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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银杏 漫天满地金黄掠过眼,纷纷然往后……

暮色四合, 江孟澋转身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声响:

“大人!大人留步!”

他回过头,见一对中年夫婦正沿着堤侧的台阶快步走上来。

两人走到近前, 气喘吁吁地站定, 互相推搡了一下, 最后还是婦人先开了口:

“大人, 小的两人都姓唐, 是这附近开面馆的, 就在前头拐角那条街上,走几步就到。”她说着,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又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男人,“这是小的当家的。”

男人连忙点头, 憨厚笑了笑:

“是是是!几位大人忙了一整天, 还没用晚膳吧?大人若是不嫌弃,赏个脸去小的家里用碗面?”

季文彬站在一旁, 听见这话, 看了看身上的官袍, 连忙摆手:

“这如何使得?不妥不妥,万万不妥!下官已让人在府衙备了膳食,大人回去便能——”

婦人笑起来,声音敞亮,没有半分怯意:

“季大人, 这个时辰, 府衙怕是人早就散了吧?小的虽是个开面馆的,可也见过世面。那些衙门里的公差,一到点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谁还管灶上有没有火?”

季文彬一愣,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婦人见状,笑得更欢了,言语神情皆透着几分爽利:

“季大人,小的话糙理不糙。您二位大人为这堤忙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顧上喝,小的们都看在眼里。如今到了饭点,请二位大人去家里吃碗面,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自家擀的面条,怎么就不行了?”

季文彬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只好转头看向江孟澋,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求助。

江孟澋却道:“唐大嫂说得是。”

妇人眼睛一亮:“大人这是答應了?”

“嗯。”江孟澋目光溫和,“把我们当做平常食客便好。”

二人皆听出了他们的顧虑,却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得同意。

江孟澋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叨扰了。”

季文彬也拱了拱手。

妇人将手里的灯笼递到男人手里:

“你走前头照路,我陪大人说话。”

男人接过灯笼,乖乖地走在最前面,妇人便开口:

“大人,小的话多得,您莫嫌烦。小的一家在这褚州住了二十年,开面馆也开了二十年。头十年还好,这几年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主要是这堤坝一直修不好,月前倭寇炸堤那会儿更是,小的那面馆开不了一点,一家老小全靠积蓄过活,心里头慌得很。”

江孟澋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妇人继续说下去:

“后来解将军来了,把倭寇赶跑了,大人您又派人送来粮食和药材,还让人修堤整顿,小的这心里头,才慢慢安定下来。前些日子面馆重新开张,头一天就来了好些客人,都是附近的老街坊,说是‘日子好过了,得来吃碗面庆贺庆贺’。”

她说得眉飞色舞:

“所以今儿个小的听说大人您来堤上巡视,就跟当家的商量,一定得当面跟您道謝,再请大人去家里吃碗面!”

江孟澋道:“那便多謝唐大嫂了。”

“谢什么谢!”妇人声音又敞亮起来,“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堤要是修好了,小的那面馆可就挨着堤头了。到时候南来北往的都得从小的门口过。那可都是生意!小的这是提前讨好大人,求大人把这堤修得漂漂亮亮的,好让小的多赚几两銀子!”

她说得直白,却不让人觉得市侩。

季文彬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唐大嫂好算计。”

“那可不!”妇人骄傲笑道,“小的虽是个妇道人家,可也知道欲富先路的道理。这堤修好了,漕运通了,商路就通,銀子就来了。銀子来了,小的那面馆的生意自然就好了!”

江孟澋也是终于听得轻笑出声。

面馆果然不远,又走了几步,众人便见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正忙着擦桌端面,正是妇人的公婆。

二老瞥见儿媳引着几位身着官服而又气度不凡的人进来,手里的抹布登时顿住,脸上瞬间涌上惶恐,快步迎上来,嘴唇哆嗦着看向妇人:

“閨、閨女,这是……可是官府的大人?”

阿公更是眼神慌乱,看着他儿子道:

“这个逆子,可是在外头犯了什么事?”

妇人见状连忙扶住二老,朗声笑道:

“爹、娘,你们慌什么!这是江大人和季大人,天色晚了来咱店里吃面的,不是问罪,是咱沾光了!”

齊卓上前一步:

“阿公阿婆不必紧张,只管按店里规矩上面便是。”

三人点了面后,二老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惶恐散去,连连應着“好”,转身往灶台去。

几人拣了张方桌坐下,不过片刻,铺内原本喧闹的声响竟轻了不少,零星食客都偷偷往这边侧目,目光里带着敬畏与好奇,低声窃语着不敢靠近。

齊卓见状低笑一声,凑到江孟澋身旁打趣:

“大人,看来是您太过惹眼,这滿铺子的食客,都不敢大声吃面了。”

季文彬也跟着頷首,忍笑道:

“江大人气度清隽,寻常市井之地少见,自然惹人注目。”

江孟澋无奈轻摇头,忽而鼻尖微动,旋即开口: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别的味道?”

季文彬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面馆里除却骨湯的醇厚、面条的麦香,还能有什么?

他疑惑地看向江孟澋,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衣袂间,隐约嗅到一缕兰香。

江孟澋知他会误会,不等他开口就径直打断:

“不是这个,像是……烤白果?”

季文彬与齐卓闻言,皆屏息细细嗅闻,果然在面香深处,辨出一絲焦甜。

二人心中讶异,紛紛赞叹江孟澋嗅觉敏锐。

恰在此时,阿公端着三碗湯面走来,听见几人谈论白果,阿公放下面碗,憨厚笑道:

“几位大人也想尝尝烤白果?方才听小儿说,大人是从京里来的,咱江南的白果,和北方的味道不一样,各有千秋。”

江孟澋本就好奇,当即頷首:

“那就劳烦阿公,上一份尝尝。”

“好嘞!”阿公乐呵呵地应下。

季文彬看着阿公的背影,笑着摇头:

“下官离开江南多年,竟不知面馆已然多了这些菜式。”

江孟澋微拧着眉头,心头掠过一絲疑惑。

他原以为烤白果是这褚州面馆冬日里的特色小食,一时兴起便开口要了一份,如今听季文彬这般说,倒显得自己唐突了。

没等他细想,阿公就已捧着一碟烤白果快步回来。

焦韧的外皮裹着溫润的米黄色,看着便惹人垂涎。

江孟澋伸手接过瓷碟,温声问道:

“阿公,这一份白果,该付您多少银钱?”

