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陆鸣又查看了一番战场清理情况,确保没有遗漏任何隐患后,才带着部分人手返回城中,协助维持秩序。
***
城内,江孟澋正与几位医馆的大夫商议救治傷員之事。
医馆内挤满了受傷的兵卒与百姓,有的伤势较轻,只是皮外伤,有的则伤势严重,昏迷不醒。
“江大人,目前伤員太多,稀缺药材不足,部分重伤员的情况亦不太乐观。”一位年长的大夫忧心忡忡地说道。
“稀缺药材的事,本官来想办法。”江孟澋沉吟片刻,便下令让人快马加鞭前往附近州府调取药材。随后,他诚恳道,“还望诸位大夫尽力救治,无论伤势轻重,都不得放弃。”
“江大人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江孟澋又在医馆内巡视片刻,此时他正走到一位重伤的兵卒床前,有些愣了神。
那兵卒腹部中刀,伤口狰狞,此时气息甚为微弱。
江孟澋伸出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仔细诊断片刻,对身旁的大夫道:
“他脉象微弱,气血亏虚,需立刻补气养血,止血化瘀。你按这个方子抓药,煎好后尽快给他服下。”
说着,江孟澋提笔写下一个药方,递给大夫。
大夫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眼中满是钦佩:
“江大人医术高明,此方子配伍精妙,定能救他一命!”
江孟澋摇了摇头:“快去抓药吧。”
大夫连忙转身去抓药,江孟澋又走到其他伤员床前,逐一诊断,根据不同的伤势,开出相应的药方,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不觉间,已至正午。
解慎川处理完战场的初步事宜,返回城中直往府衙策马而去,却得知江孟澋在救治伤员,便又掉头往了医馆。
走进医馆,便见江孟澋正俯身给一位伤员包扎伤口,他不知到了什么,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江孟澋才处理完手头的伤员,直起身来,缓解一下酸痛的腰肢。
他转头,恰好对上解慎川的目光,旋即笑了笑:
“你回来了。”
解慎川走上前,递给他一方帕子,道:“该歇息了。”
“无妨。”江孟澋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密汗,“战场那边处理得如何了?”
“有序进行。”解慎川言简意赅,“你这边情况如何?药材还够用吗?”
“大部分够用,只是部分稀缺药材不足,我已让人前往各地调取。目前救治情况还算顺利,暂无生命危险。”江孟澋答道。
“那就好。”解慎川颔首,又劝了劝江孟澋停下手头工作,“你先吃点东西,这里有大夫们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江孟澋看了一眼医馆内仍在忙碌的大夫与伤员,道:“再等等吧。”
解慎川心知自己劝不动这拗相公,也没再执着,只是道:“我让人把饭菜送到这里来吧。”
“好。”江孟澋点头,没有拒绝。
不多时,衙役便送来饭菜。
江孟澋吃得有些快,不知是因为三日三夜未曾好好进食,还是在想着快些重新投入活计。
解慎川只看着他却又不说话,江孟澋起初只是有些诧异,而后又生出一丝不自在,他微抬起眼皮,看向解慎川,问:
“怎么了?可是我脸上粘了什么?”
这话说得连江孟澋自己都觉得有些明知故问。
分别近一载,又有未尽之言,江孟澋大抵也能猜出解慎川是要自己履行今早他说的“赔罪”。
虽不想承认,但江孟澋心里切实是期待着的,甚至他今日这般执拗地对诸事亲力亲为,毫不懈怠,也有几分是因为他那未说完的话。
只是不知,解慎川能猜到几分?
心中所想,又是否和他一样?
“无妨,”解慎川却道,“待会儿再说吧,吃慢些。”
所幸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江孟澋想,他两辈子都得栽这人手里了。
第56章 约会 皎若扶桑,气若幽兰
用罢午膳, 江孟澋放下碗筷,拿起一旁帕子拭过唇角,又起身到盆边净手, 举止从容温雅, 他将手擦干, 转过身对解慎川道:
“解将軍, 现在可以说了吗?想要下官做什么?”
解慎川闻言揶揄, 字句单拎出来不善, 说出来却全然没了战时的杀伐之气:
“江大人这語气,可半点不像赔罪的态度。”
江孟澋不以为意,却是轻叹一声:
“那将軍要如何才算赔罪?下官照做便是。”
解慎川收了戏谑之意, 正了神色,不再多逗:
“此次陛下命我南下, 不只为驰援平亂, 更是要收回江南海防与軍务实权。陆鳴制举中榜后,在皇城司历練有成, 陛下下旨令他镇守褚州, 总领江南沿海防务。”
江孟澋重新坐回位上, 若有所思。
陆鳴的才干,他已在战事里亲眼见识。
海岸火攻破倭寇援軍,城内维/稳擒柳,战场清理有条不紊,行事利落果决, 不骄不躁, 由他镇守褚州这江南海防重镇,无论是能力还是忠心,都足以托付, 确实是上佳人选。
可解慎川这话只说了一半,显然还有下文。
“我虽身兼皇城司与将军府职,”解慎川继续道,“陛下令我暂留江南,协同陆鸣整顿江南厢军。江南兵員數目不少,各州厢军加起来足有數千,可常年疏于操練,战力松散,且多有地方官吏安插亲信,忠胆不足,必须逐一筛查,重编操练,全盘梳理完毕,至少需一月。”
江孟澋眼底掠过明显的意外。
他原以为,解慎川顶多再留两日,处理完柳明远及其党羽押解京城和城防初步加固诸事,便要即刻启程返程。
他身兼数职,将军府皇城司有要务缠身,此次能千里驰援褚州,已是破例。
却不想,庆和帝竟有如此安排,让他在江南滞留一月之久。
思忖及此,江孟澋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不对。
陆鸣一人镇守褚州,足以执掌防务操练。
整顿军务虽繁杂,却不必非得解慎川这般分量的人物亲留一月。
以解慎川的身份,留在江南这一隅之地一月,协助一位新晋将领整顿厢军,于理不合,于制不符……
莫不是……
他自己求的皇上?
