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见过操练章程,将军府下发过,兵部也制定过,可那些章程大多流于形式,空话套话连篇,真正落到实处的少之又少。
而眼前这本册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实戰中滚过一遍才写出来的,没有半句虚言。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陆鸣目光一凝。
那一页写的是“戰陣演练”部分,解慎川画了详细的阵型图,标注了每个位置兵卒的职责、移动路线、以及遇敌时的應变之法。图的旁边还有一段批注:
“此阵专为江南地形设计,水网密布之处,骑兵難以展开,需以步卒为主。阵型不宜过大,以百人为一队,分进合击,互为犄角。”
陆鸣抬起头,看向解慎川,眼中多了几分敬佩:“将军,这本册子——”
“些许带兵的心得,加上这几日实地后补充的。江南水网密布,与北疆的平原作战不同,不能照搬北疆的那一套。你照着这个练,因地制宜,灵活调整,不必拘泥。”
陆鸣将册子合上,郑重地收入怀中,抱拳道:“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解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解慎川收回手,神色认真了几分,“柳明远案发后,江南各州府的厢军都有不同程度的涉案人员,这些人我已经让齐卓整理出名册,交给你处置。该革职的革职,该查办的查办,不必手软。”
陆鸣点头:“末将明白。”
“另外,”解慎川继续道,“沿海的烽火台和瞭望哨,我已经让工部的人去勘察了,图纸不日就会送来。你拿到图纸后,尽快组织人手修建,争取在开春之前全部完工。倭寇虽然暂时退去,但難保不会卷土重来,早一日建成,百姓就早一日安心。”
“是!”
解慎川又交代了几件琐事,陆鸣应下之余心中暗暗感叹,这位将军不仅能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连这些琐碎的后勤事务也考虑得如此周全。
两人又交谈了许久,走到营房门口时,陆鸣忽然开口道:“将军,末将有一事想问。”
解慎川侧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将军为何向皇上舉荐我来镇守褚州?”
当初庆和帝想在几位中榜军谋宏远才任边寄科的贤才中择一来江南,解慎川不假思索选了陆鸣。
陆鸣原本在皇城司禁军任职极低,后随解慎川一行人北上支援定安府,即便后来解慎川举荐他和将军府皇城司几位同袍赴制科,他也自以为自己同这位将军交集甚浅,不应得到此般重视。
“因为你和以后的他们一样,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解慎川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群正在擦刀的年轻兵卒身上,“你知道底层兵卒最需要什么吗?”
“吃饱穿暖?”
“不止。”解慎川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要的不只是吃饱穿暖,他们还要一个盼头。一个只要好好干、就能升上去的盼头。一个只要拼了命、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盼头。”
陆鸣默然。
“以前的江南厢军,为什么战力薄弱?不是因为兵卒不行,是因为军官不行。那些军官,有几个是从底层升上来的?大多是靠着关系、靠着贿赂、靠着祖荫爬上来的。他们不懂兵卒的苦,不体恤兵卒的难,只知道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战力?”
“只有你,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一步登天’。”
解慎川制举荐书上报前,陆鸣便已在北疆沙场立功无数,步步升迁。
“所以我让你来镇守褚州,不只是让你练兵,更是让你给这些兵卒一个盼头。让他们知道,只要肯拼命,肯吃苦,就能出头。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将军没有忘记他们。”
陆鸣听得眼眶发酸,他用力地抱拳,声音有些发哽:“将军教诲,末将铭记在心。”
解慎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干,我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两人并肩走出营房,解慎川翻身上马,在校场门口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陆鸣还站在营房门口,身姿笔挺,目送他离去。
解慎川朝他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
府衙签押房内,江孟澋已经批了半日的公文,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才搁下笔,抬起头来。
解慎川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衣袍上沾了些雪沫,靴子上也沾了泥。他随手将门关上,将寒风挡在门外。
江孟澋看着他,唇角不自覺弯了弯,将案角一份刚整理好的卷宗递过去:
“这是今日上午整理出来的,涉及六部十三人,你带回京城给晏寺卿,或许有用。”
解慎川接过卷宗,在江孟澋对面坐下,快速浏览了一遍,合上卷宗,点了点头:
“这份东西,比晏启玉在京城查到的还要详细。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连州那位赵同知供出来的。我让人把他的口供和账本逐一比对,发现有几笔款项的流向与账本记载不符,顺藤摸瓜,就查到了这些人。”
“倒是配合。”
“他是聪明人。”
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而且他的家眷在江孟澋手里,他不敢不配合。
解慎川应声,想到了些事,直道:“想来褚州事毕,你便要去连州了。”
“是啊……”
只愿万事顺遂。
***
第二日,江孟澋去了城外安置点。
解慎川本要陪同,但军营临时有急事,陆鸣派人来报,说几个被革职的军官煽动闹事,聚集了二三十人在校场门口,扬言要“讨个说法”。
闹事的军官虽然不多,但若不及时处理,任其发酵,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你去吧。”江孟澋道,“我一个人去就行,齐卓跟着。”
解慎川想了想,点了头,叮嘱齐卓寸步不离,又亲自检查了马車和随行的人手,才翻身上马,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車载着江孟澋出了城,往东南方向的山坳驶去。
积雪覆盖了山路,車夫赶马的动作极其小心,齐卓骑马跟在马車旁边,右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视四周。
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山坳前停下。
江孟澋下了马车,踩着积雪往庄子里走。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见江孟澋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呼啦”一下散开了,躲到廊柱后面偷偷看他。
江孟澋朝他们笑了笑,那几个孩子又缩了回去,过了几息,又探出头来,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还朝他挥了挥手。
江孟澋也朝他们挥了挥手,便往正房走去。
赵夫人迎了出来,身上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她走到江孟澋面前,福了一礼:“江大人。”
江孟澋还礼,温声问:“这几日可好?有什么短缺没有?”
“劳大人记挂,一切都好。”赵夫人说着,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大人,我夫君他……真的只是贪墨吗?没有通倭吧?”
“目前查到的证据,赵同知并未参与通倭。”江孟澋看着她眼中的忐忑道,“但他贪墨数额不小,按律当革职流放。若他能如实交代、检举他人,或可减等处置。”
赵夫人的眼眶红了,却仰头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大人如实相告。我夫君糊涂,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也连累了家小。民婦不求宽恕,只求大人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孟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
江孟澋又与其他几位家眷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
走出庄子时,齐卓低声道:“大人,赵夫人倒是个明白人。”
马车往回走时,路过一处村庄。
那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有些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吹走了,可见房梁光秃。
路边有人拦车。
齐卓勒住马缰,警惕地看着那人。
是一个老婦人,碎布褴褛衣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大人!大人救命!”老婦人见马车停下,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小老儿的孙子烧了三天了,村里的大夫瞧不好,去城里又没银子雇车,求大人行行好,救救这孩子!”
