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沉沦 一夜漫长
江孟澋把欲望这般直白说出口, 此情此景解慎川若再推脱,便是真的“怂”了。
解慎川没有再言语,只是凑得更近了, 将仅有的距離全然抹去, 吻上了江孟澋的唇。唇舌教婵间, 所有顾忌一并烟消云散, 压抑許久的渴望也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孟澋闭着眼, 放松了身体, 搂着解慎川脖颈的手更紧了些。
床榻旁的纱帘不知何时垂落下来,轻柔地垂落下来,将榻上的两人与外界隔绝开。
江孟澋头上那支簪得端正的木簪, 在方才的震动中早已松动,此刻被解慎川抬手轻轻一抽, 便彻底拖落。
青丝如瀑般泻下, 铺洒在床褥上,与从他额头一直蔓延到胸膛的莹白分隔, 可谓泾渭分明。
微弱的烛光透过纱帘照进来, 零零散散落在江孟澋身上, 为他镀了一层柔和。
他阖着雙眼,神色虔诚,竟恍若观音模样,圣洁不容亵渎。
解慎川撑在他上方,垂眼看着这一幕, 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一世, 他见过江孟澋很多模样。
少年时在江济堂后院里伏案抄方子的认真,月下对饮时举杯浅笑的从容,褚州城破时指挥若定的果决, 白日里在漱花岛上主动吻他时的执拗。
可从未见过他这般。
解慎川的吻漸漸下移,最后停留在他的颈側。
江孟澋的身体蓦地一抖,雙手紧抓住解慎川的衣袍,溢出细碎的声音。
他甫一睁眼,柳眉之下,那双平日里澄澈的的杏眼而今水光潋滟,分明藏着钩子,欲要把岸边人彻底拉入深潭。
这般风情,哪里还是方才那圣洁的观音?
分明是讓人甘愿沉沦的画中仙。
解慎川心中的悸动更甚,他把头深埋在江孟澋的颈側,鼻尖萦绕的除了他素来有的药香,还有他亲手为他沾染的兰香,两者交叠,是独属于江孟澋一人气息。
这是他的兰草,从苍连岭的崖壁上被他亲手挖回,養护数月又跨越千山万水,最终开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唇贴着江孟澋脆弱的脖颈,江孟澋只覺颈侧一阵苏麻。那感覺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他忍不住绷紧了身体,渴求着更多。
可还未等他适应这份苏麻,猝不及防一阵通感讓他猛地收紧搂住解慎川。
而更让他受不了的,是下头傳来的快意。
解慎川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碳入了宽松的衣摆,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激起江孟澋一阵阵战栗。
手探入,一下又一下,江孟澋倏地弓了腰,潮濕的后背離开了床褥。
上下两重次机之下,江孟澋再也受不住了,唇边溢出了压抑不住的声音。
“这廂隔音不好。”
……
衣袍散落地上,被褥被搅得零乱,青丝缠绕,江孟澋为了不发出声响,狠地报复般咬上解慎川肩头,却唯独不喊停,甚至想要他更具烈些。
想要完完整整,全部都给他。
好似这样就能补全两世的遗憾,就能把前世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来不及交付的情意,统统在今夜偿还……
神志游走间,江孟澋心头居然浮起了一个他从未想过,却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松了口,呼着气,斷斷续续地开口:
“慎……慎川。”
解慎川的动作一顿,垂眸注视他的双眼,等着他一定要说出口的话。
“为、为什么……那时你不去找我兄长?”
江孟澋只是養父的养子,他的兄长们才是亲生的。
解慎川若想找太师的遗风,该找的是他们才对。
可若是这样,江孟澋和他之间还有可能吗?还有两世的纠缠吗?
解慎川低头,在他汗濕的额间印下一个吻,动作却并未停下,只是放缓了些許: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孟澋依旧执着地追问。
解慎川听着他的声音,贴近他的耳畔:
“好看。”
“……”
江孟澋一怔,再是稍微侧首道:“正经些……”
解慎川听见这两个字低笑出声,他用掌心托着将他的臉扶正回来,唤了他的名字,道:
“此刻这般光景,你我谁能正经得起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江孟澋反驳的机会,将江孟澋所有的话语都化成了细碎的声音。
其实他知道江孟澋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却是从另一个角度。
假若前世他没有死缠着江孟澋不放,江孟澋是不是就一直是那个隐居山野、不扰尘世的大夫?是不是……
就不会因他而死?
“呜……”江孟澋身体不自主地迎合,残存的理智不断被冲击着,他再次忍不住,张口咬住了解慎川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江孟澋只觉得眼前一白,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意识陷入一片空白。
直到那般感觉渐渐退去,解慎川才放缓了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江孟澋揽起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该感谢老天,让我先遇见了你……”
***
一夜漫长,窗外天光照醒了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解慎川先坐起身,见身侧的江孟澋亦有了动静,便轻声道:“今日无事,再睡会儿。”
方说完,就听院外傳来了声响,是齊卓:
“将军,大人,京中传来快马急报,需即刻过目。”
“什么事?”解慎川出了廂房。
齊卓见解慎川出来,连忙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信件递了过去:
“将军,说是柳明远的囚车在运往京城的途中,遭遇了伏击,囚车被劫,押送的官兵死伤惨重。”
解慎川接过信件,拆开一看,臉色沉了下来。
魏王果然按捺不住了,柳明远作为褚州案的关键人物,手中定然握着不少魏王党的秘密,他们劫走柳明远,无疑是想要杀人灭口,掩盖真相。
“知道了。此事切勿声张。”解慎川将信件收好,又交代了齐卓些许事务。
“是,将军。”
解慎川转身回到厢房,见江孟澋坐起身背靠在床头,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红痕。
待到解慎川走到身旁,江孟澋嗓音沙沙的,问道:“外面怎么了?”
解慎川道:“柳明远的囚车被人劫走了。”
江孟澋闻言脸色微变:“他们果真是想要杀人灭口。”
第62章 情愿 我很喜欢
柳明远被劫之事, 虽来得猝然,却也在江孟澋预料之中。
几日前,江孟澋便心下惴惴。
此賊罪涉通倭叛国、勾连京官、侵吞粮饷、戕害黎庶, 桩桩皆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可正因如此, 江孟澋不能同在芸州那般, 将人先斩后奏。
柳明远身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 若贸然處置, 只会打草惊蛇, 让那些藏得更深的人趁机脱身。
所以,他将柳明远及其黨羽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从严论處。
可他也知道, 从褚州到京城,路途遥遥, 变數太多。
柳明远在江南经营數载, 爪牙遍布,京中更有魏王一黨暗中窥伺, 焉能容他活着入京对质?
