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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薄纱 直教人裹入其中,喘不上一口气

黄茅时节, 江南草木仍未凋。

“眼看就要到开釀节了,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忙呢。”阿蘿指着前方不遠處的一座石拱桥,桥边围了不少人, “那就是酒神桥, 每年开釀节前, 镇上的酒坊掌柜都要去桥边的酒神廟祭酒神, 祈求今年的酒釀得醇美, 生意兴隆。江大夫今日来, 倒是能赶上瞧个热闹。”

江孟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桥那头立着一座小巧的廟宇,门楣上挂着“酒神廟”的匾额, 庙前已擺上了香案,几个老者正忙着擦拭供桌, 擺置祭品。

“开釀节是何时?”

江孟澋眸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老者身上, 瞧着他们动作间的恭敬,心中生出几分对地方民俗的好奇。

他暗自盘算, 按行程怕是赶不上这热闹的开酿节了。

“就在三日后呢!”阿蘿转过身, “每年立冬后第一日, 便是咱们杏花镇的开酿节,这可是镇上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比过年还要喜庆些。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支起酒缸酿新酒,酒神庙前要搭戏台,请城里最好的戏班唱三天三夜的戏, 还有最热闹的酒赛, 七十二家酒坊都要拿出自家压箱底的好酒来比试,由镇上的老掌柜和懂酒的雅士当评委,头名能得酒神爷的鎏金牌匾呢!”

江孟澋闻言浅笑颔首, 轻声道:“这般热闹,倒是可惜了。我明日一早便要启程,怕是无缘得见了。”

阿蘿闻此一眼,臉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臉色眸光间甚是惋惜:

“这么快就要走呀?不多留几日看看开酿节再走吗?”

“公务在身,不得不赶些行程。”江孟澋温声道,“此番能瞧见祭酒神的准备,已是不虚此行。”

齊卓在一旁附和道:“城内那边还有不少事等着大人處置,确实不宜久留。等日后事情了结,说不定还能再来瞧瞧这开酿节的盛况。”

阿蘿雖覺遗憾,却也知晓公务为重,只得点头。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了码头边。

杏花镇依水而建,曲水穿镇而过,码头边停着数十只烏篷船,船身窄小,船篷皆为黑布所制,船家见有客人来,便纷纷吆喝起来:

“客官,坐船不?游遍全镇曲水,只要五文钱!”

阿萝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只烏篷船前,对着船家笑道:“王大伯,我们要坐船游镇,去酒神桥那边,再绕到东河的酒坊街。”

那船家老者见是阿萝,咧嘴一笑:“原来是阿萝姑娘,快上船!今日风平浪静,正好坐船看景。”

阿萝言说王大伯是可信之人,前几年一直接管杏花春雨的漕运事宜,直到年前才自行卸职做这船夫。

江孟澋与齊卓相继上船,烏篷船甚小,三人落座后,船身微微晃动。王大伯拿起船桨,往水里一点,船便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曲水往镇中而去。

江孟澋靠在船篷边,目光触及两岸接连而来的景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闲适。

自南下以来,先是桃州的小风波,再是芸州的雷霆肃贪,日夜操劳身心俱疲,此刻置身于这水乡的温柔景致中,紧绷的心绪也漸漸放松下来。

齊卓坐在他身侧也忍不住被两岸的景致吸引。

船行至一處拐角,曲水忽然变宽,帆影游鱼,烟袅芦花次第映入眼帘,遠处傳来悠扬的笛音,不知是谁家的少年郎在临水暗飞声。

阿萝趴在船边,伸手撩拨着河水,笑道:“江大夫,您看那岸边的芦苇,再过几日便要黄了,到时候芦花飘飞,更好看呢!”

江孟澋抬眸望去,只见水面湖光滟滟,岸边苇高胜人。不知是因着风吹还是桨声,鸂鶒忽而振翅惊起,荡漾苇波。

他正看得出神,忽覺船身倏地微震,身后傳来一阵急促的船桨划水声,似有船只在加速追赶。

齊卓瞬时警覺,回头望去,只见身后不遠处驶来一只乌篷船,船身比他们的略大,船篷半掀,几个身着青衫的姑娘正探着头往前看,船家奋力划桨,船速极快,眼看就要追上他们的船。

“这是怎么了?”阿萝也回头看去,面露诧异,“那好像是西街绣坊的姑娘们,怎么追着我们的船跑?”

话音未落,那只乌篷船已追至身侧,船身与他们的船轻轻相靠,几个姑娘探出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孟澋身上,眼中满是期待。

为首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秀,手中拿着一把绣扇,见了江孟澋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的期待褪去,化作几分失望,蹙眉低声道:

“咦,怎么是个老夫子?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她身旁小姑娘转头看向阿萝,问道:“阿萝妹妹,这位先生是谁呀?我们瞧着你身旁人的背影,还以为是傳闻那位江大人呢!”

其他姑娘也纷纷附和:“是呀阿萝,这先生看着面生得很,是镇上新来的吗?”

阿萝连忙笑着打圆场:“各位姐姐,这是我的远房表叔,是个教书先生,近日来江南游历,顺路来镇上看我。”

姑娘们闻言臉上的失望更甚,那为首的姑娘笑了笑:“白跑了一趟,原想着能一睹江大人风采,没想到是阿萝妹妹的亲戚。”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满脸的失望,那为首的姑娘对着船家道:“王大叔,不是江大人,我们回去吧。”

船家闻言停下船桨,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只乌篷船便缓缓掉转船头,往回驶去。

江孟澋看着那只远去的乌篷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短须,覺得有些好笑。

齐卓也忍不住笑了,低声道:“大人,没想到您易容成这样,还是被人惦记着。这些姑娘们,倒是比芸州的百姓更胆大些。”

阿萝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船板道:

“江大夫,您可不知道,自从您在芸州斩贪官的消息传到咱们杏花镇,镇上的姑娘们就都惦记着您呢。都说您是青天大老爷,又有才又有貌,都想瞧瞧您长什么样。方才定是她们觉得我身旁之人陌生,雖见不着正脸,但瞧着背影便猜是您,特意划船来追,没想到见到您这副模样,失望坏了。”

江孟澋无奈摇头。

“这还不算什么,”阿萝笑道,“要是您不赶着行程,等开酿节的时候,您若愿意露真面目,往酒神庙前一站,保管全镇的姑娘们都围着您转!”