“所以这一月,我暂驻褚州。”解慎川并不知道江孟澋如何想,但话語总算回了正轨:“军务之外,我要江大人帶我逛逛江南。不必远走,褚州城内近郊便好。”
绕了这么一大圈,先说皇命,再说军务,又说留守一月。
说到底,是看穿了他不肯歇停,想让他从案牍与奔波里抽身,喘口气。
他倏地想起上元那夜。
那时他只当解慎川与阿喜一般孩童脾性,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就为去看几盏花灯。
可此刻回想……
当时他心里也夹杂着这些吗?
“将军绕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让下官歇歇?”江孟澋直接问。
“你若不肯歇,我只能用别的法子请你歇。”解慎川说得坦然,又续了一句,语气松了几分,“但我也是真的想出去走走。”
“……”江孟澋喉间微哽。
两辈子光阴,他见过朝堂权谋倾轧,见过生死别离无常,见过人心凉薄势利,却从未有人把他的疲惫和执拗、他的不爱惜自己,全盘放在心上,再用最让他拒绝不了的方式,将他帶回这温柔人间。
“好。我答應你。”
只要是你说的,只要是你想的,我都愿意。
江孟澋正思忖着外出事宜,门外却忽然传来声声躁动。
“大人!大人!”差役的声音难掩喜色,“采买药材的人馬回来了!”
江孟澋立刻收敛心绪,回身應道:“进来。”
差役快步走入:
“回大人!属下等人按您吩咐,前往周边州府采买稀缺药材,各药铺大多有囤货,足额采买齐全!更有不少商户与官員听闻城外傷员众多,主动捐了银两药材,数目不少,足以支撑城内所有医館救治傷员!”
江孟澋眸中微动,温声道:
“辛苦了。回去后即刻登记造册,妥善入库,药材即刻分发各医館,不得延误。捐款全部用于百姓抚恤与灾后重建,分毫不可克扣,务必公示明晰,让百姓安心。”
“是!”差役连忙应下,又猛地想起一事,赶忙从懷中取出一封信呈上,“对了大人,城外漱花島邵家,特地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专程给大人的。”
江孟澋微怔,伸手接过信封。
一旁解慎川见状,淡淡笑道:
“江大人在江南已深得民心,连城外世家都主动送信捐助,人缘倒是好。”
江孟澋亦是笑笑,心头却略感诧异。
他自南下以来,一心忙于公务,与江南世家大族从无交集,按理来说,对方绝无主动送信捐助的道理。
可偏偏……
就在刚才答应解慎川同游江南的那一刻,他脑中恰好闪过阮临霞推荐州城外漱花岛的话:
“若是你喜好花草,或是有心喜之人,不妨邀他一同前去共赏……”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他刚起了想去漱花島一观的念头,这边邵家的信就送到了眼前。
江孟澋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江大人台鉴:
闻大人坐镇褚州,除奸靖倭,安抚百姓,江南万民同沐恩德,凝之与乡民亦深感敬佩。今略捐薄资薄药,聊表寸心,为国分忧,不足挂齿。
昔闻阮氏临霞道及大人雅好草木,漱花島虽陋,僻居江湖之上,却四时奇花不绝,多有珍稀品种。若大人得闲,愿扫花/径、清茶席,候大人光临,共赏江南风物。
邵凝之敬上”
江孟澋看着信,心头已是了然。
想必是阮临霞提前与邵凝之提过自己,又恰逢解慎川南下驰援,邵家既为国为民捐助资药,又顺势发出邀请,尽地主之谊。
他抬眸看向解慎川:
“解将军想逛江南,倒是巧了。城外漱花岛邵岛主,正好送了份请柬来。”
“漱花岛?”
解慎川语气虽疑,但也能从江孟澋口中觉察出这封信来得太恰逢其时。
江孟澋“嗯”了一声,将信纸递到他面前,“此前在杏花镇,鹤浮的阿姊阮临霞庄主曾与我细说过,这位邵岛主偏爱搜罗天下奇花异草,岛上景致清雅绝尘,与京中邵庭唯修撰乃是远亲同族。我那日听后只当闲趣,心里想着也不知能否有幸一观,不曾想今日竟真的送来了请柬,倒算是遂了心愿。”
解慎川接过信纸,字迹不过数行,须臾便已览毕:“也好。等过几日褚州城内诸事安稳,我们便赴此约。”
一言既定,再无多议。
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投入收尾实务之中。
江孟澋坐镇医馆与府衙,又命齐卓带人沿街清点全城损毁房屋,搭棚避风遮雨,发放被褥、米粮与锅具炊具。
城防防务上,江孟澋与解慎川和陆鸣于议事堂合议,定下三重稳固布防:
一是沿海岸线每隔三里增设一座烽火台,险要处加设瞭望哨,选派耳聪目明、机敏干练的兵卒日夜值守,一有倭寇踪迹或海疆异动,即刻烟火传讯。
再是褚州四道城门加倍岗哨,严格盘查进出行人与车馬,仔细核验身份文牒,严防倭寇残余细作混入城内滋事。
最后则是新编厢军昼夜轮值巡城,沿街安抚市井商户,震慑趁亂劫掠、寻衅滋事的宵小之徒,保一城安宁。
不过短短三日,褚州城便彻底从战乱的慌乱狼藉中走出。
这日午后风和气暖,秦懷安一身整齐官服,缓步走入巡按府衙,向江孟澋辞行。
“江大人,”他神色恭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芸州政务不可长久离人,下官奉大人之命统筹诸事,现已全部办妥。今日特来向大人辞行,明日一早,下官便启程返回芸州,继续打理芸州一应政务。”
江孟澋起身上前,亲手扶起他,温声叹道:
“秦大人连日奔波辛劳,辛苦了。此番褚州大乱,若非你率厢军驰援、尽心料理后事,我一人断难如此快稳住局面。”
秦懷安连忙躬身:
“大人言重,这皆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称功。大人在江南所行之事下官皆看在眼里,敬佩在心,日后江南若再有需芸州出力之处,大人只管传令,下官必全力以赴,绝无推辞。”
话音刚落,府衙门外一阵喧嚣,像是有人被门外守卫拦住了去路。
“何人在外喧哗?”江孟澋问。
“回大人,是一名厢军兵卒,说是想当面与大人道别。”
秦怀安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人,笑着对江孟澋道:
“大人,此人原是下官麾下,是桃州人氏,数月前才投军。此番褚州之战,他虽是新卒,却冲锋在前,受了傷也不肯退,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想来是听闻下官今日来辞行,便跟了来。”
江孟澋示意守卫放他进来。
那汉子被守卫放行后,快步走进府衙,来到江孟澋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江大人!小人给您磕头了!”说着便真磕了起来。
江孟澋连忙上前搀扶:
“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江大人,您不记得小人了?”他急急道,“桃州,小人的娘子得了咳喘之症,是您……是您救了她的命啊!”