半路劫囚、杀人灭口, 皆是意料中事, 只为掐断这唯一的线索,保全自身。
故而,早在押解队伍出发之前,江孟澋便做了两手准备。
其一,他将褚州一案的详細卷宗、柳明远与倭寇往来的密信原件, 以及那些涉及京中官员的不明款项账册, 全部誊抄了一份,连同诸多文书一并快马加鞭,先行送往京城, 直接交到大理寺卿晏启玉手中。
其二,他在押解队伍中安插了数名暗线,扮作普通官兵随行。这些人身手不凡,且个个都有在危机中传递消息的本事。一旦路上有变,他们能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不至于让江孟澋和解慎川陷入被动。
如今囚车被劫的消息传来,江孟澋虽觉棘手,却并不慌乱。
他欲撑身而起,臂弯刚一用力,腰间便传来阵阵酸胀,化作钝痛蔓延周身。
解慎川见他蹙眉扶腰,心知是昨夜情浓失度,害他今日受乏,便默然上前,伸手相扶。
江孟澋没有推拒,忍不住微蹙着眉,借着解慎川的力道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解慎川耐心等着,替他拿来衣袍,一件一件地帮他穿好。
“我自己来便好。”江孟澋伸手去接衣帶。
解慎川却未松手,垂首为他系结,语声帶着几分懊恼:“昨夜是我没分寸,害你今日受罪,自然该我伺候。”
“你情我愿之事,何谈‘受罪’?况且……”江孟澋看着解慎川低垂的头,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丝,温声道,“我很喜欢。”
解慎川系好衣带,听到这话却没有抬头,任由江孟澋作为,视线落在他的腰间,问道:
“那和前世相比……如何?”
江孟澋闻言脑中宕了一下,他分不清解慎川所指所比的是什么。
是他的热烈,还是他的……
“咳。”江孟澋揉搓的力道忽然大了些,把解慎川出门前随手一束的马尾都揉乱了,忙岔开话道,“都好,都好。你头发乱了,解了我给你系。”
解慎川低笑一声,也不追问什么了,依言一扯,松了发带:“好。”
江孟澋执起青丝,細細束起,语声渐沉:
“也不知京城那边,密信破译得如何了……”
江孟澋和解慎川不擅此道,而况其间夾杂倭文,更不是二人所长。
江孟澋感受到手里的脑袋动了动,接着又听解慎川道:“早知如此,前世便多学些外邦话了,也省得如今束手。”
“术业有专攻,若想面面俱到,未免太苛责自己了。”
江孟澋束好发,輕拂他发梢,忽忆起往昔备考制举时,解慎川随口道出的撰论之法,彼时未曾细想,如今方知,这位阮将军身上,藏着太多被世人忽略的才学。
当年他说:“我平日什么书都读。四书五经三韬六略,史书兵法我都读。”
可那些学问,究竟是他本心所好,还是时局所迫,不得不学?
“相公说得对,”头发束好了,解慎川转过头看着江孟澋,“你也是。”
其实知道太多也不一定是件好事,江孟澋忽想,又道:“所以你那时是故意的?”
解慎川佯装茫然:“何时?”
他这般故作不知,江孟澋怎会看不破。
十余载相伴,此人曾为让他安守挚友分寸,藏了多少心意,瞒了多少言语,当真是罄竹难书。
解慎川见江孟澋看着他的眼神愈发怪异,又不开口,霎时服了软:
“相公大人有大量,就海涵我那一回吧。”
“仅那一回?”
正当江大人挑眉,欲再问其罪之时,门外又有齊卓的声音进来,是晏启玉的信到了。
“江巡按亲启:
褚州案卷宗及密信账册已收悉,我与阮尚书连夜阅毕,甚为震惊。柳賊所涉之罪,远超预估。京中涉案官员,据初步排查,至少涉及六部中的四部,且官职不低。其中尤以户部、兵部为甚,有数人职位敏感,若贸然动之,恐牵动朝局。
我已按所请暗中布控,暂未打草惊蛇。皇城司亦已派员协查,由解将军京中旧部盯梢,以保涉案之人插翅难飞。
另,江巡按寄来的那些密信,其中有一部分使用了代号与暗语。我与阮尚书已破译大半,但仍有几處关键信息难以解读。这些暗语似乎单独约定的密文,外人若无密钥,极难破解。
我恳请江巡按,在江南继续深挖柳贼党羽,尤其留意与京中往来密切之人。或许能从他们口中,问出这些暗语的破译之法。
柳贼囚车被劫一事,我已知晓。江巡按不必担忧,皇城司早有准备,沿途布有暗哨。江巡按只管安心在江南肃清余党,京中之事,京中自会處置。
盼江大人珍重。
晏启玉书”
江孟澋看完信收起,解慎川凑在他身旁也了解了情况,侧首就能见他眉间愁绪稍展转过头,倒是不计较了,道:
“罢了。”
江孟澋本就不甚在意那些,方才不过说笑,更何况眼下亦有更为重要之事。
齊卓站在一旁,听江孟澋无厘头说了那两个字,有又见解慎川神色好似和平日不同,却也不敢问什么。
“齊卓。”江孟澋开口。
“屬下在。”
“柳明远在褚州还有没有其他亲信?我是说,那些没有在明面上被抓、但与他往来密切的人。”
齊卓想了想,道:“回大人,明面上的都已经抓了。不过……屬下这几日在城中暗访,倒是打听到一个消息。”
“说。”
“柳明远在褚州城外有一处私宅,位于城东十里外的雨村。那宅子平日里没人住,只有一个老仆看守。但据村民说,柳明远每隔一两个月,会独自去那宅子里待上一两日,不带随从,也不坐官轿,都是夜里悄悄去、夜里悄悄回。”
江孟澋眸色微动:“那宅子里有什么?”
“属下还没进去看过。”齐卓道,“那老仆警惕性很高,村里人都不敢靠近。属下怕打草惊蛇,暂时只在远处观察。”
江孟澋沉吟片刻:“今夜,我们进去看看。”
“是。”齐卓應声退下。
这回轮到解慎川皱眉了,他当即开口:“我陪你去。”
“不用。”江孟澋正搖着头,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很快地,他就犹豫地改了口,“行吧……”
***
是夜月黑风高,二人换了深色便服,将头发束起,又戴了斗笠,掩去面容。
齐卓已经在院中等候,同样换了便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暗线,其中两人袖中藏着江孟澋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嗅之即晕,虽药性温和,不至伤人性命,但持效极长,约莫能有半日。
“走吧。”江孟澋压低声音,率先策马往外。
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褚州城,往东而去。
待到他们摸到雨村那处私宅附近时,已是亥时,村落寂寂,犬吠不闻,唯有宅院西侧的柴房还亮着一点微弱的油灯,想来那看守的老仆便在其中。
江孟澋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过片刻,屋內油灯搖曳了两下,便没了动静,暗线推门探看,老仆已歪在椅上沉沉睡去,二人将其輕扶至柴房角落,掩好门窗。
解慎川这才打了个手势,余下两名暗探四散开来,分别守住宅子的前后左右。
随后三人輕身翻墙入院,落地无声。
齐卓蹑步至正房门外,侧耳屏息,片刻后回头,对着二人轻轻摇头,示意屋內无人。
江孟澋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正房的门。
门轴未响,竟未曾上锁。
屋内一片漆黑,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鼻而来。
江孟澋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这是一间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积了一层薄灰。
江孟澋环顾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宅子太干净了。
不是说它打扫得干净,恰恰相反,它一切都像是一间久无人居的空宅。
可正是因为如此,反而显得刻意。
江孟澋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上一幅山水画。
画纸已经泛黄发脆,像是挂了很多年。
他将画掀开一角,露出后面普通的砖墙,没有什么异常。
解慎川又检查了桌椅和柜子,都没有发现什么。
齐卓在厢房里转了一圈,亦一无所获。
“将军,大人,这宅子好像真的没什么。”齐卓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柳明远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江孟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地面上。
地面由普通的石砖铺成,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一塊一塊地敲过去。
敲到八仙桌下方时,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解慎川站在一旁,亦听出来了。
那块砖的声音比其他砖更空,像是底下有空间。
“把这块砖撬开。”江孟澋道。
齐卓應声,从腰间拔出短刀,将刀尖插入砖缝中,用力一撬。
石砖应声而起,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阶,隐隐有冷风从下方涌上来,风中还夾杂着一丝淡淡的铁腥气。
“竟有密道。”齐卓低声道。
江孟澋用火折子照着那幽暗的入口。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便是一个拐角,看不清尽头。
江孟澋用火折子照着那幽暗的入口。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便是一个拐角,看不清尽头。
“我下去。”齐卓抢先一步,挡在江孟澋身前。
江孟澋没有推辞,夹在齐卓和解慎川之间,沿着石阶往下走。
刚走下半数石阶,齐卓忽然疾声喝止:“止步!”
