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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玉鸣与姜渔并肩立在镖局门口,望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直至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

“希望大哥和小满一切顺利。”姜渔知道这一切是为他,不阻止的原因是乱世之中人人都求一安稳,可如若自身弱小,又谈何安稳。

他私心里也希望章玉鸣能扩大他们的势力,总比安居一隅,如蛇鼠般躲藏来的好。

章玉鸣有本事,他也心安。

“回屋吧,天气还是有几分凉。”攥着姜渔微凉的手指,章玉鸣劝道。昨夜他听这人轻咳几声,怕姜渔再染风寒,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这人身子都不算康健,他放心不下。

只每每想起这人前世,心里愈发疼惜些,总归欠他良多。

“近来多繁忙,我想着请个夫子教导言儿,虽说今年科举不能如期举行,总要让言儿多懂些学问,日后不管选择从文亦或是从武,都随他。”

“言儿有学武的天分吗?”姜渔忽然好奇起来。

他兄长是没有武学天分的,果然,章玉鸣缓缓摇头,“许是随了你,旁的都还好,一喊他习武,便瘪着小嘴百般推拒。”

他不是没带过姜溯言练基本功,只是这小家伙扎马步只能老实片刻,不多时便眼圈泛红,快要哭出来。次数多了,章玉鸣也不忍心,只教他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招式罢了。

“才不是随我,随他阿父。”姜渔下意识反驳,他就知道是随了兄长,兄长从前也是这般,没少在武学上下功夫,却每每败兴而归。

章玉鸣却想岔了,只连连后悔,恨自己净说些让自己难受的话。

往后几日,二人忙着分店的事宜。

一切倒还顺利,只是太过忙碌,姜渔憋在心里的事,总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他总在想,若是告诉章玉鸣,姜溯言并非自己亲生,万一那人刨根问底,他该如何应对?难道要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吗?

虽然已经过去六年,往日那些奢华富足已经离他远去,可这些事不好拿出来讲的。

他足够信任章玉鸣,却要顾及着姜溯言的性命,他们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从箱底旧衣中摸出一块玉佩,姜渔指尖细细摩挲着。

皇兄,我究竟该如何选择呢。

若是你,又会如何决断?

崇熙十七年,秋猎结束,寒霜初起,皇城已满覆血色。

淮安侯夏宗擎以清君侧、安社稷之名,率数万铁甲精兵,攻破城门。马蹄踏过残砖碎瓦,刀刃映着天光,一路杀伐之声,直逼金銮大殿。

先帝自先皇后薨逝,便日渐昏聩,疏于朝政,以至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太子性情温良,却不得圣心,空有储君之名,而无制衡之力。淮安侯夏宗擎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隐忍多年,终是按捺不住野心,举兵造反。

锋利兵刃已至殿前,乱兵如浪潮涌入。

太子不顾自身安危,挡在先帝身前。刀光剑影之中,身中数创,血染朝服,重伤昏迷,生死不知。

直到此刻,先帝似才骤然清醒,颤巍巍扶起昏死的太子,唤来仅剩的忠心暗卫,带太子逃出重围。自己则端坐龙椅之上,箭矢如雨,被万箭穿心而死。

而与此同时,东宫之内,亦是一片慌乱。

太子妃正值临盆,啼哭之声刚起,宫外便已杀声震天。变故突至,人心惶惶。太子妃虽是气力耗尽,听闻太子重伤生死未卜,却强撑着将襁褓中的婴儿托付给此时年纪尚小的姜渔,拔剑冲出殿外。

宫中人四散奔逃,侍卫们为护姜渔与姜溯言,拼死断后。刀光起落,鲜血浸透宫墙,尸横遍地,最终也只护着姜渔二人逃了出去。

从此,锦衣玉食的小皇子,余生便只剩一路颠沛流离。

从血红的回忆中抽离,姜渔攥着玉佩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安稳,他只要安稳。

皇兄生死未卜,他绝不能让姜溯言再出半点意外,一丝一毫的危险,都要彻底杜绝。

“在想什么?”身后响起章玉鸣低沉的声音,姜渔浑身一僵,连忙将玉佩收回,只脸上还有些愁绪来不及收好被章玉鸣察觉,章玉鸣不免皱眉,“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姜渔轻描淡写带过,转而问道,“大哥他们有来信吗?不知是否安全。”

“正要与你说这事。”章玉鸣从胸口掏出一封信件,正是刚收到的信件,“大哥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就是……”章玉鸣轻叹一口气,想到信中内容,也是连连后怕。

“就是怎么了?”

“小满有孕了。”

“什么!”姜渔猛得抓住了章玉鸣的衣袖,“他有孕了,还这般奔波数日!”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有些胃口欠佳,还以为是吃肉吃的多腻味了。”章玉鸣赶紧让他放宽心,“不过他们落脚后就请大夫看过了,大哥和小满二人身体都不错,这一胎很稳,没什么事,喝了几副安胎药就好了,只小满嫌苦不肯喝,跟大哥置气呢。”

“小满有福气。”姜渔道,不过他确实讨喜,有福气也是应该,不像自己。

“小渔也有福气。”章玉鸣不愿意看到他这样魂不守舍的,拉着人坐在榻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不同我讲,一个人胡思乱想呢?”

“我没想什么。”姜渔道,半晌后开口试探他,“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你良多,会不会怪我?”

章玉鸣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做了许多错事,害你孤苦一生、含恨而终,会不会恨我?”

“可是你不会这样做的,不是吗?”姜渔不知他这话是何意,“如今我们好好的,难不成这些时日的好都是骗我?”

“不是骗你。”怕他误会,章玉鸣连忙道,“待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夫郎,自然不是假装。”

“那你这话是何意?为何会害我含恨而终?”

“那日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梦里你我分别多年,再重逢你身子已经不好了。醒来后发现你还在身边,便满心庆幸。”章玉鸣抬眸认真看他,“如若没有这场梦,我同往常一样冷待你,你觉得我们是否会有善终?”

“或许……”姜渔犹豫,心里大概有答案。

“你也清楚的,对不对。”章玉鸣看他神情就知他心中所想,“大抵是不得善终的。我一贯鲁莽不懂情爱,更不懂双儿的心思,你嘴硬不肯同我多说,万事都喜欢憋在心里,即便勉强过一世,也是一对怨侣。”

“所以从那之后,你便开始对我好了。”姜渔望着他深沉的眼眸,恍然大悟。他还曾暗自奇怪,这人怎会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一个人。

“对。”章玉鸣摩挲着他的手,掌心柔软,指腹却有一层薄茧,是经年累月操劳的痕迹,“我不想再失去你。”

前世或许对姜渔没有太深的情分,只当他是夫郎,便想着尽好一个男人的责任,让他一世吃穿不愁,虽不能陪在他身边,也不算如何辜负。

可未曾想被贼人所瞒,多年未归竟让自己夫郎孩子受尽委屈,想起那时的姜渔,心口就疼得厉害。

“你对我好,我自然不会离开。”姜渔道,少见这人这般伤感模样,看来那场梦对这人影响很大,他有些好奇梦里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梦里的我,也是这般吗?”

章玉鸣一笑,抚他眉眼,目光中又露出之前姜渔曾见过的,怀念的眼神,他低头吻了吻姜渔的眼尾,低缓的声音也随之落下,“你要乖些。”

“我这般,竟还乖些?”姜渔讶异,那梦里的自己该有多……泼辣?

“你也知道自己不乖。”章玉鸣轻轻敲他额头,“我前二十年就没见过你这般的双儿,哪有人衣裳都未穿好,就敢伸手挠汉子的,亏得那日是我,换了别人,管你脸上抹得如何难以入目,瞧见你白花花的身子就要兽性大发。”

这说的便是他们初识。

“你终于承认那日看我身子了!”姜渔大怒,揪住他耳朵,却不同以往一样用力,只轻轻捏着,看着也不是真生气。

“自然是看了。”章玉鸣笑道,“彼时小花猫一个,可不漂亮。”

第47章

“所以,你时常露出那般神情,是在看梦里的我吗?”姜渔忽而想到,之前他还以为章玉鸣有什么心上人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放心了,没人撬他墙角。

“哪般神情?”章玉鸣不解。

“这不好说。”姜渔托着下巴,仔细回忆着,“大概是有些怀念,又有几分怅然的。我原以为你心里藏着别人,透过我在瞧他呢。”

“除了你,哪有别人。”章玉鸣坦言,若不是姜渔,他此生仍旧不会懂得情爱二字,只做个潇洒汉子罢了。

“你再同我讲讲,还梦到什么了。天下最终是否太平,新皇是否众望所归?言儿呢,结果又是如何?”明知梦境是假,姜渔仍旧兴致勃勃问他,只求一时心安。

“天下自然安定,新皇亦是明主。至于言儿……”章玉鸣看着眼前尚且稚嫩生动的姜渔,惆怅与庆幸齐齐涌上心头,“言儿,自然也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对你十分尊敬爱护。”

“那就好……”姜渔抚抚胸口,言儿能平安长大他就心满意足了。

“那新皇是谁,梦中可曾提及?”他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连气息也收敛了些许。

见章玉鸣半天不答,又暗想他们接触不到新皇,估计章玉鸣梦里也不会知道。

这双儿打听新皇的身份作甚?章玉鸣狐疑,正要开口细说,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章玉鸣只得先安抚姜渔,“等有空我与你交代。”

他起身开门,门外是分局的伙计,“东家,分局那边有点事,需要您处理。”

“好。”章玉鸣回头叮嘱姜渔,天色渐晚让姜渔先回村,“若是太晚不必等我,你跟言儿先睡。”

姜渔点头,只能将未曾问完的话压在心底,等日后再说。

日头一落,姜渔见章玉鸣没回来,就先带着姜溯言回了村。

远远便见自家门前站了一老一少,姜渔脸色微变,走近一看,果然是刘氏和章玉仁。

他心中奇怪,刘氏来倒也罢了,章玉仁往日里只知闭门苦读,半步不出房门,今日怎会登门?

“可算是回来了,老二呢?”刘氏压制着等待的火气,语气趾高气扬,犀利地眼神把姜渔上下扫射了一遍。

这小身板,一看就是个不好生养的,必须让老二休了他。

“他在镇上,娘有什么事?”姜渔打开了院门,刘氏跟着进去,一眼就看到这宽敞的院子。

姜渔虽日日在镇上忙活,家里院子的打理却半点不曾落下,反倒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院中的菜畦一垄垄分得笔直齐整,泥土被翻得松软细腻,天刚回暖之时,早前种下的青菜已经悄悄顶开土层,探出嫩生生的细芽,满是蓬勃生机。

院子中央是章玉鸣托人新打的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得平整,平日里浇菜饮水都十分便利。靠近大门的一侧,还特意搭了一架小巧的木秋千,绳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一看便是用了心。

院墙脚下一圈错落摆着各式陶土花盆,土中埋着花种,虽未到盛放时节,却也透着蓄势待发的鲜活气。

一草一木都收拾得妥帖。

刘氏瞧见,暗想早知就该把这院子抢过来。又想起章玉林成婚之时他们第一次去镖局,没想到老二那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生意做的这样大,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年后我回娘家。那边有个小侄女,出落的水灵又标志,想着让老二回来了见见。”她理所当然道,毫不客气坐在桌前。

“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姜渔沏茶的动作一顿,刘氏抓起桌上的瓜子往嘴里送,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还能是什么意思,你跟老二成亲一年有余,肚子一直没个动静,老二生意越做越大,没有孩子撑起门楣,外头人都等着戳我们老章家脊梁骨,看我们笑话呢。”

“如果单是为了这事,娘还是回去吧,玉鸣不会纳妾。”姜渔脸色冷了下来,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就给他找不自在。

“纳妾?谁要纳妾了!”刘氏一拍桌子,尖着嗓子呵斥,“我那侄女是正经好人家的姑娘,哪像你,逃荒来了,谁知道之前是做什么勾当的,长了张狐媚脸,还带个拖油瓶。老二若是实在喜欢你,留你在身边做个洗脚的也是抬举!”

姜渔被这厚颜无耻的话气得浑身发颤,反倒笑出了声,“所以娘的意思是,她做大,我做小?”

“这般才算你识相!”刘氏理直气壮点头,“我跟他爹早就商量好了,你又不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去官府改个登记,这事就成了!

“出去!”姜渔猛地一拍桌,瓷杯震得乱颤,怒火上涌。

一旁的姜溯言也早就攥紧了小拳头,小脸涨得通红,冲上去挡在姜渔身前:“不准欺负阿爹!阿父只喜欢阿爹,不娶新媳妇!”

“你这杂种,好生不懂礼数。”久久未言语的章玉仁冷脸道,“不过是个野崽子,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这话彻底点燃了姜渔的怒火,反手抄起墙角的烧火棍,二话不说就朝着章玉仁身上狠狠抡了过去!

“你才是杂种,再给我骂一个试试!”

“养条狗都比你懂规矩,兄长的家事用得着你个野种掺和!”