阿公闻言先是一怔,二人僵持了一会儿,他还是如实说道:

“大人说笑了,咱这店里可不卖这个。这是家里小娃闲着无事,在炭火上烤着玩儿的,算不得吃食。”

江孟澋眨了眨眼,心道自己果真唐突了,接着又听阿公道:

“我反才听犬子说了,您肯为百姓修堤,还答应把所有出力之人的名字都刻在碑上,这份心意,咱们百姓记在心里。这点小东西,就算是咱们一家,给大人的一点心意,谢大人为咱褚州百姓做主。”

江孟澋正要开口说什么,阿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忙又补了一句:

“大人放心,这些白果都是旁边道觀的道长们送的,觀里银杏树多,果子年年落得滿地都是,不费半文钱,您尽管吃,千万别客气。”

话已至此,江孟澋便不再推辞,颔首郑重道:

“既如此,多谢阿公厚赠。”

季文彬在一旁感叹:

“大羲多道观,又皆喜种菩提和银杏,只是银杏栽得多了,秋日结果便泛滥成灾。道观里人手少,处理不完,便常常把白果送给附近百姓,也算物尽其用。”

江孟澋轻轻点头。

京城附近多得是山和道观,也和这边一样。而他身为医者,白果入药、煲汤、炙烤皆是常事,他对这果子也算熟悉。

只是他想试试这江南的白果和北方的白果有何不同。

他拿起竹筷夹起一粒,吹去表面焦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只一口,他便怔了神。

江南的白果,果肉更绵密清甜,少了北方白果的一丝涩气,多了几分温润软糯,口感与北方的果真截然不同。

而就在滋味散开的刹那,他的脑海里骤然掠过一片模糊的光影。

道观,银杏,甚至还有刻字……

零碎的画面骤然袭来,却不是今日的场景。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做着什么。

是什么?

脑中画面不断,还在强势霸道地翻涌。

茱萸,菊花酒,松树,道长……

江孟澋放下筷子,撑着额。

自打他下江南后,触景生情忆往昔不计其数,这却还是头一遭,他觉得自己脑子好乱,又渐渐感出些似曾相识。

重阳?是重阳。

芸州碧台山吗?

“大人,你怎么了?”

不是。

不是碧台山。

“江大人!”

那是在哪里?

江南?还是……

“这是怎么了?”

万里秋风萧萧起,卷裹画中之人回首,漫天满地金黄掠过眼,纷纷然往后倾倒。

“无事。”江孟澋听到身旁有人在唤自己,“只是有些累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人可把我们几个吓坏了。”

不是这个回答。

江孟澋倏地睁了眼。

是京郊。

是他!

第72章 荒唐 男子娶男子

“无事。”江孟澋听到身旁有人在唤自己, “只是有些累了。”

簌风穿林叶,有二人并肩登上京郊攀云山,朝着山巅一株矗立千年的古银杏踱步而去。

正是重阳, 天高云淡风轻。

登山进观祈福的百姓相较平日多了些, 而山道两旁松柏苍翠挺拔, 银杏鎏金耀眼, 红枫似火燃烧, 更将整座山装点得热烈如幻。

阮嵩走在他身侧, 声音低而懊:“是我考虑不周。明知你前些日子为瘟疫耗心尽力,昨夜我不该那般……放纵。”

江孟澋闻言,下意识偏开脸, 耳尖烫如枫。

新婚燕尔,红烛高燃。

阔别數月, 阮嵩自北疆九死一生归来, 滿腔思念与牵挂尽數倾注于怀中之人,恨不能将他揉进骨血, 从此岁岁相依, 再不分离。

情到浓时難自抑, 昨夜的他只顧宣泄滿心愛意,只觉世间万物皆可抛。

可他却偏偏忘了,他的孟澋刚从一场浩劫中抽身,早已心力交瘁,哪里经得起这般缠绵折腾。

江孟澋心道久别重逢的温存乱世難得, 自己心中只有欢喜, 怎会怪他。

只是现在他被这般直白戳中心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话至此,江孟澋也不得不承认, 數月前的乱象,他至今想来仍觉心惊肉跳。

彼时北疆烽烟骤起,蠻夷鐵騎踏破北境防线,守将们一个个接連戰死,城池一座座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千里北疆化作人间炼狱。

軍情急报一日三递,快马加鞭送入京城,可那座金碧朝堂之上,回应给北境的只有一片死寂与慌乱无措。

勋贵将领们贪生怕死,纷纷找尽借口推脱,或是称病,或是告老,谁也不愿领兵出征,去直面蠻夷的鐵蹄。

文臣谋士们只会在殿上高谈阔论,纸上谈兵,争论数日,也拿不出一个可行的退敌之策,只知空喊忠君愛国的口号,毫无半分实用之策。

嘉昱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只知反复询问群臣“谁可出征”,却无半分帝王的决断与魄力,任由北疆戰局不断恶化,任由百姓深陷水火苦不堪言。

就在滿朝文武束手无策,朝堂上下一片颓唐之际,竟有一位本该走科举入仕、青云直上的世家公子,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锦袍华服,以一介白身投身軍营,从头做起,成了軍营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卒。

只是没人看好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軍中老兵觉得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吃不了军营的苦,挨不了风霜,用不了几日便会打道回府。

同营的士卒更是肆意嘲笑,笑他细皮嫩肉,恐怕連兵器都扛不动,不过是来军营凑热闹,博取虚名罢了。

然谁也不曾料到,就是这个被无数人白着脸轻视嘲讽的小卒,硬生生在绝境逆转了乾坤。

主将战死,军心溃散,全军濒临覆灭,蛮夷铁騎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彻底攻破防线,长驱直入中原大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挺身接过帅印,以惊世奇谋稳住阵脚,领着一群残兵同袍,在尸山血海中逆势而为撕裂出一条生路。

他守隘口,据险而守,巧用地形布下防线,讓蛮夷铁骑寸步难行,再难前进一步。

他断敌粮,出奇兵,星夜奔袭千里,烧毁蛮夷粮草辎重,讓敌军不战自乱,人心惶惶。

他收失地,身先士卒,冲锋在前,领着将士们浴血奋战,以少胜多,将丢失已久的大羲故土定安府夺了回来。

水也不曾料得到,短短三月光景,他竟从一介白身,一跃成了威震北疆、名震天下的大将军,成了大羲的守护神。

捷报传至京城那日,满朝文武无一不惊得哑口无言,百姓们沿街相贺,欢呼声响彻京城內外,人人都在传颂这位横空出世的神将的功绩,街头巷尾,尽是欢腾之景。

然就在北疆捷报传来之前,一场不明瘟疫自京郊村落倏然酝起,仅逾十日便蔓延至京城內外。

染病之人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肌肤渐渐泛出诡异的乌紫。

病情急转直下,京城之内的医者们束手无策,药石罔效,每日都有不计其数的百姓因病死去,街头巷尾,哭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惶惶不可终日。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慌乱,权贵们只顧自身安危,紧闭府门,严禁下人外出,全然不顾城外疫區百姓的死活,冷漠至极。