解慎川与江孟澋当即定住身形,江孟澋俯身用火折子照向石阶侧面,只见砖缝间藏着细如牛毛的铜丝,正勾着下方的机括,若再踏一步,怕是有尖箭从两侧射出。
“是踏/弩。”解慎川道。
江孟澋颔首,捏着那根铜丝,对解慎川道:“慎川,去寻块碎石压住下方机括。”
解慎川赞同此举,应了声“好”,按江孟澋所说的做后,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机括直接被扣死。
齐卓见状,立刻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铁钩,将石阶上的铜丝一一挑断,清理出安全的通路,三人这才继续往下。
石阶尽头是一道木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齐卓伸手推门,门却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三分力道,仍旧推不开。
“不对劲。”齐卓低声道,“这门后面好像有东西顶着。这柳贼是把宅当墓修了。”
解慎川走上前,抬手在门框四周摸索,触到门楣处一处细微的凸起,轻按后只听“咔嗒”一声响,似乎有什么机括被触动了。
可手掌刚离开,那凸起便弹回原位,机括似又复位。
几人见此情形看出这是活扣,需持续按住,且另有锁扣未开。
为防意外,解慎川仍按住凸起不松:“孟澋,你看门框四周,应有其他机关。”
江孟澋举着火折子凑近,仔细观察门缝与门框,忽见门框侧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金属器物反复摩擦留下的,且门槛内侧的暗处,竟排列着五个指头粗细的纵向孔洞。
江孟澋盯着那五个孔洞,思忖片刻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五枚铜钱,逐一塞入孔中,试着转动。
铜钱大小相符,但转动之后没有任何反应。
“不对。”江孟澋摇头,“不是铜钱。”
第63章 恶心 江孟澋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将铜钱换作发簪, 甚至随身携带的銀针,皆寂然无声,毫无反应。
解慎川见此情形, 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短镖:“試試这个。”
他将短镖的镖尖深浅不一地探入孔中, 往不同方向用力试探。
如是多番调试, 门内終于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咬合声, 门依然没有开, 那声在密道中回荡了几息, 便又归于沉寂。
“还差一步。”解慎川皱眉。
江孟澋知道解慎川说得对,机关已被触动,却未能完全开启, 说明还有一處关键未曾破解。
周遭的空气渐渐沉闷起来,许是方才震动搅动了机关深處的尘埃, 又许是这密道本就通風不畅。
江孟澋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一股呛意好似要冲破鼻腔,却忽觉面颊一侧有凉意拂过, 便生生屏息捱了下去。
是風。
极细极轻的風, 从门框四周的缝隙中絲絲渗入。
江孟澋心头一动, 举着火折子重新審视门框四周。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終于不再逡巡,而是倏然顿住了。
门框右侧的墙上,有一块磚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像是经年累月被人触摸后形成的。
若非火光恰好以某个角度照过去, 他很大可能会错过。
江孟澋上前两步, 伸手按去。
那块磚纹丝不动,像是与整面墙融为一体。
他又试着向左推,依然不动。
向右——
那块砖忽然凹陷进去半寸, 触感从坚硬变为松动,仿佛某种卡扣被骤然释放。
与此同时,门内传来“铛”的一声脆响,余音袅袅。
齐卓和解慎川对视一眼,再次推门。
这一次,门终于向内打开了。
火折子照亮了密室的一角,江孟澋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这间密室比外面的甬道宽敞得多,没有窗户,只在靠近顶部的墙壁上留着几个细小的通风孔,夜风便从那里渗进来。
而四面墙边,堆满了木箱和铁匣,装的是白銀绸缎金玉器,场面堪比他伏后被查抄的府邸。
而在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几摞文书和几封信件。
江孟澋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些文书翻看。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文书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仿佛記录这些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反而像是在整理某种正经的賬目。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
这些文书,記录了柳明远与京中多名官员往来的详细賬目,所记一丝不苟,详实得令人发指。
江孟澋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笔三年前的旧账。
户部原拨江南赈災银三十万两,一路南下,皆载于册。然账本上另有密录——
柳明远与户部某侍郎合谋,以“漕运损耗”“仓储折耗”“运费支用”等名目,硬生生截去十五万两。
而那一年,江南天災,水患肆虐,百姓流離失所,饿殍遍野。
路上便断了气,连一卷草席都买不起的;拖家带口,老人走不动了,年轻人便背着走的;孩子饿得哭不出声,母親便咬破手指将血喂进孩子嘴里的……
江孟澋从堂前街巷所闻不知几何。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赈灾的银子,根本就没有到百姓手中。
他强稳住呼吸,再往下看。
然现下目中所及,却让他滔天的怒火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堤坝岁修银两,截留八成……次年汛期,堤溃三处……”
那些洪水,淹死的百姓,冲垮的房屋,颗粒无收的田地——不全然是天灾。
所谓的“天灾”,竟是人为所致……
可见得旧党为了证明庆和帝得位不正,废了何其多的心思!
江孟澋遽然想到上一年解慎川北上苍连岭,那是前世他们葬身的地方,亦是今生他父親殒命之处,也同样有无数百姓颠沛流離逃至京城。
那处又有多少旧党从中作梗?有多少化名“天灾”的人祸?
皇帝的从龙心腹姚知府姚京尚且扛不住,而解慎川承受了多少压力,经受了多少算计,才得以全须全尾地回来?