江孟澋只是含笑不语,目光重新落回两岸的景致上。

船行漸缓,曲水两岸的酒坊渐渐多了起来,皆是临河而建,酒坊的后门直通水面,搭着石阶,不少酒坊的伙计正挑着酒坛从石阶走下,将酒坛搬上小船,送往码头或其他镇上。

只见一家酒坊的门前,几个匠人正围着一口大陶缸忙碌,缸边摆着不少酒曲,一个老者正手持木勺,往缸中倒入泉水,口中还念念有词。

阿萝指着那酒坊道:“江大夫,这是吕家酒坊,专酿高粱烧的。他们家酿新酒前,都要先祭缸,用泉水和酒曲祭拜酒缸,祈求酿出的酒醇美无杂。”

江孟澋望去,只见那老者神情肃穆,将泉水与酒曲缓缓倒入缸中,然后焚香祭拜,一旁的伙计皆敛声屏气,神色恭敬。

想来这杏花镇的酒坊,皆有自己的酿酒规矩,代代相传,敬天敬地敬酒神,这份虔诚,也正是杏花镇的酒能闻名江南的缘由吧。

船行至酒神桥边,王大伯将船停在桥下,道:“几位客官,酒神桥到了,你们可以上岸逛逛,我在这儿等你们。”

江孟澋三人相继上岸,酒神庙前已是人头攒动,不少酒坊的掌柜都带着伙计前来准备祭品,香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老者正围着香案,商议着开酿节祭酒神的仪式流程,见有人来,只是抬眼扫了一眼,便又继续商议。

江孟澋走到香案旁,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尊酒神杜康的塑像上,塑像慈眉善目,手持酒坛,栩栩如生。案前的香炉里已插上了几炷香,香烟袅袅,混着檀香与酒香。

“每年开酿节的祭酒神仪式,都是由镇上最年长的酒坊掌柜主持。”阿萝指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道,“那是镇上最老的酒坊,孙家酒坊的老掌柜,今年都八十多岁了,酿了一辈子的酒,每年的仪式都是他主持。”

江孟澋望去,只见那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正拿着一卷纸,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想来是仪式的流程。

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眼神精明,正频频点头,阿萝又道:

“那是孙家的少掌柜,孙怀安,听说很会做生意……”

***

次日二人辞行,官船行至褚州城门码头靠岸,江孟澋便听到码头边传来整齐的躬身行礼之声,迎接阵仗比当初芸州更显隆重。

“下官褚州知府柳明远,率褚州府及下辖各县属官,恭迎江巡按大人驾临褚州!”

“江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褚州百姓久闻大人盛名,盼大人如盼甘霖,今日大人到来,定能为褚州扫清阴霾,还百姓一片清明。”

话音落下,身后的官吏们也纷纷附和,口中满是溢美之词。

江孟澋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心头一沉,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初到芸州之时。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抬手虚扶了柳明远一把,语气平淡,与当初面对周方礼时一般无二:

“柳知府不必多礼,诸位同僚辛苦。本官奉皇命巡按江南,褚州乃江南重镇,民生漕运皆系于此,往后诸事,还需仰仗诸位相助。”

***

江南冬月雨飞丝,天气却暖,霜轻草青。北风也不似京城那般凛冽,夹杂着细雨丝丝穿过烟柳画桥,反倒尽显柔情。

江孟澋来褚州城已有月余,他设想过行事诸般不顺,可这月余不知是事不遂人愿还是万事胜意,这禇州城太静了,静得如这无声烟雨,静得近乎诡异。

褚州的政务卷宗比芸州厚了三倍不止,漕运、赋税、盐铁、海贸,条目繁复,账目精细,每一笔都清晰可查,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江孟澋心中越是警觉。

芸州的周方礼等人,贪婪外露,蠢笨易查。而褚州的这些官员,行事谨慎,手段老辣,绝非等闲之辈。

他们不着急。

他们在等。

等他犯错。

“大人。”齐卓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信函,“京中来信,解将军的。”

江孟澋接过信,拆封抽笺:

“孟澋亲启:

闻你已至褚州一月有余,一切可安好?江南冬后湿热,不比京城,切记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褚州之事,我略知一二。那边的人手段隐蔽,不似芸州那般粗陋,你须多加小心。若遇棘手之处,不必硬撑,我在京中自会设法周旋。

另,我从府中增派了些许人手南下,不日即到褚州。这些人皆是我亲自挑选,信得过,你可放心调用。江南局势复杂,多些人手,总归不是坏事。

慎川手书”

江孟澋看着这封信心中渐暖,唇角微然一弯。

增派人手。

江孟澋心道他何止是现在才增派人手。

自离京南下那日起,齐卓便一路随行。可江孟澋早就察觉,齐卓并非独自一人。

初至芸州时,江孟澋吩咐齐卓暗探街坊,寻证归来时,江孟澋总是能闻见他身上多上一缕极淡的气息,正是军营密信专用墨料的味道。

他曾在解慎川身上闻见过。

去年京城下雹那夜,他困在解府,坐在解慎川的书案旁,他看他蘸墨书写军报。那时他便留意到那墨的气息,与寻常墨锭迥异。

医者嗅觉敏锐,他当时只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多想。

自那以后,每逢齐卓单独外出归来,身上便会沾染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江孟澋却从未点破。

只是有一事,他始终想不明白——

为何他能闻见齐卓身上那缕极淡的墨香,却闻不见自己身上的兰香?

阮临霞那日提起时,他诧异至极。他日日与那盆兰草相对,夜夜将它置于窗台,却从未察觉自己身上沾染了它的气息。

齐卓日日随他左右能闻见,阮临霞初见一面能闻见,唯独他自己,浑然不觉。

嗅觉失敏对医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愿只是巧合……

江孟澋提笔回信言谢,折好装入信封,递给齐卓:“交给驿站吧。”

齐卓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立在原地欲言又止。

江孟澋抬眸看他:“有事?”

齐卓迟疑片刻,终于开口:“大人,有件事,属下憋在心里许久了。”

“何事?”

“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孟澋看着他,没有答话。

齐卓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属下每次与暗线接头归来,大人看属下的眼神,便与寻常不同。属下一直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后来渐渐发觉,大人怕是早就察觉了。只是大人从未点破,属下也不敢问。”

江孟澋道:“你倒是沉得住气,憋了这么久才来问。”

齐卓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大人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点破?属下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坏了将军的大事。”

“点破了又如何?”江孟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解将军派人护我,是他的心意。你奉命行事,是你的本分。我若点破,反倒让你为难。不如装作不知,你行事也自在些。”

齐卓怔住了。

他原以为江孟澋会质问,会不满,甚至会因此对解慎川生出嫌隙。

毕竟任谁发现自己被人暗中监视,心中都不会好受。

可江孟澋的反应,竟是这样平静。

“大人……”齐卓不知該说什么好。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該生气?”

齐卓没有答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孟澋轻轻摇了摇头:“解将军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派人暗中护我,不是不信我,而是不信这江南的官场。”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他若真想瞒我,大可以派些我全然察觉不到的人。可他偏派了你,偏用那种墨料,你说,他是何意?”

齐卓愣了愣,旋即恍然。

虽然齐卓谨慎小心,每次与暗线交接完情报都会用茶水洁手,却还是难掩其息。

解慎川若真想瞒天过海,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可他偏偏留下了破绽。

齐卓是明面上的人,那墨香也是故意让江孟澋闻见的。

江孟澋能察觉有暗线,不过顺藤摸瓜,顺理成章。

而解慎川也不是在监视,这是一种坦荡。

一种无需言说、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坦荡。

齐卓想着,忽然觉得自家将军与这位江大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寻常的知己之交,也不是市井话本里编的那些风月情事,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

他形容不出。

“属下明白了。”齐卓抱拳道,“那将军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属下该如何安置?”