“赶紧给我滚,再敢登我家门,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棍风呼啸,章玉仁吓得脸色一白,刘氏尖叫着扑上来护儿子,却被姜渔一棍子扫在胳膊上,痛得她当场杀猪般嚎哭起来。

“哎哟——杀人了!儿夫郎要打死婆母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还手,姜渔啐了一声,一脚重重踹在刘氏肩头,又抡着火棍往章玉仁身上狠狠一抽,将母子俩齐齐轰出院门。

“再敢给章玉鸣介绍小妾,我打死你!”姜渔喊得大声,生怕院子里看戏的听不到一样,“你有本身让章玉鸣休了我,没本事,就闭上你那张臭嘴少来搅事!否则你敢让她嫁进来,我就敢弄死她!”

“你这泼夫!蛮横无比!哪里配得上我兄长!”章玉仁身子骨也不怎么结实,一时屁股着地摔在院里,好不狼狈。

姜渔冷笑一声,弯腰捡起一个破瓷碗,“哐当”一声砸在他脚边,碎片四溅!

“配不配,轮得到你说话?”

“我跟你二哥好得很!天底下没人比我们更般配!他离了我饭吃不下,觉睡不好,一天都活不下去!”

章玉仁气得脸色惨白,手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

“有气憋着!气死活该!”

姜渔懒得再看他们一眼,“砰”的一声巨响,他甩上院门,落栓上锁,一气呵成。

给他找不自在,当他还是原来的姜渔呢!

有章玉鸣护着,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哼!

当天夜里,章玉鸣赶回家时,屋里灯还未熄。

一进来就见姜渔双手抱胸,一双灵动的眼里充满了怒火,见到他后冷哼一声,重重往凳子上一坐。

“怎么了这是,谁惹我夫郎不高兴了?”章玉鸣环视一周,没见姜溯言身影,估计被哄去自己睡了,他暗道不好。

“哼!”姜渔别过脸,在凳子上挪了下屁股,不肯理他。章玉鸣眼睑微微抬,先净了手擦干净,才走到姜渔跟前蹲下。

“到底怎么了?同我说说。”

“你混蛋!”姜渔又扭过身子去,章玉鸣扯了个凳子过来挨着他坐下,“我怎么混蛋了?”

“生不出孩子凭什么怪我,怎么就不怪你呢!”姜渔委屈上了,看他似要抹眼泪,章玉鸣急了,“怪我怪我,没孩子肯定怪我,你别干哭啊,得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渔本来就不是要哭,看章玉鸣着急就把好容易憋出来的眼泪重新又憋回去,“你娘来了,说要给你介绍个丰腴的姑娘生孩子,嫌我不好生养。”

“我看她是好日子过够了。”章玉鸣心里一冷,平白给他找不痛快,委屈他夫郎!

“不必理会她,我谁也不娶。”

“她还说让我做小呢,等你俩成了亲,我还得给你俩洗脚,光是洗脚不够,我看还得给你暖脚呢。”姜渔抽抽搭搭的,眼眶真红了一圈,那点子心思全写在脸上。

章玉鸣一听牙齿差点咬碎,他这继母真不是个东西!

姜渔见他脸色沉得吓人,心里那股气倒是顺了,一把推开章玉鸣要抱他的手,腮帮子鼓鼓的,“现在知道心疼了?方才我被你娘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章玉鸣又心疼又好笑,刚要开口哄人,姜渔已经抢先堵了回去,

“别跟我说那些好听的,我可不乐意听!她不是说我要给别人端洗脚水吗?今儿我倒要让你好好伺候伺候我!”

说着,他脚尖轻轻一点地,语气又酸又横:“这几日跑前跑后,脚都疼死了,某些人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日日给我洗脚,却总到夜里都见不到人,也不知是不是瞧我好欺负,故意哄骗我呢。”

章玉鸣立刻就懂了,起身就去灶间端来温水,试好温度,稳稳放在姜渔脚边。

不等姜渔说话,他已经半蹲下身,“哪能是哄你,只是不得空罢了,得空了少不得要好生伺候夫郎一番的。”

章玉鸣牢牢按住他的脚踝,“你放心,这辈子,只有我给你洗脚的份,谁敢让你伺候别人,我先不答应。”

姜渔立刻扬了扬下巴,把脚一伸,蹬在他腿上:

“那你先给我揉揉,揉不好,今晚都别想上床。”

章玉鸣无奈又纵容,动作轻柔地褪下他的鞋袜,把那双微凉脚放进温水里,“洗好再揉。”

水温刚好,暖意从脚底一路漫上来。他手掌宽厚,指腹轻轻揉着脚心,力道恰到好处,一天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姜渔舒服得眯起眼,忍着脚心的酥麻,嘴里依旧不饶人,“你嫌弃我?”

“嫌弃什么?”

“嫌弃我脚脏。”

章玉鸣没搭话,洗好后拿了帕子给他擦干净,往他莹润的脚趾上轻轻咬了一口,抬眸看他,嫌不嫌弃的,姜渔已经懂了。

被温水浸得又红又粉的脚尖轻轻往他肩上踢了一下,姜渔就往炕上跑,耳尖微红,章玉鸣勾唇正要去倒洗脚水,就听这人又道,“还不是嫌弃我,方才没洗之前你怎么不亲。”

章玉鸣:“……”

倒了洗脚水,又把自己洗漱一番,章玉鸣掀开被子。

他往炕尾去,捉住姜渔的脚握在手里。姜渔正纳闷他往炕尾凑什么,忽的脚心一痒,便见这人使坏,用粗糙的指腹磨他脚心,“还敢不敢说我嫌弃你了?”

“别,别挠我!”姜渔挣扎不已,偏偏这人力气极大,牢牢握住他脚踝,姜渔两条细腿踢了半天,不曾撼动他半分,反而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脚心痒的让他难以承受,衣裳乱了,发也散了,连眼泪都要出来,“你这混蛋放开我!”

“还有力气骂我,看来是不知错!”

“别!我错了我错了!”脚心本就是极为敏感的地方,姜渔生来又比旁人怕痒又怕疼,章玉鸣不过逗逗他力气并不重,就让他受不了了,湿着眼眶连连讨饶。

见他这样,章玉鸣也不舍得再欺负他,便转过身子抱住他,姜渔气得锤他胸口一下,“混蛋!”

“又不对旁人混蛋,夫郎的脚我摸摸怎么了,生的小巧又圆润,看着就让人稀罕。”

“你住嘴!”姜渔上手捂住他嘴巴,他正事还没说完的,这人就知道插科打诨让他都忘了。

待呼吸稍微平缓些,姜渔又嚣张开口:

“往后谁再来挑事,你得及时回来护着我知道吗?”

“自然。”

“我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哪怕没有八抬大轿,那也是你正经的夫郎,不是给人当小伺候人的。”

“自是如此。”

“你要是敢不护我而护他人,我势必要狠狠收拾你的!”

“夫郎威武!”

姜渔这才彻底消气,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眼底藏着一丝窃喜,让章玉鸣想起儿时养的那只小狗,打赢了架就摇着尾巴冲他跑过来嗷呜几声,又凶又得意。

“这还差不多。”姜渔不知他在心里把自己比作小狗,老老实实蜷在他胸口。

“那你嫌弃我生不出孩子吗?”姜渔试探他。

“你言儿都生了,可见是能生养的,生不出孩子该怪我才是。”更何况前世他们也有孩子,“你不愿意跟我做夫夫间的事我不逼你,不必在意旁人怎么说,哪怕一辈子没有孩子我也不会娶别人,更何况言儿不就是咱们的孩子吗?”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自然,比真金还真。”

“勉强信你。”姜渔微微弯唇,旋即又阴阳怪气,“你小弟还说言儿是杂种呢。”

“他自己才是野种。”章玉鸣眼看终于要把夫郎哄好,为了晚上能有夫郎抱,姜渔现在说什么他都忙不迭答应,姜渔不说他也出主意,“明天我就让他知道他自己才是野种。”

“不过往日他都不出门,今日跟着你娘来,说不定是有什么目的呢。”

“他娘。”章玉鸣纠正道,姜渔无语。

“管他什么目的呢,毛都没长齐的混小子,等我收拾他!”

这些日子一直忙着镖局的事,都忘了他家里的糟心事了,章玉鸣看向怀中已经睡熟的姜渔。

他不主动找他们,这些人却将手伸到他身边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章玉鸣起身穿衣去告知徐宏今日不去镇上,打算在家歇一日,镖局的事交由他处理,转身便往老宅去。

刘氏刚起床,一大早就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起来。

她如今日子也不好过,明面上两个儿子都娶夫郎了,可家里活计还是需要她自己操持,章父看着是个老实人,却是最为懒散,平日里凳子绊倒人都不会挪一下的,章玉仁更别说,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后悔,若是当时嫁的是刘武,那她的日子可就好过太多。眼看着两个大儿子有出息了,却都不与她亲近,分家的分家,离家的离家,这儿子算是白养了。

“一群小畜生!”刘氏咒骂道,刚添了柴火又要淘米煮饭。

一抬头,章玉鸣像个鬼一样站在窗外,面无表情看她,吓得刘氏连连抚着胸口,嘴里连声哎呦。

“你这混账东西,想吓死我不成!”

“我听说祸害遗千年,娘你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归西。”

“说什么浑话呢,你疯了!”这一个两个的,镇上有生意了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姜渔那小贱人是,这不孝的东西更是。

为了达到目的,刘氏忍着火气没发,“你可算是来了,可是听说了娘要给你介绍媳妇的事?”

章玉鸣坐在桌前,环视一圈这个家。

年前章玉林为了让他们不去找章玉鸣的麻烦,答应了给他们盖新房,如今住的就是新房,虽不是很气派,但在村里一众茅草屋里已经算是顶好的了。

“自是听说了,娘你要给我介绍个什么媳妇?”

“比你那夫郎强上太多!”刘氏以为他真动心了,赶紧坐下跟他细讲,饭都顾不上做了,“我娘家那侄女身段好着呢,保准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不能跟小渔那双儿一样,进门一年那肚子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吗?”章玉鸣冷笑一声,“不过儿子我恐怕无福消受了,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娘你这样的姑母,难保她不会背着自己男人偷腥。”最后二字章玉鸣说的又低又沉,刘氏脸色倏地白了。

“你什么意思?”刘氏僵着一张脸,心下慌乱,这不孝子是怎么知道的。

“娘你偷人也不遮掩些,万一被父亲知道了……”章玉鸣起身,不欲同她多讲,点到为止。“小渔是我夫郎,我不希望再有人扰他清净。”

他提步便走,章父恰好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老二来了,不多坐会儿?”

章玉林成亲之时,酒宴上不少人恭维他生了两个好儿子,他正想找章玉鸣缓和一下关系。

“不坐了。”章玉鸣眼神一转,看刘氏面容慌张,不由得多说了句,“爹,你瞧瞧老三,是不是长得有点不像章家人。”

“老二!”刘氏扯着嗓子,恨毒了他。章父哈欠打到一半,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玉鸣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让他们猜忌去吧,给他找不痛快,他也给她们找找难受。

走出院子,却见虎蛋趴在墙角,一见他,神色惊讶,没来得及躲避,章玉鸣招手,虎蛋只能慢吞吞过去。

“怎么没去镖局?”虎蛋跟着张顺学了一手好手艺,又在灶房做工吃的好,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长高了不少。

“张叔让我今日歇息。”虎蛋犹犹豫豫,小声道,“我不是故意听的。”

“无妨。”章玉鸣不甚在意,“不过你趴在这里偷听墙角是干什么?”

“我……”虎蛋素来有些怕章玉鸣,可他也清楚,章玉鸣是真心待他好,不仅帮他安葬了阿娘,还给了他一份轻松活计。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把藏在心里的事说出来。

“我之前一直跟踪村长,看到过他和伯母……”

“你跟踪村长做什么?”

提起这事,虎蛋仍是忍不住眼眶发红,“我娘就是因为村长才死的,要不是他,娘本来可以逃出来的!都是因为他强辱阿娘,导致阿娘打胎后身子虚弱才会如此!”虎蛋强忍泪水,眼里迸发出滔天恨意,“不止是阿娘,这些年仗着村长的身份他不知道欺辱了多少外来逃难的女子!”

“你跟踪他,是想?”章玉鸣心里一顿。

“我要杀了他,给阿娘报仇!”虎蛋猛地抬头,眼神又狠又倔,“娘走的那天,我就不想活了。是你跟海子哥把我捡回来,给我饭吃,给我活路……可这仇,我必须要报,只能来世再报答章二哥你与海子哥的恩情了。”少年的恨意在心里憋了许久未曾同他人交代过,一宣泄就有些激动。

“嘘!小声些!”章玉鸣立刻将人拉到僻静处,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不是你一个半大孩子能扛的。”

“章二哥!我忍不了了!”这些日子他脑海里总会浮现阿娘死时的惨状,半张脸都被倒塌的房梁木砸得面目全非,他只觉这仇一日不报,阿娘就一日不得安息。

“你是他的对手吗?”章玉鸣呵斥他,声音又沉了几分,“他在村里盘踞多年,心狠手辣,又占着村长的名头,你凭什么跟他斗?就凭你刚学的那几招三脚猫功夫?”