江孟澋自然是记得的,昨日在医馆还在他面前怔愣了一瞬。
“你娘子的病,可大好了?”
周大郎听江孟澋语气,知道他还记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哽咽道:
“好了!全好了!多亏了您,您走后没几日,娘子就能下地了,如今已与常人无异,还能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小人……小人当日那般混账,冤枉了大人,大人却不计前嫌。这份恩情,小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完!”
他说着又要磕头,被江孟澋一把扶住肩头。
“你身上有傷,不该这般跪来跪去。这伤,可是前几日守城时落下的?”
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咧嘴一笑,浑不在意:
“不妨事!那日倭寇攻得急,小人被砍了一刀,本不算重。后来在医馆里,伤势却忽然加重了些,烧得昏昏沉沉的。大夫说伤口发了炎,险些救不回来。是大人您——”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发颤:
“是大人您在医馆亲自给小人把了脉,开了方子。小人吃了您开的药,当夜烧就退了,伤口也渐渐收了。大夫说,若不是大人来得及时,小人的命怕是要交代了。大人,您救了小人娘子一命,又救了小人一命,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他心中感慨,又拍了拍周大郎的肩膀:
“你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保家卫国,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不必总记着这些恩情,好好养伤,日后多为百姓做些实事,便是了。”
“小人记下了!”汉子用力点头,又转向一旁的秦怀安,“秦大人,小人能入厢军,也多亏您收留。此番回桃州,虽见不到大人了,但小人一定加倍努力,绝不给厢军丢脸!”
秦怀安扶起他,笑道:“你有这份心便好。你此番在褚州立了功,回去后自有嘉奖。好好养伤,日后有的是机会报效朝廷、报答江大人。”
“是!”
***
翌日烟消雾散日探山头,江孟澋与解慎川亲自送秦怀安至西城门口。
秦怀安翻身上马:“二位大人在此留步,下官告辞!”
“一路保重。”
“途中谨慎。”
秦怀安抱拳示意,调转马头轻夹马腹,随从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融入尘土。
江孟澋回身朝向城门,明眸望向解慎川:“现在褚州无事了。”
因着褚州大事已毕,也因着解慎川这三四日对他起居饮食的监督,江孟澋的疲惫已然随之散去,此时晨曦越过城墙,打在他面庞上,皎若扶桑,气若幽兰。
解慎川背着朝阳,似在赏景:“那漱花岛之行,可以定了。”
出入城门的人渐渐多了,江孟澋应声点头:“我这便安排好行前事宜,将城内政务托付妥当,一两日内,便可赴约。”
第57章 并蒂 天生就长在一处,分毫不离
“大人, 将軍,漱花島接客渡船已在岸边等候。”齐卓躬身行礼,退至一旁, “属下在渡口等候, 随时听候吩咐。”
江孟澋颔首, 目光落向渡口一侧泊着的一排乌篷快船。
船头皆插着竹制小旗, 上书“漱花”二字, 皆是島主邵凝之定下的載客渡船。
渡口处立着一位老船夫, 见二人走来,有条不紊地放下手中竹篙,上前拱手:
“二位公子可是要登漱花島?島上定了规矩, 凡登岛访客,每人需交五十文船費, 小人负责載公子上岛, 返程亦由小人等候接送,不知二位公子可愿登岛?”
二人进渡口前已向岛中之人道明身份, 言说是受邵岛主之邀前来, 此时听船夫所言, 解慎川心下不免诧異,下意識侧头看向江孟澋。
江孟澋未作解释,从袖中取出一百文铜钱,双手递至老船夫面前,语气平和:“劳烦老先生了。”
老船夫接过:“二位公子稍等, 老夫这就撑船离岸!”
待到二人坐稳船中, 江孟澋才温声解释:
“解将軍有所不知,邵岛主搜罗奇花異草耗资巨大,便定下登岛船費之规。你我登岛, 自当按岛上规矩来,能有幸前来一观,已是不易。”
“倒是我少见多怪了。”解慎川笑着,听声音,看来今日心情甚是愉悦。
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江心小岛终于露出全貌。
虽是冬季,岛上花木却甚是葱茏,各色花卉竞相绽放。岛中央隐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掩映在繁花绿树之间,雅致至极。
“二位公子,漱花岛到了!”