江孟澋沉吟片刻,道:“不必刻意安置。让他们隐在暗处,该现身时自会现身。你只当不知道此事,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便是。”

“属下遵命。”

齐卓转身欲走,江孟澋忽然叫住他:“齐卓。”

“大人还有何吩咐?”

江孟澋看着他:“解将军知你随我下江南后,可曾交代过你什么?”

齐卓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将军说,让属下护大人周全,若遇棘手之事,不必硬拼,保命要紧。将军还说……”

“还说什么?”

“将军还说,大人若是问起他,就让属下实话实说,不必隐瞒。大人若是不问,属下便什么都不必说。”

“嗯。”江孟澋摆了摆手,“去吧。”

齐卓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江孟澋立在窗前,外头还在下着蒙蒙细雨,虽细却厚,被柔柔不定的风吹着,这番瞧起来,当真像极了一层层薄纱,直教人裹入其中,喘不上一口气。

解慎川既然坦坦荡荡地让他知道暗线的存在,那便意味着,那些暗线不只是为了护他周全,更是为了在他出事时,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京城。

他身为江南巡抚御史,若在江南出事,整个江南官场都脱不了干系。

可若有人不想他好过,方法何止百千种。

而最好的法子,概括起来无非是一步步诱他犯错,然后,上奏弹劾。

解慎川此番直接在信中提及加派人手一事,确又没有道明详细缘由,只说江南形势复杂,是不是他预感到了什么?

虽不明确,但也好似佐证了江孟澋一个月来的惴惴不安。

他盯着雨垂眸良久,人在屋中,衣袍却避之不及沾附上了雨雾。他拭了拭衣袍,湿漉感在掌心若有似无的,着实令人不痛快。

而后“吱呀”一声,江孟澋阖上了窗——

作者有话说:原本想着周四更的,但这样的话就申不上下期榜单了,于是还是决定消掉假条极限搓了出来哈哈,感谢宝们追更!

第52章 东倭 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三日后天方欲曉, 纱雨仍未歇。

江孟澋正在书房翻阅海贸账目,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齊卓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碼头出事了。”

江孟澋搁下手中的账册, 抬眸看他:“何事?”

“东倭浪人袭击了海岸。”齊卓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趁着晨雾乘商船混入港口, 登岸后炸毀了东段的岸堤。碼头上乱成一团, 死傷者众, 漕船倾覆,货物流失,损失惨重。”

江孟澋霍然起身。

东倭浪人?

他南下之前, 曾仔细查阅过江南海疆的奏报。

东倭与朝廷素有贸易往来,虽有零星海盗骚扰沿岸, 却从未敢如此猖狂。混入港口, 炸毀岸堤,这已不是寻常劫掠, 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走。”

江孟澋披上外袍, 携上纸伞, 带着齐卓快步出门。

府衙外的街道上已有百姓奔走相告,哭喊惊呼声此起彼伏,四周已然弥漫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碼头比他想像的更加惨烈。

原本整齐排列的漕船东倒西歪地倾覆在水中,有的船身被炸出巨大的窟窿,有的桅杆折断, 横七竖八地倒在碼头上。

岸堤被炸开一道數丈长的缺口, 江水倒灌,淹没了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

布匹、茶叶、瓷器漂在水中,混杂着破碎的木箱和……

尸体。

江孟澋的脚步顿住。

码头上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码头的脚夫,有商船的伙計,还有几个衣着寻常的百姓。

他们有的面目全非,有的浑身血污,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血液随着雨水扩散,蠕动到岸边乃至江海。

几个妇人跪在尸身旁,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如同刀子般一下一下剜在人心上。

齐卓脸色铁青,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江孟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立刻清点傷亡人數,统計损失,安抚百姓。另,派人去请褚州府衙的所有官吏,半个时辰后,議事堂議事。”

“是!”

***

半个时辰后,議事堂内鸦雀无声。

“柳知府。”江孟澋开口,声音不辨喜怒,“码头之事,你可知曉?”

柳明遠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大人,下官已派人去码头查看。据初步回报,东倭浪人混入今晨进港的三艘商船,趁晨雾登岸,用火药炸毁东段岸堤,随即乘乱逃离。伤亡人數尚在统计,但据目击者称,至少有二十余人罹难,漕船损毁七艘,货物损失难以计数。”

“火药。”江孟澋抓住重点,“东倭浪人携火药入港,炸毁岸堤。柳知府,本官问你,褚州港的盤查,平日里由谁负责?”

柳明遠身子一僵,旋即答道:

“回大人,港口盤查由市舶司与巡检司共同负责。市舶司查验货物、核验文牒,巡检司稽查人员、巡视安全。”

“那今日进港的三艘商船,可曾经过盤查?”

“这……”柳明遠迟疑了一下,“按例,应是经过盤查的。”

“应是?”江孟澋的声音冷了下来,“柳知府,本官问的是,究竟查了,还是没查?”

柳明遠強作镇定:

“回大人,此事下官尚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市舶司与巡检司的官吏,才能给大人一个准确的答复。”

江孟澋看着他,没有说话。

堂内气氛霎时凝滞如冰。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柳知府,你可知,本官最不喜听什么?”

柳明远垂首不语。

“本官最不喜听的,便是‘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才能答复’。”江孟澋站起身,缓步走到柳明远面前,“你是褚州知府,一府之事,皆在你管辖之下。码头盘查,是日常政务,不是突发的灾祸。今日出了事,你告诉本官‘不知晓详情’。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你平日里,究竟知晓些什么?”

柳明远微变,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身为知府,确有失察之责。只是大人容禀,褚州港每日进出商船数十艘,货物数万担,人员数千计。市舶司与巡检司虽有盘查之责,却人手有限,难以做到逐船逐人详查。此次东倭浪人混入,实属防不胜防。下官失职,甘愿领罚,但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江孟澋眸光一凝:“恐怕什么?”