虎蛋一噎,脸色发白,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章玉鸣见状,语气稍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你娘的仇,不会就这么算了。村长作恶多端,早晚要遭报应。这事,等我书信一封与你海子哥商量一番,我们从长计议。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别冲动坏事。”

虎蛋怔怔望着他不说话,章玉鸣拧眉,“听到没有?!”

半晌,虎蛋才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我听章二哥的。”

言罢,虎蛋把这些日子跟踪村长得来的信息尽数告知给了章玉鸣。

第48章

“你说什么!”章玉鸣惊了,虎蛋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年前村长离开村子似乎是参与了什么教义,我日日听他在屋子里唱经诵佛,可那经文内容不对劲,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些,‘阴阳互补、杀戮积功、散财除恶’之类,他神神叨叨的,每晚亥时一刻准时供奉。”

“这是邪功!”章玉鸣眉头紧锁,前世他也曾遭过这个教派的埋伏,夏承宥的登基之路少不得邪教的阻挠,他们二人可是因此吃了大亏。

没想到村里竟也有供奉者,此事当真需要从长计议了,若是这邪功教法自现在便开始蔓延,那难怪他们前世收复之路如此艰难。

淮安侯夏宗擎血洗皇宫后,并未正式登基,他虽是皇室旁支,却血脉不纯,生父不过是个从民间带回的皇子。

朝臣不服此等血脉之人登基大业,宁死不屈,登基之事便搁置。

夏宗擎一直以摄政王的名义管理朝堂,也正是因为,才造成了民间起义,其中最厉害也是最有纪律的,是一支自江南而起,一路杀到京城外的组织,名为顺天道。

如果没有记错,顺天道的教义中,就曾有“杀戮积功”四字,所到之处,民不聊生,以至于夏承宥后来登基,夏朝已是残尸遍地、血流成河。

如若果真是顺天道,他须得早做准备,最好提前告知夏承宥。先皇曾暗中留了势力给夏承宥,必须趁顺天道未曾完全发展起来之时,将其湮灭。

“虎蛋,最近先不要去跟踪村长了,此事交给我。”章玉鸣叮嘱虎蛋一番,脸色沉重往家走。

临水县。

章玉林一落脚便着手准备分局事宜。

临水县不比望潮县,章玉林一来便感到了那股压抑的气息,街上百姓少见笑脸,想来是苦战争久已。

好在战乱开始的匆忙,结束的也快。如今临水县已经重新发展了起来。

章玉林与章玉鸣性子截然相反,他不欲多张扬。一来先暗中探查局势,县城商路、码头货运、地方势力以及官商联系,被他一一摸得通透。

乱世之中,镖局只是幌子,他们要的是铺设一张势力网,当处处谨慎,一步错便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心中有数后,他选了城东一处铺面,门面低调,位置却极好,四通八达,进退便利,方便他们为日后做打算。

待到吉日,红布一揭,“卧龙镖局”的牌匾正式在临水县悬挂起。

“卧龙……”夏承宥立在街对面,低声呢喃,目光落在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若有所思。他抬眼看向身旁侍卫,语气平淡:“是否曾在哪儿见过这般名号?”

“回主子,是在望潮县见过,这家主子想必是将生意做到这儿了。”

夏承宥一袭月白素缎长衫,配色雅致,腰间系一根素玉绦带,无繁杂饰物,一身穿戴并不突出,只因眉眼温润,气度平和,看着便知是修养极好的公子。

他抬眼望见崭新的“卧龙镖局”牌匾,目光平静扫过镖局堂内,正见章玉林指挥着手下布置,身形挺拔,步履凝稳,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与寻常镖局掌柜的粗犷截然不同。

心念微动,他便抬步走了进去。

章玉林听得脚步声,转头看来,见来人衣着整洁、气质温雅,当即上前拱手,礼数周全,“公子可是要押货或是护院?”

夏承宥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亦拱手回礼:“在下只是路过,见贵号新开,进来看看。掌柜气度不凡,倒是让在下多看了两眼。

两人刚寒暄两句,内堂便走出一人。

徐小满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他念着章玉林这些时日一大早便开始忙碌,早饭也没用,特意炖给章玉林垫肚子的,一掀帘子出来,目光正好落在堂中的夏承宥身上。

只一眼,他便微微一怔。

这位公子气质矜贵,不知为何,他觉十分眼熟,可脑中翻来覆去想了一圈,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只当是一时眼生错觉,把汤放下叮嘱章玉林别忘记喝。

夏承宥目光微顿,客气颔首,“这位是?”

“是我夫郎。”章玉林面容带笑,抬手扶了把徐小满,“不是让你安心养胎吗?怎的还在操劳?”

“我本来也无事可做,不过煮碗汤罢了,你早上没吃东西,先垫垫肚子嘛。”见二人似乎有事相商,徐小满不再打扰,只说了两句就回后院了。

“掌柜的好福气。”夏承宥道,提起年前曾路过望潮县,“那时只觉这卧龙二字,好生气派,并不知掌柜竟是位气质儒雅的书生。”

“不过是个噱头罢了。”章玉林含笑道,无意透露其他。

喝了盏茶,夏承宥觉得这镖局并无异常,又略寒暄两句,便拱手告辞,“在下还有些琐事要办,先行告辞,日后若有需要,必来叨扰。”

说完,便带着侍卫从容转身,缓步走出了镖局。

章玉林站在门内,望着夏承宥远去,心中暗自纳罕。此人看似寻常世家公子,可那举手投足间的威仪,却绝非普通富商子弟可比。

街外,夏承宥刚走至马车旁,身旁的侍卫首领忽然低声提醒:“主子,您看那掌柜的面容,是否与年前咱们在密林中遇袭时,出手搭救的那位侠士有几分相似?”

夏承宥脚步一顿,回头望向镖局门口,章玉林的身影已隐入堂内。他沉吟片刻,眉眼间掠过一丝思索,随即淡淡点头,“确有几分神似。”

说罢,他抬步上了马车,沉声道:“走吧,若有缘,日后自会相见。”

马车缓缓驶离,夏承宥倚在车壁上,指尖轻叩,心中暗忖。

卧龙镖局……方才并未问及那掌柜姓氏,他思量片刻,便又招来侍卫去探查。

镖局内,徐小满听到夏承宥离开的声音,锤着自己脑袋从后院走了过来,章玉林时长见他作怪,伸手握住他的手,“怎的,头疼?”

“不是,就是觉得方才那人实在眼熟,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就先不想。”章玉林牵着他坐下,舀了一勺汤喂给他,徐小满摇头,“我喝过了。”

“再喝一口。”

“你放心好了章大哥,我饿不到娃的。”徐小满脾气比较较真,想不起来今日一整日都要难受,章玉林与他相处多日也知他脾性,不再劝他,反而出着主意,“这般人物,自是不可能是在村里见过,多半是同小渔在铺子里见的,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来买过包子?”

“想不起来。”徐小满有些懊恼,感觉本来不太灵光的头脑愈发笨了,歪着脑袋靠在章玉林肩上,“这样吧章大哥,你给小渔他们写信的时候问问,万一小渔有印象呢?”

“好。”章玉林一口答应,当天夜里拟信时便在末尾加了一句,另外将夏承宥的样貌特征描述了下,希望姜渔能想起。

与此同时,望潮县上林村。

章玉鸣从虎蛋口中得知顺天道的事后,就悄无声息进入村长家探查了一番。

村长不过是个普通教众,章玉鸣在他家里一搜,竟摸到好些银两,本着不要白不要的原则,尽数搜罗走了。

另外还把他供奉的那个不男不女、不老不少的佛像一脚踢翻,香炉灰撒了一屋子,他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姜渔今日同样没去镇上,他昨日给章玉鸣吹枕边风,就等着看好戏呢,可舍不得错过。

不过徐小满不在,少了个跟他一同看热闹的人,听到争执声,只能自己满脸兴奋跑去老宅,还因为去的晚了,只能挤在人群后头看不真切,气得他又跳起来又跺脚,往前挤也挤不进去,最后只能放弃。

“你说不说,不说我打死你!”人群中央是章父扯着刘氏的头发,手里还拿了个粗木棍,怒目圆瞪。刘氏紧紧拽住自己的头发,嘴里哭喊声震天,“我说什么!凭老二一句话你就怀疑幺儿不是你的,你有本事打死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那我就打死你!”章父又是重重一棍打下去,刘氏脸色一白,背上剧痛,连连哭喊。

“啊!”

姜渔在外头只能听到刺耳的尖叫声,他撇撇嘴,往家里走去。

他确实厌恶刘氏,但是章父的做法他同样看不起,打女人算什么本身,有本事把野种也打了,还不是看章玉仁学问不错,舍不得打。

“怎么了这是,看热闹看到一半怎么还回来了?”章玉鸣从村长家出来,老远就听到村民们说老宅出事了,就知道他这夫郎不会错过,却见姜渔长叹一声,“你爹看着老实,打起人来还挺狠的。”

“你放心,我不打人。”章玉鸣以为他被吓到了,赶紧解释,姜渔使坏往他腰间戳了一下,感觉到章玉鸣腰上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忍不住笑,“我当然知道你不打人,你要是打人的话,我早跑了。”

“那你可没机会跑。”小两口说说笑笑回家,回到屋里章玉鸣才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连带一小块金子,姜渔眼神发亮,“这哪儿来的?”

“你猜。”章玉鸣卖关子,姜渔不理他,拿起金子咬了一口,还真是金子!

“到底哪儿来的?”这人一上午也没出去,肯定是从村子里得来的,“难不成你去挖人家坟了?”

“我能干那种缺德事吗。”章玉鸣摇头,“再猜。”

“你什么都不说我从哪里猜,总不能是偷得吧。”

“还真是。”章玉鸣给他了一个你真聪明的眼神,“我去了村长家一趟,从村长家偷的。”

至于其他的,就不跟这双儿说了,万一给人吓到。

还真是偷的,姜渔把金子扔回去,“怎么想起去村长家?没被发现吧?”

“家里没人,我从院墙翻进去的,放心没人看到,除非他家里养的那条大黄狗会说话,不然没人知道是我拿的。”

“你少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姜渔认为有风险,瞪他一眼,章玉鸣让他只管放宽心,出事了他一人担着。

下午,村长回屋发现佛像被人打翻了,第一时间不是气愤,而且被吓得面露骇然,连连磕头,生怕真主怪罪,好一番诵经念佛才压下心头惊惧。

等缓过神来,观察屋子,才发现有些物件都被人动过了,他这才赶忙去看藏钱的柜子,打开一看,果真空空如也,一时气血上头,竟晕了过去。

村民们上午刚看完章家老宅的热闹,听说村长家遭了窃贼,又赶去看村长家的热闹。

有些相熟的婶子阿么见姜渔淡定在家,还兴冲冲喊上他,平日里大家苦村长的压迫已久,好不容易有人收拾村长,他们可得赶着去看热闹。

“小渔,快走啊!那院子明天再扫也行,已经够干净了!”喊话的是一位与他们家住的比较近的婶子,姓李,忙喊着姜渔,村长家的热闹错过可就没了。

姜渔脸色一僵,恨不能啃章玉鸣一口,偏偏这男人还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看着自己,姜渔只能狠狠瞪他一眼,又去应付李婶子,“婶子你先去,我马上来。”

平日里热闹瞧多了,不去怕人家生疑,去了姜渔又心虚,等李婶走了,姜渔放下扫帚就去踢了章玉鸣一脚,“你也去!我看你心不心虚!”

“那便一同去。”章玉鸣一把将人抬起来放在肩头,惊得姜渔牢牢抱住他脑袋。

“你这是做什么!赶紧放我下来!”姜渔低声道,章玉鸣爽朗一笑,扛着人就往外走,“你这小身板看热闹也看不全乎,坐我肩上才能瞧到全部。”

“你小声些!”路上虽然已经没什么人了,姜渔依旧臊得脸颊发红,那红隐隐还有往脖颈处蔓延的趋势,气得他只能抓住章玉鸣的耳朵,“你快些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丢死了!”

“这有什么好丢人的!”章玉鸣故意逗他的,姜渔越急他越是开心些,眼瞅着快被他扛到村长家,姜渔实在臊得慌,只能求他,“我求你了,放我下来,日后你说什么我都依你行不行?”

章玉鸣猛地一住脚,姜渔没稳住身子,往前一倒,揪住他耳朵的手使了下力气,章玉鸣当即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教姜渔松开,反而一脸期待,“当真?”

本还有些愧疚给他揉耳朵的姜渔闻言更是气急,“当真!”

章玉鸣把他放了下来,凑在他耳边小声耳语几句,姜渔脸色更红了,转头就要骂,见周围村民看到他俩,纷纷同他们打招呼,这才收敛些,只暗暗伸手往男人腰间探去,被男人眼疾手快的抓住好好握在手里。

“村长横行霸道多年,可算有人替咱们出口恶气!”身旁一个中年阿么同身边的婶子小声说道,二人面上掩不住的喜意,尤其在听到村长在院里破口大骂,更是捂住嘴笑出了声。

姜渔在一旁看得也有些好笑,村长家里鸡飞狗跳,村长媳妇又哭又闹,村长挺着肚子咒骂完家里的婆娘孩子,加上看门的大黄狗后,闻及院外嘈杂,更是怒上心头,一把打开院门。

村民们闻声齐齐后退几步,看到满院狼藉,忍不住惊叹出声。

前头一圈的村民们不敢笑,后面的就无所顾忌,还有些被欺负久了的,高喊一句,“恶人自有天收!”