解慎川先一步起身,伸手扶了江孟澋臂弯。
二人稳步登岸,刚上行十余步,便见一位女子缓步迎来,正是岛主邵凝之。
“江大人,解将軍,凝之早已在岸边等候。”邵凝之笑道。
江孟澋拱手回礼,温声道:“今日我与解将軍登岛叨扰,还望岛主海涵。”
“江大人言重了。”邵凝之輕笑,侧身引路,“二位随我来,岛上风大,先到沁芳亭稍作歇息,飲杯清茶,再慢慢賞景不迟。”
三人沿着花间小径缓步前行。
小径两旁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多是江孟澋与解慎川从未见过的品种。
“邵岛主果然爱花。”解慎川忍不住开口,“想来为这座岛耗费了不少心力。”
邵凝之聞言浅笑:“解将军见笑了。凝之平生别无爱好,只爱搜罗奇花异草。将军若是喜欢,随意观賞,岛上花草皆可近观,只是不可随意采摘罷了。”
江孟澋心中亦赞叹。
他精通药理,識得天下大半草木,可岛上诸多花草,他却叫不出名字,可见邵凝之搜罗之广,用心之深。
行至沁芳亭,尚未落座,江孟澋目光先被亭边一侧一座木石结构的小水車吸引。
那水車约莫半人高,形制与田间百姓浇灌农田的龙骨水車极为相似,却小巧玲珑,一点点将湖水引至亭边花圃之中。
江孟澋脚步微顿,看向那水车,輕声开口:“邵岛主,此水车形制别致,既引水浇花,又成一景,不知出自哪位匠人之手?”
解慎川也顺势望去,亦是头一回见。
邵凝之缓步走到水车旁,拂过木轴叶片,道:
“江大人好眼力,这水车并非坊间匠人所制,而是我软磨硬泡我那兄长画图打磨,再托人送到江南的。说起来,二位也都见过他。”
“莫非是翰林院邵庭唯邵修撰?”江孟澋心中登时有了答案。
邵凝之輕轻点头,似有些许感伤:“当时他只道是不能亲自验证其成,恐会失败,却也还是帮了我。”
在场几位都清楚邵庭唯说的是什么。
水对旁人而言是滋养萬物的灵物,对他而言,是吞掉他一生欢喜和念想的猛兽。
他能改良印机救千萬人,能铸造活字传百代书,却跨不了心里那道江,过不去心里那场浪。
“邵岛主不必过于忧心。”解慎川忽然开口,“邵修撰的心结已有了松动之兆。”
邵凝之猛地抬眼:“将军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解慎川点头,复望那水车,“一个月前,我入翰林院议事,恰逢雨后初晴,后园小池积了浅水,换做以往,他必定绕道紧闭门窗,可那日,他竟独自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池浅水,立足良久。虽面色发白,手指攥袍,却终究没有避开,更没有失态。”
“他终于……”邵凝之神色释怀,由衷为他兄长高兴。
而江孟澋闻言除了高兴,更有了别的念头。
他看向身侧的解慎川,心道这些天便发觉这人好似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他也快想开了吧。
今生历事诸多,尘封在前世史书里的的无奈覆辙不会重蹈,再早该揭篇了。
三人似乎都各怀心事,半晌后邵凝之收敛心绪,重新展露笑意,抬手相让:
“二位大人,往事聊罷,我们亭中落座飲茶。”
二人也都回过神点头,随邵凝之入亭。
清茶奉上,江孟澋方才落座,便听邵凝之道:
“江大人,凝之方才便聞到一股清雅香气,似兰非兰,清冽纯粹,不知大人身上是携了什么奇香?”
江孟澋一怔,竟是忘了这一茬,他开口道:
“岛主也闻到了?实不相瞒,此前阮临霞庄主也曾提及。这香气是解将军从北疆蒼连岭带回的兰草所出,我分栽了一盆随身带到江南。只是不知为何,气味独沾我一人,恰岛主识百草,不知能否解我此惑?”
“蒼连岭兰草?”邵凝之眸色一亮,思忖片刻,身子微倾:“这可不是寻常沾染,是草木认主,香气附魂!古籍中早有记载,西域情香草、南疆守心藤、北疆苍灵兰,皆是灵物,只认一心之主,只将香气赠予认定之人,旁人纵养百年,也沾不到半分。”
“草木认主?”江孟澋愕然,想不到世上真有这等奇事。
两人谈话激烈,一旁先前挖草的解慎川却仍无声不语,低着头品茶。
“千真万确。”邵凝之点头,语气笃定,“此兰生于绝壁,吸风雪之气,聚山川之灵,最是通人性。它既将香气附于大人身上,便是认定大人是它此生唯一主人。这份缘分,已是千载难逢。”
“如此说来,我将其挖来,也算成花之美了。”解慎川盏中茶已然饮尽,他放下道。
“解将军说得倒也不错。”邵凝之有些惋惜道,“原本想着‘贿赂’一下江大夫,或可讨来小株,但既然是解将军所赠,那便罢了。”
江孟澋以为邵凝之的理由会是“草木认了主”,却不想是“解将军所赠”。
他下意识看向解慎川,忽觉他神情好像确有些冷。
别是把人吓到了。
所幸邵凝之面色依旧如常,想来应该不是。茶皆饮罢,她笑着起身:
“二位大人,茶已品过,凝之带二位环岛赏景。今日恰逢一株十年一开花的同心兰盛放,也算二位有缘。”
解慎川与江孟澋齐齐起身,随邵凝之步入花海深处。
“二位大人,这便是湖中湖静心湖,岛上最雅致所在。湖中有小亭,名曰‘观花亭’,同心兰便在亭中。”
解慎川眸光落向湖面,又看向身旁:
“江大人,可否陪我泛舟湖上?”