江孟澋掀开车帏,看了一眼那孩子的面色,立刻下车,靴子踩进雪里,雪没过脚踝,他也顾不上,快步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伸手搭上孩子的脉搏。
脉象浮数,高热不退,是风寒入里化热,若再不救治,恐有惊厥之险。
他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像是揣了一个火炉。
“齐卓,寻药箱来。”他一边抱着孩子往车中走,一边吩咐道。
齐卓连忙从马车暗格上取出药箱,递到他身旁。
江孟澋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他的动作很快却丝毫不乱,手法精准,旁人还未看清,针就已经扎了进去。
老妇人跪在车外,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孟澋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他将药丸碾碎,用水化开,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孩子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喂进去的药水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沾湿了襁褓。
江孟澋也不急,用帕子擦干净,继续喂,一口不行就两口,两口不行就三口,直到喂够了药量方罢。
过了许久,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一些,从深红变成了浅红。
江孟澋又诊了一次脉,脉象比之前和缓了许多,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孩子暂无大碍,但这病根未除,需连服三日汤药。”
江孟澋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写了一个方子,盖上章,递给老妇人。
“按这个方子,去城里任何一家药铺抓药,就说是我开的,让他们记账,月底府衙统一结。”
老妇人接过孩子和方子,又要跪下磕头,被江孟澋叫停了。
“不必谢我,回去好好照顾孩子。”江孟澋拍了拍膝上的雪。
马车继续前行,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却一直浮现着那个孩子强忍痛苦的脸。
他想,若他还在江济堂,这样的孩子,他每天要看好几个。
可如今他是巡按御史,每日埋在卷宗和公文里,反而很少有机会亲手救治病人了……
***
又过一日,解慎川再次去了军营。
这是他最后一次亲自督练。明日之后,整顿厢军的事便全权交给陆鸣。
陆鸣站在一旁汇报:“按照将军的章程,末将已将各州府厢军重新编组,汰弱留强,共得精壮一千二百人。空额吃饷的军官革了十七人,追缴赃款八千余两。后续的操练,末将打算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练队列,第二阶段练刀枪,第三阶段练战阵,半年之内,必成一支可用之兵。”
解慎川点头:“江南海防薄弱,倭寇虽暂时退去,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陆鸣抱拳:“末将明白。”
督练结束,解慎川没有在校场多停留,直接骑马回了签押房。
推开门,江孟澋正伏案疾书,旁边的茶盞早已凉透,他端起茶盞,皱了皱眉,又放下,
解慎川走过去,将茶盏里的冷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江孟澋手边。
江孟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继续写。
解慎川在他对面坐下,轻车熟路地拿起一份已经批好的公文翻看。
是江孟澋写给朝廷的结案奏折草稿,他前日看过一遍,今日再看,发现有几处地方做了修改。
他看完,将奏折放回原处,道:“这份奏折递上去,皇帝怕是又要好几天睡不着覺。”
江孟澋揉了揉手腕,明知故问地笑着道:“为何?”
“牵涉太大。”解慎川道,“六部十三人,加上江南各州府的涉案官员,少说也有三四十人。这么多人,皇帝要是一口气全办了,朝堂空位骤增待补。要是不办,又难以服众。”
“所以这份奏折,我写得很小心。”江孟澋从他手中抽走草稿,所言王婆卖瓜般,音量却压得很低,“皇帝要办,有法可依;皇帝要宽,也有余地。至于他最终如何抉择,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尾音一扬,解慎川看着他,忽然笑了:“倒是学会歇息了。”
“这叫各司其职。”江孟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我是巡按,查案是我的本分。皇帝是皇帝,决断是他的本分。我若替他把决断也做了,那还要他做什么?”
“说的是,巡按大人。”解慎川端起茶盏。
江孟澋亦将茶水一饮而尽。
夜深霜月来照,二人离开签押房时,仰头便见外头的雪如飞絮落花,又绵又大。
解慎川撑了一把傘,大半倾向江孟澋那一侧。
江孟澋察觉了,伸手将傘往他那边推了推,解慎川又推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推来推去,谁都不肯让,傘面上的雪被晃得簌簌落下。
最后江孟澋索性不推了,快步往前走。
解慎川追上去,将伞罩在他头顶。
“雪淋多了会着凉。”
“你也淋了。”
“我身子比你好。”
江孟澋不说话了,又加快了脚步。
解慎川跟上他的步伐,侧首在他耳边问道:
“怎不换把大些的伞?”
今日来时解慎川没带伞,二人共撑了江孟澋这把。
江孟澋的伞和他平日撑的差不多,可解慎川却发觉这伞的尺寸小了些,两个人挤在伞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连转身都困难。
“你是不是故意的?”江孟澋没回答,却反问。
“嗯。”解慎川语气大方坦荡,而后又带着些稚气地追问,“告诉我好不好?”
“……”大雪天的,江孟澋反觉得自己有些热,耳根烫得厉害。
“求你了,江相公。”意料之中,身侧人还在变本加厉地撒娇,“告诉我嘛……”
江孟澋招架不住,轻呼了一口气,热气随即消散,终于开口:“因为……”
“嗯?”解慎川偏过头,呼吸的气息打在江孟澋颈侧。
“我想你离我近些。”
说完,江孟澋察觉那气息更近了,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他被吹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接着便听解慎川在耳边肆意笑道:
“早说嘛江相公,我还怕你嫌挤!”
府衙车马宅院,话语推搡误了时,反倒添了光景。
第67章 初心 眉眼好像弯月,是带着光的
馬車从府衙门口驶出, 江孟澋侧头靠在微凉的車壁上,杏眸半阖,目光輕落在解慎川身上。
車厢昏暗, 唯有車帏缝隙间漏进些许零碎的雪光。
江南的雪绵柔, 雪光在那人眼底打转, 也将凌厉化作柔和。
他看得好生专注, 解慎川怎会察觉不到, 于是偏过头来:“看什么?”
“看你。”江孟澋没有移开视线。
解慎川失笑, 抬手輕輕拢了拢他被车帏缝隙吹乱的鬓发,指腹停在他耳旁,迟迟没有挪开。
“耳根这么燙。”他有些粗糙的手指从耳廓緩緩滑到耳垂, 忍不住輕捏了一下,“是被风吹了, 还是……”
“慎川。”
江孟澋轻声打断他, 没有拍开他的手,反而稍稍侧了侧头, 主动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引诱地, 将滚燙的耳垂往他半松的掌中送了送。
“在。”
解慎川應得极快, 指腹不禁用了些力,感受着掌心下温度渐升的滚烫。
江孟澋没有再说话,只顺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北疆烽火平息,江南风雨暂歇,此刻他的肩上, 只有江孟澋一人。
离宅院愈近, 路面愈是不平,坑洼被积雪覆盖难辨,馬车颠簸得厉害。
他的头从解慎川肩上滑了一下, 刚要重新靠稳,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揽住了他的肩,将他往自己颈窝带了带。
江孟澋阖着眼,能感受到那只手隔着衣料,在自己肩头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丈量。
车轮与路板碰撞声不断,他的脑子随之翻涌起些许思绪。他忽然开口:
“昨日从安置点回来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江孟澋睁开眼,看着自己垂在膝上的双手:
“昨日我来时路上醫了个孩子在想,我入仕到了江南之后,好似真的和你先前说得那样,把老本行给丢了……而后我坐在签押房里,又忽然想起在江濟堂的日子。那时觉得日子平淡,如今想来,竟是回不去了。”
解慎川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他肩头的手,这回是毋庸置疑的安慰。
“可巧的是,”江孟澋的唇角微弯了起来,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今日便收到了江云和阿喜的信。”
“哦?”解慎川听着他言語间的笑意,也随之生出了几分兴趣,“信里说了什么?”
江孟澋从他肩上直起身,从衣襟里摸出那封信笺。
他将信展开,借着雪光看了一眼,虽然车厢昏暗看不清字迹,但信里的内容他已然烂熟于心了。
“阿喜学有所成了。”江孟澋語气不自觉欣慰,“前些日子他从药厂回城,路过环城河时,听见有人喊救命。是一个孩子在河邊玩耍时踩塌了冰面,掉进了水里。”
解慎川的眉头一拧:“这么冷的天,掉进冰水里?”
