给他带了花盆,带了两个,告诉他不仅可以种蒜苗,还能种几根小葱,到时候长得青翠挺拔,细细长长的,随用随掐也方便。

原本这院子是打算给姜渔来种花的,没想到这人垒了菜畦打算种菜。

“剩下一半的院子也用来种菜?”章玉鸣问道,姜渔擦着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看吧,等天气好了再说。”

“听说老宅那边过了年也打算盖新房了。”姜渔道,他在村里消息灵通一点,“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银钱,难道真不打算让大哥来年参加乡试了?”

“乡试能不能举行还得另说。”章玉鸣道,“前些日子我跟大哥聊了聊,大哥也说乡试似乎是没了,不过也都随他,若是能如期开始,大哥想去我肯定是要出银子出力的。”

“应该的。”姜渔点头,他不是那种成了亲就不允许男人帮衬家里的人,如果章玉鸣想帮衬的是章玉仁他可能不会同意,如果是章玉林他当然没意见的。

“你不怕我把银子都给大哥?”章玉鸣试探着说道,一般夫夫或者夫妻之间对这种银钱往来都是比较敏感的,更何况还是给自己家里人,以他对姜渔的了解,显然不觉得姜渔会是个这般“豁达”之人,或许这个词不是很准确,应该是“通情达理”之类,他不觉得姜渔会这般通情达理。

“你都给大哥,大哥也不会要。”姜渔嫌弃地看他,“一边去,别耽误我干活。”章玉鸣一愣,合着这人不是相信他,是相信他大哥,“还以为你对我这般信任呢。”得知竟是这种缘由,章玉鸣难掩失落。

“过来搭把手。”姜渔站在炕上,不理会他的丧气,把床单被套全都拆了下来换新的,让章玉鸣与他一起铺炕。

“不是才洗的,又洗?”

“某些人身上沾的脂粉气到现在还没散呢。”姜渔阴阳怪气道,他昨天就想洗了,不过太忙就拖到了今天。

“是我错,日后都不接青楼的生意了。”章玉鸣自己也有些受不了。

“干什么不接。”两人说着话把床单铺好,姜渔盘腿坐在炕上,正在摆放枕头,“有钱就赚,大不了多洗几次床单呗。”他对章玉鸣的态度好了不少,将这男人来回又瞧了一遍,没瞧出什么名堂,“我发现你最大的改变就是不与我争辩了,若是换做以前,我这样说你,你保准要说些‘我身上沾了脂粉气还不是要赚钱,让你们日子好过些,哪有你这样的双儿,自己男人做些什么还要挑理,我就是真去青楼找了姑娘你又能如何?沾点脂粉气竟让你没完没了说了三日’,便还要配上一副嫌恶的表情,我这时候若是骂上一句,你就甩袖走人,不出三月不会回来。”他说的绘声绘色,让章玉鸣几乎能想起自己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一时让他逗笑了。

只是笑过后便有些愧疚,“你只当我强势惯了,不懂得如何与双儿相处。”

“我瞧你跟小满相处挺好的啊。”这话有些酸溜,不是吃味,是实话实说。

“我当小满是我弟弟,与夫郎当然不同。”章玉鸣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以为他吃味了,“何况小满与大哥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不能这样说。”

“切!”姜渔不跟他争辩,他心里知道,跟这种人说些知心话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人分明是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不知是因为他一开始把这人当成登徒子打了一顿,还是因为他带着姜溯言的缘故。

这事说来话长,也是姜渔决定嫁给章玉鸣的原因。

彼时他刚逃难到上林村,饥寒交迫姜溯言腿又受了伤,实在无法再奔波去别处,姜渔只能暂时留在上林村。

这村里逃难来的人很多,有时候一家人逃难,路上婆娘孩子撑不住都病死了就留个汉子,导致村里汉子的数量明显比双儿和女人多一些,所以姜渔哪怕是个带孩子的双儿,那时候把自己抹的奇丑无比,也还是有不少汉子来骚扰他。

被骚扰惯了,有一次章玉鸣去山上打猎,下山时候正好路过他们那些难民落脚的地方,听到打架的声音过去,却不巧惊动了正在换衣的姜渔,这双儿把章玉鸣也当成登徒子了,冲上去给人脸上挠了两道,两个人也算结下了梁子。

后来跟村里人稍微熟悉了下,有个婶子,也就是虎蛋的娘亲给姜渔提意见,劝他找个人嫁了也好,免得哪天被男人给欺负了,更不好嫁了。他知道这是为他好的实话,也真安下心来琢磨这村里一群汉子。

没成婚的属实很多,可真正能嫁的没几个,要么吊儿郎当一看就不顾家,要么满嘴荤话听的人恶心反胃,找来找去,剩下的竟然只有那么几个人。

他最后在章玉鸣和胡海之间选了下,章玉鸣看起来不好惹,人也高壮,跟他还有误会,胡海倒是踏实很多,一看就是能安稳过日子的人。

如果他就是个普通的带着孩子逃难的寡夫郎,大概率会选胡海,但他不是,思来想去,还是认为章玉鸣最合适。

顶着一张涂抹地黑黄的丑脸,姜渔找上了刘氏,问他家二儿子是否娶妻,刘氏二话没说答应了,然后第二天不等他后悔,刘氏跟他说,章玉鸣同意娶他,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把婚成了,到现在他都不明白章玉鸣为什么同意娶他。

“你别这个语气啊,我跟小满真没什么!”章玉鸣当他还在误会,“哪怕不知道他跟大哥的关系我对他也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那种娇气的双儿。”

话说重了哭,说不到心坎上哭,说到心坎上了还哭,他可是无福消受,也就他大哥那种男人才能受的了。

见他越说越急,姜渔也是气急往他肩上拍了下,“我没误会!

他像是那种会胡乱吃味的人嘛,用得着一直解释。

“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姜渔手肘撑在腿上,右手拽着章玉鸣衣领往自己跟前扯,“你当时为什么愿意娶我?”