江孟澋先是略微讶然,旋即点头,眼底含笑:
“好。”
邵凝之见状识趣道:
“二位大人自行泛舟,凝之去准备午宴,稍后便来。”说罢,便缓步离去。
岸边湖面系有扁舟,江孟澋先上船,待坐稳,解慎川才轻撑竹篙。
雁过平湖,一舟独行,直往观花亭而去。
江孟澋坐在船头,双眸扫过亭边景致,一眼便留意到观花亭四周错落栽着四君子。
此时菊花早已过了盛期,花瓣枯卷着,花头却仍傲挂枝头。
一旁翠竹亭亭,竿直叶翠,与京都的竹子并无二样,依旧那般清雅孤直,不改本色。
他目光微转,落在一旁梅树之上,心头暗自思忖,不知这江南梅花,会如何绽放?
这般想着,扁舟已然轻靠湖心亭石岸。
解慎川收篙停船,二人一前一后步向亭中而上。
江孟澋刚一踏入亭中,双目便被正中那一丛兰花牢牢摄住。
正是邵凝之口中十年一放的同心兰,周边围着一圈精致的木栏,看上去极受主人珍爱。
双花并蒂,一茎两朵,花姿亭亭相依,像是天生就长在一处,分毫不离。
“这便是同心兰。” 江孟澋轻声低叹,想起草木有灵之说,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双花同株,不离不弃。确是名副其实。”
解慎川亦上前凑近木栏,附和了一声,又道:“不想世上竟还有专开并蒂双花的兰。”
“要不说是邵岛主费心打造的岛呢,看来此行不虚。”
江孟澋微笑着答话,眼睛却还在那同心兰之上。
一阵微风拂过,兰香轻扬,绕在他身侧,比亭中名花,更独一份清绝。
他又开口,唤了身侧人的名:“慎川。”
“嗯?”解慎川闻声侧首。
此时此刻,四目相触。
江孟澋眼中倒影不再是兰草,他问道:
“你说,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
作者有话说:下周有项目催得紧,码字时间被压缩,周四更(滑跪)
第58章 爱欲 主动仰起头,回应着这个迟了百年……
他问的不是草木, 是他们两世的命。
解慎川比谁都明白,可此时他却微僵着身,好似想不到江孟澋会如此直白地讨要一个回答。
周遭风不吹, 水断流, 整座岛的草木花香都变得愈发沉重。
前世夢魇如附骨之疽, 每当二人相近时, 都会钻骨入髓地啃噬着他。
漫天风雪, 沙场喋血, 他倒在血泊里,视线模糊中,阖眼前只看见江孟澋散亂着头发, 浑身染血,拨开尸山血海和漫天飞雪朝他狂奔而来, 哭声咽在喉咙里, 痛得浑身发抖。
他缓地偏开目光,落向亭外平静的湖面:
“不过是草木异景, 何必执着。并蒂本是天幸, 非同心兰而能双生, 更是千载难遇。”
江孟澋无半分逼迫,他性子素来溫润谦和,与他相识数十载,江孟澋能从解慎川的回答里听出他的回避与周旋。
既是周旋,便不是没有余地, 他放缓了嗓音, 看着他的侧脸: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一直都知道。”
而江孟澋更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他怕的从来不是心意本身,怕的是前世的撕心裂肺、魂飞魄散,怕江孟澋再隨他而去, 怕他们两世都落得同一场遗憾。
人身故之后,五感依次消散,而听觉,是最后离去的感官。
江孟澋身为医者,对这种说法一直是持疑,甚至不信的。
直到他自戕后气息彻底断绝——
他才知道,前世解慎川战死沙场,身躯冰冷,血脈凝滞,不能动、不能言、不能睁眼,可耳朵还能清晰听聞世间一切声响。
他能听见自己踉跄奔至他身侧,也能听见血衣拂过沙土的輕响,更听见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然后,是剑拔鞘鸣。
那声清鸣,穿风破雪,刻进魂魄,成了他两世挥之不去的噩夢。
自刎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从容决绝,而是世间最惨烈煎熬的死法。
利刃横頸,先割裂肌肤,再切断頸间血脈,最后刺破气管。
滚烫的鲜血喷湧而出,顺着脖頸滑落,倒湧进咽喉,堵住所有呼吸,讓人在极致的疼痛与窒息中,清醒地感受着生机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那不是一瞬的解脱,是漫长的、痛不欲生的折磨。
江孟澋已然能清晰回想起那种痛感。
利刃入颈的刹那,刺骨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血脉断裂的疼、气管破损的憋闷、鲜血倒涌的窒息,三重苦楚交织,讓他浑身剧烈颤抖,意识恍惚却又无比清醒。
而他气绝前还不知道,他以为的毫无知觉的愛人,竟能清清楚楚听见这一切。
他听见利刃入颈,听见鲜血喷涌,听见他痛到极致的闷哼,听见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句呢喃:
“我来陪你。”
那声音混着血,已经含糊不清了,却字字清晰地落入他耳里。
落进一个“已死之人”的耳朵里,落进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无声承受的魂魄里。
两世轮回,那声音从未消散,日夜在他耳畔回响,提醒着他前世的罪孽与遗憾。
“我记得那痛,但今生不同了。”江孟澋双目不移分毫,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安抚孩童,“我不会讓你再经历一次。相信我,好吗?”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孤身一人的江孟澋。
他有江济堂,有弟弟江云,有跟着他学医的阿喜,有一方良友,有等着医方救命的天下百姓。
他也有江南未肃清的吏治,有朝堂上要践行的济世初心,有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人与事。
他惜命,他要活着。
活着守着江济堂,活着看着医书传遍天下,活着与他并肩看遍山河。
他也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立于解慎川身后的人。
他懂药理,能自救救人;他通人心,能在江南独当一面;他敢应制舉,敢直面朝堂风雨,他有能力护好自己,更有能力与他同行,而非只是被守护。
至于解慎川——
他比当年的阮嵩更清醒,更沉穩,深谙谋略,知进退、明得失。
他有范老将军倾力相扶,有陛下的信任,有麾下精兵强将誓死追隨,身经百战,谋策无数,绝不会重蹈前世战死的覆辙。
这些话,江孟澋虽没有一字一句说出口,却是此刻二人的心照不宣。
更是江孟澋从京城到江南,一路用行动铺就的底气。
解慎川喉结滚动着,眼睫因江孟澋的步步相近而渐渐低垂,他抿了抿唇,已然要开口,却被江孟澋抢先一步伸手捂住了嘴。
掌心触碰到溫热唇瓣的瞬间,江孟澋的手止不住地轻颤。可掌心底下輕微的动静,也让他觉察出不止自己在紧张。
“其实……”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大胆,想给这位“怂”将军打个样,“我更喜欢前世那个热烈坦荡、从无遮掩的你。”
敢愛敢恨,敢把心意明明白白摆在江孟澋面前,不像如今事事克制,处处隐忍,把所有苦楚都藏在心里。
江孟澋又把手往下滑落,直到掌心贴上解慎川的心口:
“这里,痛了两世,对不对?”