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们畏缩不前,个个贪生怕死,无人敢踏入疫區半步,生怕染上疫病,丢了性命。

嘉昱帝依旧只关心自己的安危,反复询问瘟疫何时能消,却从不问疫区百姓的死活,不顾医者的安危。

江孟澋本是不问世事之人,可事到如今,他没得选,也退无可退。

医者仁心,更兼苍生在念。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京城沦为人间炼狱。

那一日,他平生第一次下跪,跪在皇宫门前,以一介乡野大夫的身份,请命踏入疫区,救治百姓。

嘉昱帝自然立刻许了。

他巴不得有人出面收拾瘟疫的烂摊子,只要不威胁到自己性命,谁去都无所谓,当即下旨,命江孟澋任职翰林医官院,全权负责疫区救治之事。

江孟澋不在意,也没空去想帝王的心思。

纵有尸横遍野,哭声震天,他压下凡人面对生死的畏惧,亲自为病患诊脉施针,日夜守在头马身边,不敢懈怠半分。

为研对症汤剂,他彻夜不眠,翻阅无数古籍医典,比对千百种药方,尝遍百草。

终于,在耗费了无数心血之后,他制出来了。

而后他又亲自熬药分药,一碗碗汤药送到病患手中,安抚着惶恐与不安。

一月之间,一己之力,他也硬生生地,将整座京城从阎王府前拉了回来,成了百姓心中救世的神医。

待瘟疫彻底平息,阮嵩也领着大军归京。

嘉昱帝在宫中设宴为阮嵩庆功,宴席之上,皇帝亲自举杯,问他想要何等赏赐,高官厚禄还是良田美宅,尽可开口,甚至直言,若是看中了哪位公主,他也可即刻赐婚,成全良缘。

满朝文武都等着这位新贵将军开口,心说他说求定不过皇帝说得几样。

可阮嵩却放下酒杯,身姿挺拔,毫不犹豫对着嘉昱帝道:

“臣别无所求。”

嘉昱帝闻言为之一愣,眉头微蹙,肉眼可见心中不悦,沉声又问:

“莫非朕的公主,也入不了将军的眼?”

未及阮嵩开口,便是满座哗然,几位老臣抬袖掩口:

“阮将军少年英雄,眼界高些也是常理。只是陛下金枝玉叶的公主尚且不入眼,倒不知他心中所求,是何等天仙?”

“恐怕将军心中另有所图,只是不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开口。”

“依我看,他只是舍不得手头那点权势罢了。”

众说纷纭不断,却见这位年轻的将军,不知朝何处远望,而后声音清朗到响彻整个大殿:

“臣此生,只愿与翰林医官院江孟澋相伴,别无他求。”

此言既出,举座又惊。

一官员手中的酒盏“啪”地落在桌案上,满脸不可置信:

“什……什么?江孟澋?男子?!!!将军莫不是想娶一位男子?!!!!”

又有一官员猛地坐直了身子,胡须都翘了起来:

“荒唐!男子娶男子,这成何体统!我大羲历朝历代,从未有过此等悖逆伦常之事!”

还有官员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憋出一句:

“将军莫不是在说笑?”

坐在角落里的几位老翰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

“这是发的什么疯?”

另一位年纪更长的翰林摇头叹息: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这……这算什么?将军英雄盖世,怎的偏偏……”

“你懂什么?”第三位翰林冷笑一声,“那位江大夫如今在百姓心中的分量,可不比将军轻多少。瘟疫横行时,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踏入疫区半步,偏他一个人跪在宫门前请命,又把你我在内不知多少人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这等人品能耐,换成你我,做得到么?”

“那也不能……”先前说话的翰林涨红了脸,“男子娶男子,终究是违背人伦,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耻笑?”冷笑的翰林端起酒盏,悠悠道,“一个救了北疆,一个救了京城。两人都是万民敬仰的人物,你信不信,明日这消息传出去,街头巷尾议论归议论,真正跳出来骂的,恐怕没几个。”

这话说得刻薄,却似一针见血。

几个翰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前排其他几位大臣的反应更是精彩。

兵部尚书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将军不爱公主爱大夫,那是将军自己的事,只要不妨碍保家卫国,管他娶的是男是女!”

笑声震得杯盏酒水接连颤动,不少文官纷纷朝他侧目皱眉。

他身旁的侍郎连忙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

“尚书大人,慎言!天子面前,莫要失了礼数。”

第73章 赐婚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文官那边也不遑多让, 一御史面色铁青,袍袖一拂,霍然起身:

“陛下, 臣有本奏!阮嵩此举, 大违人伦, 有悖圣贤教化。若使其得逞, 天下男子紛紛效仿, 纲常何在?伦理何存?臣请陛下驳回此请, 以正视听!”

嘉昱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不定,目光在阮嵩与群臣之间来回扫视。

殿中吵成了一锅粥。

支持阮嵩的人不多, 但也不是没有。

吵到激烈處,一官員忽然轉向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礼部尚书, 阴恻恻道:

“阮尚书, 阮嵩是你所出,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礼部尚书却只是放下手中的酒盏, 不紧不慢道:

“阮嵩虽是我儿, 但他如今是朝廷的将军, 他的婚事,自然由陛下定夺,阮某怎敢置喙?”

那官員碰了个软钉子,臉色愈发难看。

就在殿中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嘉昱帝身旁的太监开了口, 声音又尖又细:

“陛下, 老奴以为,此事虽荒唐,却也有其情理可循。”

此言一出,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却没人在明面上说话。

那太监继续道:

“阮将军保家卫国,江大夫悬壶济世。一武一医,皆是于国有大功之人。如今将军不求高官厚禄,不慕公主金枝,只求与江大夫相伴一生。这份情意,固然不合常理,但细想之下,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嘉昱帝听得饶有趣味,尖细的嗓音入耳尽数成了忠言:“接着说。”

太监得了许接着开口,臉却漸漸朝向堂下:

“老奴并非赞成此事,只是提醒诸位。今日殿上争得面红耳赤,明日传到民间,百姓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皇帝赐婚,成全了一对功在社稷的璧人。至于男子娶男子是否合乎礼法……呵,百姓在乎的,从来不是礼法,而是日子过得舒不舒心。”

有官员听完面色阴沉,盯着阮嵩的背影,目光复杂,还欲再争,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低声道:

“这种事,你越是反对,百姓越是同情。倒不如……顺水推舟。”

那官员愣了半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下。

嘉昱帝盯着阮嵩沉默良久。

他腰板依旧挺直,全然没有惹起宴会喧闹的自覺,好似只等着皇帝给个回复。

最终,嘉昱帝也不知是真的开怀,还是懒得再纠缠这些口舌之争,竟真的龙颜一舒,一道圣旨赐下婚事,又特许二人婚假九日,安心休憩,不必理会朝堂俗务。

昨夜那一番,于江孟澋而言确实耗了些心神,可与那数月的身心交瘁相比,甚至算得上慰藉。

浩荡长风自攀云道觀正殿席卷而来,穿林越叶,呼啸而至,吹得山巅那株千年銀杏枝叶剧烈晃动。

北风卷地黃金舞,江孟澋更是被吹得步步側身,不得不抬袖挡在眼前。

及背风而立,阮嵩揽住了他的腰,他才收了袖子,视線穿透漫天黃叶,越过重叠山峦,终见红墙青瓦,车水马龙,樵径炊烟。

而后声势渐歇,登高祈福的山客纷纷拢了衣袍,缩着脖子,望着落木低声议论:

“这风来得蹊跷,去得也快,莫不是天现异象?”