那时候他说想嫁给章玉鸣,还跟虎蛋的娘亲商议了下,那个可怜的妇人劝他章玉鸣不是良人,不收心不顾家,嫁他多半要吃苦头的,而且这汉子二十好几拒绝了不少姑娘双儿,其中不乏漂亮的,他当时又丑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给吹走,一看既不能干活又不好生养,多半也是遭拒,谁都没想到章玉鸣同意了。

“这个嘛……”章玉鸣垂眸看着双儿紧抓自己衣领的手,慢慢把手拿开握在手里,俯身靠近姜渔。

男人的气息似乎生来灼热,姜渔只能往后仰,差点倒过去磕到墙上章玉鸣才把人扯回来,眼里盛着笑意,“你猜。”

“我猜你个头!”姜渔抬手就往男人那张凑过来的大脸上狠狠一推,直接把章玉鸣的脸推到一边,翻身跳下炕。

他能感觉到,刚才这人又想咬他,前几天嘴唇肿了被人笑话,他才不让咬!

第34章

为什么同意娶他……

那时的章玉鸣除了拼了命的赚钱养家就是不甘贫贱、志在四方,儿女情长对他来说是拖累,他娶姜渔一是因为这双儿敢挠他、胆子挺大,那他哪怕常年离家双儿肯定不会因为独守空房哭,他可以安心往外跑了。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确实看见姜渔换衣裳了,姜渔骂他登徒子也没骂错。

那时候他不了解双儿,更不了解姜渔,才会做出让他悔恨终生的决定,好在老天待他不薄,让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原因是不敢讲给姜渔知道的,章玉鸣看他跳下炕,跟了过去。

“前几天刚埋进去的,竟真的发了芽!”姜渔头一回种出蒜苗,说不惊喜是假的,这些年带着姜溯言逃难,都忘了自己不过十五岁,过了这个年才十六,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眼下才露出几分少年气。

“屋里暖和,你又当宝贝一样照料,不发芽才是对不起你。”章玉鸣见他那高兴样儿也勾勾唇笑了,这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他把姜渔从头看到脚,只觉这人与十几岁的稚嫩少年也没什么区别,粗布衣衫裹着纤细腰肢,他身量单薄,眉眼生得精致,姜渔此时正蹲在地上研究那盆小葱,一垂首便显出纤细脖颈和挺翘的鼻梁,章玉鸣忍不住凑近与他待在一起。

“这花盘有什么好看的,小葱还没长出来呢。”

“我看看它何时长出来。”姜渔高兴是显而易见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颗冒芽的蒜苗,“你们可要快快长大,还等着你们给我年夜饭添菜呢!”

这么高兴,竟只是为了一碟菜。

“你早说,我去胡伯母那里给你薅一把来。”胡海家一入冬就在灶房里种了不少蒜苗,去要的话保准会给的。

“自己种的跟别人给的当然不一样。”姜渔稀罕够了,这才起身做饭。

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六了,理应收拾收拾准备过年,他们只有三口人,又是新房,倒是没什么好收拾的,给姜渔省了不少事。

“话说回来,你娘他们没来闹,是不是大哥说什么了?”过了这几天安生日子,姜渔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了。

他以为刘氏前几天不来,这快过年了总该来的,一直没动静还挺失望。

“想来是了。”要不然也不能逼着他大哥去做活计,“不是说那边过了年盖房,这钱估计是想让大哥出吧。”

“那大哥……”

——

“娘,之前分家那会您说没钱,儿媳只当您是不想给老二他们分,这快过年了,家里连点油水都没有,您自己是不觉得,儿媳这嘴里都淡出鸟了!”自从上次跟章玉林吵过之后,方氏也不装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温良之辈,可不会由着这老太婆欺负了。

“家里缺了赚钱的,哪还有钱买肉,怎么,老大明年不打算科考了?这不都得花银子啊!”刘氏没好气地把刚煮好的饭啪的一声扔在桌上,自己端起碗就吃,“爱吃不爱!想吃肉自己回你娘家要去!”

还想说些什么,一想到章玉林也不站在她这边,方氏息了声。

“一群讨债鬼!”方氏嘀咕着,本来分家被那个小杂种分了五两银子去刘氏就肉疼,刘武那个没出息的,说是镇上打点人又拿了三十两去,刘氏手里有钱但是禁不住这么个往外出溜法,于是乎这几日做饭一点肉腥味都没了。

年后还要盖房,现在他们住的地方还是之前章玉鸣他们临时搭建的,虽然村里很多人都跟他们一样,住在临时搭建的屋子里避寒,但是刘氏可不愿意过这种日子,她儿子是要当大官的,做大官的人怎么能住这种破棚子。

“老大,你先前答应的事,攒多少了?”刘氏试探道。她如今不知道章大年对章玉林是个什么态度,做的太过了怕章大年有意见,“娘不是逼你,你也知道,本来老二做的就不地道,盖了新房不给家里爹娘住,他们小两口住进去了,放在哪里他都是不孝!你既然说是愿意给家里盖房,想当这个好人,娘就得问问你了,总不能是说着好听的。”

章父对此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话,还是一贯的沉默,似乎是听从刘氏的意见。

“我在镇上找了个抄书的活,能在盖房前攒够,你们放心。”章玉林淡淡道,看不出情绪,刘氏点头,“那娘就放心了,不过抄书能赚几个钱,现在这世道,还有几个人看书。我看你这几天腿脚也利索了,还是得赶紧找个正经活才行,听我娘家兄弟说,他连襟在隔壁县做活计,一月最少能赚……”她缓慢伸出张开一只手,方氏惊讶,“五两银子!”

“对!”

“什么活能赚五两银子?”方氏来了兴趣,要是能赚这么多钱,一年就是五十多两,这样的话不当官夫人也没什么,有钱一样能过好日子。

“我小声些,你们可别声张。”刘氏看看众人,除了章玉林其他人显然都感兴趣,“南边打起来了,他们去捡那些军爷死了以后留下的衣物、钱财、兵器一类,什么赚钱捡什么,有的一月甚至能换几十两呢!”