江孟澋稍一仰头,眸光澄澈,又一手抬起抚上他的脸颊。
这是此生第二次这般触碰他,可与上次不同的是,眼前的解慎川,是全然清醒着的。
“慎川,不问前尘,且看今朝。”说着,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脖颈。
兰亭静得要命,解慎川垂着眸,听得见彼此剧烈鼓动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撞得他周旋彷徨的话都忘了。
他看得出江孟澋的循循善诱。
他再也撑不住了,他再也不必再撑了。
所有的克制、伪装、恐惧、逃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低下头,双手捧起江孟澋的脸颊,珍视地俯身吻了下去。
柔软相触,江孟澋阖眼,主动仰起头,回应着这个迟了百年的吻。
抚脸的手换了姿势,緊緊环上他的脖颈,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虚无的梦境。
解慎川的吻起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柔轻缓,生怕惊扰了他,可两世的爱意与思念太过汹涌,渐渐便失了分寸。
他的吻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一点点加深。
水声纠缠间,江孟澋的呼吸渐渐亂了,肺腑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鼻翼间只能聞到解慎川身上清冽如竹的气息。
他浑身发软,快站不住了,却又强撑着不肯退开。
唇齿间的气息交织,他能感受到解慎川的珍视,也能感受到他藏在吻里的恐惧与后怕。
鼻息紊亂,胸口剧烈起伏,唇瓣被吻得泛红发麻,几乎要喘不过气,江孟澋依旧不肯让自己退后半步,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是执拗,亦是对他两世不改的情/愫和爱/欲。
解慎川感受到他颤抖的身躯,察觉到他的不适,下意识稍稍松开了些,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鼻尖,想要给他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江孟澋却复又抬手,紧攥住他的衣襟,不等他反应,便抬头反客为主,再次吻了上去。
解慎川先是一怔,旋即彻底放松下来,任由他主导,双手紧揽着他的腰,将人牢牢扣在怀里。
水面琉璃粼粼,扶摇又起。亭中同心兰随风摇曳,双花并蒂,亭亭相依。
一吻良久,吻到江孟澋再没有气力,最后被解慎川步步引至亭边椅上坐下。
解慎川拾起方才激烈时江孟澋不慎滑落肩头的外衫,蹲下身单膝跪在他身前,重新披回他身上,复又仔细拢好衣襟。
江孟澋此时头脑有些发胀,不甚清醒,却能清楚听见解慎川对他那两个问题的回应:
“能的。”
“已经不痛了。”
两世的痛,两世的憾,都在这一刻,随着这个吻,烟消云散。
眼中水光闪过,江孟澋好像笑了笑,解慎川没看清,便见他弯腰低身,把头埋进自己胸膛。
***
小舟缓缓靠岸,两人并肩上岸,邵凝之早已在沁芳亭等候,见二人赏景归来,当即会心一笑。
“江大人不过半日功夫,气色瞧着竟比来时好了许多”
江孟澋能感觉到自己面颊微烫,却依旧从容颔首:“邵岛主说笑了,静心湖风光雅致,同心兰奇绝,心中愉悦,气色自然好些。”
邵凝之心中了然,也不点破,笑着引二人入亭落座,吩咐人奉上午膳:
“二位快请坐,午宴早已备好了。”
三人落座,用膳提及岛中景致,相谈甚恰。
“说起来,漱花岛虽偏居江心,离码头尚远,未受东倭波及,可听闻消息时,仍是心惊不已。”
“好在有江大人与解将军在。” 邵凝之话锋一转,笑道,“听闻事发之后,江大人临危不乱,穩住民心、抢修岸堤、暗中布防。解将军更是率禁军千里驰援,一舉歼灭倭寇,拿下柳明远及其党羽,才没让这伙乱臣贼子继续祸乱一方。”
解慎川道:“若非江大人提前转移粮草,稳住民心,褚州城内早已大乱,百姓遭殃更甚。”
“不过是各司其职。若没有解将军及时率军赶到,仅凭我一人,也难稳大局。”江孟澋此时有些招架不住解慎川这般话术,他只得看向邵凝之,却是发自内心地郑重道,“也再次谢过邵岛主援助之举。”
解慎川亦附和。
邵凝之看着二人二人相互推搡,又把“矛头”抛向自己,复又笑起:
“二位大人这就见外了。我这漱花岛能安安稳稳种花养草,无非是仰仗朝堂清平、边境安定。如今百姓受难,我不过是尽一份心力,怎能当得起这般重谢。再说,江大人一生行医济世,编纂医书普惠万民,我能助你一臂之力,让更多人活下来,也是一桩美事。”
她举起茶盏:
“不管怎么说,二位护住了江南一方百姓安宁,实在是百姓之幸,朝廷之幸。我以茶代酒,敬二位大人。”
第59章 共浴 这不是江孟澋一个人的欲望
午膳用罢, 邵凝之原想帶二人再往島中深处,江孟澋笑着应了,可走着走着, 步履却慢了几分。