柳明远抬起头,目光迎上江孟澋,语气平靜得近乎诡异:

“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江孟澋心中猛地一沉。

“一个月前,下官曾呈上一份公文,言及东倭诸国近来动荡,倭寇活动频繁,沿海港口需加強戒备,嚴查进出船只。”柳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份公文,是下官亲笔所写,经由府衙经历司誊录,呈报巡按大人过目。大人若不信,可查府衙存档,亦可问经历司的诸位同僚。”

江孟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确实是柳明远的笔迹。

公文的内容,也确实如他所言。

提及东倭动荡,倭寇活动频繁,建议加强港口盘查,嚴防倭寇混入。

而公文的末尾,赫然盖着巡按御史的簽章。

江孟澋的簽章。

他抓握文书的手一紧。

他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他初到褚州城内,柳明远送来厚厚一摞公文,说是近期积压的政务,需他过目簽章。

那时他连日翻阅卷宗,疲惫不堪,却依旧逐份细看。这份关于东倭的公文,他确实看过,也确实……

簽了。

公文上的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

他当时想着,这是常规政务,柳明远既已提出建议,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办。他签章,只是例行公事,确认收到这份公文,并无不妥。

可此刻他才猛然发觉——

柳明远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批示。

要的,是他这个签章。

“大人明鉴。”柳明远的声音不疾不徐,“下官在公文中所提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公文经大人过目签章,便是大人认可了此事。下官以为,既已得大人首肯,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章办事。可今日出了事,下官才知,那两司官吏竟是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下官确有失察之责,但若论根本……”

他言语稍顿,眸光聚落在江孟澋面上,语气却愈发恭敬:

“公文既已呈报巡按大人,大人既已签章认可,那此事便是在大人的监管之下。下官失察,罪在小处。大人监管不力,才是……”

他的尾音拖得极长,堂内所有人都意会了。

——才是祸根。

江孟澋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然卷起沙尘。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月来风平浪靜,不是他们不想动手,而是他们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他将那份公文签章,等东倭浪人如他们所愿地出现,等码头惨案发生,等一切看似“顺理成章”。

然后,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出来,指着那份公文说——

巡按大人亲自签章认可的政务,我们怎敢不照办?

巡按大人监管不力,才是酿成今日之祸的根源。

江孟澋看着柳明远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请君入瓮。

他们一步一步,将他引入瓮中。

每一步都看似寻常,每一处都滴水不漏。等他发觉时,瓮口已然封死。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官吏都垂着头,无人出声,也无人抬头。

但江孟澋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目光里,藏着什么。

是审视。

是掂量。

是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只是江孟澋站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从柳明远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好似浑不在意柳明远前面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柳知府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

柳明远忽而滞住,浑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

江孟澋继续道:

“公文确是本官签章认可,此事本官认。市舶司与巡检司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本官会查。码头惨案,百姓死伤,漕船损毁,货物流失,此事本官会追。”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但有一事,本官须问清楚——东倭浪人,是如何得知褚州港盘查松懈的?他们混入的那三艘商船,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船主是谁,货主是谁,这些,柳知府可查清了?”

柳明远的脸色微变。

江孟澋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计较。

“柳知府方才说,公文是‘一个月前’呈报的。那本官问你,这一个月来,你可曾督促市舶司与巡检司执行盘查?你可曾派人核查港口防务?你可曾发现盘查松懈的苗头,并及时制止?”

柳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柳知府说,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江孟澋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那本官便追一追这个根,究一究这个底。公文签章,是本官之责,本官认。但盘查松懈,是市舶司与巡检司之过;督促不力,是你柳知府之失。东倭浪人如何得知消息、如何混入港口,更是本案的关键所在。柳知府,这些,你可曾想过?”

柳明远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将公文之事抛出,便能将祸水引向江孟澋。

却未曾想,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竟如此快地反应过来,将矛头又转向了他。

“下官……”他迟疑着开口。

江孟澋却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正位,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传本官令——

“市舶司、巡检司所有官吏,即刻停职待查,由府衙派员接管港务。

“封存今日进港的所有船只货物,逐船逐人核查,查找与东倭浪人有关的线索。

“安抚死伤者家属,发放抚恤,医治伤者,不得有误。

“调集民夫,连夜抢修岸堤,务必在三日内修复完毕,恢复港口运转。

“另,将今日之事写成详报,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

他一道道命令颁下,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堂下官吏齐声应诺,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柳明远立在原地,面色铁青,却也只能跟着躬身行礼。

江孟澋看着他,淡淡道:

“柳知府,你有失察之责,本官自会处置。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东倭浪人的来路,堵住港口的漏洞,安抚百姓,恢复秩序。你身为知府,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让本官失望。”

柳明远咬了咬牙:“下官……遵命。”

第53章 将军 解将军来了

議事散后, 江孟澋回到书房,齊卓推门进来,见他立在窗前不动, 迟疑了一下, 輕声道:

“大人。”

江孟澋没有回头, 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齊卓走到他身后, 想说什么, 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日之事, 他看得清楚,柳明远那一手也玩得实在高明。

一份公文,一个签章, 便将大半責任推到了江孟澋身上。

若非江孟澋反应快,当场反将一軍, 此刻被动的, 怕就是他们了。

可即便如此,事情也远未结束。

公文確系江孟澋签章, 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市舶司与巡检司的盘查松懈, 也確实是在他“监管”之下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上折子弹劾,江孟澋便是有十张嘴,也难辯白。

“大人……”齊卓忍不住开口,“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分明是早有预谋。那公文, 怕是他故意呈给大人签章的, 就等着今日事发,将大人拖下水。”

江孟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齊卓, 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出来了?”

齐卓急道:“大人,这如何能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又如何?公文确是大人的签章,码头慘案也确是在大人监管期间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弹劾大人,大人该如何应对?”

江孟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柳明远呈上的公文,细细端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齐卓,你说,柳明远今日在議事堂上,为何要当众将这份公文拿出来?”

齐卓一愣,想了想,道:“自然是想将責任推给大人,让大人难堪。”

“不止。”江孟澋摇了摇头,“他若真想推责,大可以私下递折子,向朝廷参我一本。那样更稳妥,更隐蔽,也更有效。”

可他偏要当众拿出来,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让江孟澋难堪。

齐卓思量片刻,忽然明白了:“他是想……让大人当场失态?”

江孟澋应声颔首,将公文放回案上,“他料定我会慌乱,会辯解,会与他争执。只要我失态,只要我辩解,他便赢了。在场的官吏,都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我理亏。即便日后朝廷派人来查,这些人证,也足够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没想到,这番操作竟让柳明远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大人高明。”齐卓由衷道。

江孟澋却輕轻摇了摇头:“今日这一局只是暂时稳住,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大人的意思是……”

“弹劾。”江孟澋淡淡道,“他今日在议事堂上没能让我难堪,便定会在朝堂上让我难堪。公文在我手中,码头慘案确已发生,这两件事无人可辩驳。他只要将这些事实写成折子,呈送京城,再添油加醋一番,那些早就想看我笑话的人,便会一拥而上。”

朝堂之上,从来都不缺落井下石之人。

江孟澋以制举独榜之姿出任巡按御史,本就招人眼红。此番若被人抓住把柄,弹劾的折子只怕会堆满皇帝的案头。

“那可如何是好?”齐卓道,“大人,要不要先写个折子,向陛下解释清楚?”

江孟澋摇了摇头:“不必。解释得越早,越显得心虚。等弹劾的折子到了京城,陛下自会召我回京对质。到时候,我带着查到的证据回去,比写十份折子都有用。”

齐卓怔了怔:“大人是说……”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那摞厚厚的海贸账册:“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固然毒辣,却也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急了。”

江孟澋的声音沉静如水:“他来褚州之前,定然调查过我在芸州的所作所为。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的人。所以他等了一个月,等到了一个自以为万全的时机。可正是这个时机,暴露了他的底牌。”

他走到案前,翻开那些账册: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海贸的账目。褚州的官商勾结,远比芸州复杂。柳明远背后,定然有人。今日码头之事,东倭浪人来得如此凑巧,绝非偶然。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想让码头惨案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人的意思是——东倭浪人,是被人引来的?”