章玉林听得不免皱眉,“将士们在前线杀敌,是为了我们的安稳,却有人等着他们战死好扒尸窃物,此番作为实属不妥。”

“那人都死了,我们不捡难不成留在那儿等着被别人捡去啊。”刘氏知道他读书人见不得这些腌臜事,语气也和缓了些,“现在为了日子好过,什么事做不出来,又不是杀人越货,老大你也该变通些。”

看着这一家人面上的神情,章玉林心里一寒,他转而望向章玉仁,“老三,你觉得这个活计,是否可干?”

章玉仁垂在身侧的手一攥,目光与章玉林对视,他对章玉林还是有几分尊敬的,喉结滚了几滚,终是开了口。

“大哥……世道都乱成这样了。”

明显看见了章玉林眼中的失望,章玉仁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那些军爷已经去了,咱们不捡,自有旁人捡,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们捡了赚钱。”

见章玉林气得脸色煞白,他又不慌不忙补了一句:

“我们又不是歹人,只要怀着敬重之心,这活儿……我觉得能做。”

章玉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寒冰冻住。

“好,好……好得很”章玉林像是终于看清,“你二哥说的没错,我看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愤而离席,谋生计不假,这般违背初心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你清高,有本事赚来银子啊!”刘氏气冲冲对着章玉林喊,“一个两个的,有本事冲你们小弟撒什么,赚来银子才是真本事!”

“幺儿可是文曲星下凡,哪个夫子不夸一句聪慧!”刘氏大声道,就是说给章玉林听的,看章大年脸色不好,遂道,“老头子,这几日我看老大总跟老二一起,我不是说老大,就是担心老大万一跟老二一样,那咱这个家,可真就散了!”

“他不敢。”章大年兀自夹了一筷子菜,“既然老大也无心科考,日后家里就先紧着老三,明年把船修整好,老大跟我去打渔,这门手艺不能落了,我章家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老二叛逆不孝,那就让他走,老大继承他的手艺,持家守业,老三科考搏一前程荣光,兄弟二人,共撑门庭。

如此甚好。

“家里又不是没有银钱,不必逼着老大去做那种营生,总归是跟死人打交道。”章父道,盖个房子的银钱绰绰有余,上次刘氏给他看的,那箱子里少说也还有个四五十两,怎么就不够盖房的。

“听你的。”刘氏不跟他对着干,心下郁闷这样只能动用她自己的小金库了,她真是肉疼。

“快过年了,青青,你明儿去镇上买些年货,咱们也得准备准备了。”刘氏又道,过年总得让老大一家出点钱。

“玉林不给我多余银钱,娘我有心无力啊。”方青青也不是好糊弄的,刘氏让她买可没说给钱,她倒是能跟章玉林要,可章玉林的银子早晚是她的,不如让刘氏出钱。

“不给你不会要啊。”刘氏狠狠剜她一眼,“姜渔那小贱蹄子这才几天,就把老二魂儿都勾走了,百呼百应的!你呢?你个娇滴滴的女人连自己男人拢不住,废物一个!”

方氏也被刘氏骂的脸色难看,说话都带刺,“这可怪不上我!是他章玉林有问题。”她都怀疑章玉林是不是不举了!

“行了,吵什么。”章父总归是一家之主,他缓缓抬起眼,桌上几人都不敢说话了。

临近晚上,刘氏忽然把方氏喊了出来,塞给她一包东西,看她的眼神分外嫌弃,“行了,娘都嫌你丢女人的脸,老大是个正常男人,你怎么连这点招数都没有。”

婆媳俩没开灯,灶房里比较黑,借着窗外那一点灰暗的光亮方氏瞅了瞅,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娘,这是?”

“你进屋去换上,里头还有盏香,你是个女人,话说软些,把香点了,往他身上一靠,哪个男人能忍得住。”

“我,我试试……”方氏也觉得丢人,全然忘了之前章玉林的警告。

怀里抱着那一包东西回去,方氏跟做贼似的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章玉林,咬咬牙去了里间。

里头是一件肚兜和用布包着的香薰,她取出火折子点燃香薰,肚兜上绣着合欢花,方氏换上后不顾自己冻得发白的脸,往外间去。

劣质的香薰起效快气味也大,章玉林被突如其来的气味扰醒,轻咳几声,等反应过来这气味来源于麝香后,睡意全无,他眼中泛起冷意,并不看方氏,只随意套了件衣裳往外走。

方氏只顾得上看到他背影,又羞又恼,“一年了,你也该消气了!”她都穿成这样了,这男人仍旧目不斜视,全然没把她当自己婆娘!

章玉林步伐不停,他不是什么不知事的年纪,这东西吸入多了会不受控制,这辈子他被迫娶了这人已经大错,不能再错上加错。

“整日让我守活寡,你就不怕我找别的男人!”方氏压抑着怒气低吼道,章玉林脚步一顿,微微侧头,方氏能想象到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随你。”

“贱人!”章玉林走后,方氏气急攻心,抬手狠狠扫落桌上的物件,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她点那香,不过是想同他做一回夫妻,可到头来,却换得他一句随你。

这两个字,远比打她骂她来的诛心。

既然这样,就别怪她也无情!

“你不是心里有人吗……”方氏冷冷一笑,“你们这辈子也别想在一起!”

腊月二十八。

天未亮透,姜渔便在屋里熬起了腊八粥。

红枣、桂圆、糯米、莲子熬得浓稠,满屋的香甜。

昨日已经把店里的生意收尾,临近过年生意也少些,章玉鸣干脆把铺子关了,就让大家早早在家准备过年,所以今日他也是难得清闲。

炕上姜溯言还在熟睡,章玉鸣睁开眼,外间点着油灯,勤快的夫郎在灶间忙活,他坐起抻了抻懒腰,穿上衣裳去帮忙。

早晨天气格外冷些,姜渔跑去院子捡了些柴火怕寒气进来赶紧关门,见章玉鸣起床了,招呼他烧柴火,“既然起了,愣着干什么,过来烧火!腊八粥要熬稠,火不能断,我自己差点没忙过来。”

章玉鸣笑着凑到灶膛前,深吸一口浓稠的香气,“已经够浓稠香甜了,我睡着都被香醒了。”他说着,坐下添柴。姜渔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拿着长勺不停搅动,动作麻利,“这是怪我吵醒你了?”