惹得众人连连附和,气得村长更是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

姜渔抬眼看了看一旁身板挺直的汉子,难得夸他一句,“虽是手段不见光,倒也难得做件好事。”

“光嘴上夸?”章玉鸣得寸进尺,姜渔哼了一声,“你还想如何?”

“我想吃你做的蒜香鱼。”

“美得你。”

这双儿没说不做就是有戏,章玉鸣矮下身子,“再加一道卤猪脚行不?”

“卤你的脚!”热闹看完姜渔推开他往家里走,章玉鸣两步跟上,“我的脚臭,没有夫郎的脚香。”

姜渔半晌不回应他,章玉鸣不死心又念叨一遍,“蒜香鱼,卤猪脚,素菜你看着来,自打大哥成婚,好些日子没喝上一口,有些馋了。”

姜渔:“……”

“行不行?”

“看在我今儿赚这么多钱的份上,没有卤猪脚,就蒜香鱼也行,也能喝上半斤佳酿。”

姜渔:“……”

“夫郎,你就当……”

“还不快去捞鱼!”被他一路念叨到家,姜渔实在无何奈何,总算松口,这下章玉鸣高兴了,往他脸颊轻啄一口,“我这就去!”

提着木桶就往河边去。

近来,已经有不少出海的了,姜渔想了想,摸了一吊钱往一个相熟的人家去。

“张阿么,在家吗?”见院门关着,姜渔站在门口似是听到了屋内交谈声,于是喊了句。

“是小渔啊,在的,快进来!”

自从他们生意做大,村里人对他们态度也好了许多。本就都是些普通人,以往被章玉鸣那冷眼冷脸的吓到,不怎么同他们打交道,自从雪灾章玉鸣帮着大家建房,又给他们分粮食,大家已经改观许多,开了镖局后有些小生意或招人之类,也都是紧着他们,所以张阿么一听是姜渔上门,态度非常和善。

“我瞧院门关着,还以为没人呢。”姜渔笑道。

“刚回来不久,顺手就把门给关了。”张阿么是位上了年纪的双儿,家里汉子都出门去了,就剩他和两个儿媳妇,“快屋里坐。”

“我就不坐了,阿么。”姜渔拿出一吊钱,“我昨天听说阿伯他们出海捕了好些海货,来瞧瞧你们卖完了没,家里孩子馋这口了,我这不来打扰了。”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等着啊,阿么去给你拿。”张阿么手脚麻利的从背阴处提过来一个大木桶,姜渔正要帮他,他赶紧道不用,“这里头是活蟹,别夹到你这细皮嫩肉的了。你瞧这蟹壳青肚白,腿脚有劲,一看就是膏满肉肥的好蟹!”

姜渔一看,确实不错,眼下还活蹦乱跳呢,本来只是想给章玉鸣多加一个下酒菜,瞧见这蟹还真有些馋了。

不等他说什么,张阿么又抱来一个木盆,提来一个破麻袋。盆里是海虾,看着也十分新鲜,个头比手指还粗,活蹦乱跳的,触须乱抖,姜渔也很满意。

“这螃蟹和海虾都不错,阿么这袋子里是什么?”

“这里头还剩下几只牡蛎,你要的话给你便宜。”他扒开麻袋让姜渔瞧,牡蛎个头也还行,蛎肉莹白,姜渔想了想,“要四只螃蟹,虾来上一斤,这些牡蛎我都要了,劳您算算多少钱。”

“好好。”张阿么喜笑颜开,连忙应下。

最后姜渔提了一大桶海鲜回去,一吊钱还剩十八文。

他提着桶刚到门口,章玉鸣也哼着小曲来了,打了条足有四斤多的大鱼,分外得意,一见姜渔提着桶,还装了好些海鲜,心情更是格外好。

“这是?”

“不是想吃鱼吗?鱼虾蟹牡蛎都给你安排上!让你吃的再也不想!”

男人从身后一把搂住他,搂得死紧,“现在说稀罕你还来得及吗。”

姜渔脸色一红,“起来!一身鱼腥气的!”

本也是玩闹,他话落,章玉鸣也放开了,提过两个桶到井边,“我去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干净,你只管做就行。”

姜渔由他忙活,往灶房去。

出门前焯了一只猪脚,眼下已经去腥了,先烧了热水把猪脚炖上。

海鲜一类的都好熟,姜渔打算螃蟹用来清蒸,这蟹真不错,他路上又看了看,的确是满黄的蟹,也胜在新鲜,若是放了佐料反而尝不出这螃蟹的鲜美了,清蒸最好。

海虾则是需要去了壳和虾线后剁成泥,他打算做一道虾仁蛋花汤。

这汤很好做,只需水烧开后下虾泥搅散,再淋入蛋液成蛋花,加盐、出锅前撒一点葱花即可。

至于牡蛎,便做一道蒜蓉牡蛎。

他忙着手里的活,往外喊了一嗓子,“言儿,来剥蒜!”

姜溯言在自己的小书桌上看书,闻言立刻放下书本往外跑,“来了阿爹!”

他心思早就不在书本上了,偷偷往外瞅了好几眼,见阿父在刷牡蛎壳,就知道自己阿爹马上就要喊他了。

不过他课业都已尽数完成,也不算躲懒。

“晚上吃好吃的吗阿爹?”

“对呀,咱们一家三口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最近言儿又听话,当然要奖励一下言儿。”姜渔洗了一把小青菜,打算再烧个白灼菜心,不忘夸奖自家儿子。

不一会儿,章玉鸣也把一盆海鲜清洗干净,海虾按照姜渔的要求剥了壳去了虾线,姜渔给这父子俩安排任务。

“为了咱们能早点吃上晚饭,言儿。”

“言儿在这!”

“你帮阿爹把刚切好的蒜蓉用小勺子挖半勺放在牡蛎上,能做到吗?”说罢,姜渔递给他一个小勺子,章玉鸣已经把牡蛎肉重新摆进已经清洗干净的牡蛎壳中,姜溯言拿着小勺子,“言儿能做到!”

“真棒。”姜渔又吩咐章玉鸣,“把虾仁稍微剁碎一点,另外鱼打花刀放点黄酒和姜片先腌一会儿。”

“好的夫郎,为夫也能做到!”他亦是干劲十足,姜渔看着一大一小搬来板凳坐在桌上,神情认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热油刺啦一声浇在蒜蓉上,激发出霸道又猛烈的香气,最后一道菜也完成了。

清蒸螃蟹,蒜香鱼,蒜蓉牡蛎,虾仁鸡蛋汤,白灼菜心,各个色香味俱全,章玉鸣只觉这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从桌腿边拿起一壶酒来,给自己斟满。

“若是世道太平,咱们一家三口便住在这村子里,过这样的安稳日子,岂不美哉!”

“美死你!”姜渔看他开始倒酒,起身掀开锅盖,浓烈的肉香气混着香料的味道袭来,猪脚用筷子轻轻一夹就脱了骨,卤得透味,色泽油亮,炖的十分软烂。

最后往里撒一把葱花就出了锅。

章玉鸣实在惊讶,“你何时炖上的?”

“你洗螃蟹的时候就炖上了。”姜渔得意道,吩咐他端去桌上,“喏,一次吃个够。”

章玉鸣分外感动,夹起一筷子猪脚就往嘴里送,这一口软糯脱骨,咸香回甘,只觉胸中热流涌动。

“小渔,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夫郎!”

第49章

天底下最好的夫郎脸红了,还狡辩自己是热的,只让这看笑话的父子俩赶紧吃饭。

饭桌上,姜渔问起村长的事,“你不会没有缘由去村长家,是发生什么了吗?”

“今日去老宅遇到虎蛋,那孩子提及当时婶子便是因为村长奸淫导致怀孕,从而没从雪灾中逃出来,我一时气上心头,便去村长家扫掠一番。”

“那便将银子给虎蛋吧。”姜渔道,他数过那银子,加上金子足有二百多两,想来也不是正经路子赚的。

“不急。”这银子章玉鸣也没打算花,一来他们如今不缺,二来花的也不心安。

村长在村里势力盘根错节,仅仅偷他几百两银子不足以让他长个教训,须得连根拔起,再将其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事公之于众,让村里开祠堂,只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才能了村民们心中的恨意。

“村长这人狡猾得很,肯定不止这一处藏了银子,明日我去镖局让小六跟李树跟踪他些时日,势必把他势力摸排清楚,予以清除!”章玉鸣仰头饮下一口烈酒,辛辣入喉,好不畅快,“至于银子,倒时能查收多少,悉数分给村里人。”

“好。”姜渔一口应下,碗里被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夫郎这手艺,越发见长了。”

“你是许久不吃,馋了。”姜渔说他,“谁家汉子同你一样,一心就惦记着吃。”

“怎的,嫌我没出息?”章玉鸣看桌边安静啃猪脚的姜溯言,又看偷偷蘸一筷子烈酒尝过后露出嫌弃表情的姜渔。

姜渔舀了一勺虾仁蛋花汤压压酒气,“这村里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有出息的汉子了。”

这话分明是夸奖,不知怎的,从这双儿口中说出,总有些阴阳怪气,章玉鸣给他匀了一小杯酒,“想你这一口想了许多年,自然是馋的。”

“许多年?”姜渔疑惑抬眸。

“加上梦里。”章玉鸣淡定垂首。

姜渔瞧见他分给自己的小半杯酒,没推拒,端过喝了小口,一张脸都皱了起来,“梦里多少年呢?”

“足够你为我养育一个孩子的年岁。”

“我才不给你生孩子。”姜渔不看他,只吃菜,嘀咕着。

“若心也跟嘴这般硬才好,不至于吃那么多苦头。”章玉鸣满上一杯,又是一口饮尽,胸中思绪万千。

若没有孩子,还能少些艰辛。

“我才不会那么傻,我说过了,若你待我不好,我可是会跑的。”姜渔与他碰杯,双儿精致的眉眼微挑,在暖黄的烛光下有些缱绻。

当然,或许是章玉鸣的错觉。他低低一笑,语调肯定,“你不会跑。”

“少来。”这次多喝了一点,辣得姜渔直吐舌头,小声嘀咕一句,也不知这酒有什么好喝的。

“那日的话还未曾回答呢。”章玉鸣又问他,“若是我真如梦中那般待你,会不会恨我?”

“那我肯定恨死你了。”姜渔轻嗅杯中酒,只觉闻起来确有些清香,复又补充一句,“你若是一走许多年不曾回来,我只当你死外头了!”

“不想我?”

“才不想,你一年不回我就卷了你的银子改嫁。今年嫁个能赚银子的汉子,明年嫁个身板结实的,后年再嫁个怕夫郎的,给你多戴几顶帽子!”

章玉鸣没忍住低笑出声,“好好好,由着你改嫁。”

“只后头总得再给我空一年出来,说不定何时我就回来了。”

“等你回来黄花都老了!”

“老了我也要。”章玉鸣摇着头,似有几分醉意,忽的想起一事,“未曾同我说过年岁几何?”