江孟澋不敢去想,所经之事何其多,他才终于全然明白,解慎川当时只言片语不寄的考量是什么……
江孟澋咬紧了牙关,险些将手中的文书攥裂了。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其中涉及的人名,他认出了好几个。
都是朝中手握实权的官员,那些人祸的始作俑者,端坐在衙门里,穿着体面的官服,谈论着风花雪月,甚至——
在他离京前一夜,还出现在为他饯行的朝楼宴中,与他举杯共饮,笑语寒暄。
江孟澋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恶气压下去,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书。
柳明远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谨慎得多,也要贪婪得多。
若有一日东窗事发,这些账本就是他与京中那些官员谈判的筹码。
你帮我脫罪,我便替你保密;你若弃我于不顾,我便将你拖下水。同归于尽,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江孟澋吩咐齐卓清点密室中的木箱铁匣,齐卓领命,带着四名暗探分头行动。
江孟澋与解慎川则留在案前,继续翻查寻觅暗语密钥的线索。
翻至案底最下层时,一封未封口的信笺落入眼中。
信笺的纸张极好,字迹却潦草仓促,显然写的时候心情极为急迫。
想来是柳明远察觉局势危急,催促京中同党速取赃款,早做脫身之计。
江孟澋心中既怒又幸。
怒的是江南官场已烂至根基,贪官污吏上下勾结,荼毒黎民;幸的是今日寻得此册,便可按图索骥,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齐卓清点完毕,江孟澋下令全部带回,一件不留。
众人将东西分批运出密室。
密道狭窄,搬运极为不便,几个人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才将所有东西搬完。
最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密室,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熄灭火折子,退出密道。
出了宅院,闻得霜叶策策,是夜风。
江孟澋任由风冲散密道中的霉腐味,仰头望了望天空,月亮已经西沉了。
***
回到城中已是后半夜。
马车停在府衙后门,齐卓带着人将箱子件件搬进签押房,堆在墙角。
江孟澋吩咐他们将东西锁好,明日再整理,便让众人散去歇息。
签押房里只剩下他和解慎川两人。
江孟澋坐在椅中,闭着眼仰靠着椅背,脸上的倦意掩都掩不住。
解慎川望着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这几日,他虽也奔波劳碌,但到底在军中历练惯了,尚能支撑。
可江孟澋不同。他本是医者,惯于伏案抄方、静心诊脉,哪里经得起这般连日奔波?何况桩桩件件案子都要他亲力亲为,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江孟澋今夜穿的衣服颜色很深,更反衬出了他窗纸般的苍白面色。手上还沾着密道石砖上的灰,衣袍下摆也隐约能见被泥土蹭了一大片,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解慎川抬起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我可借整顿厢军之名,将名单上的官员以协助整编为由,调至褚州,分批软禁,再審讯问供。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疑心。”
江孟澋原本闭着眼享受他的揉按,闻言睁开眼,倦意未消,却已有思量之色。
“便依你所言。你负责调人,我继续审问在押党羽,双管齐下。只是——”他稍作沉吟,眉头微蹙,“有一个问题,比调人审问更紧迫。”
解慎川的手顿了一息:“什么问题?”
“家眷。”
江孟澋坐直了身子。
解慎川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柳明远被劫,是在押解进京的路上。现在他本人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已经被人藏匿起来。
但他手下的那些党羽,他们的家眷都还在江南各州府。
魏王远在京中,可他的耳目遍布江南。
若他拿这些家眷做要挟,牢里的人就算知道暗语的破译之法,也不敢开口。
江南富庶之地,更是布局的重中之重。若他真要拿家眷做文章,那些被关押的官员即便想开口,也得掂量掂量家人的性命。
若真是这样,就算解慎川他们审一百遍,也问不出真话。
“必须在审问之前,先解决家眷的问题。”江孟澋抓住解慎川的手,回首仰头,对上他低垂的双眸,“派人暗中将那些家眷保护起来,甚至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让他们脱离魏王的掌控。如此一来,牢里的人没有了后顾之忧,才有可能开口。”
可这需要大量人手,而且必须做得隐秘。
魏王在江南经营多年,眼线遍布。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打草惊蛇。一旦走漏了消息,那些家眷非但救不出来,反而可能被提前灭口。
江孟澋起身,翻出密室中得来的账本名单,铺在解慎川面前。
“你看。这批人里,官职最高的几个,家眷大多在他们任职的州府。有的在连州,有的在秀州……分布极散。”
第64章 想要 你的身子,不只是你自己的
解慎川任将軍府参谋十余载, 最擅长的便是調兵遣将、排兵布阵。他扫了一眼名單,心中快速盘算。
他道:“这些人分布在七八个州府,要同时行动, 至少需要几十个人手。而且每路人手都要有熟悉当地情况的人领路, 否则容易出岔子。”
“嗯。”江孟澋接着他的话道, “还要分批次和地域行动, 先转移那些最关键的, 也就是目前关在牢里有可能知道暗语的人的家眷。至于其他的, 可以稍后再處理。”
“那就这么办。”解慎川点头,“我让齊卓连夜拟定计划,明天一早开始分批出发。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審慎, “转移家眷需要时间, 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在这期间, 牢里的人不能審, 否则万一他们松口招了, 魏王那邊得到消息,很可能会提前对家眷下手。”
江孟澋颔首附和了一声,再道:“先按兵不动。对外就说案情复杂,需要时间梳理,暂时不提審。”
商议良久, 窗外鸡鸣报晓声起, 催着旭日东升。
江孟澋困意翻涌,倦态难掩。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烛火渐渐模糊, 他强撑着又看了一遍明日要发往各州府的公文草稿,确认每一个字都无误后,才搁下笔。
可刚一站起来,竟两眼一黑,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站不稳。
解慎川眼疾手快上前,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扶住。
“孟澋!?”解慎川急促道。
江孟澋听得见他声音里夹杂的紧张,他闭着眼,等那一阵眩晕过去,才稳道:
“无妨,起得猛了些。”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的神色,心中更紧,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便往厢房而去:
“你昨夜未曾安歇,今日又奔波整夜,身子扛不住,先去躺会儿吧。”
江孟澋被他牵着,脚步虚浮,无力抗拒。
进了厢房,解慎川替他脱下外衫。
外衫上沾着密道里的灰尘和泥土,江孟澋平日爱洁,今夜却顾不得了。
解慎川又去倒了温水,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才端到床邊。
江孟澋接过喝了几口,困意更甚。
简單擦拭身体后,他将茶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躺了下去,眼睛却睁着,怔怔地望着帐顶出神。
解慎川随后在他身旁躺下,側过身看着他,輕声问道:“在想什么?”