“你看那两位,莫不是天眷之人,才引动这般天象?”

“天眷还是天警,犹未可知啊……”

“噤声!噤声!这般人物岂是我等能妄议的?莫要惹祸上身。”

“只当是道觀灵验罢。”

“此话有理!今日重阳佳节,说是仙人顯圣也未尝不可啊!”

细碎低语飘入耳畔,江孟澋与阮嵩皆充耳不闻,现已行至树下。

树干粗壮,枝桠遒劲,靠近方得感悟凡人生而渺小。

江孟澋并未如寻常祈福之人那般去取道观预备的红绳,反倒偏头,望向山沿远處。

阮嵩顺着他的视線望去,那处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一片金黄从江孟澋眼前飘过,阮嵩伸手一接,側目又看到江孟澋嘴角好似噙着笑。

“想到什么了,这般开心?”他两指捏着銀杏叶柄,悠哉来回打旋。

江孟澋也轉过头来:“我在想,当年你在那山里被毒蛇咬伤,痛不痛?”

“一想到能见到你,自然是不痛的。”阮嵩低笑出声,“我原本还想好,半道假装从你肩头跌落醒来。没成想江大夫看着清瘦,力气竟那般大,半分不费力就将我背下了山。”

“那时的你也不重。”江孟澋闻言亦失笑,可再次打量了眼前这位烨然如松的将军后,却不由轻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不过两三年功夫,你个头蹿得这般快。初遇时你与我差不多高,如今……我怕是再也背不起你了。”

阮嵩垂眸看着眼前人微蹙的眉,掌心一翻,将刚接住的银杏叶轻轻别在他耳后:

“那便换我来背你,一样的。”

“这哪里能一样。”

江孟澋一笑,抬手捻起那片金黄,垂帘凝目,学着他方才的动作,像天仙转身下凡时飘旋的裙摆。

“怎么不一样?”阮嵩靠近他,“别总揪着从前,多想想以后。”

江孟澋一听便知他又要把话绕到远处,可知道是一回事,情願又是另一回事:“我何时总想着以前了?”

阮嵩在他耳畔道:“今早一醒,你不就在问我,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江孟澋手中的天仙落了地,一时竟哑了声。

确是如此。

前些日子太忙,根本没空细想,好好一场庆功宴,到底是如何闹到以一番惊世骇俗的赐婚收场?

昨夜江孟澋听他说的“什么都不要想”,今日好不容易休假,他自然要抓着人追问缘由,倒也终于问出了个详尽。

见他垂眸不语,阮嵩便知他心里翻涌着什么,他算是得了逞,也不願再逗得人窘迫,当即收了玩笑神色:

“我去取红绳。”

“好。”

江孟澋半晌回过神,阮嵩才转身去观中取了两根红绳,快步回到银杏下,将其中一根递到江孟澋手中。

江孟澋抬手接过,又从怀中取出备好的祈牌。

他捻起红绳穿过牌孔,骨节分明的手有条不紊地系结,在一片艳红绸缎的映衬下愈顯白皙,腕线清瘦利落,清晰得格外撩人。

阮嵩就站在他身側,虽也在系结,目光却全然落在他身上,从他的侧脸,寸寸已到若隐若现的腕线,再移到那双灵巧的皓手上……

两双手本就挨得近,阮嵩系紧自己的祈牌后,喉结一滚,分散了他的注意,手背就这样极其不小心地,蹭到了旁边正在给结收尾的手。

身侧之人似有察覺,抬首侧眸看了过来,正要开口,倏然听钟磬响彻九霄,鸣音久久不绝,直通仙界瑶天。

此声迷了天上鹤,震碎地中雷,山间一切尽盘桓。

山客肃穆浑不语,褪去俗世旧凡尘。

待到迟云游,秋叶舞,光景再度流转,仙台又作人乡。

环周人声渐起,二人目光也都回落到祈牌上。

河清海晏,日日伴民安。

物转星移,世世与君好。

辞质而经,言直而切,本是一眼能懂的心愿,却因字迹显得晦涩难辨。

江孟澋看着阮嵩轻晃的祈牌,唇角微扬:

“你这字还要再练。”

阮嵩坦然一笑:

“我的牌本就不是写给旁人看的,不过江大夫说得对,只是……该怎么练啊?江大夫教我好不好?”

若他是只犬,尾巴都能摇上天去了。

可江孟澋向来听不得他这般语气,思绪不由飘回筹备婚礼之时。

祈牌是铜制的,字须先提再刻。

那时江孟澋第一个提笔,一旁除了阮嵩,便是二人请来的的刻字工匠。

虽不识字,却看得入神,叹他落笔如何行云流水。

阮嵩刻意效仿,照着他的笔意落笔,江孟澋不想也知,他就为了工匠那声“天生一对”。

此时江孟澋虽稍瞥了脸,阮嵩也能看到他唇角笑意未释,他得寸进尺,只是“嗯”地疑了一声,便换来了一掌贴覆在脸上。

“有人来了。”江孟澋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山客朝这边过来,而后与他指缝露出的一只眼对视,认真道,“我教你。”

本以为这样就能然阮嵩收敛些,却不想他现在倒似痴傻了,眼都不眨一下,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只知道直勾勾看着心上人。

江孟澋忙收了手搭在他肩上,推搡着带阮嵩走到山沿无人的石栏旁,给山客留地。

此处恰好能俯瞰整座映江山,江孟澋没去问阮嵩方才怎么了,暗觉不论他怎么回答,自己整个人都会变得不合时宜,于是他只想默然吹着山风,等一会儿阮嵩痴傻劲头过了开口。

而江大夫诊断未曾出过差错,不消片刻,阮嵩果然恢复了神智,只听他道:“你说,仙人看得到我们祈的愿吗?”