“我……”姜渔想了想,“二十有一。”

“这般算来,你十五岁就生了言儿?”章玉鸣嗓子有些沙哑,这个事实让他酒意散了些,浓眉微皱,“双儿过早生产对身子不好,明日与我一同去看看大夫。”

前世姜渔身子一直不好,这辈子重生后被他养的好了些,年前一场大病瘦了许多,眼下才刚刚养回来。

平日里章玉鸣不让他操劳,大夫又说闷在屋子里对身子也不好,这才由着他操持店铺,可他也不知这双儿初次生育这般早。

“不用了,我身子好的很。”姜渔心虚,他可不敢跟章玉鸣一起看大夫,这样秘密就暴露了。

“听话,看过我才放心些。”

“你只管放心好了,我能生的。”就是现在还不能生罢了。

“村里有些十五六岁就产子的双儿,到了年纪不免一身病根,你现在不觉得,日后就知难受了。”章玉鸣仍劝他,“我之前认识的一个阿么就是,四十多岁走路都艰难,一到刮风下雨浑身疼痛,还有些难以启齿的痛处,不可任性。”

“我身子养得好。”姜渔嗫嚅道,“之前的夫家很是富贵,待我也很好,生了孩子冻不着冷不着,没落下病根的。”

他难免心里后悔连连,果真一个谎需得无数个谎圆,心虚的都想把真相告诉章玉鸣了。

“再富贵、待你再好,也改不了让你这般小的年纪孕子的事实。”章玉鸣脸色阴沉,“你那前夫家在我看来分明是没把你当亲夫郎看。”

他瞧这双儿二十有一,一张俏脸生得仍是这般青涩,十五岁不知何等稚嫩,身子都没长成,骂那人一句畜生也不为过。

目光扫过这人一道细腰,想来也是因此,如今才这般瘦。

姜渔没说话,低垂着眉眼吃饭,章玉鸣把他的心虚当成了心伤,语气软了下来,“明日同我去看大夫,若是没事自是极好,若身子确有亏空,也好及时调理。”

“其实我前些日子看过大夫了。”见他揪着这事不放,姜渔只好道,“我也怕逃难路上亏了身子不好生育,已经偷偷看过,大夫说不妨事。”

“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

“我怕你急着要孩子,当然没跟你说,只你放心吧,等五六月份,就能生了。”

“所以之前不肯与我同房,是因为?”章玉鸣话到一半,姜渔知他未尽之意,点头,“大夫说五月后才能同房的。”

“那便好。”一切说的通,章玉鸣总算放心了些,“你生辰是何时,也未听你提过。”

“五月初九。”姜渔道,脸色越来越红,“等我生辰以后,身子大好了,就,就给你生孩子……”

徐小满他们成亲一月就有孕了,他面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羡慕的,而且章玉鸣待他好,他也心甘情愿,只盼这般安稳日子再长久些。

“不急。”章玉鸣知道他身体情况,就不会催他,“等大夫看过能要孩子咱们再要。”

孩子可没有夫郎重要。

二人都喝了些酒,夜里有些燥热,章玉鸣老老实实自己一个被窝,立誓姜渔生辰前不跟夫郎同卧一衾,免得擦枪走火。

后半夜,姜渔额上冒了些细密汗珠,腹部也有些不适,他咬紧牙关撑了会儿,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敢让章玉鸣知道,怕这人非要带他去医馆。

好在忍了会儿,那股难受的感觉慢慢消了下去,他也放松了身体沉沉睡去。

翌日,章玉鸣眼下青黑一片,往镖局去。

村长还是要早些解决的,不为虎蛋,也该为其他亡魂。

前世虽身居高位,章玉鸣总归是农家子出身,对村里是有感情的。

他从小便不爱笑,长大成人又因为习了武性子冷,村人大多惧他几分,只有些上了年纪的婶子阿么的,见他总爱打趣几句。

章玉鸣从前不甚理会,可一想起这些人都是些心善的,没什么坏心思,若都曾被村长那个畜生,欺辱过,章玉鸣这口气还真咽不下。

把调查村长的事交给罗小六和李树,他二人都是镖局里的老人,经过这几个月的锻炼,不仅功夫高,另外还自行摸索出一套适合他们的法子,如同暗网一样,情报来的又快又准。

这般人才,章玉鸣也极为看中二人,不让他们跟章玉林去临水县扩展生意的原因,也不是比不得其他人得他信任,只还有其他任务交代罢了。

“你们可以让手底下的人负责,这些我并不管束,只一点,这事需得尽快调查清楚,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放心吧东家。”罗小六和李树齐齐抱拳,虽然手里任务很重,又要负责总局和分局的生意,又要去郊外训练新的镖师。

可这是章玉鸣亲自交代的事,他们自然也会亲自去处理,争取尽快得到结果。

“好,辛苦二位。”章玉鸣道,“月底给你们涨工钱。”

“那感情好。”罗小六喜笑颜开,李树没太大表情,看脸色也是高兴的。

“昨天我娘给我相看了一个姑娘,今日东家就给我们涨工钱,必须给姑娘聘礼再加一些,许是旺我!”罗小六道,章玉鸣也替他高兴,“既如此,我便先恭喜你了,成亲可得请我去喝喜酒。”

“自然自然。”提到婚事,罗小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多亏了东家您,若不是得您看中,有这般稳定又钱多的活计,这媳妇可是不好讨!”这姑娘也是他们村里的,之前家里都嫌他们家穷,不让姑娘嫁,眼下也是苦尽甘来了。

这般想着,越是喜上眉梢,心中感激更甚,暗暗想日后一定要更勤勉才行。

“说这些见外的作甚。”他们都是自年少便相识,人品也是互相了解的,章玉鸣给他们活计不假,没有他们这镖局也开不起来,章玉鸣心里清楚,所以赚了钱也不亏待他们,尤其是打一开始就跟着他们的这些老伙计。

“那我们先去忙了东家。”李树道,章玉鸣挥手,二人相携离去。

——

镖局的午后静谧又安稳,只有账房里算盘珠清脆的噼啪声。

章玉林一身素色长衫,端坐在厚重的账台后,垂着眼睫细细对账。

他本是书生出身,眉眼温润,指尖修长,拨弄算盘的动作倒像在案前挥毫泼墨。

徐小满就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撑着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阳光从窗棂柔柔洒进来,落在章玉林光洁的额角,也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唇上。暖阳错落间,小满瞧得入了神,只觉得自家章大哥怎么看都好看,一颗心软乎乎的,满是欢喜。

他坐不住了,昨夜章玉林教的字已工工整整写了一页,字字熟记于心,于是轻手轻脚起身,一步步挪到账台边,微微倾身,轻轻靠在了章玉林身侧。

男人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浅浅的皂角气息,萦绕在鼻尖。徐小满蹭了蹭他的肩膀,抬眼细细打量。章玉林只当他无聊了,往里一挪让他同自己坐在一起,眉眼带笑,“等会与你一起出去逛逛,再等半刻钟就好。”

徐小满只管点头,并未听到他说什么,一个劲儿盯着章玉林瞧,观他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偏生在下巴偏右的地方,长了一颗小小的墨痣,不偏不倚,位置正好,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章大哥这里的小痣,好看。”徐小满道,他正看得欢喜,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方才还入迷的神情骤然一紧,毫无预兆地“啊”了一声,短促又清脆。

这一声惊响,打破了账房的宁静。

章玉林拨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算珠悬在一半位置,再没落下半分。他缓缓抬眼,看向身边一脸呆滞的徐小满,温和的眸子里染了几分惊慌,只嗓音依旧轻柔,“怎么了?莫怕我在呢。”

“我,我……”徐小满抓住了他的衣袖,因为自己似乎无意中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而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没事,慢慢说。”见他神情不似惊惧,章玉林也放了一半的心,轻轻拍着他脊背,好一会儿,徐小满终于缓了过来,神色认真地同章玉林道,“我想起那日的人像谁了!”

他又摸着章玉林下巴处的痣,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日,我看那人贵气十足,便忽视了几分长相,只觉他眼熟,刚才看你下巴处有颗小痣这才想起其他。”

“章二哥曾说过,小渔的前夫家不一般,许是富贵人家。”听到这里,章玉林脸色一变,只听徐小满又道,“那人眼睛很大,眼尾柔和不挑,眉骨清浅,说实话,寻常汉子少有这般长相。”

“且他下巴微微上翘,若非下颌锐利加上鼻梁高挺,便说是双儿也有人信的。”

“这般长相的人,我只见过一个,就是言儿。”

“言儿?!”章玉林沉默,若是与言儿相似,那……难不成那人是言儿生父?

怕他不信,徐小满又补了几句,“我头一次见言儿就觉得这小汉子长得乖巧漂亮,日后我也要生个这般好瞧的小汉子。咱们成婚后正好又住在镖局里,我就日日找言儿,想多看看他,让肚子里的娃娃也多看看,说不定就能长的像了,所以才会在见到那人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的。”

“难怪每次寻你,你都瞧着言儿读书。”章玉林失笑,“我只当你也想读书呢。”

“我自然想认字读书的。”徐小满眉眼一弯,旋即又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想生娃娃是第一位。”

二人温存片刻,又齐齐叹气。

“这可怎么办?”徐小满满脸忧愁,“要不要告诉章二哥或是小渔呢?”

告诉章玉鸣的话,怕他冲动行事;告诉姜渔,又怕姜渔放不下前夫家,不要章玉鸣了。

毕竟那般人物,想来没几个双儿能放下。

“小渔那么在乎言儿,可见对言儿的生父必定也是十分在意的。”徐小满道,看章玉林一直不言语,“章大哥,你觉得呢?”

“书信一封吧。”章玉林缓声道,总归他们的信件只会到这二人手中,端看谁先看到信件内容了。

“小渔曾与你说过他之前的夫君尚在人世吗?”提笔又落,章玉林忽的想起最重要的事,徐小满趴在账台上,“我问过小渔,小渔说当时与他们分开了,不知是否在人世。”

那便是有一半的可能尚在人世了,章玉林重新提笔蘸墨,指尖微顿,他把徐小满的猜测尽数写于纸上,字字斟酌,隐晦提及那人周身的贵气与容貌,绝非寻常人家。

最后在信末添一句,此事事关重大,望三思而行,切勿轻举妄动。

只盼这封书信不要让他们分开的好。

私心里,章玉林还是希望这人并非姜渔前夫婿,毕竟他们二人感情总算好了些,若是因此分开,自己二弟少不得消沉难受的。

封好信件,他唤来镖局专门送信的伙计,叮嘱其加急送至东家或夫郎手中。

那伙计领命,揣着信快马加鞭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彼时望潮县总局。

临近傍晚,姜渔去集市上买了些食材,打算早些回家做菜去。章玉鸣在分局忙着,托人来传话说今晚稍稍清闲,回去早些,连晚饭想吃的菜色都尽数告知给了伙计。

那伙计传话时满脸笑,话里话外在说东家和夫郎感情好,说的姜渔心里高兴,待伙计走后就去了菜市。

眼下刚拎着食材回了镖局,喊上姜溯言正要回去,送信的镖局伙计便风尘仆仆地赶到院门口,高声唤道:“姜夫郎,有章掌柜的信,加急送来的!”

姜渔闻言放下手中菜篮,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上前接过信封。

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他正欲拆开,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猝不及防。

“唔……”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姜夫郎!”一旁伙计吓得慌忙上前扶住他,又因他的身份只能扶住胳膊。

屋里练字的姜溯言听到惊呼声也丢下书本跑了出来,连连来扶,“阿爹你怎么了!”

见姜渔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嘴唇发白,伙计赶紧朝外喊,打扫后院的阿么这才听到赶紧跑过来稳稳扶住姜渔,看他脸色难看,急道,“夫郎这是?快些喊东家来送到医馆去!”

送信的伙计立刻道,“我这就去找东家!”

话音落,伙计拔腿就往镖局的方向狂奔,脚下生风,连马都忘了骑。

姜渔蜷缩在阿么怀里,腹痛如绞,浑身都在发颤,心里又慌又乱,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姜溯言在一旁拉着他的手,急得眼眶发红却懂事的没有说话。

隐约听到伙计说要去医馆,姜渔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虚弱道,“不去医馆,扶我去床上休息会儿就好。”

“夫郎确实得先去休息下,只是医馆也是要去的。”那阿么道,瞧着脸上都没有血色了,可不敢拖延。

不过片刻,章玉鸣便飞掠而来,看到姜渔这副模样,眼底是藏不住的惊慌。

他二话不说,弯腰将姜渔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往镇上医馆赶,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小渔你撑会儿,别怕,马上就到医馆了。”

姜渔靠在他怀里,疼得意识模糊,只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已经半句话都说不出了。

医馆内,老大夫正在给其他病人诊治,见章玉鸣神色慌忙冲进来,怀中的双儿脸色惨白,立刻让药童把人安置在內间,把正在诊治的病人托付给其他大夫,转身就去给姜渔探脉。

指尖抚上腕间,片刻后便有了定论。

章玉鸣守在一旁,心急如焚,连声追问,“大夫,我夫郎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昏倒,脸色还那般吓人,一丝血色也无。

老大夫缓缓收回手,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榻上虚弱的姜渔,自然还记得之前姜渔找他的渊源。

过了许久老大夫才开口,编了一套真假参半的说辞,“莫慌,你夫郎并无大碍。只是潮热期将至,这些日子操持铺子,又心绪操劳,气血翻涌,才引发了腹痛,歇息几日,服些调理的汤药便无碍了。”

他刻意避开了年纪与旧疾的话头,只拿潮热期做遮掩,章玉鸣虽心急,却也信了老大夫的判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声叮嘱,“劳烦大夫开最好的药,让他少受些罪。”

“放心,我这便去开药,你只管跟着药童抓药去。”

“好。”章玉鸣接过老大夫的药方,托老大夫先照顾姜渔片刻,又望了姜渔一眼才跟着药童出去。

不多时,姜渔缓缓转醒,入目是医馆的白帐,鼻尖萦绕着药香,浑身的疼痛消减了不少。他猛地坐起身,眼底满是惊慌。

老大夫观他面色,温声宽慰,“夫郎放心,老朽守口如瓶,未曾告知他你的情况。”

姜渔长舒一口气,浑身的紧绷这才松懈下来,连连道谢,“多谢您。”

“无妨。”老大夫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道出了一个让姜渔喜出望外的消息,“这些日子你调养得当,身子已养妥了,气血丰盈,此前不能同房的忌讳,如今尽数解除了,只待潮热期到了,便可如愿。”

姜渔一怔,脸颊瞬间染上红润,有些不好意思,“那我此次腹痛是?”

“夫郎之前可有过类似情况?”