解慎川在他身侧, 觉出他应当是刚用完膳困乏了。
行至一处临湖的曲廊, 江孟澋身前邵凝之的讲说花草的话语漸漸变得模糊, 眼前的湖光山色也似蒙了一层薄纱,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邵凝之回头亦看出江孟澋的不对。
江孟澋正想说句“无妨”,解慎川却先开口:
“邵島主,今日便先逛到此处吧。”
邵凝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孟澋:
“是我考虑不周, 江大人连日操劳,本就該好好歇息。前面不远处有处藤花樹椅, 遮阴避风, 最适合歇脚,我这便帶二位过去。”
三人移步至樹椅旁, 那树椅是用老藤缠绕而成, 铺着软垫, 江孟澋道了谢坐下。
邵凝之言说“客气”后便自行离去,留二人在树椅处独处。
江孟澋背靠树椅软,头椅解慎川肩头,双眼已然半阖,长睫垂落, 声音低低的:
“原是答应你出来走走的……”
解慎川聞言弯起小臂, 宽大的手掌覆在他柔软的发顶,也侧首在他耳邊低声道:
“是答应我好好歇息。”
江孟澋好像被他耳邊的气息惹得有些痒,于是輕笑了一声, 可困意愈加重了,他开不了口,意识混沌前听得身邊最后一声:
“睡吧……”
解慎川感受着肩头的实在,听着他漸匀的呼吸,见着日光透过藤花的缝隙,碎碎落在江孟澋青丝上。
他就这样靜靜坐着,心中五味杂陈,不輕易移动分毫。
先是他西蜀平乱,后是江孟澋离京南下,他日夜牵挂。
西蜀诸事刚了,他吩咐完齊卓送信,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却还是错过了送他的时辰。
后来听聞他在芸州被百姓误解为“江签字”,被贪官处处掣肘,他信中虽写的是信任,却亦免不了心酸。
直至褚州事发,他终于得以南下,千里驰援,见到他的那一刻,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他的心终究是难平的。
难平他本是医者,却要披官服,直面官场尔虞我诈。
难平他明明惜命,却为了百姓,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
难平他独往江南,身边却连个可以安心依靠的人都带不了……
日光渐斜,藤花影曳。
江孟澋这一觉睡得沉,待他悠轉神醒时,天边已染了橘红,解慎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依旧稳稳地托着他的头。
已到了离岛的时辰。
行至渡口,老船夫早已撑船靠岸,江孟澋与解慎川向邵凝之拱手作别,轉身登船。
桨声哗哗,掀起片片琉璃。
江孟澋靠在船舷边,看着倒退的熠熠水波,心中的倦意散了大半,只觉身心舒畅。
而解慎川在他身侧,与他齊望着同一片暮色。
不多时,渡船便抵达了渡口,齊卓早已牵着马车候在一旁,见二人下船,上前抱拳行礼:
“大人,将軍。”
解慎川不多言:“直往我宅院便好。”
“好嘞!”齐卓对此不过多问,只是驾车前忍不住说了和邵凝之一样的话,“江大人,属下瞧您今日气色可比在府衙时好多了。您来褚州快两个月,日日忙着,将軍来前还在对照舆图、破译密信。”
车内的江孟澋闻言輕咳了一声,心中却知齐卓说的皆是实情。
自他到了褚州,弦便一直紧绷着。
今日在漱花岛的这一觉,竟是他睡得最輕松安稳的一次。
江孟澋没有说话,解慎川闻言却是轻笑一声:
“你小子倒是没忘本。”
齐卓嘿嘿一笑,不再多言,专心驾着马车。
车马稳步行着,江孟澋不自觉聊起褚州的后续事宜,提及齐卓方才说的密信:
“那些信件除了提及与东倭的交易,还点到了几筆不明款项的往来。多是京中官员,只是代號隐晦,还需进一步查证。”
“京中官员?”解慎川眉头微蹙,心中有了猜疑。
江孟澋亦知不论涉案的是哪些官员,线头总該汇在废太子魏王那一处:
“我已让人将那些代號整理出来,对照柳明远的往来书信逐一排查,相信不日能有结果。”
马车渐渐驶到了解慎川暂居的城西宅院门口。
齐卓勒住马缰,马车稳稳停下。
齐卓见二人下了车,道:
“将军大人若无别的吩咐,属下这便走了,明日一早再来听候差遣。”
解慎川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去吧,路上小心。”
齐卓应声,便驾着马车飞驰离去。
“这院子离骑兵营近,平日里少有人来,倒也清静。你一路累了,先在厢房歇息,过会儿我去让厨房备些吃食。”
江孟澋点了点头,由着解慎川引着他走到厢房。
“你先坐,我去去就回。”解慎川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江孟澋脱下外衫,在榻上坐下。
不多时,解慎川便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将茶盏递到他手中:“刚泡的龙井,解解乏。”
江孟澋接过茶盏:“多谢。”
“不必再同我道谢了。”解慎川笑了笑,与他隔案坐下,“看你方才蹙眉,可是又想起什么?”