“怎会,日后忙不过来喊我就是。”左右不过烧个柴火,他不愿姜渔一人辛苦。

姜渔不答,这人眼底的青灰他又不是瞧不见,铺子里是赚得多,也累得很,他每日鸡鸣即起、夜深才归,好不容易歇歇,姜渔哪会喊他。

“再过两天就是除夕,我昨日跟伯母闲聊几句,她年纪大了,咱多煮一锅给送去,免得她再辛苦,上次分家伯母送了一篮子鸡蛋和好些菜来,咱们家不占人便宜,也不能失了礼数。”

章玉鸣应道:“都听你的。”

“听我的就对了。”姜渔头也不抬,语气得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甜香,姜渔额角渗了点细汗,也顾不上擦。章玉鸣看得心软,伸手想去替他抹一把,

“别捣乱,烧你的火去。”他嘴上凶,却没阻止章玉鸣的动作。

不多时,炕上的姜溯言也揉着眼睛醒了,他不怎么赖床,一闻到香味就乖乖自己穿衣,往外头喊,“阿父,帮我穿鞋。”炕太高了,他够不着。

“哎,好。”章玉鸣添了根粗柴,估摸着火还能烧些时候,洗洗手去给炕上着急的小孩穿鞋,“阿爹煮了粥吗?”姜溯言揉着眼睛问。

“嗯,今天腊八,咱们喝粥,待会儿给你盛一碗最稠的。”穿了鞋袜,章玉鸣把小孩抱下床,姜溯言就忙吧嗒吧嗒往外跑,

姜渔听见声音回头,把人呵斥住:“慢点跑别摔了!”他一锅粥刚煮好,弄倒了烫着可不轻。

“阿爹,好香。”姜溯言趴在锅边往里头看,姜渔把人往外扯了下,“锅沿烫得很,待会儿烫到了又要哭,等阿爹给你盛。”

估摸着也差不多好了,姜渔盛了一小碗,吹得温热了才塞到姜溯言手里。

小孩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一脸满足。

“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姜渔手稳稳扶着碗底,怕他洒了。

一小碗粥下肚,姜溯言小脸暖得红扑扑,“阿爹煮的粥,甜!”

姜渔嘴角往上一扬,又很快压下去:

“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爱喝,先去洗脸,待会儿吃早饭了。”他眼底全是藏不住的软意。

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从家冷屋空到如今一屋子烟火气。

姜渔看着灶膛里暖融融的火光,又瞥了眼蹲着给小孩擦脸的章玉鸣,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想当初刚嫁给他时,这汉子是野惯了的性子,整日在外头晃荡,动不动几月不归,家里冷锅冷灶,跟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刘氏不待见他,张口闭口都是刺,嫌他不会讨好,嫌他性子冲,方氏更是尖牙利嘴,明里暗里挤兑他。

那时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嫁个不着家的汉子,累死累活,只能凭着一股泼辣劲儿硬抗。

谁能想到,日子过着过着,这人却忽然收了心,把魂儿落回了家里。

从前是风不吹都走、留不住的人,如今倒成了拴在家里的汉子。

姜渔嘴角抿了抿,没吭声,只手里搅粥的动作轻了些。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章玉鸣失望,到头来,还是能被这一口热粥、一盏灯火,暖得眼眶发酸。

“喂!”他轻轻踢了章玉鸣一脚,“要不要给老宅送一碗去?”

“不必。”章玉鸣瞧他眼眶发红,以为是累的,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把这人被汗水打湿的发往后拢,“我来搅,你歇会儿。”

“总归是你爹娘,要过年了,那你买些年货送去?”他一贯是个心软的性子,总觉得是章玉鸣的爹娘,没有断亲,不好失了礼数。

“不用去。”章玉鸣随意道,天已经亮了,他们正要熬第二锅粥,“以后没什么事咱们跟那边尽量别往来,关系近了反而难处理。”

除了分家文书上写的,他什么都不会给。

两口子忙活了一上午,煮了腊八粥,还腌了腊八蒜,姜溯言吃了个肚儿圆,跟着章玉鸣一道给胡海家送腊八粥。

新房离那边远了,不像是之前在老宅,两家人挨着,姜渔也没什么空经常去,只偶尔没事了闲着,才去看看他们串个门,章玉鸣就更不常去了,他日日天黑才回来。

送了粥,又跟胡海闲聊几句,虎蛋一直住在胡海家,这些日子也稍微胖了些,他托胡海问能不能也去镖局里干活,胡海正跟章玉鸣说这事呢。

“那孩子说不用给他开工钱,就管顿饭就行,你看行不行。”胡海还挺喜欢这个小孩的,不然也不会让他一直住在家里,对他来说多个人不过是添碗饭的事,章玉鸣不答应也没事,这小孩在家正好也能照顾他娘,他出去上工心里也放心很多。

“过了年让他去就是。”不过是件小事,章玉鸣也不可能不同意,“到时候工钱照给,不过你得负责带他,这孩子是个好的,就是太小了,自己干肯定不行。”

“这当然,包在我身上。”胡海嘻嘻哈哈往章玉鸣胸前一捶,“够兄弟,我胡海这辈子就跟着你干了。”

“那还得看我乐不乐意带你。”

“去你的!”

两人开着玩笑,忽然门口冲进来一个人,二人一转头,徐宏气喘吁吁跑进来,手掌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小满,小满不见了!”

“怎么回事?”章玉鸣脸色一变。

“今早上兴冲冲跑出去没说做什么,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我刚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要是平时徐宏不会这么着急,主要是他媳妇在徐小满房间里找到了一张酷似章玉林字迹的信件,“阿萍到他房间里找了一圈,桌上摆了个信封,上头写了有人约小满见一面,字迹看起来像是老大的。”

但是章玉林不可能写信给徐小满,三人互相对视了下,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

遭了,怕是出事了。

“我去找大哥。”章玉鸣沉声道,徐宏拦住他,“他不在村里,早上我碰到过他,去镇上卖字画了。”

“那怎么办?到底是什么人能把小满约出去?”胡海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疑惑道,“为什么要模仿老大的字迹?”