“是啊。”江孟澋依舊垂首看着看不清字的信,“阿喜不会游泳,但他没有慌。他让人去找竹竿和绳子,自己先在岸邊用腰带结了个圈,抛给那孩子让他抓住。等竹竿来了,他趴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把竹竿伸到孩子手里,然后让人把他们一起拉上来。”
他说到这里,眉眼好像弯月,是带着光的。
“孩子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呼吸甚弱。阿喜让围观的人退开,把孩子的湿衣服脱了,用自己的外袍裹住他,然后给他把脉、施针。江云在信里说,阿喜施针的手法已经很有模样了,虽然还比不上其他大夫,但胜在胆大心细,该用的穴位和力道一分不差。”
解慎川听着,唇角也渐渐扬了起来:“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救回来了。”江孟澋轻快释然道,“阿喜在信里写得轻描淡写,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江云在信后附了一笔,说那孩子的父母后来找到了江濟堂,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阿喜吓得躲到了后院,半天不敢出来。”
解慎川低笑出声:“像他的性子。”
“是啊。”江孟澋怀念着,“那孩子刚来江济堂的时候,连戥秤都不会拿,再过些时候识药材,分不清柴胡和银柴胡,抓错了好几回药,被几个老先生说得躲在药柜后面哭。”
解慎川讶异:“阿喜还会哭?我见他皮实得很。”
“怎么不会哭?”江孟澋道,“他初来时胆子小得很,被骂了就躲在后面抹眼泪,又不敢大声哭,怕被听见。我只好装作没看见,等他自己哭完了再出来。”
“你这个先生当得倒是省心。”
“不是省心,是知道他能扛过去。”江孟澋呼了口气,“那孩子白日看着贪玩,夜里却格外用功。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昨日他还在遗憾自己不能亲手救人,今早便收到这样的信,倒像是在告诉他:
虽然他不在江济堂了,可江济堂还在,阿喜还在,千万济世大夫还在,那些需要救治的人,总会有人去救的。
“阿喜是你教出来的。”解慎川侧过头,“你虽现不坐堂,可你的醫术仁心,会通过阿喜他们,还有那医方辑要,传到更多人的手里,救更多的人。”
江孟澋转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
“这便是我入仕的初心。”
医书能救一人,却难救这积重难返的世道。
可若能用手中之权,让百姓少受些盘剥,再让医书传遍天下,让更多的大夫能救治更多的人。那便不只是救一人,而是救万民。
解慎川道:“你已经做到了。”
江孟澋摇了摇头:“还不够。路还长着呢。”
“总能走完的。”
解慎川说完便见江孟澋一直看着自己,却又不吭声,他先一步忍不住问:
“怎么了?这般看我?”
江孟澋忽而一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的话好循规蹈矩。”
解慎川也笑了:
“那不就说明,你我想的一样吗?”
江孟澋听完表情微妙,拧眉弯嘴,好似在回味。
解慎川头一遭见他这反應,觉得新奇,不由伸手一戳他面颊,道:
“这又是怎么了?”
江孟澋抓住他的手放下,道:
“新鲜。”
解慎川呆了一瞬,这才反應过来江孟澋说的是什么。
马车在宅院门口緩緩停下时,雪好似小了些许。
车夫勒住马缰,回头恭敬道:“将军,大人,到了。”
解慎川掀帘下了车,而后伸手扶住江孟澋的手臂。
江孟澋踩着腳凳,双腳刚落地,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院中望去,随即怔住了。
宅院的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点点光亮,顺着小径延伸,每隔几步便或置或悬着一盏素巧燈笼。
燭火柔和,不晃眼亦不灼人,一路蜿蜒至院落那几株梅树枝头。
燈梅影错,燭雪相映,雪还在下,落在梅瓣上被烛光一照,竟像是花瓣本身在发光。
美得如同天河坠地,星子落满人间。
江孟澋站在院门口,望着眼前这一幕,喉间微哽,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燈影与梅香。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什么,声如雪落:
“什么时候吩咐的?”
“今早出门前。”解慎川站在他身侧,一手依舊撑着伞,一手半引着江孟澋袖口,他开口低澈,带着些缱绻,就连嗓音都是应景的,“相公可否赏脸一看?”
江孟澋应声:“看的,乐意之至。”
他缓缓迈步往院中走去,解慎川撑着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
他的目光从一盏燈笼移到另一盏灯笼,又从灯笼移到枝头盛放的梅花。
不过两日未见,梅花热烈清绝,仿佛倾尽所有地绽放,开得更艳了。
他在一株白梅前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枝头繁密,而后伸出一只手,轻提起挂在枝头的一盏小灯,另一只手轻托住胸前一枝,垂首阖眼缓缓凑近。
香气分明很淡,淡到若有似无,可江孟澋却觉得自己快醉了。
“好看。”
他松开那枝梅,抖落一捧雪沫。
“嗯。”
解慎川依旧站在他身侧,江孟澋提灯赏花,他却在借光窥人。
目光从他微垂的眉眼滑到挺直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微弯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刚才托过梅花,沾了雪沫的那只皓手上。
“你再看我,我就要收钱了。”江孟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胸腔里的心跳却鼓得厉害。
“只许你看我吗?”解慎川反问他,尝试让他想起些什么。
不料江孟澋依旧强撑,面不改色道:“是。”
解慎川低笑出声,看着他的侧脸,心跳似能与之共鸣:“多少钱?我付。”
“很贵……”江孟澋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比这一院的灯还贵,怕你付不起。”
“那就先不付了……”
解慎川往前凑了凑,没撑伞的那只手抬起,十指交叉,紧紧握住了江孟澋沾着雪沫的手。
两人掌心相触,江孟澋只觉得他的手好烫,烫得像是一团火,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底,他抵抗住了本能的瑟缩,反而回握了过去。
“欠着吧。”
分明没有后话了,可江孟澋却在心中自行补了后半句:
永世纠缠不可清。
江孟澋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雪沫化作雪水,冰凉与滚烫交织,说不清是哪个更让人心悸……
“慎川。”他轻声唤道。
“嗯。”解慎川发觉江孟澋很喜欢这样唤他的名,自己更是随之怡然。
“我想了想,从认识到现在,我好像……”江孟澋双眸微垂,措辞斟酌,“没给过你什么。”
解慎川眉梢微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从这一世初识的独处开导,说到这一夜的点灯照梅。
“可我呢?”江孟澋抬起头,“我好像什么都没给过你。”
雪声沙沙,烛火摇晃。解慎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旋即笑了。
“孟澋。”他的声音低沉安稳,“从你见到我的那天开始,我要的,就只有你这个人。这世间,也只有你,是我唯一的牵挂。”
解慎川略微垂眸,便看到了他欲言又止微微翕合的双唇,再也不想等他说什么话。
他稍一俯身,擒住了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江孟澋忽然觉得四肢百骸的血都往头顶冲上,令他再不能思考。
他缓缓闭上眼,腾出一只手,将手中的灯盏轻轻挂回梅枝,另一只手抬起,环住了解慎川的脖颈,将二人距离拉得更近。
还觉得不够。
他又悄无声息地摸到解慎川手中的伞柄,趁着他沉浸,轻轻一抽,将伞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解慎川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啪嗒”一声轻响,那把纸伞被江孟澋随手丢在了脚边的雪地里,伞面朝上,瞬间落满了雪花,最后“簌”地合了回去。
没有伞的遮挡,雪花肆无忌惮地落在两人身上。
解慎川手稍加用力,扣住江孟澋的发顶,将人更紧地揽在怀里,吻得更深。
温暖的呼吸毫无章法地喷洒在对方面颊,雪落在鼻尖,又很快被热气融化,化作泣露水珠。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微凉的鼻尖蹭着鼻尖。
“你的伞丢了。”解慎川轻笑,扣在江孟澋发顶的手耐心地拂去雪花。
“嗯。”江孟澋看着解慎川堆满雪花的头,更是恣意温柔地笑着,语气还有些不稳,“丢了就丢了。”
“江大人好大方。”解慎川低笑,“还要说没给过我什么吗?”