江孟澋沉吟,回道:“我更信事在人为。”

“说得是。”阮嵩附和,背靠石栏,双手撑在身侧,“只是我有些笨,待收回苍连岭,你得教我一辈子。”

“一辈子哪够?”江孟澋拢了袖,也转了身,仰望向那株千年古银杏,“你说的,世世都要跟我好。”

第74章 先知 以为我猜不到

“方才一时失神, 让诸位担心了。”江孟澋放下按在额上的手。

季文彬见江孟澋不再面色发白眼神恍惚,长舒一口气,庆幸着道:

“大人没事真是太好了!下官还以为是连日操劳政務, 累得旧疾复发了。”

齊卓也心有余悸, 凑近低声道:

“大人方才的模样, 和在芸州碧台山晕厥时一模一样, 可吓死属下了。”

江孟澋心中微暖, 暗忖在碧台山那时自己若不是身体抱恙心神耗损, 怕是早已将这段旧事忆起,不必等到今日才拼凑。

眼下他看着二人模样,心中万般愧疚, 特别是对季文彬。

巡按御史若是倒在了这里,纵使与旁人无关, 他季文彬怕是也要以死谢罪了。

“是我失态了。”他敛去心绪, 伸手推了推面前的烤白果,温声圆场, “诸位莫要挂心。这江南白果滋味甚好, 大家也都嘗嘗。”

季文彬与齊卓这才放下心来, 依言夹了白果品尝。

面館里重新恢复安静,几人低着头吃面,嘴上不语,却各怀心事。

江孟澋余光轻扫,见齊卓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想来是怕自己出意外, 没法向千里之外的解慎川复命。

他心中喟叹,却不好明说,只是对齊卓稍一颔首, 示意自己真的无碍。

季文彬也才刚平复神色,时不时抬眼打量自己。

他到底是在京城官场里浸淫了数年的人,察言观色与他而言自然不在话下。

方才他應当是看出江孟澋那一瞬间的失神,不像是操劳过度的疲惫,可究竟是什么,他没有开口询问。

江孟澋见他目光,只是歉然一笑,算是回應。

季文彬点头收回视线,舀起一勺骨湯,慢慢抿着,不再多看。

江孟澋垂眸看着碗中细面,脑海中依旧盘旋着方才的回忆。

时至今日,他对前世的记忆依旧算得上零散,不过是靠着片段串联过往。

这也实属寻常。

世间纵是清醒度日之人,也难一五一十道尽这辈子的所有经历,何况是隔了百年的前世记忆。

可偏偏这般刻骨铭心的过往,他竟拖到今日才堪堪忆起,江孟澋心底难免泛起几分懊恼。

解慎川说得对,往后无论政務多繁杂,都得好好调养这副身子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面館食客陸续散去,现只剩他们三位食客。

江孟澋碗里的湯已经见了底,他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去,季文彬也刚好放下碗,齐卓正埋头把最后几口面汤喝得幹淨。

“阿公,结账。”齐卓搁下碗,语气满意地朝柜台那边唤了一声。

阿公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来,走到桌前一眼扫过桌上的空碗空碟,又看了看几人,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几位大人……这就吃完了?”

“吃完了。”齐卓从袖中掏出铜錢,笑道,“阿公手艺好,连汤都没剩。”

阿公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是几位大人不嫌弃。小的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当官的来咱这小铺子吃面,还吃得这般幹淨……”

他看了看桌上的碗碟,又抬眸对上三人神色:

“而且大人们为咱们修堤,还把出过力的人名都刻在碑上……小的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听说,当官的能把百姓的名字刻在碑上。”

江孟澋收了帕子,心平气和解释道:

“阿公,这堤是大家一起修的,名字自然该一起刻。”

“大人说的是。”阿公声音愈发恭敬,“小的就是心里头感动,没别的意思。小的活了这么大岁数,能碰上江大人和季大人这样的官,是小的的福气,也是褚州百姓的福气。”

季文彬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

“阿公言重了,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阿公闻言搖头,浑浊的老眼闪着光:

“季大人,您是官场里的人。这官场上,能把分內之事做好的,有几个?能做好分内之事,还记挂着百姓名字的,又有几个?”

他说的是实话,季文彬哑口无言,最终只能笑了笑,放弃辩驳。

“阿公谬赞。”江孟澋杏眼柔和,“您做的面好吃,我们能吃到,也算是我们的福气。”

话又被江孟澋绕了回来,阿公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连连点头:

“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几位大人若是有空的话再来,小的定会做几碗更好的!”

“好。”江孟澋应得爽快。

齐卓终于寻到机会,把铜錢递过去,阿公却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大人,这钱小的就不收了。”

江孟澋搖了摇头,没问缘由,站起身从齐卓手中接过铜钱,亲手塞到阿公手里,笑道:

“阿公,您开面馆是做生意的,我们吃面付钱天经地义。您若是不要钱,下次我们就不敢再来叨扰了。”

阿公愣在原地,低头看向手里攥着的铜钱,明白几人这番的缘由和心意,终是不再执着:

“是、是。”

江孟澋微笑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季文彬和齐卓也起身跟了上来。

阿婆端着空碗从灶台边走过来,看见几人要走,连忙放下碗筷,快步追上来,关切道:

“几位大人这就要走了?外头天黑了,路不好走,小的给你们照个亮,引个路吧?”

江孟澋回头道:

“阿婆不必了,来时的路我们都记下了,认得回去的道!”

齐卓跟着说:

“是啊!阿婆放心,我眼神好使!”

季文彬也道:

“阿婆留步,夜里风大,您莫要出门着凉,保重身子!”

阿婆听他们这般说,便不再坚持,只是和阿公一起站在门口,目送着三人离去。

“老头子,你说这些大人,跟咱们以前见的那些当官的,怎么就不一样呢?”阿婆望着巷口,低声喃喃。

阿公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因为他们是好官。”

拐出巷子,齐卓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燃起一小簇火苗,勉强照亮脚下。

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河堤,車夫靠在車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醒来,跳下車掀开帘子。

江孟澋上了车,季文彬坐在他对面。

齐卓则坐到车夫侧后旁,吩咐了一声:“回城。”

***

马车在府衙门前停稳,齐卓掀开帘子,江孟澋弯腰下车。

身后声响窸窣,齐卓回头一看,竟见季文彬也跟着下了车。

齐卓见状一愣,忙道:“季大人,您的住所还要再往前行两条街,这里是——”

话未说完,却见江孟澋回头看了他一眼,齐卓瞬间明白了什么,转而点了点头。

江孟澋提起袍角,迈步上了台阶,季文彬默默跟在身后,一路无言。

直到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烛火被重新拨亮。

季文彬一进门便被一缕幽香吸引,寻着源头看向窗台,便见一盆清隽的兰草,他不由笑道:

“总算知道江大人身上的兰香从何而来了。”

江孟澋转过身,却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看着季文彬的侧脸,径直开了口:

“可是陛下有事相传?”