江孟澋的目光从帐顶移到他脸上,声音有些沙哑:
“在想那些暗语。晏寺卿说有几處关键信息解不开,需要从柳明远党羽口中问出破译之法,可今天从密室里找到的账本和信件,用的都是同样的代号和暗语,并无單独的密钥。那些暗语自成体系,环环相扣,没有密钥根本解不开。”
解慎川与他四目相对,声音令人心安:
“不急,慢慢来。晏启玉他们在京中亦在追查,总会寻得线索。何况,这些账本和信件本身就是证据,即便解不开暗语,光凭这些真金白银的往来记录,也够那些人喝一壶了。”
江孟澋又“嗯”了一声,困意再次涌上来,他往解慎川怀里靠了靠,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好似在梦呓:
“也只能这样了……”
解慎川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低声道:
“嗯,睡吧。”
江孟澋在怀中呼吸渐渐匀了,可解慎川却无睡意。
他睁着眼,望着纱帘外透进来的天光,脑海中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整頓厢軍、調集官员、審问党羽、转移家眷……
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和时间,而他留在江南的时日已然不多了。
这次南下,皇帝给他的期限是一个月。
如今已过了小半,再过十几日,他便必须启程返京。
到时候,江南就只剩下江孟澋一个人。
想到这里,解慎川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了些。
他不放心。
不放心江孟澋的身体。
这人忙起来什么都不顾,吃饭是凑合的,一碗粥一个馒头就能对付一頓;睡觉是随缘的,有时候伏在案上便睡着了,醒来脖子僵硬得转都转不动。
他身子骨原本不弱,可再这么熬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可他又不能不走。
京城那邊同样离不开他。
皇帝虽然信任他,但朝中盯着他的人也不少。
他在江南多待一天,京城那些伺机而动的人就多一天的空隙。
怀中人已睡熟,没有回应他的收紧。
解慎川低头,在他额间輕輕印下一个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接下来还有诸多事要做,他没有资格失眠。
***
此后数日,二人各司其职,昼夜奔忙,几无闲暇。
解慎川以整頓厢軍为由,向江南各州府发出公文,要求选派熟悉地方事务的官员到褚州协助整编。
公文措辞極为考究,还盖着两重官印,无人敢怠慢。
第一批公文发出后不到三天,便有七八个官员陆续赶到褚州。
这些人大多是各州府的佐贰官,职位不高不低,正好是那种調走也不会影响政务运转的角色。
解慎川在名单上做了精筛,既包括了涉案官员,也混入了一些清白的官员作为掩护,以免引起怀疑。
这些人刚到褚州,就被“请”到了城中的一處别院。
别院位于褚州城西,原是某位致仕官员的私宅,后来被官府征用,一直空置着。
围墙高耸,门户严实,前后都有禁軍把守,出入需验明身份。
解慎川让人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整編厢军方便,暂时将他们集中安置在这里,等整編结束就可以回去了。
理由正当,安排妥帖,可这些人心里清楚,自己是被软禁了。
他们不能外出,不能通信,不能私会。
每日的饭菜有人送,洗漱用水有人备,但就是不让他们离开。
有人提出要回府衙處理公务,被告知:
“公务已由副手代为处理,不必担心。”
有人写信要寄回家中,被拦下说:
“等整編结束再寄不迟。”
有人试图翻墙逃走,刚爬上墙头就被守在外面的禁军“请”了下来,好不狼狈。
解慎川先晾他们几天,等他们心神不宁、惶惶不安时,再逐一提审。
这个方法果然有效。
人在不安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也最容易开口。
但在家眷转移完毕之前,不能正式提审,所以这几日,解慎川只是“晾”,并不真的审问。
他每日派底下人去别院转一圈,看看那些人的状态,却不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这种刻意为之的冷淡,比任何威逼利诱都更让人心慌。
***
与此同时,齊卓一行人各自帶着几班人馬,按江孟澋整理出的名单分头前往各州府,秘密转移涉案官员的家眷。
他们先派人暗中摸清每家每户的情况,然后选择深夜行动,以官府保护的名义将家眷悄悄接走,安置到褚州城外的几处秘密地点。
这些地点都也是解慎川提前选好的,偏僻隐蔽,或在山中,或在林间,或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
有的家眷配合,听说官府要保护他们,二话不说便收拾细软跟着走了。
有的家眷抗拒,以为是歹人冒充官兵,哭天喊地不肯走,甚至惊动了邻居。
还有的家眷已经被魏王的眼线暗中监视起来,转移时险些发生冲突,暗探和眼线在巷子里交上了手,刀光剑影,惊险万分。
好在人手个个身手不凡,又有江孟澋的巡按御史手书盖印作符,总算有惊无险。
短短五日时间,名单上所有在押党羽的家眷,都被成功转移到了安全之所。
齊卓回来复命时,眼下的青黑不比江孟澋少。
他站在签押房里,将转移的经过道来,最后道:
“大人,将军,所有家眷都已经安顿好了。那些眼线也被我们控制住了,暂时关在秘密地点,等审讯结束后再处置。”
江孟澋看着他的模样,忽然就知道分别十月有余后,解慎川在城东十里外再次见到他为何会有那般反应了。他拍了拍齊卓的肩膀,道:
“辛苦了。下去歇息吧,这几日好好养养。”
齐卓应了一声退下。
***
七日过去,正式提审开始。
解慎川坐镇别院,齐卓主审。
第一个被提审的,是连州的赵同知。
赵同知被关了七天,早已心神不宁。
他几次想找人打听外面的情况,但看守的人一律三缄其口,问什么都不答,只冷冷地说一句“安心等着”。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托人打听家眷的消息,却得知妻子和儿女在五天前的夜里突然失踪了,下落不明。
他不知是那方人动的手,却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被帶到审讯室,看到桌上摆着的账本和信件,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大、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牙关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下官什么都说,什么都说!求大人饶了下官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下官一个人的错!下官罪该万死,可他们无辜啊!”
齐卓不动声色,坐在桌案后面,淡语道:
“你家人怎么了?”