“不说了。”江孟澋轻易地释然,像是放下了一件压在心头许久的事,“以后也不说了。”
“这才对。”解慎川心满意足,又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像是怎么都亲不够。
江孟澋被他亲得有些痒,像是落荒而逃般的弯了腰。
最终还笑着从雪地里捡起那把伞,轻轻抖落上面的积雪,重新撑开。
伞面上沾了些泥,油纸也有些皱了,但还能用。
他稍提了一下衣摆,撑着伞朝解慎川走来,目光扫过院中满树梅花与一路灯影:
“这宅子,等你回京之后,大抵又要锁了。”
这宅院是解慎川南下临时借住的官邸,等他启程返京,自然要落锁封存。
到时候,院中的梅花照例会在寒冬里盛放,只是再无人剪梅插花;小径上的灯笼会被全部收起,再无人会为他点灯照梅。
这一院的温柔缱绻,都会随着他的离去,重归于寂。
“花无百日红,人无长别离。”解慎川顺手接过他手中的伞,“能看几日便是几日。等江南事了,你回京,我们再看遍京城的梅,赏遍天下的景。”
江孟澋应“好”,几步回屋的路上,他问:
“你说,这些梅花,会不会记得今夜?”
解慎川想了想:“草木多无情,大抵是不会记得的。”
想来也是。
来年再开已是新花,不是今枝。
“那便可惜了。”江孟澋笑着叹息,语气里却没有多少遗憾。
“不可惜,我们记得便够了。”解慎川知道他想的是什么,“走吧。”
江孟澋“嗯”了一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株白梅。
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对了,你这两日去了军营,陆鸣那边如何?”
“整顿得差不多了。”解慎川放慢了脚步,“陆鸣是个可用之才。”
“嗯。”江孟澋心道,毕竟是他举荐的人。
解慎川道:“我回了京城,这边就靠你和他了。”
厢军是江南的首道防线,若是练不好,倭寇再来,百姓又要遭殃。
江孟澋点了点头,又问:“那些被革职的军官呢?闹事的那批。”
“处置了。”解慎川的语气平淡,“为首的几个革职查办,其余的杖责之后遣返原籍。陆鸣手快,当天就处理完了,没留后患。”
“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到屋前的廊檐下,解慎川刚要收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踏雪声。
蹄声在宅院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有人翻身下马的声响,靴子重重踩在雪地上,带着一路风雪,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院门口,齐卓神色凝重,快步走进院中,急促道:
“将军,大人,京中急信!”
他身后跟着一个京城信使,嘴唇干裂渗血,发间衣间凝满冰碴。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信筒呈上,哑着嗓子,却竭力保持清晰:
“将军!晏寺卿亲笔密信,命卑职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亲自送来,事关重大,请将军即刻过目!”
解慎川脸色微变,立刻上前接过信筒,先仔细检查了封口,再取出里面的信笺。
江孟澋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地看见他的面色起伏。
起初还算平静,可不过两息就转为凝重。
江孟澋心头一紧,问道:“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
解慎川将手中的信笺缓缓递给他。
江孟澋接过信笺,低头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字迹,而是正中间的帝印和一旁的大理寺卿印。
他呼吸滞了一瞬,扫了一眼内容。又见晏启玉的字迹不复平日的端正严谨,变得有些潦草凌乱,显然是仓促之下写就,直接将草稿寄了过来:
“柳明远藏身之所已寻得。另有重大发现,干系朝局根本,不便细言。唯盼解将军速归,即刻启程。”
第68章 虚浮 脚步有些虚浮
满院灯影梅香霎时静, 江孟澋整个身躯滞停了許久。
方才唇齿相依的温软还残留在唇角,掌心相握的滚燙尚凝在指尖。
他原以为今夜过后还有一夜,可以在厢房里再说几句话, 可以在解慎川怀里再靠一靠。哪怕什么都不做, 只是听着他的呼吸, 也是好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要做什么。
早起煮一碗姜汤, 批校好公文, 午后去码头看看修堤的进度, 晚上回来……
还能在那个人身边坐一会儿。
然国事为首,皇命难违,他们连这一夜的温存都没有了。
“即刻启程。”
耳膜鼓动着传来解慎川幹脆利落的吩咐, 江孟澋才像是被什么拽回了神志,又见他从自己手中抽走信笺。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先前的凝重被他收得幹干净净, 像是从未有过。
可只有江孟澋一个人知道,方才他手指捏住信纸那一瞬, 传来的僵硬顿挫。
“齊卓, 传令下去, 半个时辰后启程返京。你持我的手令去军营,告诉副统领,明日辰时拔营,沿途不許扰民,不許耽搁, 按正常行军速度返京。到了京郊, 先在城外驻营,等我消息再入城。”
齊卓一愣,来时不覺, 可而今他抬眼望了望漫天纷飞的大雪,雪片密得遮天蔽日,连路面都被覆得严实:
“将军,现在?外头还下着雪——”
“现在。”解慎川打断他,“此信八百里加急送来,迟则生变,不能等到明日。我轻骑简从,连夜赶路,天亮之前就能过江。禁军明日再走,沿途正常行进,不必刻意赶路,也不许懈怠。”
齊卓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江孟澋那边偏了一瞬,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他看见了江孟澋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杏眸,此刻黯淡蒙霜,最終什么都没说,抱拳朝着解慎川道:“是。”
他轉身快步离去,信使也跟了出去,院门被帶上。
院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江南的雨不可测,雪亦无定数,俄而骤然,铺天盖地。
灯笼还在亮着,烛火被風吹得东倒西歪,梅影也跟着乱窜。
江孟澋站在廊檐下,垂侧着头看向靠在廊柱旁的纸傘。
展信时被解慎川搁置在一旁,现下傘面上的雪已经化了,顺着绢纱淅淅沥沥滑落在石阶上,又一次融入雪地里。
他拾起那把傘,解慎川轉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我——”解慎川先开了口,却又停住了。
“好好吃饭。”他終于说了一句。
江孟澋点了点头。
“好好歇息。”
又点了点头。
“到了连州,记得给我写信。”
再点了点头。
江孟澋覺得自己此刻像个只会点头的木偶,可他没有办法开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碎,那些强撑的平静也会和雪花和烛火一样,被風吹散。
解慎川看得见江孟澋喉间的滚动,就好像在竭力咽下极苦的黄连。
不,纵是黄连,江孟澋也能笑着塞进嘴里,再同你讲讲它的药性,苦寒沉降,泻火解毒,虽是良药,却不宜多服……
而此刻,他咽下的是比黄连苦千百倍的东西,是刚尝到甜头就要被生生掐断的念想。
解慎川想伸手,再同江孟澋好好告个别,却见他咧了嘴角,扯出一抹浅笑。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暖烛柔火映照下,笑容也能这般苍白无力。
如同冬日里最后一朵将谢未谢的白梅,明知留不住,却还要拼尽全力,开得温柔缱绻。
“走吧。”
皇帝在等,京城在等,大羲在等。
耽误不得。
解慎川怔了一瞬,收回手,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骤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江孟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撑过傘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把不存在的伞,也许是一只手。