“眼下还不能下定论。”他抬起头,“齐卓,傳我的话给那些暗线——从今日起,全力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他们是如何混入港口的,是誰给他们提供的船只,是誰给他们透露的盘查漏洞。这些,都要查清楚。”

“属下遵命!”

齐卓抱拳应声,转身欲走,却被江孟澋叫住: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江孟澋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郑重:

“解将軍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让他们分出一部分,暗中盯着柳明远。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

而后的时日亦不太平。

码头惨案后的第七日,又有五艘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靠近褚州海岸。这一次,船上载着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整整四百名东倭浪人。

他们趁夜登陆,分作数股,袭击了沿岸的五个村落。

火光冲天,悲吟震地,此情无肠可断绝。

待到天亮时,江孟澋收到的战报上,其上地写着——

村民死伤一百余人,房屋烧毁两百余间,被劫掠的糧食、布匹、牲畜不计其数。

更可怕的是,那四百名浪人并未退去。

他们在沿岸的密林中扎下营寨,昼伏夜出,不断骚扰褚州外围的村镇。短短三日,又有七八个村落遭难。

褚州廂軍,虽说有千余人,但战斗力极弱。

而廂軍之所以弱,追根溯源看来,是因为羲朝开国来的抑武之策。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定为劳役兵,主要承担修河、运输、杂役等苦差事,而非上阵打仗。

士兵大多是从老弱病残或流民中招募,常年干活,从不习武,军饷微薄又常被克扣,大都连饭都吃不饱,自然毫无斗志。

名义上是兵,实际上跟做工的民夫没什么两样,根本不能打仗。

平日里维持治安、巡查港口尚可,真要拉出去与这些亡命之徒正面交锋,兵力远远不够。

更糟的是,那些浪人似乎对褚州的防务了如指掌。

每次廂军出动,他们总能提前避开,而回撤,他们又冒出来劫掠。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廂军的一举一动。

江孟澋接连三日,每日都在议事堂召集众官商议对策。

柳明远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每次议事都到,每次问策都答“全凭大人做主”,可要他拿出实际辦法,便只是摇头叹气。

“厢军兵力不足,这是实情。”柳明远道,“下官早就向上头递过折子,请求增兵。可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如今倭寇势大,厢军能守住城池已是不易,若要出城清剿,只怕……”

只怕有去无回。

江孟澋看着他,心中冷笑。

只要他下令厢军出城迎战,胜了是侥幸,败了便是他指挥无方、冒进误事。到那时,弹劾的折子又多了几本。

可若不出战,任由倭寇在城外横行,百姓死伤愈多,他这个巡按御史,同样难辞其咎。

进退两难。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

是日深夜,江孟澋立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齐卓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声道:“大人,歇一歇吧。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江孟澋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

“齐卓,”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浪人,为何只骚扰村镇,不攻城?”

齐卓想了想,道:“许是兵力不足?攻城需得云梯、撞木,他们只有刀枪,攻不下来。”

江孟澋摇了摇头:“他们现在有四百人,加上之前的余孽,总人数已近五百。若真要攻城,未必攻不下来。可他们偏不攻城,只在外围骚扰。你说,这是为何?”

齐卓愣住了。

江孟澋继续道:“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按捺不住,派厢军出城迎战。只要厢军出城,他们就可以以逸待劳,半路伏击。厢军本就不擅野战,一旦中伏,必败无疑。到那时,褚州城兵力空虚,他们再趁虚而入……”

齐卓听及此已然冷汗涔涔。

“那我们怎么辦?要不要向周边州府求援?”

江孟澋点了点头:“求援的文书,我已经发出去了。但周边州府兵力也有限,即便肯来,少说也要三五日。这三五日里,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傳令下去,从城中招募民壮,组织团练。凡是年满十六、不足五十的男子,皆可应募。愿意守城的,每日给糧三升,战时有赏,伤亡有抚恤。”

齐卓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

“倭寇再凶,也不过五百人。褚州城有百姓数万,只要人心齐,守城不难。”江孟澋目光坚定,“他们不是想逼我出城吗?我便偏不出城。等援兵一到,內外夹击,看他们还往哪里逃。”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

然而,倭寇的攻势比预想的更加凶猛。

又过两日夜里,他们竟然分出一股人马,趁夜潜入城西,火烧了城外的糧仓。

褚州三个月的军糧,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消息传来时,江孟澋正在城楼巡视。

齐卓站在他身后,望着城西冲天的大火,不敢说话。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声音沙哑:“粮仓的守卫,是谁负责的?”

齐卓低声道:“是……是柳知府的人。他说厢军人手不够,从府衙调了差役去守。那些差役……没有经验,被倭寇钻了空子。”

江孟澋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柳明远。”

粮仓被烧,军粮断绝,城內人心惶惶。

那些原本应募的民壮,听说没了粮,也纷纷打了退堂鼓。

此消息一传到府衙,柳明远立刻召集众官,当众发难:

“江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如今军粮被烧,城内人心浮动,倭寇还在城外虎视眈眈,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他话音落下,堂内官吏纷纷看向江孟澋,目光中有担忧,有疑虑,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江孟澋看着他,平静道:

“柳知府有何高见?”

柳明远摇了摇头:

“下官愚钝,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

他言语稍顿,忽然道:

“下官听闻,大人前些日子一直在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还派了不少人手暗中查访。不知可有什么发现?若能查清倭寇的底细,或许能找到破敌之策。”

江孟澋眉头微蹙。

柳明远这是在探他的底。

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有没有查到他自己头上。

江孟澋淡淡一笑:

“柳知府倒是关心得很。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守住城池,如何击退倭寇。追查的事,等解了围再说也不迟。”

柳明远脸色稍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江孟澋环顾堂内众人,声音沉稳:

“诸位放心,本官已有安排。援兵不日即到,粮草的事,本官也会想办法。只要诸位同心协力,守住城池,待援兵一到,倭寇必败。”

众官面面相觑。

援兵什么时候能到?他们不知道。

粮草还能撑多久?他们也算过了,最多五天。

五天之后,若再无粮草,城必破。

可江孟澋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等。

等那不知何时会来的援兵。

***

是夜,府衙书房只亮一盏孤灯,照着案上舆图。

江孟澋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深夜寂静,门外脚步声愈来愈大,紧接着,齐卓推门而入,满脸喜色:

“大人!来了!来了!”

江孟澋回首起身:“谁来了?”