“他们、他们失踪了……”赵同知闻言立馬觉得是他上头的人所为,立马涕泪横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有人抓了下官的家人,逼下官不准开口……大人,下官不敢不说啊,下官说了,家人就没命了……”
齐卓言语依旧冷淡:
“你多虑了。你的家人不是被抓走了,而是被江大人派人保护起来了。他们现在很安全,在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要你配合,等案子了结,自然会安排你们团聚。”
赵同知猛地抬起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齐卓将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样式和种水皆很寻常,却是赵夫人的贴身之物,是转移时齐卓特意带回来作为凭证的。
赵同知看到那块玉佩,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放声大哭,上气不接下气。
齐卓没有催促,静静等着。
哭了好一阵,赵同知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扶着地面缓缓坐起来:
“大人想问什么,下官知无不言。”
接下来的审讯極为顺利。
赵同知不仅交代了自己收贿办事的经过,还供出了另外几个不在名单上的官员,连齐卓都没想到他会如此配合。
齐卓让书吏一一录下,又让他画了押。
赵同知画押时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再恐惧,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此后的几日,解慎川和齐卓轮番提审,一个接一个。
那些被关了多日的官员,在家眷已被“保护”起来的消息面前,心防彻底崩溃,纷纷开口。
审讯室里哭声、喊声、磕头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所供细节事项之多,令人触目惊心。
为了升迁,不惜将本州府的军事布防图交给柳明远的,为了私利,纵容手下欺压百姓,甚至草菅人命的,明知柳明远通倭,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从中分了一杯羹的……
无奇不有,无恶不作。
但关于暗语的破译之法,仍然没有人知道。
***
当此之时,解慎川对厢军的整顿仍在进行。
他以协助整编为名调来的官员,除了名单上的那些,还有不少是清白的。
他们被安排在别院的另一处院落,与涉案人员隔离开来,每日参与整编工作,行动自由。
这么做,一是为了掩人耳目,若只调涉案官员,未免太过明显,容易引起魏王党的警觉。
二是确实需要人手来整顿厢军,江南厢军战力薄弱,军纪废弛,空额吃饷的问题极为严重,急需整编。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一并处理。
整编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
解慎川从禁军中抽调了一批精锐,对各州府厢军进行统一训练,汰弱留强,严明军纪。
他亲自制定了训练计划,每日清晨亲自到场督练。
同时,他派人逐营逐营地清点人数,核对名册,将那些只拿钱不干事的军官一律革职,追缴赃款。
此举虽然触利众多,得罪了不少人,但有巡按御史和皇城司的双重压力,倒也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那些被革职的军官即便心中有怨,也不敢当面发作,只能在背地里骂几句解慎川“多管闲事”。
***
转眼十日过去了。
这十日里,江孟澋几乎将签押房当成了寝房。
白日里审阅卷宗、整理口供,夜里便伏在案上撰写公文,一盏孤灯陪他到天明。
困极了便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来用冷水洗把脸,继续伏案。
他的案头堆满了文书,从密室中搜出的账本、信件、名单,从各州府调来的卷宗档案,从京城发来的邸报和密信,层层叠叠,几乎要将整张书案压垮。
是夜,江孟澋终于将案卷整理完毕。
他将最后一册放好,用镇纸压住,几乎仰靠在椅背上,望着有些掉漆的房梁,抬起胳膊覆在额头,缓缓舒了一口气。
房梁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斑驳,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江孟澋不由自主地摸了眼底。
这些天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连吃饭都在书案前解决。
一碗粥放在手边,常常是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他才想起来喝上几口。
有时候忙得忘了时辰,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胃里发酸,才匆匆扒几口冷饭。
无人在身边,没人唤他用膳歇息,他便更加肆无忌惮地透支自己的身体。
此刻将所有事务都安排妥当,他才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棉花,昏昏沉沉的,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解慎川的身影。
这些天,二人虽同在一城之中,却因公务繁忙,朝夕难遇。
偶尔碰见一面,也只是匆匆说几句话,便各自去忙。
有时是在签押房门口擦肩而过,有时是在廊道里迎面碰上,说不上三句话,便有下属来报某某事需要处置。
他想念他的温言,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低唤“孟澋”时的缱绻。
念及此处,江孟澋睁开眼,吹熄烛火,披上外袍,出了府衙。
已入腊时,江孟澋发觉,江南的冬天和京中很不一样。
凉风淡月江南树,腊雪缠绵不入骨。
京中的雪是硬的,铺天盖地,冷得刺骨。江南的雪却是软的,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脸上便化了,只留下一丝凉意。
府衙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门前照得通红。
江孟澋站在檐下,不自禁偏抬起头,看着上头的白雪红灯,又想起了那景那人。
思绪随雪飘忽,他又想到往年这时节,江济堂后院该是很热闹的。
车轱辘声渐近,车夫将车赶到江孟澋面前停下。
江孟澋上了马车,对他道:“去城西宅院。”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帏也挂着红灯,即便闭上眼睛,已然能感觉到光亮在马颠风呼中扑朔。
那光亮忽明忽暗,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就好像一个月期限将至,不得不回京复命的那人。
马车穿过褚州城的街巷,夜风从车帏的缝隙中灌进来,一并带来的是远处打更人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城西宅院很安静,只有厢房亮着一盏灯。
他推开门,只见解慎川已经回来了,正执卷坐在榻边,身上穿着宽松的里衣,头发半束半散,显然是沐浴过了。
烛火映着他的側脸,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然同白雪红衣时一样,好看得不像话。
听见门响,解慎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书。
“忙完了?”听声音,他好似对江孟澋的到来并不意外。
江孟澋轻声应了,脱下外袍,随手挂在门旁高椅上。
他走到解慎川身边坐下,解慎川将文书放下,呼了口气。他没有看向江孟澋,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京城时,你纵是抄方校书到深夜,江云和阿喜总会守在一旁,按时催你用膳歇息,你倒也知道惜身。可到了江南,你便把自己的身子抛到九霄云外了。”
江孟澋在一旁怔坐,听他语气愈发认真,却没有接话。
“雨村那夜之后,我本想派两名暗线,每日盯着你的起居饮食,可转念一想,你素来爱体面,又是江南巡按,被人这般盯着,怕是要恼我。又想着你自己是大夫,总该知晓分寸,可如今看来,江大夫怕是已经忘了本行了……”
若此刻回到江济堂,阿喜见了江孟澋这副模样,怕是要哭着拽着他不肯松手。
而要是教生人瞧见,也只会当他是久病初愈的病患,哪里能信他是位悬壶济世的大夫?
江孟澋垂眸,亦没有看向他,却终于开口辩解,声音却轻得如窗外落雪:
“我身子底子好,熬几日不妨事。”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他是大夫,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连日透支,气血两亏,再不歇息,迟早要病倒。
解慎川复又叹了声息,江孟澋余光瞥见他侧首看了过来,耳边传来更直接的声音:
“孟澋,坐我身上。”
江孟澋不解,却也照做。
起初他觉得没什么难为情的,毕竟他们什么没做过。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坐稳之后,他才发现这个姿势有些微妙。
他侧着坐在解慎川腿上,后腰被一只手环着,不费力,但这般姿态,太过亲昵,太过依赖,像极了……孩子。
解慎川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掌贴在他腰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腰间的骨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记下了。”他说。
江孟澋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掂量自己的体重。
“比在京城时,轻了足足两分。”
江孟澋没有开口,心里却突然冒出他在解府那夜的情景。
那夜下雹被困在他府中,平日如何不眠不休都能强撑起精神,却只有那夜在他身旁不知不觉睡着,又被他抱着从书房走到寝屋。
那时的他,也似这般……掂量着自己的重量吗?
“若下回江大夫又轻了,该当如何?”
解慎川的语气像是等一个承诺。
“若江某再瘦,便任凭将军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这话说得勾人,却不是解慎川想要的。
他松开环着江孟澋腰肢的手,转而捧起他的脸颊,让他被迫抬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贴在江孟澋的脸颊上,能感受到他颧骨的轮廓。
动作强势,声音却柔似冬日烛火:“孟澋,我不要你任凭处置。”
江孟澋面上疑惑道:“那你想要什么?”