“慎川。”江孟澋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解慎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路上小心。”
“……好。”
然后他迈步走了,没有再停,没有再回头。
院门被帶上,又弹开了一道缝。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起天地间的白雪,在灯笼的光里打着旋。
江孟澋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被风雪吞没,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烧尽了一盞,又滅了一盞。
第一盞滅的时候,他看见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缓缓矮下去,如是一个人蹲下身,蜷缩起来,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第二盏灭的时候,他没有去看,只是听见灯壳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嗤”,像是有人在叹息。
然后是第三盏,第四盏……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好似有一把粗糙生了锈的镰刀,一下又一下地刮走些什么。
他的脚冻得没了知觉,手指僵得握不住伞柄。
那把伞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滑落了,跌撞着滚下石阶,沉在雪地里,他听见伞骨传来崩裂的声音。
齐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只是轻声唤道:
“大人,将军已经走了。外头冷,您进去吧。”
见江孟澋没有反应,齐卓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他将地上的伞捡起来,抖了抖雪,折好收在臂弯里,然后侧过身,挡在风口:
“大人,回屋吧。您若是冻病了,将军那边,属下没法交代。”
江孟澋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了齐卓一眼,那目光有些空,齐卓看得心里一揪。
“嗯。”江孟澋道。
他转身往厢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齐卓跟在他身后,想伸手扶他,又缩了回去。
进了厢房,江孟澋在榻边坐下。齐卓将伞靠在门边,去膳房端了一壶热水上回来便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江孟澋一个人。
他倒了半盆热水,脱了靴子,将脚泡进水里。
水很燙,烫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缩,反而把脚往下压了压,讓热水没过脚踝。
烫比冷好。烫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收整完,他往床上躺了下去,侧过身,面朝解慎川平日睡的那一侧。
他盯了眼前的枕头许久,才将那个枕头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把枕头压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枕头的形状和解慎川的肩窝很像,可它不会动,没有温度,也不能再他靠上去的时候伸手揽住他的腰。
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江孟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他盯着那片漆黑许久,眼睛由酸到涩,依旧没有一丝睡意。
他知道自己不該这样。
抱着一个枕头,像个丢了魂的人一样,但他不是丢了魂,他只是……
不习惯。
但他必须习惯,一如那人没来时那般。
他是朝廷命官,没有资格在这里抱着枕头伤春悲秋,也没有资格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下脚步。
解慎川也不会希望他这样。
江孟澋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眨了几下眼,把湿意逼回去,而后起身把枕头放回原位,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后又躺了回去。
他闭上眼,开始想接下来的事。
褚州这边,柳明远的案子已经基本查清。該抓的抓了,该革的革了。
城防的修复,工部送来的图纸他已经看过了,批复下发,只等动工。
只要中间不出纰漏,百姓们过个安稳年不成问题。
吏治方面,新调任过来的官吏接续过来,这些他在芸州做过一遍,已经不算难了。
而连州的官场虽不知如何,但就算再难,也不会比这两个地方加起来更难。
他在芸州从一介白身做起,斩贪肃吏抚民,两个月内讓一个烂透了的州府起死回生。
他在褚州面对柳明远的请君入瓮和倭寇的烧杀抢掠,临危不乱,将计就计,一举拿下通倭叛国的知府和数十名党羽。
连州再难,又有何惧?
至于他……
皇帝这么急地召他回京,一定是大理寺查到了什么。
能让晏启玉说出“干系朝局根本”六个字的,必然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而皇帝在信上加盖了帝印,便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大理寺在查,而是皇帝亲自在盯着。
那个“重大发现”是什么?
是不是魏王的把柄?
江孟澋的心跳快了几拍。
魏王被废后一直不甘心,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江南官场的腐败,柳明远的通倭,那些不明款项的流向,背后皆有他的影子。
皇帝让解慎川即刻回京,许是查到了关键证据,需要他回去部署一场惊涛骇浪。
他能应付的。
北疆风沙绝境,西蜀险山恶水,江南倭寇刀锋……
每一次他都应付过来了,每一次他都赢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想到这里,他偏了头,朝着桌案看了一眼,那些梅花还在开着。
隐见花舒色鲜,不知插花人不在——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我这个丈育词穷的时候特别喜欢用比喻
第69章 甜腻 那人喜欢的味道
江孟澋起得很早, 灯影梅香恍如隔世,昨夜的一切都被雪埋得干净。
天未破晓,好在风雪已歇, 他在廊檐下站了片刻, 下了石阶走到梅树旁, 抬手取下昨夜他挂回梅梢的烛灯。
灯壳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烛泪凝固在绢纱上。
他盯着烛灯又站了許久, 终于还是把灯挂了回去, 轉身往膳房走去。
膳房里已经亮了灯,只是还没走到门口,他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林哥, 你火再添旺些,将軍吩咐的那几样, 可耽误不得。”
“晓得晓得, 元娘你莫催,这柴我正加着呢。你那邊切好了没?”
“快了快了!将軍昨日说, 大人近来胃寒, 早膳要做些暖脾胃的。我寻思着, 小米粥最养人,再配上枣泥糕,炒个清淡的小菜,大人應该能多用些。”
“嗯,将軍还说大人不爱吃太甜的, 枣泥糕里少放些糖, 多擱几颗红枣吧。”
“我知道呐!”
“将軍对大人是真上心。昨儿个一早吩咐咱们点灯的时候,那细致劲儿……”
“可不是嘛!”
“行了行了,莫要背后议论主子, 赶紧把粥熬上。”
“你说得对,那我去把灶膛再拨一拨,粥快些滚起来。”
江孟澋没有立刻进去,窃听一般,就这么站在门外。
待到人声断了,他才推门。
“江大人?”
“吱呀”生响的突然,林哥连忙站起身来,扫了膝上的灰,脸上带着颇具惊讶。
昨夜解慎川走得急,江孟澋覺得他應该是看见了,只是不敢多问。
“大人怎么起得这般早?”他又搓了搓手,小心试探道,“可是有事要吩咐?”
江孟澋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灶台,问道:“有老姜吗?”