季文彬怔了一瞬,侧回头看向江孟澋,面上明摆着:

我还未开口,怎就被先知了呢?

江孟澋没等他的寒暄试探,又问:“季大人,你觉得我该看不出来?”

“没有。”季文彬否定得很快,又由衷赞道,“江大人果真聪慧。”

江孟澋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走到案后坐下,抬手示意季文彬也坐。

他提起暖壶,倒了杯茶,推过去:

“不是我聪慧,是陛下根本就没藏着。”

季文彬接过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江孟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继续道:

“派軍谋宏远才任边寄科榜首陸鸣镇守褚州,明面上是整顿厢軍,实则是将一颗陛下信得过的棋子安插在江南水陆要冲。陆鸣此人,无门无派,根基全在军功,除了陛下,他谁也不必依附。”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季文彬:

“将在京中工部任职的吏部尚书之侄,千里迢迢调至江南。吏部尚书的亲侄,放在哪里不是升迁捷径?偏要送到这褚州来修堤。陛下打的什么算盘,季大人难道以为我猜不到?”

季文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又听他道:

“还有邵修撰,正经差事是修史撰文,陛下却许他整整一个月不务正业,关起门来绘堤工图纸,还堂而皇之地传信江南。这信里装的,除了图纸,还有什么?”

他抬眸看向季文彬,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

“而陆鸣这一个月来,与我来往的文书皆是公务,半句私话也无。这不就是明摆着,要让季大人来开这个口吗?”

季文彬一脸佩服。

“我虽入仕不久,但也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陛下派你来江南,不是让你修堤的。至少,不只是让你修堤的。”

他看着季文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陛下是要你,亲口告诉我些什么。是京况,还是旨意?”

季文彬听罢叹服,站起身,朝江孟澋一揖:

“江大人明鉴,下官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假期第二天又被生理期干趴,痛失一朵小红花啊啊

第75章 棋局 他们并非天子掌中棋子,而是与之……

江孟澋静候下文, 季文彬面色沉肃道:

“大人数月来密奏不斷,江南一域动一处,京中便震三分, 那位已然是坐不住。”

柳明远手中握着他在江南的根基, 一旦开口, 便是诛九族的铁证。

魏王敢在押送途中劫走柳明远, 早已不是寻常的黨同伐异, 而是破釜沉舟谋逆在即的征兆。

他现在说的正是昨夜江孟澋阖眼前所思的, 不过季文彬應当还不知解慎川临走时和自己在一起,他道:

“不过大人放心,晏大人親率人手, 已在京城十里外一处隐秘庄子,查到了柳明远的关押之地。”

江孟澋仅问了一句:“只柳明远一人?”

季文彬果然摇头, 言如千钧:“不止。还有那一位。”

江孟澋心头微沉, 季文彬续道:

“暗探潜伏多日,已探听到几句关键对话。似乎与大人和大理寺一直追查的秘钥有关。”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

“是什么?”

季文彬深吸一口气, 沉声道:

“从柳明远与那人的对话听来, 那秘钥, 关乎通倭之证,甚至……通蛮。”

“通蛮?”江孟澋眉峰驟然蹙起,“北国?”

季文彬点头,神色凝重:

“正是。大人该记得,去年北国皇室驟生大变, 权柄易主。如今看来, 他是要借北国之力,为自己谋逆铺路。”

江孟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平稳:

“枢密院那邊, 可有消息?”

“有。”季文彬應声,“密报称,北国这一年收成依旧极差,草场枯涸,粮秣短缺,部族民心皆在动荡。此局于我大羲利弊兼有之。”

江孟澋颔首。

利在北国自顾不暇,纵有魏王重金许诺,也難舉全国之力大舉南下,大羲邊境暂可无虞。

弊在其国内饥馑动荡,那些失了牧场,缺了粮草的部族贵族,极易被收买,甘愿铤而走险,以私兵助魏王作乱,只求事成之后能入关劫掠,填补亏空。

兰影微晃,江孟澋忽然就将这近一年来的桩桩件件,尽数串了起来。

世人皆说庆和帝离经叛道,不循祖制,可江孟澋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位年轻帝王的城府与格局,远比朝堂上那些熬了数十年的老狐狸深得多。

他把自己和解慎川拿捏得刚刚好。

知道解慎川将自己放在心上,便把自己放在江南这处魏黨经营多年的风口,逼得解慎川不得不稳守南北防线。

知道自己心怀济世之愿,便用刊印医书和整饬吏治的机会,让自己心甘情愿入局,替他清掉这江南的后路,也替天下百姓挣一个安稳世道。

然何止是他们二人。

近半年来,江孟澋在江南听到不少南北各路消息。

制举紧随其后的进士科考,殿试也是庆和帝親阅试卷,拔擢的寒门实幹竟比往届多了三成。

那些被分派到各州各县的新科进士,无一不是得了君心的实幹之人,皆和他和陆鸣一样,被他放去了天下各处要害之地,把魏黨盘踞多年的根系寸寸刨了出来。

更妙的是民心。

庆和帝自登基六年来,市井皆在私语庆和帝得位不正,流言蜚语从未斷过。

可这一年,那些流言渐渐散了,到如今几近于无。

民心所向,君权所固。

魏黨原本还能借着“得位不正”的由头煽风点火,蛊惑人心。

如今民心尽归庆和帝,他们再无半分可乘之机,只能狗急跳墙,一步步把自己的马脚露得干干净净,再无回头路。

而这一切,好似就始于那夜的“良臣辅明君”星象,甚至更早。

百年前,嘉昱帝昏聩无能耽于享乐,待百姓性命如草芥,视忠臣良将如敝履,最终逼死了阮嵩,也逼死了前世的自己。

可今生,庆和帝不是嘉昱帝,他懂用收心,更懂何为江山社稷,何为万民福祉。

这般想来,他们并非天子掌中棋子,而是与之共临棋局,欲将这积弊百年的世道,硬扳回正途。

彼时解慎川带着禁軍千里跨江,而现在,解慎川要回京直面魏党谋逆的巨浪,便该换他守住后方。

今生,终究是不同了。

万千思绪飞穿心海,收束却极快,江孟澋道:

“所以陛下才火急召解慎川回京。”

普天之下,唯有解慎川,既熟稔北疆虚实,又执掌禁軍兵权,可一肩担起两重重任。

“大人看得透彻。”季文彬应声,“解将軍此刻尚在北归途中,京中靠大理寺与皇城司支撑,可魏党勾结外敌一事,时日越久,变数越大。陛下密令,便是要江南锁死钱粮,断絕外援,为解将军回京清剿,争得一线生机。”