章玉鸣往老宅看了一眼,知道徐小满喜欢章玉林这件事的,除了他们几人,也就只有方氏了。

“等找到人再跟你说这中间的事,我去看看我那个好大嫂在不在。”他说罢,快步往老宅去。

果然如他所料,方氏不在,老宅只有刘氏在忙活,一边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明显是在骂方氏躲懒一忙活起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会是那个女人干的吧?”徐宏着急得不行,那女人把小满约出去能干什么?

“这样,海子你去镇上找我大哥,阿宏我们两个在村里找。”章玉鸣相对冷静些,胡海点头,三人分工明确,虎蛋在院子里也听到了,表示可以帮忙一起找。

“信上没说约到哪里吗?”

“写的是东边那间破屋,我早去找过了,什么都没有。”这也是徐宏这么着急的原因。

章玉鸣与徐宏立刻分头寻人,虎蛋也跟着在村里村外四处打探,几人脚步匆匆,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

东边破屋早已空无一人,甚至都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偏偏为了徐小满的名声,几人不能声张,冬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却压不住心头的慌。虎蛋年纪小却跑得飞快,专挑偏僻角落钻,不多时便从后山方向一处密林折回来,脸色发白地喊:“章二哥!宏哥!后山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吵架!”

章玉鸣和徐宏心头一紧,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后山冲。

越靠近密林深处,争吵声便越清晰,一道是徐小满又急又怒的声音,另一道尖利刻薄,正是方氏。

两人心头一沉,快步拨开树丛冲了出去。

只见徐小满被堵在一棵老树下,一张脸吓得煞白,正死死瞪着方氏,身子发颤。方氏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眼神猥琐地盯着徐小满,一脸不怀好意。

“你模仿章大哥的字迹骗我过来,到底想干什么?”徐小满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方氏冷笑一声,面目狰狞,“干什么?你个不知羞耻的贱人,成天惦记着我男人,我今天就让人好好教训你,叫你这辈子都不敢再痴心妄想!”

她说完便朝身旁男人使了个眼色,那男人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徐小满。

“住手!”

一声怒喝炸响在山林间。

章玉鸣率先冲了上去,一脚狠狠踹在那男人后腰上。男人吃痛惨叫一声,直接扑在地上。徐宏紧随其后,一把将脸色惨白的徐小满护在身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方氏,你竟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徐宏简直要气死了,他不敢想万一他们来晚了一步后果有多严重。

方氏一见有人来,先是一惊,随即又硬着头皮撒泼:“他勾引我男人,不就是缺男人吗,我找人管教管教他,与你们无关!”

“与我们无关?”徐宏气得胸口起伏,“小满是我徐家人,你找人意图凌辱他,你说与我无关?!”

那男人见来了两个壮实汉子,心知不妙,转身抛下方氏就要往后山深处逃,却被章玉鸣快步追上,一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徐小满紧紧贴在徐宏身后,眼眶通红,委屈与后怕一齐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哥,是她骗我来的,我以为是章大哥……”

其实他知道章玉林不会写信给自己,可经过那日二人谈心,他心怀期望,这才兴致勃勃出来,没想到是方氏的阴谋。

“你这个贱人!都是因为你他才这样对我!”方氏眼见事情败露,男人也被制服,瞬间面如死灰,嘴里却不依不饶咒骂着,“我警告你徐小满!你这辈子都别想嫁给他!”

章玉鸣冷眼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温度:“这事交给村长和乡亲们评理,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宏扶着浑身发抖的徐小满,章玉鸣押着方氏与那男人,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第35章

那边胡海好不容易找到了在集市上卖字画的章玉林,后者正在与摊子前的一位客人攀谈,面上带着几分浅淡的客气笑意,他急忙冲过去,气都喘不匀,“老大不好了!赶紧回村!小满出事了。”

章玉林笑容一滞,那客人见气氛不对,也不再过多挑选,随手拿了一副字画便要付钱,章玉林却已是无心顾及,仓促收了摊子,连钱都没顾得上结,动作快的近乎失态。

二人往回走,路上胡海断断续续跟章玉林交代事情的始末,说到徐小满可能有危险时,明显感觉章玉林脚步又快了许多,连他都要跟不上。

“不是老大,你跟小满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章玉林面容深沉,他跟章玉鸣一样,都猜到了把徐小满约出去的人可能是方氏,那女人就是个疯子。他面上不显,攥在身侧的手却早已绷得泛白。

他们紧赶回村,方氏也被章玉鸣几人带到了村长家,不少村民看到他们从后山下来,押着方氏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还以为是方氏偷情,忙三五招呼着去看热闹。

村长家的院子很大,顿时挤满了人,章玉鸣把方氏和男人推过去,二人手脚皆被绑着,这一推直接让二人摔倒在院子里,狼狈不堪。

“且等我大哥回来。”章玉鸣道,他本就想让这女人与他大哥和离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这女人先忍不住了,简直是自寻死路。

章玉林二人到村里一打听知道都在村长家,又忙赶去,到的时候方氏被人按在地上,嘴上还不干不净骂着,“他徐小满不知廉耻勾引我家汉子,现下又勾搭别的男人,你们反倒把我绑了,好啊,欺负我一个女人没人护着是不是!”

“小满何时勾搭你家汉子了,你少在这里败坏我们名声!”徐宏一脸气愤,这女人简直是蛮不讲理。

“快让让!章家老大来了!”外围的村民忙喊道,自觉给章玉林让出一条路来。

方氏一见章玉林,顿时歇了声,她知道经此一事,章玉林怕是要彻底厌烦她了,又害怕真的被休,眼泪里倒是掺了几分真切的惧意,慌忙连滚带爬地过去,死死拽住章玉林的裤腿,“玉林!都是这些人害我的,我什么都没做!”