林哥和元娘对视一眼,元娘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点头道:
“有的大人,灶房后头还存着几块。大人要的话,小的去取。”
“我自己来。”江孟澋邊说邊卷起袖子,走到灶台邊,从挂钩上取下一块围裙系上。
两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江孟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大人……您是想用早膳?小的来做便是。您再回去歇一会儿,等小的做好了给您端过去。”
“不必。”江孟澋从灶台边取过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睡不着,找点事做。”
林哥还要说什么,被元娘一个眼神制止了,而后元娘又帮江孟澋寻了些可能需要的藥材。
江孟澋拿起那块姜,在手中轉了轉。
“听闻大人以前是行医的?”元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
江孟澋手上没停,应了一声:“嗯。”
“大人这刀工,比小的见过的那些藥铺掌柜还要好。”
刀工对于医者来说,倒是没有太过苛刻的要求。
这话说完后,元娘也知道话头挑得有点牵强。
江孟澋闻言也只是彎了彎唇角。
元娘覺得他有些皮笑肉不笑,和平日很不一样。
往日这位江大人虽然话不多,但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讓人瞧着就覺得亲近。可今日,他眼底的笑只浮在表面。
她不再多嘴,退回灶台边,继续切她的菜。
江孟澋将切好的姜片拢在一起,轉身去灶台边寻了个小砂锅。取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一并放入。
林哥蹲在灶膛边,已经将火烧旺了。
江孟澋将砂锅端到灶上,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讓火势更均匀些。
砂锅里的水渐渐滚了,姜片在沸水中翻卷沉浮,江孟澋用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姜片,又加了几勺红糖,只是好像顺手加多了……
“这院子今日便要落锁了。”他垂眸看着砂锅里慢慢化开的红糖,“你们早些收拾,该带的东西带齊,莫要落下什么。”
林哥一愣:“落锁?大人是说……这宅子要封了?”
“嗯。”江孟澋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湯。
元娘道:“那将军呢?还回来吗?”
江孟澋将筷子擱在碗沿上,终于抬起头,看着二人。
“不回来了。”他平静道,“他回京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
江孟澋转过身,用勺子舀了一点姜湯,吹了吹,尝了味道。
有些烫,辣味还没完全煮出来,红糖果然放多了,甜得发腻,却是那人喜欢的味道。
他没添水,只是又加了几片姜,让它慢慢熬。
許是感到气氛有些怪异,又忆起江孟澋平日那般看起来好说话,林哥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不少大人,将军是头一个让小的觉得……不像官的人。”
江孟澋搁下勺子,侧头看他。
林哥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
“小的以前在府衙当过差,伺候过那柳贼。出门前呼后拥,进门要小的们跪着伺候,稍有不顺心便打骂。我们在他眼里,跟院子里的树,墙角的石头没什么分别。有一回小的说错了一句话,他就让人打了小的。”
他说着,放下铁钎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伤痕触目惊心。而后他又接着道:
“后来小的听说这处新来个将军,还是去年北疆打了胜战平步青云的那位。说是什么阮嵩转身,武曲星下凡,厉害得很。但说实话,其实我本不想来,想着将军嘛,总比知府大,架子怕是更大。可没想到……”
他放下袖子抬起头,看着江孟澋:
“将军来这宅子的第一天,小的给他端茶,闻见他身上的血味,手抖得厉害,茶洒了一些在托盘上。小的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回怕是连命都要没了。可将军只是看了小的一眼,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来’,然后把茶接过去,自己擦了托盘。”
他的眼眶有些红:
“可就这一句话,旁人不觉得什么……可小的记到现在。”
姜汤又隐隐沸了,元娘亦忍不住开口: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将军这一去,是不是凶险得很?”
江孟澋心道怕是整个朝堂都要变天了。
但他不能对他们二人说这些。
“不会。”江孟澋笃定道,“他应付得来。”
元娘不懂朝政,只能从他的话语中觉出他们之间的信任,也便懵懂道:“那就好。”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的大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林哥好像知道了什么,“可像将军和大人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
“嗯?”
“那些大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下人连条狗都不如。高兴了赏你几个钱,不高兴了踹你两脚,全凭他们的心情。
“可将军不同。他来这宅子第一天,就让人给我们加了月钱,说‘天冷了,多置办几件棉衣’,大人您更是连姜汤都要自己煮。
“大人和将军,都是好人。”
“或许吧……”
江孟澋心说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人也不是非好即坏的。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元娘大着胆子问,“将军走的时候,大人是不是……很难过?”
元娘见他沉默,连忙摆手:
“大人莫怪,小的不该问的,小的——”
“有一点。”江孟澋道,“不过没事,总会习惯的。”
元娘不想江孟澋会如此坦诚,鼻腔竟传来一阵酸涩感。
“大人,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小的在官府里伺候了这些年,见过太多夫妻离别。有的是男人去外地做官,把老婆孩子扔在老家。有的是男人犯了事,老婆孩子跟着遭殃。而大人和将军……”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斟酌措辞,可那些读过书的人才会用的弯弯绕绕她一句也不会,索性直说了:
“小的看得出来,将军对大人是真心的。大人对将军,也是真心的。”
许是没念过什么书,又或是发自肺腑,她的话亦说得坦诚直白:
“大人,昨日一早,解将军吩咐我们为梅树点灯的时候,虽然面色不改,但我们看得出来,他心里定是开心的。大人见了将军的心意,也该开心才是……离别的事,想开些,总能再见的。”
江孟澋昨夜便算是想开了,只是需要两三日消化这些不习惯。他点了头,权作是答应了。
外头的天渐渐由黑转青,早膳都做好了。
江孟澋言道不必端出去了,在膳房一起用便是。
林哥和元娘对视一眼,受宠若惊,在灶台边找了两只矮凳坐下。
半晌,江孟澋问:“这宅子封了之后,你们去哪里?”
元娘咽下粥,道:“回府衙听差,等分派。”
江孟澋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銀,放在灶台上:
“快年关了,拿着吧。”
二人连忙摆手,林哥道:
“大人,这可使不得!小的们伺候将军和大人是分内的事,哪能再要大人的赏钱——”
“拿着。”江孟澋将銀子推过去,言语温和教人无法推拒,“算是谢禮。”
一年到头都不容易,往年在江济堂,江孟澋总会给伙计发的。
两人还要推辞,见江孟澋神色坚定,只好收下。
元娘将银子收进袖中,语无伦次道:“大人,您和将军……小的们这辈子能伺候你们一回,是小的们的福气。”
江孟澋颔首,恰用完膳他也不再多说,出门往厢房走,两人跟在身后,心知他是要去整理解慎川的东西。
其实东西前几日大都已经收拾完装箱里头了,毕竟只待一个月,少得可怜,装得也快。
他把解慎川挂在椅背的衣服收了,锁进箱中。出门时,昨夜遭受几番折腾的伞已经干了,江孟澋执起打量,果然是断了几根伞骨。
得请位靠谱的师傅修修。
回过神来,云娘已经把院里的烛灯都收了。
灯灭了,灯壳还是好的,擦干净了还能用。她把灯叠在一起,用布包好,搁在廊檐下。
而箱子也被林哥搬上马车。
江孟澋走到院门,嘱咐了几句,也抱着那把皱纸崩骨的伞,离了宅子回府衙。
批了几个时辰案牍,齊卓倏然拿着一封信进来,道:
“大人,杏花镇寄来的,是阮庄主的信。”
江孟澋搁下笔接过展开,从头读起。
“孟澋亲启:
见字如面。
自杏花镇一别,倏忽已过两月。不知你身体可还安好?江南冬日湿冷,不比京城干燥,公务繁剧,仍需善自珍摄,切莫因操劳过度而伤了身子。
江济堂那边,鹤浮偶有来信,说你徒弟长进了不少,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我虽未曾见过那孩子,但听鹤浮描述,也能想见他几分模样。
此番去信,一来是代淮瑞向你致谢。她说你为海贸之事尽心竭力,查案揪蠹,本欲亲笔致谢,只是近来事务繁杂,实在分身乏术,便嘱我代为转达。
除了淮瑞的事,我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你也知道,我这酒坊每年入冬都要酿一批新酒。今年我试着调整了配方,我自己喝着倒觉得不错,但一个人说了不算,还需旁人鉴评。
这新酒里我加了几味药材,想着你见多识广,医术精湛,对药性的理解更是旁人难及。
不日我将差人送几坛到褚州,也算是年禮。孟澋若有闲暇,不妨品鉴几句,我好知道这酒的斤两。你若觉得好,我便多酿些。若觉不好,我便再改改方子。
阮临霞书”
一纸阅毕,江孟澋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悠悠浮了上来。
去年元日,自己也曾用酒当过年礼。
屠苏酒辛辣,在阿喜的撺掇下,解慎川被呛得眼眶猩红,却还是仰头饮尽,答应回礼。
如今兰草一在京一在江南,都活得精神,阿喜也从顽童变成了堪得起“大夫”之名的医者。
恰临年关,万象更新。
江孟澋忽然想起晦庵先生诗里写的——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案角,接着想起什么,又抿了口茶。
“大人,信上说了什么?”齐卓见江孟澋心情好似不错,便按耐不住好奇问道。
“阮庄主说,要送几坛新酒过来,让帮着品评品评。”
“那敢情好。阮庄主酿的酒本就一绝,若是新创的方子,想必更是别有风味!”