“解将军!是解将军的人马!已经到城西二十里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到这里了

第54章 厮杀 玄甲耀目,星流慧扫

江孟澋愣了一瞬, 旋即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乱风未停, 但雨已经歇了。

二十里。

快马加鞭, 要不了半个时辰。

“備马。”江孟澋道, “我去迎他。”

齐卓一怔:“大人, 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再说将軍马上就到, 您何必……”

江孟澋摇了摇头,已拿起架上的外袍:“他千里驰援,我岂能安坐府中?走。”

齐卓见状, 不敢再劝,连忙跟上。

月色朦胧烟尘漸, 江孟澋策马奔出城东十里, 遠见火把如龙,正朝褚州方向疾行。

当先一騎黑马, 其上正是解慎川。

二人相距數百丈时, 江孟澋见他朝身后騎兵挥势示意, 驾马侧行离伍,朝自己而来。

解慎川跳下马,大步走到江孟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火光映照下,江孟澋的面容苍白, 细看之下眼底还帶着青黑, 嘴唇干裂,显然已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解慎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瘦成这样,还亲自出城来接?”他的声音低沉, 似是不悦,“城里的事不够你忙的?”

江孟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城里的事就不忙了。”

***

府衙书房,巡按大人亲自沏了两盏茶。

解慎川坐在椅上,看着一旁江孟澋被烛火照得恍惚的脸,直至他把茶盏移至一旁桌上,亦没有挪开目光。

江孟澋没有看向他,兀自坐回椅上,反而低着头,用茶盖拨动茶叶,似乎在想着什么。

解慎川执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江孟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你都知道了?”

“只知道个大概。倭寇攻城,粮仓被烧,柳明遠当众发難。但这些……”解慎川说着一笑,“我还不知道你?”

江孟澋看着他,也轻声笑了。

解慎川靠回椅背,端起茶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孟澋缓缓开口:“慎川,柳明遠这个人,你怎么看?”

解慎川想了想,道:“老狐狸。不过我听说你当场反将了他一軍,讓他哑口无言。”

江孟澋点了点头:“码头慘案之后,我就知道他有问题。倭寇来得那么巧,盘查松懈得那么明显,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所以粮仓被烧——”

“是假的。”江孟澋唇角扬起,“我把真粮全部转移到了城内的暗仓和民宅夹墙里。粮仓外围堆的,全是湿柴旧糠。”

故而倭寇夜里来偷袭,射火箭引燃,烧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糠秕。

“他现在一定在想,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且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所以,他一定会讓倭寇趁早攻城。只要城破,我无论是死是活,都没人能查他了。”

解慎川闻言笑道:“好一招将计就计。”

“自粮仓‘被烧’后,我便讓暗线装扮成百姓模样,在刺探軍情的倭寇前唱衰。”

那些暗线皆是北疆軍中的精锐,扮作百姓惟妙惟肖,哭嚎声任谁听了,也難辨真假。

而这一切,皆是为了让柳明遠放下戒心,让倭寇深信城内已是强弩之末,铤而走险出兵攻城,也为了引蛇出洞,拿到柳明远与倭寇勾结的铁证。

江孟澋道:“他既然想让我入瓮,我便让他以为我已经入了瓮。他既然想借倭寇的手殺我,我便让倭寇以为城已可破。等他们倾巢而出,那就是自投罗网。”

解慎川心感佩服,却还是有一疑,他唤了江孟澋一声:“孟澋。”

“嗯?”

解慎川问道:“若禁军在今夜还未到,你又作何打算?”

江孟澋答:“柳明远和倭寇以为,我派出的求援文书全部石沉大海。实则不然,桃州和芸州的回复由暗线传回,此事只有我知晓。”

解慎川懂了,届时倭寇集中兵力攻城,后方增援一上,便是腹背受敌两面夹击,甭管厢军战斗力如何,困兽之位已然互换。

***

夜露凝霜,寒星隐云,江孟澋立在东城楼的箭垛旁。

“柳明远那边,可有动静?”

江孟澋垂首看着手中的密信蜡封,那是暗线截获的柳明远与倭寇通信的物证,只是尚缺最后一环人证。

“属下派了三人盯着府衙,半个时辰前,柳府的贴身小廝乔装成货郎溜出城,往倭寇营地方向去了,腰间系着柳明远的私印腰牌,想来是送最终的攻城密信。”齐卓的声音里帶着几分冷意,“这老狐狸,为了置大人于死地,竟是连褚州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私通倭寇,罪该万死。”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江孟澋沉声道:“传令下去,东城守兵佯装懈怠,箭上弦,刀出鞘,只待倭寇攻城,先以弓箭迎敌,切勿贸然出战。其余各门守兵严阵以待,谨防倭寇声东击西。”

“属下遵命!”齐卓抱拳,转身快步下了城楼,传令的声音在夜色里层层传开,城楼上的兵卒立刻敛了神色,假意靠在箭垛旁打盹,有的甚至故意将长枪斜靠在一旁,摆出一副毫无防備的模样,唯有眼底的警惕,未曾有半分松懈。

夜风更凉了,江孟澋抬手拢了拢外袍,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解慎川正帶着禁军铁騎隐在密林之中,等着他的信号。

桃州与芸州的两千厢军,也已按计划埋伏在城东五里外的山谷中。

而海岸边,解慎川分出的三百禁军,亦是备好火油火箭,守在礁石之后,等着倭寇的海上援军自投罗网。

***

夜深浓云蔽月,无數黑影从暗中涌出,手持刀枪,扛着云梯,朝着褚州东城猛冲过来。

“放箭!”

城楼上,守将一声大喝,箭雨如蝗,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射去。

倭寇猝不及防,前排的浪人纷纷中箭倒地,慘叫声此起彼伏。

但余下的倭寇却丝毫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将云梯架在城墙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状若疯魔。

城楼上的守兵奋力抵抗,滚木礌石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砸在云梯倭寇的身上,骨裂慘叫声交织不绝。

柳明远派来守东城的差役,起初还能勉强抵挡,可架不住倭寇人多势众,悍不畏死,不多时,便有几个倭寇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与守兵短兵相接。

城墙上的廝殺愈发惨烈,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再放箭,佯装兵力不支,让几个倭寇爬上城墙。”江孟澋沉声吩咐身旁的守将。

守将虽有疑惑,却不敢违逆,立刻传令下去。

城楼上的箭雨漸疏,滚木礌石也似是供应不上,更多的倭寇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城墙上的守兵节节败退,假意露出慌乱之色,连连后退,似是已无力抵挡。

城下的倭寇头目见此情景,眼中闪过一抹狂喜,挥舞着手中的倭刀,大声嘶吼着,下令全军出击。

顷刻间,更多的倭寇涌入城下,朝着城墙猛攻,喊殺声霎时震彻云霄。

江孟澋看着倭寇的大部队尽數涌入城东的开阔地,忽而抬唇一笑。

他拿起身旁早已备好的烽火筒,用力拔去塞子,朝着空中一掷。

“嘭——”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道耀眼的白光直冲天际,格外醒目。

信号起,五里外的山谷中,立刻响起一陣震天的鼓声。

桃州与芸州的两千厢军,在秦怀安的带领下,如猛虎下山,从山谷两侧的山崖上冲了下来,手中的长枪闪着冷光,喊殺声震得山谷轰鸣。

秦怀安本是桃州府同知,被江孟澋举荐为芸州知府,此次接了江孟澋的求援文书,便即刻亲率桃州、芸州的厢军星夜兼程赶来。

他此刻见倭寇尽数进入埋伏圈,眼中燃着怒火,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倭寇挑翻在地。

“杀!剿除倭寇,护我大羲!”