绝对不能承认,不然她这辈子就完了,做不了官太太不说,恐怕连命都没了,想到她娘家那一群人,方氏猛然哆嗦了下。

见自家大哥没理会方氏,反而看向自己,章玉鸣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徐小满没事,章玉林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松了下来。

“既然章家老大来了,那就来说说这事该如何处置。”村长刘武坐在院子里,大腹便便,面上还有被扰了清净的不耐。他睡得好好的被人吵醒,又是章家这两个兄弟——近来这两个人可是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刘武不待见他们。

“这女人趁我大哥不在家找了个野男人去后山偷情,被小满撞破后非但不知收敛,反而想指使那男人欺负小满,要不是虎蛋听到后山的声响及时喊了我们过去,后果可是……”章玉鸣后半句话没有说尽,可在场家里有姑娘双儿的,都是一阵后怕。

这女人好歹毒的心,幸亏撞破此事的不是自家孩子,否则保不齐也要跟徐小满一样险些落得被人欺辱的下场。

方氏一张脸变得惨白,她猛地睁大了眼,“章玉鸣你胡说八道!我何时与人私通!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明明是他徐小满偷汉子被我逮个正着!”

“你来说。”章玉鸣踢了一脚地上瑟瑟发抖一声不吭的男人,那男人路上被章玉鸣暗中教训过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对着方氏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想到还花钱找男人偷情!”

“章家老大多好的人,她居然不知道珍惜,还跑出去找野男人。”

“可不是嘛,前天我还听到小两口在屋子里吵架,这方氏就放出狠话说要找野男人呢,原来竟是真的。”说这话的是胡海的娘,他们住在章家隔壁,听到点声响很正常。

胡母这话一出,可谓是坐实了方氏私通的罪名。

“你们胡说,我没有偷人!”方氏彻底慌了神,她看清了章玉林眼底的厌恶和冷意,哭着哀求,“玉林,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偷人!”

“那你去后山做什么?”章玉林神情冷淡,方氏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把徐小满引到后山,买通男人想凌辱他,若是说出实情,是要吃官司的!

“我,我……”

“事到如今,不必再狡辩了,这般水性杨花的女人,我章家要不起。”章玉鸣道,“大哥,既然大嫂心早已不在章家,不如就给她休书一封。”

“不行!你不能休我!”方氏死死拽住章玉林,疯了一般地哭喊,“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女人,你不能休我!”

本来不欲把事情做绝,可方氏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徐小满身上,章玉林跟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情意可讲,“老二说得对,既然如此,你就回方家吧,我章家容不下你。”

“不!我不回去。”方氏哭得凄惨,“玉林你知道的,我家里人根本不在意我死活,我要是回去了,他们就把我嫁给县里老头子做妾,我们夫妻一场好歹有些情分,你忍心吗!”

村民们看方氏哭得撕心裂肺的,不由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她被家里人逼着给县里于老爷做妾。那于老爷都六十多了,听说家里死了好些个妾室,不过他们穷苦人家,还是前仆后继把女儿送去,只因那于老爷银钱给的多。

方氏当时想不开,竟跳了河,被路过的章玉林所救。

救人难免会有些肢体接触,章玉林把人捞上来就走了,还是被方家缠上,本来指望方氏能出来说句公道话,这女人却是张口就说章玉林摸了她身子,非礼她。

章家为了名声,只好掏了银子把人娶了回来。

“我看章家老大跟这方氏就是一场孽缘,分开也好!”

“要不是方氏占了便宜,就凭她那名声,真嫁不了章家老大这种汉子。”

“你我之间,何谈情分。”章玉林道,他眼神十分平静,竟有种解脱之感,他不再理会方氏撕心裂肺的哭喊,转身与章玉鸣一同离开了,留下方氏神情怔然,隐隐有些疯癫之态。至于那个被方氏收买的男人,则被村里人扭送去了官府。

走出了村长家,章玉林才开口问道,“胡海说她把小满骗了出去,怎么回事?为何最后成了私通?”

“她骗小满去后山,想让人凌辱小满是真,私通是假。”章玉鸣低声解释,“若是当众说出实情,即便小满安然无恙,对他的名声也有损。这女人本就是大哥的拖累,我索性顺水推舟,将私通的罪名安在她头上,也好名正言顺让你们和离。”

章玉林看了章玉鸣一眼,心中自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和离与否他不在乎,只在意徐小满的安危,“小满当真没事?”

“阿宏已经把他带回家了,只是受了点惊吓,你去看看他吧。”

“我……还是不去了。”只要确定小满平安,他便安心了。

“如今你已和离,难道还要躲着小满?”章玉鸣性子洒脱,最看不惯大哥这般扭捏,“况且小满今日遭此祸事,本就因你而起,你连面都不露,未免太过失礼。”

“我只是怕,坏了小满的名声。”

“那你娶他不就得了。”章玉鸣干脆揽住章玉林的脖子,拽着他往自己家去,“走,先去我家拿点东西,再去看小满。”

一来二往,心意自然就明了。

两个人有情有义的,何至于此。

姜渔这一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来得及去村长家看热闹,不过姜溯言回来后,早已将事情的经过绘声绘色说给了他听。此刻见章玉鸣与章玉林一同回来,连忙上前问道:“怎么样了?小满没事吧?”

“小满无碍,已经回家了,大哥也和离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姜渔替二人高兴,脸上满是激动,“大哥总算是苦尽甘来。”虽是祸事,倒阴差阳错摆脱了那女人,姜渔心想,这便是好事一桩!

“我带大哥回屋拿点年礼,去小满家探望一番。”章玉鸣说道。姜渔点头附和:“正好趁着年关,多走动走动,说不定过了年,就能办成好事了。”

他连忙跑进堂屋收拾东西,为了显得郑重,专挑贵重的拿,连特意给姜溯言买的精致糕点,也装了不少进去。

“这些够不够?”姜渔挑了一个做工精致的礼盒,装得满满当当。

看着二弟与夫郎为自己的事这般上心,章玉林心中暖意翻涌,知道再推辞便显得生分了,缓声开口:“多谢你们。”

“一家人,客气什么。”姜渔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若能促成大哥和小满的好事,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夫夫二人看着章玉林的背影,只盼他一切顺利。

“小渔。”章玉鸣揽过姜渔的腰身,“谢谢你。”

“谢我作甚?”姜渔不明所以,章玉鸣一笑,“谢你拿我大哥当亲大哥。”