姜渔想到那天夜里也曾腹痛过,便将此情况告知老大夫,那大夫了然,“上次夫郎便该来的,多遭了罪。”

老大夫又补充道:“此次腹痛,只因你年少时身子亏空,不比旁的双儿康健。反应才会比旁人剧烈些,往后多加休养,便会好上许多,无甚大碍。”

正说着,章玉鸣拎着药从外间走进来,见姜渔醒了快步走过来将人虚揽住,连声关切,姜渔也知道吓到他了,只道自己已经没事了。

将人好好看了一圈,看他面上确实恢复了些,章玉鸣才把人稍显凌乱的衣裳整理了下,转头认真向老大夫询问后续调养的法子。

老大夫一一叮嘱,章玉鸣听得仔细,末了躬身道谢,拎着药抱起姜渔回去。

“怎的不赶着牛车送我来。”姜渔环住他脖颈,恢复了几分说话的气力,章玉鸣将人往上抱了抱,语气中还带着庆幸,“吓坏我了,只想着赶紧把你抱来医馆,哪里还记得起牛车。”

“怕什么,我若是死了你便可以娶个温柔可人、乖巧温顺的双儿了。”

“你这双儿说话难听。”章玉鸣佯装板着脸,“是不是看我舍不得收拾你?”

姜渔不说话了,只往他胸口靠了靠。

回了镖局,章玉鸣把人放到床上,牢记着大夫说他操劳过度,直接把姜渔的包子铺生意找了个信得过的伙计接管了,不再让他做半点活计。镖局里的大小事务,他也尽数下放给其他伙计。

姜渔就这么倚在床上听他交代,好几次想开口阻止,又在看到男人眉宇间的担忧时咽了回去。

算了,清闲几日也无妨。

事情交代完,屋里只剩他二人,章玉鸣才卸下强装的镇定,握着姜渔的手抵在唇边,眼眶发红。

“以后不准这样吓我了。”

刚进来看他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就那么躺着床上,恍惚间章玉鸣差点以为见到了前世的姜渔。

也是这般虚弱,躺着榻上,唇色煞白,用一双浑浊的眼看他。

“怎么了,我没事。”姜渔手指动了动,拂过他的脸,竟隐隐有些湿润,他语气也柔和了些。

这男人说完便垂着头,只依旧握着他手不放,又有些滚烫的水滴落在手上,姜渔才知这人真哭上了。

“你哭什么,我没事!”姜渔语调有些急,抬起章玉鸣的脸,这人一贯冷硬的眼里确实盛满了泪水,眼神中带了控诉,薄唇紧抿隐隐有些往下的趋势,莫名有些委屈。

姜渔心也软了,把人抱进怀里,“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日后不能再吓我了。”

“好,答应你。”

姜溯言跑进屋,推开门就看到虚弱的阿爹抱着阿父的大脑袋,嘴里柔声说着什么,身子摇摇晃晃的。

他搞不清状况,跑过去也让姜渔抱,“阿爹吓坏言儿了。”

姜渔张开右手,让他也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小孩的脊背,“不怕,阿爹没事,医馆的爷爷给阿爹开了药,喝了就好了。”

“阿爹为什么会晕倒呢?”

“阿爹可以给言儿生小弟弟了,所以晕倒了。”

姜溯言想了想,在姜渔怀里抬起头,“言儿不要弟弟了,阿爹好好的。”

“我也不要孩子了。”章玉鸣在后补了句,也眼巴巴看着姜渔。

姜渔一时语塞,把两人都推走,盖了被子躺下,“你们不要我要。”

这两人,还嫌弃起孩子了。只心头被人珍视的甜腻,挥也挥不去。

四方圆桌上,那封被遗忘在角落的加急信件,静静搁在桌边。

第50章

夏承宥坐在紫檀木桌前,指尖捏着暗卫刚呈上来的卷宗,目光落在“章玉林”三个字上。

那日搭救他们的侠士,名为章玉鸣,端看名字,应当是亲兄弟了。

“章玉林,望潮县上林村人士,为人和善,脾性沉稳,曾是望潮县县试与府试的魁首。他家中兄弟三人,其二弟名为章玉鸣。”侍卫首领垂首低声回禀,“章玉鸣,现为镖局东家,武艺高强,已娶夫郎,名姜渔,有一稚子名唤姜溯言。”

“姜钰?!”

夏承宥捏着纸页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呼吸一滞。

他缓缓抬眼,声音发紧,“哪个钰?”

侍卫一怔,连忙回道,“渔舟唱晚之渔,并非金玉之钰,只是乡野间寻常双儿的名字。”

夏承宥眸中亮起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姜渔。

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冠着皇姓、养在深宫的夏承钰。

他闭了闭眼,喉间发涩。

是他想多了。

当年宫变,他重伤醒后,得知夏承钰失踪,第一时间派人去寻,最后得来的消息是夏承钰和刚出生的幼子被侍卫一路护送,往南边去了。

于是他自南境一路追着蛛丝马迹北上,只凭着一丝半点线索辗转数州,每每抱有希望,又次次失望而归。

他已经习惯了。

北地苦寒,与江南千里相隔,他的皇弟不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一个镖局东家的夫郎。

不过是同字不同音,是他这些年寻人心切,草木皆兵罢了。

他指尖松了松,将卷宗搁下,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着吧。”

“是。”侍卫首领,亦是夏承宥暗卫首领的陆戈、微不可查地叹息。

看来他的主子还是没有放弃,不然怎会让他继续盯着,只会让他退下。

陆戈心念一动,招来下属耳语几句,那下属领命离开。

而另一边,望潮县镖局。

夜色沉沉,烛火昏黄摇曳。

章玉鸣轻手轻脚替姜渔掖好被角,指腹细细摩挲着他已恢复红润的面颊。白日里那一遭属实吓惨了他,直到此刻还牢牢刻在心头,一想便心口发紧。

待姜渔呼吸平稳,沉沉睡去,他起身下床熄灯,目光忽的一顿,落在桌上。

方桌角落,那封被遗忘了整整一晚的加急信件,还躺在阴影里。

章玉鸣走过去拾起信封,见是章玉林所寄,便借着烛光拆开封口。

章玉林流畅工整的字迹落入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贵气逼人,眉骨清浅,眼尾柔和,下巴微翘,与言儿相似……

章玉鸣握着信纸的手,越收越紧。

章玉林他们不知这人是谁,只猜测是言儿的生父,可章玉鸣是知道的。

上次章玉林他们寄过一封信回来,已细细描述过夏承宥的面容,他便知找上他兄长的人是夏承宥。

前世追随十几年,既有君臣之谊,亦有兄弟之情——他怎么就蠢到至死都未曾发现二人相似之处呢?

他下意识闭上眼,将夏承宥的面容,与姜溯言一点点比对。

眉眼。

鼻骨。

下颌。

甚至连微微抿唇时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这念头荒谬却又无比清晰,在脑海中浮现,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姜溯言……极有可能,是夏承宥的孩子。

那姜渔……

章玉鸣猛地睁开眼,眸色翻涌,惊涛骇浪压在眼底。

他知道姜渔心里一直念着那位前夫君,若是他人他自是不会放手,可若他心里藏着的人,是身份尊贵、且未来会成为九五之尊的夏承宥……

章玉鸣坐在暗处,浑身僵硬,指尖冰凉,烛光渐渐微弱直至燃尽,一夜无眠。

窗外天色由暗转明,第一缕晨光刺入,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

他一夜未合眼,心头翻来覆去全是信上的字句,全是姜渔的眉眼。

前世今生,混在一起,气恼的、愤恨的、亦或是如今时而羞涩赧然的,凭心而讲,他放不下。

哪怕知道姜渔的前夫君极有可能是天潢贵胄,他也放不下,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想要瞒着姜渔一辈子不让他二人相见的念头。

榻上姜渔睡得不算安宁,似是想翻身抱着什么,却扑了个空嘟哝一声又瘪着嘴睡了过去。

章玉鸣压下眼底深沉,寻了镖局里最稳妥的两个阿么,再三叮嘱,务必寸步不离守着姜渔,汤药饮食、起居行动,半点不能马虎,把人身子照看好了。

“东家,可是出了什么事?”阿么见他脸色沉得吓人,不由小心翼翼问道。

章玉鸣喉间滚动,未言其他,只道,“夫郎身子弱,好生照料,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吩咐过后,他转身进屋时,姜渔刚醒,倚在床头满脸困倦,见他过来,同他抱怨,“昨晚睡得不好,似乎做噩梦了。”

“做的什么噩梦?”章玉鸣将眼底情绪尽数掩去,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姜渔乖乖闭了闭眼方便他动作,“记得不太清了,只觉得有些冷,你昨晚不在我身旁吗?”

“自是在的。”

“那却是好生奇怪了。”把睡得散乱的长发往身后拨弄去,姜渔恹恹道,“你在身旁我已经许久未曾做过噩梦了。”

“想来是昨日身上不适导致的,慢慢调养好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也许吧。”姜渔目光停在他身上,章玉鸣却别开了眼,似乎是躲避,等他衣裳给他穿好,才开口:

“我要即刻去临水县一趟,已托了阿么照顾你,都是你相熟的。”

姜渔心头一紧,“可是镖局出了事?”

章玉鸣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声音压得尽量温和,却掩不住一夜未睡的沙哑,“大哥在临水县那边遇上点难处,不是什么大事,我过去一趟,几日便归。”

“可是昨日信件中说的?”

“嗯。”

姜渔忍不住懊恼,“怪我,昨日刚打算看大哥寄来的信就昏了过去,那别耽搁太久,你赶紧去吧。”他眸中闪过担忧,“路上小心些,也、早些回来。”

他对章玉鸣的话没有半分怀疑,只路上凶险,还是忍不住担心的。

“对不起,应该陪你的。”

“没事,大哥的事重要。更何况我已经好多了,而且大夫也说了,只是快到潮热期了而已,你在五月初九前回来就好,生辰还是要同我一起过的。”

章玉鸣一笑,摸摸他柔软的脸颊,“好。”

他喉结滚动,俯身,在夫郎额间留下一个极轻的吻。

“等我。”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姜渔察觉。

快马加鞭,一路直奔临水县,马蹄踏破清晨的静谧、章玉鸣勒紧马绳一路疾驰,扬起一地飞沙。

临水县镖局。

章玉林与徐小满见章玉鸣孤身而来,面色沉冷,眼底布满红血丝,便知那封信,终究是他先看了。

后院,三人围坐,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章玉鸣率先打破沉默,“小满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章大哥请了大夫看过,娃娃也很乖。”

寒暄过后,便进入正题。

“老二,你既已看了信,心中应当清楚,是作何打算?”

“我亲眼瞧见,那人与言儿容貌相似,很是贵气,绝非寻常人家的汉子。”徐小满也道。

见章玉鸣一言不发,章玉林斟了一杯茶水给他,言语间也带了劝解的意思,“如今我们一无所知,对方来意不明,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依我之见,先静观其变,暗中查探那人底细,再做打算。”

章玉鸣坐在木凳上,端起茶杯。半晌,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他是谁。”

“若静观其变,等着他找上门来,不是我章玉鸣的做派。”

章玉林一怔。

章玉鸣眼底情绪翻涌,声音沉哑晦涩,“小渔从前同我说过,他那位前夫君,待他极好。”

“可他让小渔十五岁便生子,孤身流离,受尽苦楚。”

“这般行事,绝非君子所为。”

“我不会把小渔还给他。”

他一字一顿,目光锐利,依他对夏承宥的了解,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有着两世的记忆,内心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隐秘。

夏承宥性行温良,端方持重,断不会让一个十五岁的双儿涉险生子,更不会让自己的夫郎孩子流落在乡野,受尽颠簸。

而且他如果记得不错,太子妃应当是位女子才是。

可姜溯言的长相,细看下来又确实既像夏承宥,又像姜渔。

他怀疑这里面有隐情,或许姜渔曾经是夏承宥的侍君?又因为些缘故才导致年幼怀了孩子?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解释了。

徐小满想起些什么,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可他答应过姜渔保守这份秘密。

之前姜渔只说是带着家里孩子逃难,可姜渔又不曾生育过,那这个孩子只能是姜渔前夫君与旁人生的了,这般一想,又觉得应当说些什么的……

不等徐小满考虑好,章玉鸣站起身,语气坚定,“我去寻他。”

如今二人势力悬殊,况且,平心而论章玉鸣不想与夏承宥为敌,若能得一个平衡的结果最好。

章玉林还想劝阻,却被章玉鸣拦下。

“小渔昨日忽然昏迷,虽大夫说无甚大碍,我却隐约觉得他有事瞒我。如今不管是我还是小渔,都已经不起半点风波,我必须在他找上门之前,把一切都解决。”

说罢,提步边走,步履匆匆,章玉林了解他的性子,知道无法阻止,只能暗中祈祷一切顺利。

那人,看着和善,可富贵之人又有几个善辈。

心里的话咽了几咽,徐小满亦是微微吐出一口气。

算了,还是等小渔亲口说吧,毕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私事。

——

凭着前世记忆,循着夏承宥一贯喜好清净、偏爱隐秘宅院的习惯,章玉鸣在临水县内四处查探。

不出两日,他最终在县城最僻静的巷弄深处,寻到一处高墙深院,门庭低调,却守卫森严,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人家的贵气。

章玉鸣立在巷口,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底沉沉。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扣响门环。

不过时,一位垂眸敛目的门卫前来开门,审视他一番后谨慎问询,“你是何人,前来所谓何事?”