荡气回肠,两千厢军齐声应和,喊杀声震耳欲聋。

倭寇猝不及防,被厢军从两侧夹击,顿时乱了陣脚。

前排的倭寇还在往前冲,后排的倭寇已被厢军截住退路,进退两難。

山谷之中,空间狭窄,倭寇的人数优势難以发挥,只能与厢军短兵相接。

桃州与芸州的厢军,虽不如北疆铁騎那般精锐,却也在秦怀安的率领下配合默契,结成战陣,朝着倭寇猛攻。

倭寇悍不畏死,可在厢军的战阵面前,却屡屡受挫,一个个倒在长枪之下,鲜血染红了山谷。

可东倭浪人终究是亡命之徒,即便陷入重围,也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

他们嘴里叫唤着,手中挥舞倭刀,与厢军拼死廝杀,有的倭寇甚至抱着厢军的兵卒,拉响身上的炸药,与对方同归于尽,爆炸声接连响起,山谷中血肉横飞,惨烈至极。

秦怀安手持长枪,身先士卒,接连挑翻数个倭寇,身上早已溅滿了鲜血,却丝毫没有退却。

他看着眼前的厮杀,心中暗道,这些倭寇果然如江大人所言,悍不畏死,竟还在拼死抵抗,想来是仗着海上的援军即将到来,以为能反败为胜。

殊不知,海岸边的海上,早已被解慎川派去禁军布下天罗地网。

***

褚州海岸边,沧波拍礁卷雪溅沫,哗哗作响。

三百禁军隐在礁石之后,个个手持弓箭,箭上蘸滿了火油,只待倭寇的援军到来。

为首的是解慎川的亲卫统领,名唤陆鸣,制举军谋宏远才任边寄科榜上有名。

他立在礁石上,望向漆黑的海面,耳听着海浪的声响,神色凝肃。

良久,海面上忽然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灯火,顺着海浪朝着海岸边驶来。

陆鸣目光一凝,低声喝道:

“准备!倭寇的援军到了!”

三百禁军立刻凝神戒备,手中的弓箭拉滿,箭尖对准了海面上的灯火。

那灯火越来越近,漸渐能看清,是十余艘快船,船上站满了东倭浪人,船头架着火炮,正朝着海岸边疾驰而来。

“放箭!”

三百流火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快船上,火油遇火即燃,顷刻间,十余艘快船便被大火吞噬,火舌冲天,映红了半边海面。

船上的倭寇猝不及防,被大火烧得纷纷跳海逃生,却又被守在礁石旁的铁骑用弓箭射穿,沉入海底。

有的倭寇试图点燃船头的火炮,朝着海岸边轰击,却被铁骑的箭雨射倒,火炮在船上爆炸,将快船炸得粉碎,木屑与血肉飞溅,海面上一片狼藉。

海岸边的厮杀很快,陆鸣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沉声吩咐道:

“留下二十人清理战场,其余人随我前往城东,支援将军与江大人!”

“遵命!”

***

城东山谷的厮杀依旧惨烈。

桃州与芸州的厢军与倭寇势均力敌,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倭寇虽陷入重围,却依旧仗着悍不畏死的劲头,拼死抵抗,他们坚信,海上的援军很快便会到来,只要再坚持片刻,便能反败为胜,攻破褚州城。

秦怀安看着身边的兵卒一个个倒下,心中焦急万分。厢军的伤亡越来越大,再这样拼下去,即便能剿灭倭寇,厢军也会损失惨重。

他啐了一口血,正欲下令再次冲锋,忽然听到山谷外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

“大羲禁军铁骑在此!倭寇休走!”

秦怀安闻声心中大喜,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铁骑洪流涌了进来。

而为首那人,玄甲耀目,星流慧扫,正是将军府参谋兼皇城司禁军统领解慎川。

禁军铁骑紧随其后,朝着倭寇结阵猛冲。

他们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与地方厢军不同,攻势更加凌厉迅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倭寇的阵中,将倭寇的阵型撕得粉碎。

倭寇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见解慎川带着禁军铁骑杀来,海上的援军却迟迟不见踪影,心中的希望瞬间破灭,斗志全无。

他们看着眼前如猛虎下山的北疆铁骑,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悍不畏死,开始四散奔逃。

“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声如洪钟,穿云裂石。

可东倭浪人早已被疯狂冲昏了头脑,即便心生恐惧,也依旧不肯投降。

然结果无非穿心溅血,便是身首异处。

山谷厮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倭寇的惨叫声与求饶声。

可铁骑与厢军早已恨透了倭寇的烧杀抢掠,对这些双手沾满百姓鲜血的亡命之徒,丝毫不留情面,刀枪齐下,将余下的倭寇尽数剿灭。

不知过了多久,山谷中的厮杀声终于彻底消失。

此时解慎川勒住马缰,玄甲早已溅满朱红,脸上也被污血喷得花红。

他把银枪插在地上,极度厌恶嫌弃而又用力地抹去沾在脸上的污秽。

远处的秦怀安见解慎川修整完毕,于是快步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喜色:

“下官秦怀安,见过解将军!多谢将军及时驰援,否则我等怕是难以剿灭这些倭寇!”

“秦大人也辛苦了。”解慎川颔首,后转身吩咐禁军清点伤亡,收敛尸身,救治伤者,复又下令道,“余下的兵卒,随我前往褚州城,拿下柳明远!”

“遵命!”

解慎川翻身上马,抬手一挥。

***

晓破驳霞天色紫,一夜过去了,江孟澋站在城墙上望着解慎川疾驰的方向。

齐卓走到江孟澋身旁道:

“大人,解将军已剿灭倭寇,正朝着城内赶来。柳明远那边,怕是插翅难飞了。”

江孟澋点头,眸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兵,他们个个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喜色,眼中的恐惧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倭寇的恨意。

他拍了拍齐卓的肩膀:“传令下去,打开城门,迎接解将军与诸位将士入城。另外,派人守住府衙,不许任何人进出,待解将军到来,一同拿下柳明远!”

“遵命!”

不多时,东城城门缓缓打开。

街道上,偶尔能看到惊慌失措的百姓,却在看到铁骑身上的铠甲与解慎川后,渐渐安定下来,有人甚至走出家门,朝着铁骑拱手道谢,眼中满是感激。

解慎川勒住马缰,目光望向府衙的方向,沉声道:“陆鸣,带两百铁骑,包围府衙,拿下柳明远及其党羽,一个都不许放过!”