他不是没看见,自家夫郎挑挑拣拣,尽拿了些好东西装了礼盒,今年日子才好过些,还了彭树德那二十两,姜渔手里不剩多少银钱,年礼也是咬咬牙硬买的,这一次就去了大半,只有把章玉林当亲大哥才会这般大方的。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姜渔拍开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老实点!大哥人好,咱们能帮衬的肯定要帮衬。”

“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贤惠。”章玉鸣被打了也不生气,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夫郎屁股后头,他觉得自己属实对夫郎有偏见,上辈子只见识了姜渔泼辣不讲理的一面,未曾想他还有这一面。

不过两世不变的是,都是财迷。

“以后我会好好赚钱,等明年给言儿买一屋子糕点。”

姜渔哼了几声,不理会他。

这人从前不向着他,靠他一个人苦熬着过日子,他当然贤惠不起来。现在日子好过了,这人又事事听他的,他自然也就通情达理。

说出这般话,一看压根就不了解他,姜渔生起闷气来,啪的一声关了门,把身后的章玉鸣关在了门外。

差点被夹到脑袋的章玉鸣猛地后退,摸不着头脑,这双儿怎么又生气了,他似乎没说些不该说的话啊……

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章玉鸣他们是新房,没什么好打扫的,姜渔又勤快爱干净,屋里屋外规整的整整齐齐,只把院子里被寒风吹来的细沙扫了就行。

这点活交给章玉鸣干,姜渔去准备炸货。

从前富贵那会儿,每逢过年家里都会准备许多精致点心一类,姜渔最喜其中的麻团。

糯米粉团裹上豆沙,再滚上一圈芝麻,放到油锅里炸的表面金黄,内里软糯,他每每都要吃上许多,吃的半夜胃里胀食难受,来年又忍不住多吃。每到这时,家中兄长便要沉下脸来训斥他,却也舍不得说多重的话,还要请大夫来开上几副汤药,好生哄着他喝上几口。

只是那般安稳幸福的日子,已经过去五年了,不知那人如今可好。

过了五年的苦日子,今年又可以吃上一口他心心念念的麻团了,希望远方的故人,也能安康。

炸了麻团,姜渔还炸了萝卜丸子、豆腐丸子、撒子、还有姜溯言闹着要吃的炸肉丸。

扫完院子的章玉鸣提了几条处理干净的鱼回来,腆着笑往灶房走,“小渔,言儿爱吃的肉丸炸了,剩下的油炸点鱼呗。”

不知这人昨日的气消没消,章玉鸣晃晃手上的鱼,“我都在外头清理干净了,你只管炸就行。”他眼神里带了点请求,姜渔瞧见了,本来还生气的双儿瞥他一眼,小而精致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些,“最近表现还行,勉强给你炸上一锅吧。”

得意洋洋的劲儿,看的章玉鸣又稀罕了些。

灶上的大铁锅早已烧得温热,姜渔让章玉鸣先别加柴火。他把鱼肉切成小块,放上调味料提前腌制好,等入味后才把鱼块细细裹上一层薄面糊,这时章玉鸣也重新烧起火,只听“滋啦”一声,鱼块入了滚热的油锅里,瞬间腾起细密的油泡。

金黄的油花在锅边轻轻翻卷,香气一下子就冲了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鱼皮渐渐炸得紧绷,颜色由白转成诱人的焦黄色,边缘微微翘起,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章玉鸣坐在灶边添柴,时刻掌握着火候,生怕火势太猛炸焦了,又怕火小不够酥。

他就好这一口,上辈子可是馋了许久,这辈子势必要吃个够。

姜渔用长筷子轻轻翻着鱼块,不一会儿,第一锅炸鱼便出锅了,捞在竹篾子上沥着油,外皮焦脆,内里鲜香,热气腾腾。

刚炸好的鱼最是好吃,烫得人直哈气,也忍不住要先尝一口,章玉鸣手也没洗就往竹篾子上捡那金黄的鱼块,被姜渔用筷子敲了才老实,一旁的姜溯言也想伸手去拿,看自己阿父被打,忙收回手赶去洗手。

虽是打了人,姜渔却用筷子夹了一块喂到章玉鸣嘴边,二人感情明显好上了不少,章玉鸣受宠若惊,张嘴吃了鱼,又把脑袋探过去想吃渔,最后顾及大白天的怕这双儿恼怒,只在姜渔脸颊上亲了口。

“你嘴上全是油!”姜渔气的踢他,男人长手长脚,一溜烟跑了,从窗户瞥见那人气呼呼拿帕子擦脸呢。

往院外转了一圈,估摸着姜渔不会揍他了,准备回去,又被一道女声喊住。

“章老板,留步。”

章玉鸣回头看,是一年轻女子略有些眼熟,他稍一回想,“你是——阿怜姑娘?”

“不错。”他打量阿怜之时阿怜也在打量他,见章玉鸣身材颀长腰背挺拔,眼神锐利却不凶狠,明显是个习武之人,心里顾虑更深面上不显,“是这样的,今日唐突而来,是听婉儿说她托章老板找过我,特来道谢。”阿怜说这话是为观察章玉鸣的反应,看他是否听到那日她与本家人的谈话。

“我并未做什么,不必道谢。”章玉鸣负手,二人明显都是聪明人,“阿怜姑娘能平安归来,想来是自身的造化,章某不过是个生意人,确实没帮上什么忙。”

“章老板过谦了。”

二人你来我往,倒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院子里,姜渔听到他似乎跟谁说话,在院里叉腰喊他,“滚回来吃饭!”

章玉鸣有些尴尬,“见笑了,夫郎喊我,便不与姑娘过多攀谈了。”

阿怜颔首,透过大门往里望,只看到一抹娇小清瘦的身影并没看到脸,她转身回去。

既然章玉鸣这样说,说明他不会说出去,阿怜选择相信他。

“我怎么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姜渔质问他,依旧是叉着腰往外头瞧,“在家门口你就这般,章玉鸣你太过了!”