其实江孟澋很清楚他想要什么。
前世解慎川亲耳听见江孟澋死在他身侧,这一世他便执拗地不许江孟澋受损。
谁都不能让江孟澋有一丝闪失,不论是包括解慎川在内的别人,亦或是江孟澋他自己。
解慎川依旧捧着他的脸,指腹在眼底和颧骨来回:
“我要你记着,你的身子,不只是你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入V了,今天更二合一,下一章上夹后再更,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第65章 流泪 像是花也在流泪
翌日, 江孟澋是被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喚醒的。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背碰到了一截冰凉的枝条。
他側过头,身側已空了大半, 被褥尚餘温熱, 人却不在。
枕边原本空荡的案上放着一枝白梅, 花瓣上还沾着些許雪沫, 想来是被人刚摘下不久, 连雪都未及融化。
江孟澋拿起那枝梅花, 凑近嗅了嗅,香气很淡,却让人莫名心安。
他的唇角不自覺弯起。
窗外有声, 是“咔嚓”伴着雪落梅枝的輕响。
江孟澋听出来了,是剪子剪断枝条的声音。
和江济堂后院剪钩藤的声音有些像, 只是每一下之后都有一段短暂的停顿, 像是在打量斟酌。
他听着那声音躺了片刻,将那枝白梅放回, 掀被起身。
外衫搭在椅背上, 是解慎川昨夜替他脱下的。他拿起来披上, 将衣帶系好,推门而出。
门外气息帶着梅的冷香和雪的清冽,江孟澋不自覺深吸了一口。
昨夜他来时天色已晚,只隐约看到几株黑黢黢的樹影,不想今早便开了大半。
解慎川站在梅樹下, 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正仰头挑拣枝条。
他穿得不多,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只用一根梅枝别住, 大半散落在肩背,被风雪吹得微揚。
雪落在他发间也不拂,就那么仰着头,专注地看着枝头的梅花。
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清隽出尘下,倒添了几分平日鲜少外露的温润气质。
江孟澋不急着上前,心绪大好地赏着这般美景。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从解慎川的側脸移到他手中的剪子上,又移到枝头的梅花上,如此反复。
现下解慎川选了一枝姿态斜逸的红梅,拉低枝条一剪,端详了片刻似有不满,便又下了一刀,剪去一小截側枝。
江孟澋推门之际解慎川便有所覺察,任由他看了許久,才回过头来:
“醒了?”
江孟澋“嗯”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踩着雪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剪子上:
“怎的想起剪梅来了?”
“那日在漱花岛,见你瞧了亭边未开的梅树许久。”
解慎川说着,又挑了一枝花苞繁密的红梅,剪了下来,递到江孟澋面前,“你当时在想什么?”
江孟澋接过那枝红梅,暖意一涌。
那日在漱花岛,他不过是多看了几眼梅树,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不想他却记了这么久。
他道:“在想江南的梅花会如何绽放。”
“那今日一见,孟澋覺得如何?”解慎川问。
江孟澋将那枝红梅举到解慎川脸侧,比了比。红梅映着他的侧脸,他心想着,人比花艳,不自禁弯唇,再道:
“比京城的开得早,也比京城的香。”
解慎川失笑,伸手搭上他的手,手有些凉,又见他袖口空空,被风吹得作响,便将他轉过身来,半搂住他,掌心贴在他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
“外头冷,进去说。”
进了屋,解慎川才松开手,轉身去尋花瓶。
江孟澋站在一旁,看着他在柜子里翻找。
才从柜子深处尋出一只素白瓷瓶,却见他拿到窗前端详了一番,眉头微蹙,似是不甚满意。
江孟澋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不免好奇,便起身走到他身侧,看他如何摆弄。
只见解慎川将瓷瓶放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才轉身去取那几枝梅花。
一枝、两枝、三枝……
每一枝落瓶前都要比划一瞬。
江孟澋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惊讶。
解慎川那双手,那双握过刀剑、拉过弓弦、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手,此刻正拈着花枝,动作輕柔却果断。
江孟澋忍不住开口:
“何时学的插花?”
解慎川将最外侧的一枝红梅往外拨了拨:
“前世阮家子弟自小便要习六艺、通礼仪,插花焚香、挂画点茶,皆是日常功课。”
江孟澋怔了一下,随即恍然。
诗礼簪缨,钟鸣鼎食,世家子弟一举一动皆有法度。
插花之艺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常修习的诸多雅事之一。
“原来如此。”江孟澋称赞笑道。
解慎川终于插完了,转过身来,亦笑道:“如何?”
江孟澋看着那瓶梅,虽不懂其中细节关窍,却是真心觉得:“好看。”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眼底映的雪光,将瓷瓶挪到窗台的正中,转身走到江孟澋身边。
江孟澋的目光还落在那瓶梅上,侧头问道:
“你前世在家中,是不是还学了许多别的?”
解慎川想了想,道:
“六艺——乐要习琴瑟,射要练弓马,御要通驭车,书要工书法,数要精算筹。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茶道香道、花艺棋艺……但凡能想到的,都要学一些。”
江孟澋前世没来得及看他这诸般技艺,今世和阮鹤浮幼时一道时也未觉出有这般,故而听得咋舌:
“那岂不是很累?”
“累,我也不喜欢,不过习惯了也就那样。”解慎川坦然地点头,“况且,有些東西学了是有用的。至少今日,能给你插一瓶梅。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说着便侧首看了过来,江孟澋被他看得耳根有些熱,移开了视线。
“只是世家渐衰,到如今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江孟澋听他转了话题,头稍转回来了一些,神色若有所思。
“所以还是双字名好。”解慎川面朝窗外,忽而感慨,“前世我日日喚你‘孟澋’,你却只能喊我‘阮嵩’,有时我会觉出些不公平。”
世家以礼立家,双字名于他们而言不合周礼,亦不够庄重。
为着这些简洁尊贵,那时的世家无一不取单字名的同时,更是勒令平民取二字名,以示尊卑之别。
所以阮嵩是单字,江孟澋却是双字。
阮嵩可以唤他“孟澋”,江孟澋却得恭敬地唤一声“阮嵩”,连名带姓,生疏客套。
解慎川觉得的“不公平”,不止在一处。
“慎川。”江孟澋唤他。
“嗯。”解慎川回应,“孟澋。”
窗外的雪停了一小会儿,忽而一阵风吹起,又下了起来。
梅枝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枝条,但很快又被新的雪覆上。
江孟澋忽然开口:“你几时回京?”
解慎川呼吸一滞,须臾道:“还剩……五日。”
江孟澋默然。
五日。六十个时辰。四百八十刻。
说起来似乎不算短,可放在离别面前,却短得像是弹指一挥间。
解慎川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偏头看向他:
“孟澋,昨夜你说‘好’,是答应了我的,对么?”
江孟澋的眸光亦移开窗外,与他四目相接。輕轻点了点头:
“嗯。”
回应完,他忽觉得,单单一个“嗯”字,似乎太轻了。于是他抬手,捧住了解慎川的脸。
他的手掌贴在他颊边,拇指像昨夜他那般轻擦着,言语郑重道: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歇息,不会再让你担心。我的身子不只是我自己的,也是你的。”
解慎川的眼眶好像有些泛红,目光不像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却仍是笑着的:
“那等你回京,我要验的。”
他的脸往上凑近,江孟澋的手还未来得及松开,或者说,根本不想松开,他便在江孟澋额间落下一个吻。
江孟澋闭上眼,感受着那一触即分的温柔,睫毛似蝶翼微颤。
可解慎川的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呼吸的温热夹杂梅花的清冽拂在他的眉间。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分开,江孟澋又看了一眼那瓶梅。
清绝冷艳,临寒晓光独自开,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看着如此美物,江孟澋却想,这瓶梅能留多久?
五日?还是七日?