“遵命!”陆鸣抱拳,带着两百铁骑,朝着府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解慎川则翻身下马,朝着城楼的方向走去。

而江孟澋也早已下了城楼,立在门旁,等着他。

“昨夜情急,还未问你,”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的眼睛,“怎的不照顾好自己?每次再见你都是这般轻减模样。”

江孟澋也看着他,只见他眸中只有自己,再容不下世间其他任何东西,他喉结微滚,鼻腔竟有些酸涩涌了上来。

他别开脸轻咳一声,佯装尴尬,而后又正视眼前人:

“下官知错,还望将军开恩,饶了下官这一回。”

“那可不成,江大人在信中如何保证的?原来都是做口头功夫。”

江孟澋闻言一滞,未曾想他会这般接话,按这意思,那便是……

“将军想要我如何赔罪?”江孟澋问。

“那就……”

话音未落,陆鸣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将军,江大人,柳明远及其党羽,已尽数拿下!”

第55章 未尽 江孟澋想,他两辈子都得栽这人手……

江孟澋与解慎川对视一眼。

“带上来。”解慎川沉凝道。

不多时, 柳明遠及其党羽便被押了过来。

曾经的褚州知府,此刻衣衫凌乱,发髻散乱, 臉上没了往日的从容得意, 只剩下惊慌与狼狈。

他的亲信们更是不堪, 有的被打得鼻青臉肿, 有的兀自低声啜泣, 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气焰, 早已荡然无存。

柳明遠抬眼瞥见江孟澋与解慎川并肩而立的身影,前者面色沉静,眸光如潭, 后者玄甲染血,气势凛然, 心中不由得一沉, 挣扎着想要开口辩解:

“江大人,解将军, 冤枉啊!下官绝无勾结倭寇之意, 皆是被奸人陷害, 还望大人明察!”

江孟澋未曾看他,只是轉头对身旁的齊卓道:“将所有证据呈上来。”

“是!”齊卓应声呈上一个木匣,打开后只见叠叠密信和账册,他将木匣递到柳明遠面前。

柳明遠脸色霎时惨白,一句话不说, 不知是还在思索狡辩的话术还是已然哑口无言。

解慎川上前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明远,语气冰冷:“勾结倭寇,引狼入室, 残害百姓,动摇国本,柳明远,你可知罪?”

柳明远浑身一颤,却还是一言不发。

二人皆没有耐心与他多费口舌,江孟澋站在解慎川身后,开口:

“押入大牢,嚴加看管,待整理好所有卷宗,一并押送京城,交由大理寺从嚴论处。”

“遵命!”

江孟澋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唯有沉重。

柳明远伏法,固然是大快人心,可褚州百姓在这场戰乱中遭受的苦难,却难以挽回。他轉头对解慎川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戰后善后之事。”

解慎川颔首。

江孟澋说得对,百姓流离失所,城防受损,糧草需重新清点調度,还有那些牺牲的兵卒与百姓,都需妥善安置。他道:

“你刚经历大戰,又几天几夜未曾阖眼,先回府衙歇息吧。善后之事,我先带人处理。”

江孟澋摇了摇头,眼底虽有疲惫,却依旧坚定:

“百姓安危为重,我无碍。善后之事繁杂,需分工协作,方能高效。我看不如这样,你带人修複城防,清点戰场,收敛牺牲兵卒与百姓的尸身。我负责安撫百姓,調度糧草,救治傷員。秦大人刚率厢军赶来,可让他协助你处理战场事宜,陆统领则带人维持城内秩序,嚴查残余倭寇与柳明远党羽,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解慎川看着他苍白却执着的面容,静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劝,只是道:

“好。你凡事量力而行,莫要再硬撑。若有需要,随时让人通报于我。”

“嗯。”江孟澋点头,转身对身旁的齐卓道,“你即刻前往城内的暗仓与民宅夹墙,清点糧草数目,组织人手将粮草运往城中各处赈济点,务必保证每一户受灾百姓都能领到足够的粮食。另外,传我命令,所有医馆全力救治傷員,药材不够的,从周邊各州府调取,费用由府衙承担。”

“属下遵命!”齐卓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解慎川也对秦怀安与陆鳴吩咐道:

“秦大人,你带人前往城东山谷与海岸邊,收敛牺牲兵卒与百姓的尸身,登记造册,妥善安葬。阵亡兵卒的家属,按朝廷规制给予撫恤,不得有半分克扣。陆鳴,你带人在城内巡逻,严查宵小之辈,若有趁机劫掠、作乱者,格杀勿论!另外,派人修複受损的城防,加固城门与城墙,防止再有外敌入侵。”

“下官遵命!”秦怀安与陆鳴齐声应道,各自带着人手,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晨曦渐明,江孟澋往褚州城外受灾最严重的村子前去。

“江大人!”

江孟澋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朝着他走来,身后跟着几个百姓,正是昨日在码头哭泣的幸存者。

“老人家。”江孟澋快步上前,扶住老汉,温声道,“您身体不便,怎么还出来了?”

老汉握住江孟澋的手,哽咽道:

“江大人,谢谢您……若不是您与诸位将军大人,我们这些百姓,怕是早已命丧倭寇之手了。柳明远那个奸贼,勾结倭寇,害了我们多少亲人,如今他终于伏法,真是大快人心!”

其他百姓也纷纷上前,围着江孟澋,诉说着心中的感激与悲痛。

有的百姓失去了丈夫,有的失去了孩子,有的房屋被烧毁,家产被劫掠一空,一个个泣不成声。

江孟澋心中酸涩,他抬手拍了拍老汉的肩膀,朝百姓们说了许久宽慰安抚的话,又告知了接下来的抚恤安排。

而后,他往城中的各个赈济点,查看粮草发放情况。

赈济点前秩序井然,只是接连巡视下来,他发现大部分百姓的需求都能得到满足,但仍有部分百姓面临无家可归、亲人失散的困境。

他即刻命人统计无家可归的百姓人数,扩大临时安置点的规模,又派人协助百姓寻找失散的亲人,张贴寻人告示。

***

当此之时,解慎川正在城东山谷处理战场事宜。

山谷中,牺牲兵卒与百姓的尸身已被整齐排列,秦怀安正带着人手逐一登记造册。

解慎川对秦怀安交代完抚恤及安葬事宜,又道:“战场的武器装备、粮草物资,也要一并清点回收,完好的武器交由城防保管,损坏的妥善处理,不得流入民间。另外,倭寇的尸身,集中焚烧掩埋,防止滋生瘟疫。”

“下官明白。”

***

海岸边,陆鸣正带着人手清理战场。

十余艘被烧毁的快船残骸散落在海面上,尸体与破碎的船板漂浮在水中,血腥味与焦糊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陆鸣让人将倭寇的尸体打捞上来,集中焚烧,又让人清理海面的残骸,修复被炸毁的岸堤。

“统领,岸堤损毁严重,想要完全修复,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一位铁骑上前禀报。

陆鸣皱眉:“加快进度,抽调部分人手过来,务必在十日之内修复完毕。岸堤是褚州港的重要屏障,绝不能有任何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