“天地良心!”章玉鸣矮下身子,“是上次青楼那个姑娘,她是来道谢的,我总得跟人说上几句,这不,你喊我我就回了。”

姜渔将信将疑,“最好是这样。”大过年的,章玉鸣要是胆敢给他找不痛快,他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前两天我去看胡伯母,听她说村里有户人家闹起来了,说是男人常年逛窑子,染了病回来,把家里妻儿全祸害了。”他注意观察着章玉鸣脸色,“我知道男人有了钱总归是要消遣玩乐的,你要睡女人睡双儿我都不管,只一点,不准染些脏病回来。”

“小渔,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会出去找别人。”章玉鸣打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他把双儿领到堂屋去,避着孩子,神色郑重,“不排除有些男人如你所说这样,喜欢玩乐,或者你之前的男人是这样的人,但我章玉鸣绝不会如此。这种事情,有夫郎了自然是与夫郎一起,虽然我们——”他一顿,不太好意思说出口,“虽然咱们可能没怎么做过那事,让你觉得我找别人消遣了,其实我……胀得很。”

他说的这样郑重,姜渔没听懂,什么胀不胀的,不过心里倒是信了他几分。

“勉强先相信你。”姜渔道,不知道睡觉这事有什么好找别人的,让这些男人家都不要了,就想跟外头的人睡。

夜晚,章玉鸣还记着这事,他特地哄了姜溯言很久,让这小孩自己在炕上睡,自己则把姜渔骗到了堂屋的大床上。

怕姜渔冷,又搬了火炉进来,暖手炉里也倒了热水早早放进被窝。

“好好的暖炕不睡来睡床,章玉鸣你想干嘛。”姜渔冻得揣起手,脱了鞋就往被子里钻,章玉鸣紧随其后。

灯熄了,屋子里只有一点火炉的亮光传出来,章玉鸣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心情有些激动,心也明显快了几分。

“你不睡觉干嘛?”姜渔推他,虽然这人压在他身上挺暖和但是让他喘不过气了。

“小渔,咱们再生个娃吧。”章玉鸣嗓音低沉,带着被压抑的喘息声,他抚上姜渔柔软的脸庞,目光慢慢落在这人唇上。

“我也想生啊,但是孩子总不来。”提起这事姜渔就郁闷地摸肚子,他们都睡了将近一个月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你也想。”章玉鸣备受鼓舞,指尖都开始发烫,他垂下头埋在姜渔颈边,不住啄吻,呼吸越发粗重。

粗粝的指腹慢慢划过胸前腰身,最后落在姜渔亵衣的带子上,轻轻一扯,大片的白皙落入眼中,炽热的唇齿慢慢往下,姜渔忽然一抖,拢紧了衣裳。

“你到底要干嘛!”他被男人要吃人的目光吓到,脱他衣裳作甚,还要摸他屁股。

“干你。”男人嗓音带了点沙哑,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姜渔这下是真被吓坏了,衣裳都顾不上穿,提上鞋就往炕上跑,留下章玉鸣傻了眼。

他已经做好酣战到黎明的准备,结果夫郎却跑了。

闷哼一声,章玉鸣难受的紧只能自己先解决了。

炕上姜渔捞起被子把自己全身盖住,只露个黑漆漆的脑袋在外头。他抓着胸前的被子,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听到男人发出那种声音,他有些面红耳赤,心也跳得发慌。

生孩子不是要睡觉吗,他这是做什么。

两个人时隔多日分床睡,都睡得不踏实,隔天一早都早早醒了。

章玉鸣想到昨晚姜渔那个惧怕的眼神,以及姜渔这些日子明显的装傻,仿佛是故意不和自己亲近一般,回想是不是那一次他喝醉把人弄疼了,就像上辈子。

那时候他们感情不好,一言不合姜渔对他拳打脚踢,他一个男人自然不会对夫郎动手,憋在心里的火气都以另一种方式还了回去。

下不了床都是轻的,男人生性恶劣,把人那处玩弄的红肿不堪,他又比姜渔高上不少,娇小的人要配合他的动作已经很难,没了力气只能任人摆布,敏感的地方被反复碾压,长时间保持着一个艰难的动作,绕是姜渔嘴硬,也被折腾的求过几次饶。

这般恶劣行径让姜渔上辈子很长一段时间非常抗拒他,抗拒这种事,也就潮热期来了不得不做的时候姜渔才肯低头。

可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辈子他没那么坏,这人怎么也那么抗拒他。

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夫郎动了心的章玉鸣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上辈子压根不在意姜渔的反应,哪怕这人不情愿、拒绝他,他也是要扯着人做的,哪里会管姜渔同不同意。现在的苦恼来源于他已经不会在姜渔害怕的时候强迫了。

他打算晚上再试探一下。

今天就是除夕了,姜渔一早睡醒给姜溯言换了新衣服,戴了虎头帽。

六岁的娃娃这一个多月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带着虎头帽分外可爱,惹得姜渔蹲着身子亲亲他。

“我也亲亲阿爹。”小孩红着脸往自己阿爹脸上香一个,又害羞地往外跑正撞上自己阿父的大腿。

“你亲我夫郎干嘛。”章玉鸣矮下身把小孩捞起来抱着,“过了年就是六岁的大娃娃了,不许再亲你阿爹。”

“阿父自己亲不到还不让言儿亲。”姜溯言黑溜溜的大眼睛转个不停,嘴巴撅着,故意道,“阿爹香香!”气得章玉鸣用胡茬蹭他小脸,扎得姜溯言直躲。

“阿爹救命!”

父子俩胡闹了一通,倒是缓和了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

第36章

吃过早饭,章玉鸣去裁春联。红底黑字,纸面上还带着新墨的香气,往院里石桌上一铺,顿时添了满院年味儿。姜渔刚把姜溯言的虎头帽扶正,一转头就瞧见男人蹲在那儿摆弄红纸。

“贴春联也不喊我?”

章玉鸣抬头一笑,今天稍冷些,这人可不抗冻,“怕你冻着,你帮我调个浆糊,我来贴就行。”

说话的功夫姜渔浑身的热气都要散尽,他哼了一声不肯进屋,指尖捻起一张春联,细细打量,末了忽然发现有几张春联字迹有些不一样,“这字是你写的?瞧着不错。”

“我嫌那人写的缺了些风骨,托大哥重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