第70章 有情 无情之物,却能连接有情之人
江孟澋朱筆已发各署施行, 用完午膳他站在府衙门前,身姿清挺如庭前寒梅。
他袖中揣着两冊图紙,正是前两日由工部主事季文彬親呈。
其一是工部循旧例拟定的堤工初稿, 其二是邵庭唯親繪, 再由季文彬依照褚州实地微调后的终稿。
齐卓驱车过来:“大人, 直接前往江邊码头堤工处?”
“嗯。”江孟澋輕颔首, 抬步踏上馬车。
日头正好, 侧靠在窗邊, 看着“邵庭唯谨繪”五个小字。
自解慎川率禁军千里奔袭,平定褚州倭寇之乱的消息传回京城不过一日,邵庭唯便从翰林院同僚口中得知, 褚州沿江堤坝被倭寇炸塌数段,江岸崩塌, 漕运断绝, 沿岸百姓无家可归诸事。
工部虽在抢修,可旧有的堤工图紙刻板陈旧, 早已不适用于江南近年江道变迁, 若仓促依稿修补, 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来年汛期一到,堤坝依旧会溃决。
于是,这位平生畏水如虎的修撰,做了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主动提筆写信, 請缨为褚州重绘堤工图紙。
收信人, 正是柳明远一案后,调任江南工部、填补褚州空缺的旧友季文彬。
邵季两家本就在江南有世缘,邵庭唯虽对吏部尚书季杭渺表面关系浅淡, 却和他在工部任职的侄子季文彬很合得来。
那信江孟澋前两日一并看过了,其中写:
“文彬亲启:
闻褚州堤毁,民生艰难。
我早年遍阅江南水志,略知江道走向,土质软硬。工部旧图稳妥,却不合江南近年水情,仓促修补难抵汛期。
你且将大部人力投入实地勘探,记清江道深浅、堤段险易。
稍待时日,我重绘一图,因地制宜,省工省时,亦可保长堤百年安稳。
……
庭唯书”
季文彬接信之时大为震惊,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遵照吩咐請命勘探。
将近一个月,褚州工部上下未曾盲目赶工,抢修破损堤坝之际,又沿着江岸数十里,寸寸丈量,尺尺记录,将江道实况成冊,快馬传回京城。
邵庭唯接到勘探记录后,闭门十日,彻夜不歇。
又过十日,这册图紙终于送抵褚州。
季文彬如获至宝,立刻对照手中一月勘探记录细细比对,仅就现状在两三处细微调整,其余设计分毫未改,完整保留了邵庭唯的精妙布局。
直到前两日,诸事敲定,季文彬才将两册图纸一并呈给江孟澋,请这位江南巡按核定动工。
江孟澋立即核对,亦是一惊。
一个连雨天都避之不及,见水色便面色发白的人,却在纸面上与江水搏斗了十日十夜。
解慎川说得没错,他当真是想开了。
***
马车行至码头,江孟澋掀帘下车,抬眼望去,沿江数里一派热火朝天。
被炸塌的堤段已重新筑牢地基,民夫们肩扛土石,手抬木料,“嘿咻嘿咻”的夯号声整齐划一,响彻江面。
数十名工匠手持夯杵,層層夯实堤身,土石相撞的沉闷声响浑厚有力。
几艘漕船停靠岸邊,工匠们正卸載物料,往来奔走却井然有序。
季文彬手持图纸,在堤上来回巡查,不时俯身查验夯土,神色嚴谨认真。
听见车马声响,季文彬回头望去,一见是江孟澋,立刻丢下手中纸筆,抛给随行,快步从河堤上跑下:
“下官季文彬,见过江大人!大人政务繁忙,竟还亲自前来视察堤工,下官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无妨,本官昨日便想来,只因公文校对耽搁,今日得空,特来看看进度,也核对一下图纸施工是否合规。”江孟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不失威嚴,“季主事不必多礼,带路即可,本官要逐段查验。”
“是!下官遵命!”
季文彬没有怠慢,侧身引着江孟澋一步步走上新筑的堤身。
脚下夯土坚实厚重,踩上去沉稳无声,江孟澋俯身蹲下,指尖捻起一撮堤土,又取出袖中邵庭唯的图纸,接过界尺,对照堤身尺寸,与图纸标注分毫不差。
“大人请看,”季文彬伸手指着堤身两侧,恭敬细致地禀报,“依照邵修撰图纸,下官将堤身分为软硬两段施工,软土段深挖,硬土段浅夯。您看这险工段,正是褚州江水最湍急之处,其上标注三重防護,下官完全依图施工,半分未改。”
江孟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当真如此。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未听流言催促,不盲目赶工,专心实地勘探,江孟澋由衷称赞,“这份谨慎,不负沿岸万民。”
季文彬闻言躬身:“下官不敢当!”
江孟澋沿着堤身缓步前行,一路上往来民夫见他气度不凡,又从他人口中隐约听到“江大人”一称,皆猜出了他的身份,满眼敬畏感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民夫正蹲在堤邊,用木槌輕輕敲打着堤身侧面,侧耳倾听敲击声。
江孟澋驻足看了片刻,问道:“老人家,这是在做什么?”
老民夫这才从沉浸中抬起头,见是生面孔,又见季文彬恭敬地跟在身后,连忙要起身行礼。
江孟澋伸手一扶:
“不必多礼,您坐着说。”
老民夫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憨厚一笑:
“回大人的话,小的这是在听堤身里头有没有空鼓。夯得实的,敲起来声音沉。夯不实的,声音发虚。小的干了一辈子土方活计,旁的不会,这耳朵还算好使。”
江孟澋颔首记下,又问:
“那这段堤如何?”
“扎实!”老民夫一拍胸脯,“大人您瞧这土,一层一层夯下去的,每一层都足实。小的在褚州修了二十年堤,没见过这般下功夫的。季大人天天盯着,工匠们也不敢偷懒。这堤修好了,怕是能管一百年!”
旁边几个年輕的民夫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插话:
“可不是嘛!以前修堤,上头催得緊,恨不得三天就把十里堤垒起来,那能结实吗?今年季大人说了,不急,慢慢夯,夯结实了再往上垒。”
“以往江边这堤是年年修年年垮,垮了再修,修了再垮。今年不一样了,您瞧!”说起劲了,那民夫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身侧的堤,“这地基挖的,这石头垒的,再大的水也冲不垮!”