章玉鸣把先前萧清娆留的信物给他,“劳烦交给你家主子。”

门卫一看,不敢怠慢,躬身接过背脊微弯,“您稍等。”

又过半炷香的时间,那门卫脚步匆匆而来,“我家主子有请。”

说罢,侧身让路。大门缓缓推开,章玉鸣提步踏入。

这宅院藏于深巷,入内却豁然开阔,青石板路蜿蜒,两侧遍植翠竹,风过处竹叶轻响,静得只剩脚步声。

院中无多余喧嚣,连仆从都步履轻缓,垂首低眉,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身边才有的规矩与肃穆。

门卫在前垂首引路,步履恭谨,一言不发。章玉鸣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院中守卫隐于暗处,气息沉敛,章玉鸣心中有数。

这人做派与前世别无二致。

一路行至正厅外,门卫躬身止步,轻声道,“您稍候,小人通传。”

不过片刻,厅内传来夏承宥的声音。

“请进。”

门卫推开门,章玉鸣抬步迈入。

正厅陈设简单,紫檀木桌案,素色屏风,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处处透着低调的贵气。夏承宥端坐主位,锦袍素净,见他进来,缓缓抬眼,二人对视,夏承宥心中微讶。

“竟是你?”他无意识摩挲着手心令牌,眼睑一垂,如漆的墨瞳心绪已尽数敛去,弯唇轻笑,“我与侠士当真有缘。”

“叨扰。”章玉鸣落座,直奔正题,“昨天兄长来信说是遇到一位矜贵异常的公子,我观他信中描述的面容,想来应当是你。”

夏承宥看他一眼,“这令牌?”

“是一位女子所托。”章玉鸣知无不言,他之所以拿出令牌,也是报了几分利用萧清娆的意思。

依他如今的身份,想见夏承宥没那么容易,只能如此。

夏承宥面上并未有何波动,“那女子如今身在何处,章兄可知?”

“应在西境,那日她在信中言,西境战乱骤起,留下信物便离开了。”

“她可曾告知你,我的身份?”

章玉鸣亦是直言,“未曾。”

仆从前来看茶,二人皆未再言语。

夏承宥已把章玉鸣的身世了解清楚,知他身家清白,先前便有招揽之意,这次再观他眉目清明,周身沉稳,便再度开口,“之前幸得章兄相助,那日与章兄初次见面便觉投缘,不知章兄是否有意入我麾下?”

“在下不过一介武夫,恐怕当不得大任。”章玉鸣道,不过他的确还有一事与之相商。

顺天道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他只能先将自己的发现告知给夏承宥,尽量减少前世悲剧。

果不其然,夏承宥一听便面露沉重,他身为一国储君,自是知道这般邪道对百姓的影响有多大。

只他并未听到半点风声,愈发觉得章玉鸣捉摸不透。他起身对章玉鸣拱手,眉眼间的感激不似作假,“多谢章兄告知,此事关乎社稷,我自会派人探查清楚,若果真如章兄所言,必将其全盘湮灭。”

“章某也愿这天下早日恢复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若天下侠士皆如章兄这般,不愁社稷不稳。”作为感谢,夏承宥随即开口,“若你不愿入我麾下,我亦可许你一诺。”

“殿下所言当真?”章玉鸣不再迂回,骤然点破夏承宥身份。

夏承宥面色微沉,周围隐藏的暗卫亦紧绷气息,只待他稍有不妥,便要即刻出手。

正厅之内,气氛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片刻后,夏承宥终于轻笑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调波澜不惊,“章兄从何得知孤的身份?”

“普天之下,气度矜贵、威仪藏于骨血者,除却殿下,再无二人。”章玉鸣神色淡然,仿佛未曾察觉满室杀机,依旧淡定如常,让夏承宥更是心生赞许。

“孤只当章兄所言非虚。”

“自是句句属实。”

“你既问孤一诺是否作数,孤已开口,便绝无反悔之意。”

章玉鸣达成目的,沉声便道,“确有一事,恳请殿下应允。”

他抬眸,目光坦荡而坚定,与夏承宥对视亦半分不落下风,“我只求殿下,护我夫郎一世安稳,此生绝不强他所难。”

“姜……渔?”夏承宥口中轻念出这个名字,章玉鸣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正是。”

他心中了然,殿下果然早已暗中查探过他的底细,连姜渔与孩子的事,怕是都一清二楚。

“你倒是个重情之人。”夏承宥眸中掠过一丝感慨,“你可想清楚了?孤这一诺,可许你高官厚禄,也可赐你金山银山,你偏偏要用来换你夫郎的安稳?”

“只有他能安稳便好。”章玉鸣低笑,忽而又抬眸看向夏承宥,“只还有一求,望天下人不可强他所难,殿下……亦是。”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暗卫气息更沉,陆戈更是心头一紧,此人竟敢提出这般要求,实在胆大。

夏承宥倒是并未动怒,凝视着章玉鸣眼底的坦然,良久,缓缓颔首,“好。”

“望殿下,君无戏言。”章玉鸣言罢,跪拜于地俯身叩首,行君臣大礼,便转身告辞。

不管夏承宥与姜渔从前是何关系,姜渔一日是他的夫郎,此生便是。

待他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陆戈才上前一步,“殿下,这位章公子行事古怪,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只求护着夫郎,还特意叮嘱殿下不可强其所难,实在令人费解。”

“重情重义之人,自然不愿心上人受半分委屈,更容不得旁人磋磨。”夏承宥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若他肯投靠殿下,便再得一员猛将。”陆戈惋惜道。

他觉得自家主子也有点奇怪,顺天道若果真存在,按照殿下以往的性子,也得查清后才会给予那人信任,并不会轻易许诺。

这般态度,看来还是被那个与七殿下名讳有这一音相同的夫郎所影响。

“他或许并无封侯拜相之意。”夏承宥轻叹,各人所求不同。

有人为名利不择手段,有人为情意甘愿舍弃一切,无愧于心便罢。

那人既然只求夫郎安稳,便不是追名逐利之辈,自然也没有那么容易招揽。

“不过,孤倒真想见见,他那夫郎究竟是何等人物。”夏承宥一笑,能得他如此倾心,想来绝非普通乡野双儿。

陆戈张口欲言,只事情尚未办妥,便又咽了回去。

罢了,等画像出来,再告知殿下也不迟。

他早在夏承宥让他盯紧章家之时,就已寻了画师描绘姜渔的画像,只此番作为,若提前告知夏承宥,他必会阻止,毕竟偷偷描摹他人夫郎的画像,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可他也同样希望早日找到七殿下,能解殿下心头遗憾。

——

事情办妥,章玉鸣心中的大石落地。

他深知夏承宥品性,既然应下,即便日后知晓姜渔身份,也绝不会强迫。

那一诺,特意强调不可为难姜渔,是因为他在赌。

赌姜渔不会离开自己。

虽二人只相处了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可他笃定姜渔心里有他,哪怕夏承宥来寻,姜渔也有大半的可能留在自己身边。

这双儿嘴上不说,近来种种行为却不会骗人。

当然,如若姜渔想离开他,他想,他会放手的。

只在放手前,少不得要纠缠一番罢了。

这几日几乎夜夜难眠,章玉鸣拜别章玉林夫夫,连夜赶回了望潮县。

那两位阿么十分尽心,把姜渔照顾得极好,眼下早已跟着姜渔回了上林村,如今就住在另一间卧房里。

章玉鸣深夜归家,院门已锁,他轻扣房门,是位稍年轻的阿么前来开门,见到章玉鸣意出望外,“东家,您可算回了!”

“夫郎如何?”章玉鸣侧身进来。

“夫郎身子无碍,只是约莫挂念东家,总有些闷闷不乐。我与李哥变着法子做吃食,也没什么胃口,今晚只吃了块点心,便早早歇下了。”

“我去瞧瞧他,张阿么先去睡吧,这几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阿么感念救命之恩,满心感激,“若不是东家与夫郎,我这把老骨头早已冻饿而死,谈何辛苦。”

他又替章玉鸣烧了热水、温了饭菜,才回房歇息。

缓缓推开门,屋内已是漆黑一片,章玉鸣脚步平缓走至床前,借着窗外月光,看姜渔蜷缩在床上,双手窝在胸前,姜溯言从身后搂住他的腰,章玉鸣不由心里一软。

这是以往他还在时一家三口睡觉的姿势,只不过那时这双儿枕在他臂弯,脸埋在他胸前的,可见已成了习惯。

见他睡得安稳,章玉鸣未多打扰,轻手轻脚退出房门。

一日未曾进食,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他关好房门,先洗净一身风尘,才去灶房用饭,两位阿么手艺都不错,虽然比不上姜渔做的和他胃口,眼下也不是挑剔的时候。章玉鸣刚盛好一碗饭,便听见门口传来轻响,抬眼一看,姜渔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已至五月,他们这儿天气仍有几分凉意,章玉鸣快步走近给人披了件衣裳,“不冷吗?穿件里衣就出来。”

“你总算回来了。”姜渔眼眶发酸,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委屈。睡梦中觉得有人在看他,醒来看见人影,果真是他。

“嗯,回来了。”章玉鸣环着他腰身一路把人带到灶房,“想不想我?”

以往姜渔都会直言不想,这次久久未开口,章玉鸣知道他不好意思,没期待他能说什么。摸了摸这人手指微凉,便拢在掌心暖着,“张阿么说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陪我吃些好不好?”

“我不想吃。”姜渔坐在他旁边,两只手都往他怀里送,他刚才都不好容易打算说想他了,被这人打断,这下不好意思说了。

“我摸摸。”章玉鸣伸手轻触他小腹,果然空空瘪瘪。不知是否是错觉,明明才出去不过四日,他却觉得这人又清瘦了不少。

于是舀起一勺乌鸡汤递到他唇边,“别的不吃便罢,这乌鸡炖得软烂,汤头鲜美,是给你补身子的,多少喝一口,好不好?”

他哄着,姜渔转过头看他一眼,好不容易把这口喝了,章玉鸣又舀了一勺,“再喝一口。”

姜渔不说话,手往他暖和的腹部伸,脑袋也埋在他怀里,身体力行地拒绝,章玉鸣实在没办法,摸摸他散在身后乌黑的发,语调温柔,“想让我抱?”

胸前的脑袋摇了摇,不知是单纯的轻蹭,还是想借摇头的动作,表达‘才不是想让他抱’的情绪,总之是粘人了些。

章玉鸣知道,这人多半是不习惯两人分开,心中亦是挂念,只是不善开口罢了。

就像他,也是好几日睡不安稳。

他打着商量,“小渔,你把这半碗汤喝了,咱们就去睡觉好不好?我搂着你。”

姜渔埋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章玉鸣身上独有的温暖气息,连日来的思念与不安尽数消散,只觉得无比安心。

好一会儿,他才点头,嘴巴凑过去,让章玉鸣喂他小口小口将半碗乌鸡汤喝完。

章玉鸣见他乖乖听话,眉眼间笑意更浓,就着怀抱他的姿势潦草吃了点饭,就收拾了碗筷抱着人回了卧房。

床上的姜溯言早已睡得香甜,章玉鸣小心翼翼将姜渔安置在身侧,长臂一伸便将人紧紧揽入怀中。姜渔顺势靠在他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不多时终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初醒姜渔还是有些懒,话也不多,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整个人都蔫蔫的。

昨夜章玉鸣只当他是连日思念、睡得不安稳才会如此,可今日一早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渐渐生出几分奇怪。

他伸手探了探姜渔的额头,温度如常,并无半分发热的预兆,追问他是否哪里不适,姜渔也只是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地往他怀里缩。

章玉鸣起身打算起床。去了临水县几日,这边的生意总要去看看的。

刚一挪动身子,怀里的双儿便立刻缠了上来,双臂环着他的脖颈,闷闷地蹭着他的肩颈,小声嘟囔着什么,章玉鸣听不真切。

凑近去听,姜渔反倒不说了,章玉鸣何曾见过这般黏人的姜渔,只觉情意渐浓,可事情总归是要做的,便拍拍姜渔的脊背,“夫郎,你这样让我很难。”

自及冠起,还未曾有这般不舍得起身的时候,索性重新躺好,将人牢牢搂在怀里,静静陪着他赖在床上。

日头渐升,好不容易软声细语哄着姜渔起身,用了几口早饭。谁知刚放下碗筷,姜渔便脚步轻缓地转身,又要往床榻走去,那副恹恹欲睡、不愿多动的模样,把章玉鸣看得一愣一愣的,满心都是不解。

一旁收拾碗筷的李阿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凑到章玉鸣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东家,我瞧着夫郎这模样,怕是潮热期要到了,双儿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这般慵懒黏人,身子也乏得很。”