等解慎川走了,这瓶梅大概也就谢了……
花瓣会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掉在窗台上,被风吹走,或者被人扫去,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
可偏偏这瓶梅是他亲手插的。
花谢了,人走了,这屋子便又空了。
二人收拾了一番,用过仆役端来的早膳。
“还有十几日便是年关……”江孟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憾道。
茶是解慎川泡的,是蜀地带来的油柑叶。
入口无味,回味却甘,且有润肺护肝之效。
像又在提醒江孟澋所应之事。
解慎川像是叹息地“嗯”了一身,那声含了太多東西,不舍、无奈、牵挂……皆是二人的心照不宣。
江孟澋昨夜迈出府衙便不由自主想到诸多几年年初前后的事。
与他巧遇灯笼铺,似是无心地称他“相公”,绝境蘭草换一杯呛人的岁酒,同登映江山赏灯……
那时他们各怀心事,江孟澋还会因为解慎川一句“挚友”而心中发堵。
如今想来,那些酸涩忐忑还有欲言又止,竟都是回着甘的。
江孟澋原本有好多事想问他,可事到如今,他最想问的,只有一句。他忽然开口问道:
“慎川,那夜元宵,你是不是还没睡?”
解慎川侧头看他:“哪夜元宵?”
“今年,药厂那夜。”江孟澋心里清楚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却还是给他解释,给他时间。
等了一会儿,才听他似答非答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确实有答案。
那夜在药厂同榻而眠,他以为解慎川睡着了,便偷偷做了那些逾矩的事。
伸手抚他的脸,摸他的鼻梁,触他的唇。做完之后心虚得不行,将头埋进枕中,再不敢动弹。
他本以为解慎川不知道。
可后来回想起来,却渐渐觉察出异样。
那夜的气息和血脉,所有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痕迹,都透着不对。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他是医者。
望闻问切,是他吃饭的本事。
一个人的气息和脉搏,类此种种,他几乎日日都在分辨,夜夜都在揣摩,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可那夜,他却因为心虚,因为忐忑,因为做贼心虚般的紧张,把这些都忽略了。
直到分别之后,独坐灯下,夜深人静时,他才缓缓回味过来,才慢慢觉察出那些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
解慎川那夜,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上了眼,放缓了呼吸,放松了身体,假装自己已经入睡。
而江孟澋伸手抚他脸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颈侧的脉搏更是骤然加了速……
这些,江孟澋当时不敢去察觉,可事后回想,却清清楚楚。
窗外的雪更大了,纷纷揚扬地落下来,将院中的梅树覆了一层白。
江孟澋正要开口,却听解慎川先说了话。
“那夜……你伸手摸我的脸时,我心里,又欢喜,又惶恐。”
江孟澋抬眸看他。
“或许那夜的老者说的不错,我就是‘怂’吧……我不敢睁眼。连呼吸都不敢乱,怕你觉察出我醒着,怕你尴尬,怕我后悔。”
于是他就那样闭着眼,感受着江孟澋的手指从鼻梁滑到唇边。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份欢喜,我配不配?这一世,能不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孟澋忏悔。
江孟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去了西蜀。”解慎川的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西蜀的山水险,民风悍,驻军与佃户的冲突比我想的棘手。每日奔波于山野之间,调解纠纷、惩治豪强、修缮江堰、调粮救急,忙得脚不沾地。
“可夜深人静时,躺在驿馆的硬榻上,望着房梁,脑子里却全是那夜的情景。
“那时候,惶恐少了一些。不是因为忘了你,而是因为我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回去见你。只要活着,就还能写信,还能等你的回信。”
梅枝上的雪再也积压不住,滑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扑簌”,江孟澋的脸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水痕。
“可还没到京,就接到了你南下的消息。”解慎川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一刻,惶恐全回来了,比以前更甚。江南那么远,那么险,你一个人……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人算计,怕你像前世那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江孟澋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所以我拼命写信。一封接一封,不是为了让你回信,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每一封信寄出去,我就告诉自己,你还活着,你还能收到信,你还能回信。”
解慎川转过头,江孟澋从他脸上看到了劫后餘生的余悸。
那不是寻常的担忧,是曾经失去过的人才会有的恐惧。虽然先撒手的是他,可两辈子了,他如何都不能忘怀。
“后来,你在芸州斩贪官、肃吏治的消息传回京城,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不是因为你的政绩,而是因为你做到了,你活着做到了。那时候惶恐又少了一些,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
“直到——”他的声音愈发不稳,“直到我亲自到了褚州。”
江孟澋的泪眼模糊中,看见解慎川的唇角扬了起来。
“孟澋,你知道我到褚州的那夜之后,看到了什么吗?”
江孟澋摇了摇头。
“你在芸州斩贪官的时候,我只知道你果决、有胆识。可那一次,我亲眼看到了,你不只有胆识,你还有谋略,有手腕,有临危不乱的定力,有运筹帷幄的智慧。”
江孟澋猝不及防地被一顿赞誉,又下意识想偏头,脖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一个人,把柳明远和倭寇玩得团团转,让他们以为你在瓮中,却不知自己才是入了瓮的那一个。”
解慎川伸出手,珍视地拭去江孟澋脸上的泪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惶恐,都变成了欢喜。不是因为你打赢了,不是因为你破了案,而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你不需要我保护。”
解慎川说的也正是江孟澋一直在证明的。
他不需要保护。
他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江孟澋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渗入布料,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听着解慎川沉稳有力的心跳,是和药厂那夜完全不一样的。
解慎川搂住他道:“漱花岛蘭亭里,你问我‘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回答你。”
江孟澋仰头,眸中泪早已被衣襟蹭干了,此刻他清晰地看着解慎川明朗的双眸,听他道:
“能。只要根在一起,只要心在一起,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能。”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日光渐暖,梅瓣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滑落,像是花也在流泪。
半晌,有山雀落于梅枝,灰黑的喙轻啄着融水,复又仰颈咽下。饮罢振羽,啾啾两声,振翅而去。
雪上惟余细爪痕迹,三两而已。
第66章 撑伞 我想你离我近些
这日解慎川去了别院后又策马前往軍营。
校场肃杀, 各舉刀枪,解慎川骑马踏入校场时,陸鳴正站在点将台上, 手持令旗, 指挥兵卒变换陣型。
解慎川勒住马缰, 在点将台下驻马, 目光扫过场中。
新编的厢軍比半月前精神了许多, 队列整齐, 号令严明,动作虽还称不上行云流水,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
陸鳴见解慎川到来, 将令旗交给副手,抱拳行礼:“将軍。”
解慎川翻身下马, 将马缰扔给一旁的亲兵, 道:“继续。”
陸鳴應了一声,接着指挥操练。
解慎川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 而后注意到有几个新面孔, 便问身旁的副将:“那几个是新补进来的?”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点头道:“是,前日刚从各州府选调来的,都是有过实戰经验的老兵,底子不错。”
解慎川颔首,又看了一陣, 才将陸鳴叫到一旁。
解慎川从怀中取出一本手写的冊子, 递到陆鸣面前。
“你照着这个练。”解慎川的语气平淡却自信,“半年之内,江南厢軍可堪一用。”
陆鸣双手接过冊子翻阅, 辨出是一本操练章程,可越看越是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