“都是托了二位大人的福啊!听说这图纸是京城的大人专门给咱们褚州画的,花了好大功夫呢!”
江孟澋听着这些朴实的言语,温和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几人走到堤身中段下的一处江湾,见水流在此处打了个旋,又缓缓东去。
江孟澋想到什么,忽而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
江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手指一路攀上小臂,可他没有缩回手,反而将手掌摊开,让江水从指缝间缓缓流过。
他想着,邵庭唯越过心里那道江了。
世人常说落花流水皆无情,可无情之物,却能连接有情之人。
邵庭唯未婚之妻殁于江水,他因此畏水半生。而今,他却用双手绘出了護佑万民的长堤。
非为原谅了江水,而是不愿自己再被恐惧桎梏。
昨夜解慎川说他天亮之前便可渡江。
水自西向东流来,他从东城策马离开,那么此刻,自己是否也在抚摸着他所经的流水?
几人都歇了片刻,江孟澋将手擦干拢进袖中,最后看了一眼江面,转身沿着堤侧的台阶走了上去。
季文彬道:“大人,前面还有几处险段,下官带您去看看?”
江孟澋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行了几步,他问:“民夫食宿、工匠酬劳、钱粮支出,可都妥当?”
“回大人,一切妥当!”季文彬立刻笑着回道,“库里每日派专员核验,每一筆钱粮支出都登记造册,民夫每日两餐一荤一素,工匠酬劳按时发放,绝无克扣拖欠贪墨之事。沿岸百姓感念堤工护家,还自发送来热茶干粮,士气足得很!”
正说着,不远处几位妇人提着竹篮和陶壶朝堤上走来。
一个年轻妇人走到近前,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一眼看见了季文彬,又看了看江孟澋,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问道:
“这位便是江大人吧?”
季文彬猜测她们来为自家男人送吃食的,点头道:
“正是巡按江大人。”
未曾料到她上前后掀开襁褓一角,露出里面一张小脸,说的却是:
“大人,您看看这孩子。倭寇来的时候,我家男人被杀了,我一个人怀着孩子躲在地窖里,整整三天不敢出来。后来是朝廷的兵来了,是解将军把倭寇赶走了,是大人您让人送来了粮食和药材”
她哽着嗓子:
“这孩子是在地窖里生的,难产……是大人您派来的大夫救了我们的命。”
季文彬身形一顿,目光从孩子转到身旁,见江孟澋看着那个婴儿,伸手轻碰了碰她的脸,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妇人没想到江孟澋会问这个,忙道:“回大人,叫‘福生’!”
“福生,好名字。”江孟澋目光仍落在婴儿安静的脸上,“愿你一生有福。”
孩子的母亲侧头往自己肩上抹了抹眼:“多谢大人吉言!”
巡视完最后一段堤身,日头已经偏西。
江孟澋站在堤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堤,民夫们开始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准备收工,季文彬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此堤还未曾有名,不知可否劳请大人提笔?”
江孟澋一怔。
季文彬连忙解释:
“下官斗胆。此堤从勘探到施工,皆离不开大人悉心筹划,若非大人坐镇褚州,调度有方,断不可能如此顺利。堤成之后,按惯例要在堤头立碑,记載主持修筑之功。下官思来想去,唯有请大人赐名题字,才配得上此堤的分量!”
周围还未散去的百姓也凑了过来,听见这话,纷纷附和:
“对对对,江大人赐个名吧!”
“这堤是大人督工的,名字当然要大人来取!”
“江大人,您就取一个吧!”
江孟澋看着那些朴实的脸,忽忆起芸州百姓送来的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他当时虽收下了,却觉得受之有愧,心道自己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可百姓不这样想。
如今想来,世间人情,原来是这样淳朴。
你为他们好,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记住你、留下你。
提匾立碑,是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一些好事。
江孟澋喉间微动,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季文彬递来的纸笔,想来是早已备好,只等他落笔。
江孟澋于是不再推却,挽袖沾墨,略一沉吟。
“此堤筑成,护沿岸百里百姓,安江南漕运根基,就叫……”
他落笔,字迹清隽又透着飒爽——
安民堤。
季文彬凑近一看,有些愣然。
大概是觉得这位巡按大人的字和平日端庄的朱笔不大一样,不过他既是邵庭唯之友,当也能想起他交给印书局的辑要原稿字迹是何等狂放。
现下他眼中只余下快要溢出的赞许:
“安民堤!此名甚好!安民安民,护安百姓,正是此堤之本!”
他转身,对身边的小吏吩咐:
“即刻命人刻碑!将此名镌刻于堤头,再将江大人督工之德,尽数记载,传之后世!”
江孟澋轻轻摇头,将笔搁回笔架上。正要开口说“功在万民,不在虚名”,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册图纸上,忽而改了主意。
他温声道:“碑上若有余地,不妨再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再着重写邵修撰逾江格物之举。此堤之功,首在庭唯。”
季文彬闻言张了嘴,滞愣良久,缓过来后才深揖回道:“下官遵命!”
他话音未落,周围尚未散尽的百姓已是一片哗然。
“什么?碑上……有咱们的名字?”
一个年轻民夫愣住了,手里的木槌举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对啊!江大人说了,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是‘全部’!连咱们这些卖力气的,也能上碑?!”
“我……我大字不识一个,名字也能刻上去?”年轻民夫这才回过神来,“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去坟头烧纸告一声……”
旁边几个年轻民夫围过来。
“我爹修了三十年堤,碑上从来没他的名字。没想到,倒是我赶上了……”
“可不是嘛!我回去跟我婆娘说,她准不信!”
一位老民夫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江孟澋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旁边几个妇人更是你推我我推你,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方才送襁褓的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往怀里又緊了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家那口子虽没了……可他的名字,是不是也能……?”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江孟澋听见了,转过身,掷地有声道:
“能。凡在此堤上出过力流过汗的,一个不落。”
人群登时沸腾。
“江大人万岁——不不不,小的嘴笨!江大人千岁——哎呀也不是!”一个年轻民夫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夯土上,“江大人,您就是活菩萨!”
“活菩萨!活菩萨!”
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下,齐卓连忙去拉:“江大人说了,功在万民,不在跪拜!”
“对对对!大人说的是!”那人爬起来,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那咱们好好干活,把这堤修得结结实实,比跪一百个头都强!”
“没错!把这堤修好了,就是对大人最好的报答!”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里夹着哽咽,笑声越来越大,传到江面上,惊起了一片水鸟波光。
那个年轻妇人还站在原地,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却舍不得腾出手去擦,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福生,嘴里反复念叨着:
“听见了没有?你爹的名字,也能刻上去……你爹的名字,也能……”
季文彬站在一旁,看着江孟澋的背影,那身青衫被江风吹得作响,却站得笔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民夫们却迟迟不肯散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那块还没刻出来的碑。
“你说,碑上那么多人名,能刻得下吗?”
“这哪里用得着我们操心?工部的人肯定有办法!”
“也是吼!”
“我回去得问问先生,我的名字咋写。我只会说,不会写……”
“我也是!明天我就去学!”
江孟澋站在堤头,仰头望向天,星点三三两两地穿云闪烁,再垂首,竟是和天上如出一辙。
他思绪飘然,待到堤成之日,刻碑之时,他已经身在他州,甚至不在江南了。
可那碑会立在此地,千秋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