江孟澋神色凛冽:

“我明白。魏党通敌,已是国贼。江南这条后路,我絕不会给他留半分。”

季文彬精神一振,立刻接话,沉稳有度:

“明起,下官以工部核驗河道、督造安民堤为名,严控江河所有北上碼头,无户部与按察司双印,一律禁行。粮盐铁硝药,凡可资敌之物,逐船盘查,只扣不声張,绝不打草惊蛇。”

江孟澋看向他:

“季主事思虑周全。”

季文彬恭敬道:

“下官职责所在。”

烛火燃至后夜半,江孟澋在政令末尾,落下朱印。

“大人,这政令今日签发,明日清晨便能快马送至沿江各府、各关隘碼头,只是……”季文彬说出了顾虑,“江南漕运商户盘根错节,魏党经营多年,骤然收紧管控,怕是会激起哗声,给大人招来非议。”

江孟澋将印信擦净:

“非议我担得起,可若放一粒粮一斤铁流向魏党北国,将来死在刀下的百姓冤魂,我才真的承受不起。”

他将政令递给季文彬,又提起笔,边写边道:

“我要的不是一刀切。日常商货,核驗无误当日放行,其余无双印文牒,一律暂扣。再设两处便民核驗处,委派你亲自选的廉吏值守,商户有申诉冤屈的,随时可递状。若有胥吏借机索贿刁難,先革后查,绝不姑息。”

季文彬心头一震,方才的顾虑尽数散去:

“下官明白了。今夜下官便去安排,保证明日所有碼头关隘都能按令行事。”

江孟澋应声,恰好搁笔,将写好的手令敞开着推至季文彬面前:

“你今夜亲自将这手令送至陆鸣军营。”

季文彬放下政令,拿起手令一看,便知这是几道防务部署。

先是授陆鸣江南调兵之权,命他即刻调拨厢军,分守沿江各关隘和码头外围。再吩咐沿海烽火台全线戒备,巡江频次加倍,提防倭寇趁乱再袭,与魏党里应外合。

其后还有数条季文彬未曾想过的,他的目光从手令移开,震惊诧异地落在江孟澋脸上,不信他是个医者文官,反倒是和……

“魏党到了此等地步,光靠政令文书,拦不住疯狗。”季文彬心中翻滚被打断,江孟澋坚定道,“有陆鸣坐镇防务,我们才能无后顾之忧。”

翌日,快马载着巡按御史政令冲出褚州府衙,奔向了大大小小码头关隘。

当此之时,陆鸣接到手令的第一时间,便已按部署调兵遣将。

政令張贴出去的头三日,江面虽有波澜,却还算平稳。

正经做生意的商户按着规矩登记造册,核验官吏果然不做刁难,半日便放了行。偶有抱怨的,也只是嫌登记麻烦,听闻有专门的申诉窗所,也便没了话说。

可到了第四日,风浪骤然起来了。

最先闹起来的商号,船舱夹层里藏的除了大量精米硝石,还有数十张弩弓,全是严令管控的违禁物资。

他破釜沉舟,当即纠集了十几个商号掌柜,又花钱雇了些泼皮无赖,煽动几十户不明真相的小商户,浩浩荡荡堵在了褚州码头的核验处。

“都给我砸了!江孟澋一纸政令,就断了我们江南的商路!这也不许运,那也不许查,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还活不活了?!”

泼皮跟着起哄,掀了核验处的棚子,辱骂值守的官吏:

“什么巡按御史,就是个只会邀功的酷吏!在京城没站稳脚跟,就来江南祸害我们百姓!”

“就是!再这么封下去,米价盐价都要涨上天,我们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找江孟澋去!去府衙讨个说法!”

人群越聚越多,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煽动着,也跟着抱怨起来。

码头本就人多眼杂,不过半个时辰,就围了上千人,眼看就要酿成民变。

值守官吏都是些文吏,哪里见过这场面,一个个脸色发白,却还是死死拦在核验处门口,不肯退后半步。

混乱间,齐卓身旁的暗卫快步上前禀报:

“大人,陆将军传来消息,那厮暗中安排了八十余名带刀打手,藏在码头西侧的货仓里,打算等人群冲起来就混进去杀人放火,嫁祸给核验处的官吏。如今陆将军的人已经把货仓团团围住,一个都没放出来,全都拿下了!”

齐卓庆幸江孟澋早有安排,把隐患都掐灭在了源头,只是面前还有一关未平。

就在此剑拔弩张之际,一苍老的喝声从人群外骤起:

“我看谁敢动!”——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雨特别大,中午起得很晚,点的外卖还被偷了

重新点了一份,两点多才到

吃完晕碳加上生理期又昏睡了过去,醒来就是七点半了

感觉荒废了一天呜呜呜

第76章 相配 墨兰修竹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老民夫带着几十个扛着锄头扁担的民夫,大步流星地挤了进来。

“你们剛才骂谁?骂江大人是酷吏?”老民夫拿着锄头往地上一顿,石砖都被砸出个浅坑, “我老头子活了七十二年, 头一回见当官的, 修堤要把我们这些出力气的老百姓名字, 都刻在碑上!头一回见当官的, 倭寇炸了堤, 先给我们送粮送药,自己熬得眼都红了,还在堤上守着!”

他指着为首的商户, 愤然道:

“江大人什么时候拦着你们做正经生意了?前阵子倭寇杀进来的时候,你第一个卷着银子要跑, 现在倒跳出来喊着为百姓说话, 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静了一瞬。

紧接着, 人群又被分开, 又有一妇人拎着个擀面杖赶来了。

她往老民夫身边一站, 嗓音敞亮:

“諸位都醒醒!别被这些人当枪使了!”

“当初我们整条街的铺子都关了,一家老小快饿死的时候,是谁让兵卒给我们送的粮食?又是让我们能重新开门做生意?”

妇人的擀面杖往那些商户脸前一扫,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年赚了多少黑心钱,真当我们不知道?现在江大人查你的黑货, 你就煽动我们闹事, 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就是!”

人群里又走出个药铺掌柜,手里高举着一本书,对着众人朗声道:

“諸位都看看!这是江大人耗尽心血编的书, 这书救了我们多少人!他要是想捞好处,想当官,用得着在这卡你们的商路?他在京城,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得不到?他留在江南,風里来雨里去,不就是为了我们这些老百姓能安安穩穩过日子?”

“对!江大人是好官!”

“你们别闹了!别被坏人骗了!”