章玉鸣闻言,心头猛地一惊,细细一想,可能真是如此。

如今已是五月,他清清楚楚记得,姜渔那日曾同他说过,五月便可同房。

思及此,他连忙问李阿么,双儿潮热期该如何照料,又需要备下哪些物件。

李阿么见他这般上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还笑着调侃,说二人成婚许久,反倒比新婚的夫夫还要恩爱黏糊。章玉鸣听着,耳尖微微发烫,满心窘迫。

这一世,可不得算他们新婚。

只听李阿么的叮嘱,章玉鸣觉得不够周全。前世他与姜渔同房,姜渔起初总是眉眼紧蹙,神色难受,直至后来渐渐适应,得了趣才会主动缠着他。

念及此处,他不再有半分耽搁,寻了个由头让姜渔自己待一会儿。便即刻起身,快马赶往镇上的医馆。

买了些用到那处的药膏,章玉鸣又摸着鼻子请教老大夫。老大夫一听便知其中缘由,哈哈一笑让他放宽心,又再三叮嘱他务必温柔小心。

言道姜渔身形娇小,而他生得人高马大,身形本就悬殊,行事之时定要顾及夫郎身子,万不可急躁。章玉鸣两世为人,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细细叮嘱,不由面色微红,却将老大夫的话尽数记在心底。

他总要给姜渔留个好印象,免得和前世一样,跟自己夫郎同房像打架,弄得两个人都难受。

屋内,姜渔独自坐在床边,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

这些日子章玉鸣外出,他闲来无事,又想到潮热期将至,早已从两位阿么口中,弄懂了那些私密的事。

知晓了何为同房,也终于明白,往日里章玉鸣吻他、咬他舌尖,究竟是何心意。

回想起自己从前懵懂无知,竟以为自己是身患顽疾,每每章玉鸣同他亲近都忍不住惊慌躲避,甚至暗自羞愤,只觉得荒唐又窘迫。

万幸章玉鸣这人也是笨,从未多想,只当他是羞怯不适,若是那汉子再聪明些,自己怕是早已暴露了所有秘密。

姜渔缓缓挽起衣袖,露出手肘处那一点艳色小痣,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此前不知含义,现在却是知道了。

嬷嬷并未提前告知其他,皇兄也不便同他讲,才让他闹了笑话出来。

不过……

那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呢?

念在这些时日他对自己那般好,他就勉强再给他一次重新猜测的机会。

至少要在同房前,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旁人,更不曾生育过,免得这人又酸溜溜吃些干醋。

这般想着,姜渔拉起被子把自己整张脸都捂住,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滚,只把自己滚的晕头转向。

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怎么办……

好害羞啊。

“他会不会嫌弃我什么都不懂……”

脸埋在章玉鸣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又重重盘腿坐了起来,抓着脚丫子身体左右扭了扭。

十分苦恼了。

不管,他要嫌弃,就要他好看。

——

“殿下!”

临水县,陆戈收到画像,神色匆匆闯进正厅,气都未喘匀,便从袖中取出一卷精致小像,躬身呈上,“前几日您吩咐属下紧盯章家,属下寻了民间画师,绘了姜夫郎的容貌,此番擅作主张,还请殿下怪罪。”

说罢,他便单膝跪地请罪,夏承宥从密卷中抬眼,不知他此番鲁莽行径是为何,神色平静接过画像。

画卷徐徐展开,画中双儿眉眼清隽,面若莹玉,身姿清瘦,确是难得的好相貌。

夏承宥漆黑的墨瞳骤然一缩,指尖抚过画中人的轮廓,心头那沉寂已久的希冀,再次翻涌。

他抬眸看向陆戈,声音微不可察地发紧,“你看……他与钰儿,是否有几分相似?”

陆戈心中轻叹,便知夏承宥会有此一问。

这些年,但凡有半分相像的人或画像,殿下都会这般执着追问,却全部都是幻影。

只是这次的姜夫郎,连他都觉得与七殿下有五分相似,更何况殿下。

他担心夏承宥心中希冀太过,垂首敛目,“殿下,您或许只是太过惦念七殿下了。此人不过五分相像,七殿下自幼养在深宫,容貌绝世,若是长大,定比画中之人更显风华。”

夏承宥久久凝视着画像,眸中的光亮一点点燃起,他知陆戈未尽之意,却坚信这人就是夏承钰。

他不至于连自己皇弟认不出。

又一次细细描绘过画中人的容颜,夏承宥缓缓将画卷合上,指尖微紧,喉间泛起淡淡的涩意。

“陆戈,备马!”

他要即刻前去望潮县。

上林村。

章玉鸣买了需要用到的东西,又赶回村里,生怕晚了那双儿又闹脾气。

难得的,姜渔见他不但没发脾气不嫌他回的晚,反而在看到他后往屋里去。

心下一笑,章玉鸣提着两手的东西跟上去。

“怎么了?见到我怎么躲到屋里了?”

“才不是躲你。”姜渔坐在一旁,隐隐有些紧张,看他把东西全部放在桌上,又好奇地凑了过去,“这是什么?”

“李阿么说你可能潮热期要来了,我去买了些药膏,免得伤了你。”他一句话交代好,看姜渔脸色发红,知道他应是不抗拒自己了,拽了凳子坐在他身边,“这次夫郎愿意吗?”

“我……”

“不愿意也得愿意。”不等他答,章玉鸣笑道,“反正你这小胳膊小腿也打不过我。”

姜渔轻哼一声,没反驳他,只希望他知道真相不气自己就好。

蛮横了几个月的双儿起身,把屋门反锁,灵动的双眼又上下打量章玉鸣一番,思考待会儿若是这人气急要走,他把人拽住的几率有多大。

可惜,他暂时估摸这没有几率。

姜渔心一横,坐在他腿上,投怀送抱,“上次我问你,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你良多,会不会生我气,你到现在都没回答我呢。”

“我哪儿敢生你的气。”章玉鸣往他腰身摸了几把,心思已经不在姜渔的话上了,开始享受起夫郎的主动。

“少插科打诨的,你认真点说嘛。”

“认真说就认真说,还‘认真点说嘛’。”章玉鸣学他说话,把姜渔臊了个脸红,他少有这般撒娇时候,这人还打趣他,气鼓地歪头往他脖颈藏。

“你到底说不说!”牙齿在章玉鸣耳边磨得咯吱作响,仿佛章玉鸣再敢打趣他,就要给人来上一口。章玉鸣托着他大腿颠了颠以防他掉下去,依旧话中带笑,“生气什么,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

这话是真心的,自从知道夏承宥极有可能是姜渔的前夫君后,章玉鸣已经想通了。

他何德何能,能跟未来皇帝娶同一个夫郎,若姜渔放不下夏承宥,他宁愿……

罢了,不曾发生的事先不想。

“果真?”姜渔惊讶十分,这男人怎么回事,他试探道,“若是很严重呢?你也不生气吗?”姜渔摸了摸小腹,这动作没有躲过章玉鸣,他微微眯眼,也摸了下,只觉得这双儿小腹似乎稍微有些鼓,至少比昨晚要鼓一些。

便脱口而出,“你怀孕了,不是我的?”

“你这个混蛋!”姜渔捂住他嘴,眼里有被人误会的委屈,章玉鸣急忙认错,拿着他手让他打自己两下出出气,“一时嘴快了,你怎么可能背着我做这种事。”

“你总误会我这些。”姜渔委屈是真的,“我,我不是说这方面的,你从别处猜!”

“那是什么?”除此外,还有什么能瞒他的。

“其实你不是双儿?”章玉鸣看他情绪不太对,故意逗他,“不会啊,胸前这么平,肯定是双儿了!”

“笨死了!怎么猜都猜不对!”姜渔没了耐心,干脆撸起袖子让他看,把手腕举到他眼前让他仔细瞧,章玉鸣亲了一口,稳稳亲在那颗红色小痣上,“你这痣挺……”

话到一半,他神情一滞,头脑有些发蒙,慢慢转头看向姜渔,见姜渔眼中的气恼慢慢消散,一时不太敢猜。

“小渔你……”

“对不起。”姜渔这次比他嘴快些,捏住他嘴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闭上双眼视死如归道:

“我骗了你很多。”

“我本名不叫姜渔,身份也不是带着孩子逃难的寡夫郎。”

“我未曾成过亲,言儿也不是我生的。”

“上次你亲我……我真的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害怕也是真的。”

“有些事我不太懂,家里人没教过我,过了初九我就十六岁了,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生孩子。”

“还有,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前夫君。”

这一串话砸了章玉鸣一个猝不及防。

他愣怔地看着面前紧闭双眼的夫郎,回忆过往重重。

身量纤细,眉眼青涩,偶尔露出几分稚嫩神情,像未长成的少年。

床第间亦是眼底澄澈一片,痛了要骂,舒坦了反而偶然泄出几丝茫然情绪,躲在他怀里小小一团,两只手腕那样细,哪里像个大人。

所以,那个让姜渔十六岁就怀孕生子的畜生,是他自己……

章玉鸣眉峰蹙紧久久不散,眼底浸满了酸涩与疼惜,像吞了黄连,一路从喉口苦到心间。

苦涩让人眼眶发酸,喉咙发紧,他轻轻抬手,在姜渔柔软的脸颊边停下,不敢动亦不敢碰,却又舍不得放。

久未听他言语,姜渔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下唇抿着,隐隐没了血色,

胸口涌出些难受的滋味。

他是气到说不出话了吗?

呼吸放得很轻,蓦地,章玉鸣脖颈被人紧紧搂住,双儿浑身发颤,躲着不敢看他神色,开口又是干巴巴三个字,“你说话。”

章玉鸣喉间堵着,手心紧贴着他后颈让他正对自己,神色怔然,嗓音沙哑地吓人,“小渔……”

脑中轰鸣一声,章玉鸣仿佛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胸前兀地涌上一阵腥甜,他偏头,被一口鲜血呛得涕泗横流。

“章玉鸣!”姜渔吓得脸色煞白,心沉了沉,微凉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别吓我!你生气打我好了。”

“小渔。”他擦去唇边的血迹,露出一抹笑来,拿干净的帕子抹掉双儿脸颊的泪痕,“别哭。”

“你怎么了?”姜渔看他这样,不像生气,心里却又慌又乱。

“我真蠢。”章玉鸣抵着他的额头,又哭又笑,眼泪淌了一脸,却顾不上狼狈,粗糙的指腹慢慢抚过姜渔稚嫩的脸颊,自重生以来的庆幸,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我实在蠢,明明破绽那么多,我却从未怀疑过。”

“什么?”

“小渔。”章玉鸣哽咽一声,手指捏得姜渔脸有些疼,他把人拥进怀里,“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太蠢了。”

两世为人,他怎么就发现不了呢,还要这傻双儿心存忐忑主动跟他交代。

“我不生气,小渔。”他解释,情绪还是久久压不下,“我就是——高兴。”

姜渔把他眼泪抹干,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带了哭腔,后怕道,“你刚才吐血了。”

“没事。”章玉鸣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恨不得将人融入自己的骨血,“郁结于心,吐出来反倒好了。”

他又开始庆幸,摩挲着姜渔手臂的朱砂痣,郑重而珍视的亲了亲。

还好,这一世他不曾伤害过。这双儿傻乎乎的,那么小,就想着给男人生孩子,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体。

前世姜渔身子亏空许多,怕是早早产子的缘故,他心头又是一阵疼惜与后悔。

属实欠他太多,他无颜面对前世的姜渔,好在上天垂怜,让他重来一世。

“你好好长大,我绝不会再欺负你了。”他道。

“我已经长大了。”姜渔辩解,“大夫说我潮热期到了就可以同房的。”

“不好。”章玉鸣嗓音低沉,微微摇头,“再长大一些,至少要养胖一点。”

“你是嫌我胸口平平的吗?”姜渔收回手捂在胸前不让他打量,“可我再胖肉也长不到这里啊。”

他苦恼的样子,仿佛真的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双儿扁平的胸脯丰腴些,章玉鸣蓦然失笑,“我若是喜欢丰满些的,就找女子了。”

“所以你还是喜欢女子。”

“歪理。”章玉鸣攥住他的手,于唇边轻吻,“不喜欢女子也不喜欢双儿,就喜欢你。”

“那你不生我气。”他仍揪着这个不放,私心里觉得如果是他,被人瞒了这么久肯定是要生气的,况且还是枕边人,这男人居然一点都不生气,不又瞅瞅章玉鸣的神情,猜测这人不会是装的吧?

实际气得不得了,都吐血了,就等着找个机会好好收拾他一番。

“不生你气。”章玉鸣知道真相再看他,才觉得哪里都对了,“你肯告诉我,就已经很好了,我还要谢谢夫郎的信任。”

“算你识相。”他那股得意劲儿稍微收了些,又收不干净,看得章玉鸣心里发软,“言儿是谁的孩子?”

“我兄长的。”姜渔道,想起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便先跑去把那枚他珍藏已久的玉佩找了出来,“你看。”

这玉佩前世章玉鸣曾见过,结合方才的话,又看到玉佩上的“夏”字,章玉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彻底释怀了,他蠢钝如猪。

天下夏姓人不知凡几,不曾想偏偏他身边的两个,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该唤你一声小殿下,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