人群瞬间倒戈,方才还跟着抱怨的百姓,此刻紛紛站到了官吏和民夫这边,指着闹事的人骂了起来。

那些被煽动的商户此刻纷纷往后退,再也不肯跟着起哄了。

为首商户脸色煞白,他咬着牙,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梗着脖子喊:

“你们懂什么!商路断了,日后你们买米买布,都要多花几倍的钱!江孟澋这是饮鸩止渴,迟早害了你们!”

“哦?是吗?”

一道清润却凛然的嗓音忽而穿过江風,落入众人耳中。

人群纷纷回头,只见江孟澋身着一袭官袍,缓步走了过来。

两袖清风拂扬,身后没有一兵一卒,端正的幞头下是一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待到离人群仅有几步距离,他躬身拱手,袍袖垂落如流云,道:

“此次政令颁布,未能提前向諸位乡绅百姓言明原委,是我江孟澋考虑不周。在此,我向诸位赔罪。”

他语气诚恳,围观的百姓连连摆手,喊着:

“大人不必如此!”

“大人折煞我们了!”

“我们信大人!”

江孟澋直起身,目光扫过此刻哑了言的闹事商户,神色骤然变得凛冽不可犯:

“然我今日在此,当着所有褚州百姓的面说清楚。此次严控北上水路,绝非阻断商路,而是严查通倭通敵的违禁之物!”

没有人敢再说话,江孟澋的声音震得江风激荡:

“月前,东倭浪人炸我堤岸,杀我同胞,毁我家园。诸位犹在眼前,痛在心头。”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那日岸堤被炸,碎石飞溅如雨,多少人的至親至爱就那样葬身在火光水龙之中。

“可如今,仍有奸佞之徒,暗通外敵,以江南的钱粮軍械,资养杀我同胞的贼寇,甚至欲借外敌之力,祸乱朝纲,将我江南千里沃土,再推入炼狱之中!”

闻者百姓无不动容,有人湿了衣裳,却忍着哽咽,生怕影响江孟澋的话分毫。

“我江孟澋,身为江南巡按御史,守土有责,護民有责。这江南的百姓我要護,江南的安稳,我也要守!通敌卖国的奸贼,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百姓轰然叫好,江孟澋压下喧闹,重申了他颁布的政令。

政令规矩说罢,他又保证道:

“若诸位遵守,绝不影响正常贸易。而若有官吏借机索贿刁难,诸位可以,也应当,到府衙前来告。”

那些原本不甚清楚还有顾虑的小商户到此彻底放下了心,先后喊着:

“江大人英明!”

“这下明白了!”

“我们听江大人的!”

而那些勾结走狗见大势已去,腿一软,转身就想混在人群里溜走。

可剛动一步,齐卓就带兵闪身拦在了面前。

“几位,”齐卓笑得和煦,手却死死按在刀柄上,“急着去哪儿?”

走狗脸色惨白,双腿直打颤,被士卒反剪了双手死死扣押,拖出了人群。

这般杀鸡儆猴之后,码头一连数日都安安稳稳,再无人敢借机生事。

***

这日,小雪转了雨,淅淅沥沥落着。

府衙门吏来报:“大人,有自称杏花镇阮庄主庄里的人来访。”

江孟澋正翻着褚州最后的卷宗,闻言道了声:“请。”

进来的是阿萝,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抬着几壇酒。

“江大人,这是我家庄主给您的年礼。”阿萝笑着行礼,又从袖中取出一信,双手递了过来,“还有一封親笔信。大人政务繁忙,我们几个就不过多叨扰了。”

“劳烦你们跑这一趟。”

江孟澋接过信,温声道谢,旋即着人领他们三人先去偏厅用茶,等雨歇再走。

待人都退下后,江孟澋心觉不该久坐,便踱步靠到窗边,就着天光展信。

信里开篇先问了他安,又说这新调的酒方里加了几味温养脾胃的药材,适合江孟澋冬日里暖身。

再往下看,便对上了她此前的记掛:

“我家那口子前日终于赶在年前回了家,一进门听我说要给你送酒,他当即来了兴致,说在京中这几月,无一日不听人提起江巡按的政绩。

“他本想亲自登门拜访,当面与你道声谢,谢你护了江南海贸的清明,也护了我们这些正经商户的生路。只是他刚回来诸事繁忙,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人,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托我代为问候。”

信末阮临霞还提了一句,说他的医书刊印也十分顺利,京中百姓争相求阅,连太医院的医官都时常往江济堂跑,想与江云探讨医方。

江孟澋看完信,窗外雨声已在不期然间歇了。

他折起信纸收好,敞开窗扉。

雨霁云销,日光恰能穿雾透窗台,柔和地照在长势愈发蓬勃的兰上。

不知为何,江孟澋心里浮起一句诗,不由对着那兰低声吟了出来: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方吟唱罢,余韵未散,门外又传来门吏的通报声:

“大人,陸将軍与季主事来了,在外面候着。”

江孟澋应声让他们进来。

陸鳴与季文彬推门而入,也不多寒暄,直接了当禀报了近日各桩事宜推进。

江孟澋翻看着他们递来的文书,称其二人行事妥当。

陆鳴和季文彬对视一眼,刚要说什么,江孟澋却又开口了:

“我明日便启程往连州,核查收尾先前涉案所供。褚州这里,就拜托二位了。”

江孟澋离褚之日定得突然,陆鸣与季文彬听后皆是一愣,后听江孟澋说“不必声张”,旋即明白过来,而后应下。

他们知江孟澋性子低调,若是声张启程的日子,褚州的百姓定会倾城相送,到时候反倒耽误了百姓的生计,也违了他本心。

“大人一路保重。”

“褚州的事,大人放心。”

***

当夜江孟澋简单收拾了行装,翌日一早便和齐卓同乘一马车离了府衙。

齐卓坐在他对面,侧身掀开车帘,瞧着街上星点的红色。

边上铺子已经有了开板的动静,他放下帘子,笑着道:

“大人,这几日褚州的年味是愈发重了。”

江孟澋垂眸,目光落在脚边的酒壇上:

“嗯,是快过年了。”

“今日我们走人,昨日阮庄主这酒送得当真是巧,”齐卓也看向酒坛,“等咱们到了连州,正好能开一坛,陪大人过年。”

江孟澋无声笑道:“好。等安顿下来,便开坛。”

江孟澋抬手,将帘子撩开一道小缝,正好能看见街上贴掛的对联燈笼。

去年此时,江孟澋便是在这般景象里与他巧遇。

“那江大夫见了本将军,可会惊得手抖,画坏了燈笼?”

“若是江相公能暂时放下那些医书经文,拨冗一见我这年节时府邸空寂、无人共酌的孤寡可怜人,那我自然……也会寻个时辰,来江济堂给江相公拜年。”

“画是真好,意境清远,不比任何名家差。不过江相公,你也不至于自赏这么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