江孟澋颔首:“算着时日,他们也该到京城了。晏寺卿那边,怕又少不忙活。”
“若非江南吏治乱象确是到了非整不可的地步,也不必多方如此。”解慎川道,“只是无妨,晏启玉那性子,越是棘手的案子,越是有精神。再说,他心中还谢着你呢。八月那会儿,你的医书帮他破了桩毒杀案,阮鹤浮还特地让他在信中道谢。”
“倒是记起来了。”江孟澋笑了笑。
正说着,院外传声道:
“将军,大人,厨房的饭菜已经备好了。”
解慎川看向江孟澋,笑着起身:
“走吧,先吃饭。”
他正想开口指路,却见江孟澋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解慎川心下一惑,轻声问:“可是没胃口?”
江孟澋点头,却是欲言又止。解慎川没有动弹,任他抓着手腕,静待下文。
过了良久,江孟澋才开口,问道:
“水烧好了吗?”
江孟澋知道他今日外出,院里的人应当提前烧好了沐浴用的水,只是没料到会多一人。
“好了的。你若先洗,我晚些再洗便是。”解慎川以为江孟澋顾忌的是这个,“左右我今日也没出什么汗,不急。”
“一起。”
这两个字一出口,江孟澋能感觉到解慎川的手握了一下,腕间一僵,更能透过衣物,探出血脉愈发清晰的跳动。
解慎川以为自己听错了,江孟澋便咬字清晰地重复着:“我说,一起。”
“孟澋。”解慎川俯下身蹲下,另一只手伸向还坐在榻上的江孟澋的额头,低低唤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江孟澋体温如常,解慎川暗下松了口气,又听他道,“今日在漱花岛吹了风,有些乏了。泡一泡能解乏。”
这个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可他渐然攀上血色的耳根正在无声地告诉他们:
江孟澋并不困乏,他神志清醒,甚至……有些难以言说的亢奋。
言已至此,事已至此,解慎川再没有说什么。
这不是江孟澋一个人的欲望。
解慎川就着原来的姿势,一手臂弯绕到江孟澋腘窝,一手揽过他的背,一个起身,江孟澋双脚离地,胸膛紧紧贴在了解慎川的肩上。
出了厢房门,江孟澋听见院内有声,他两手抓着解慎川后背衣服,将脸深埋进他的后颈里。
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须臾,浴房热气氤氲,白雾缭绕。
门已紧闭,房内只余两人。
江孟澋看着那一桶热水,忽然有些局促起来。
方才在外头说得坦然,真到了这一步,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解慎川侧过头来,见他不动,察觉到他的迟疑,笑得很小声,只有一瞬,却像是在挑衅:
“怎么?方才说‘一起’的气势哪去了?”
江孟澋凝了他一眼,又轻呼了一口气,对他发号施令道:
“过来。”
解慎川很听话地走过来,任由江孟澋动手。
只见江孟澋低着头,惯常执筆抓药的手落到他腰间,摸索了几息,将束缚一抽。
衣服倏地宽了,他如温玉般的手又游走着,灵巧地解开一个个系带。
眼前坦荡,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到了略有些发皱的衣领,那是江孟澋今早强吻他时抓的。
那后背也该皱了……
光景过得极慢,解慎川的衣衫一件件落在一旁的衣架上。
“进去等我。”江孟澋说完抬起手,去解自己的衣带,随后亦坐进了浴桶。
浴桶虽大,两个成年男子坐在里面,便有些挤了。二人面对面,水波荡漾,争着要漫过桶沿。
“挤吗?”解慎川问。
“还好。”江孟澋一边说着,一边调了一下坐姿。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有些拘束的模样,道:“还是背着吧,我帮你。”
面对面终难施展,江孟澋“嗯”了一声,收了腿,手撑着桶沿微起了身。
房内只余水声,江孟澋背对着解慎川,脊柱却挺得笔直。
解慎川抓起一把磨好的皂豆,揉出泡沫,抬手为他揩背:“放松,我轻些。”
温热传在江孟澋的肌肤上,他脊背一点点放松,也问出了他困惑多日的问题:
“还未问你,怎么来褚州了?你同皇帝说了什么,竟能让他允你同陆鸣一起过来。”
他原先想的是解慎川求了皇帝,却也知事实并非如此。
解慎川动作顿了顿,舀起一瓢水,缓缓浇在江孟澋的背上,才道:
“不是我说了什么。”
江孟澋疑惑地“嗯” 了一声:
“那是为何?京城诸事离不开你,他怎会轻易命你南下?”
解慎川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皇帝怕你太激进,让我过来看着你。”
“激进?” 江孟澋不解,“我先前在芸州皆是按律行事,如何看出我会激进?”
解慎川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而道:“回京后,我看了你的御试策论。”
“我的策论有何不妥?”
“太像了。”
江孟澋追问:“像什么?”
解慎川将水瓢放在一旁,道:“像百年前,被罢黜逐京的太师。”
江孟澋脑中轰然一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开来,他的脊背猛地一僵。
百年前被逐出京城的太师只有一位,江孟澋前世亦曾闻过其名。
心怀天下,性情刚直,一心想要革新吏治,却因言辞犀利,太过激进,触怒权贵,最终被罢黜逐京,客死他乡,下场凄惨。
他竟像他?
江孟澋心头翻涌不休,正想再追问什么,却又听解慎川道:
“孟澋,有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前世的养父,究竟是何许人也。”
第60章 交织 慎川,我想要你
浴房水汽弥漫, 萦绕江孟澋心头许久的云雾却被一语拨散。
他的養父并非寻常避世医者。
他曾是太师,是嘉昱帝身住东宫时的先生;曾是良臣,立于朝堂之上, 锐意革新, 满心想要扫清吏治沉疴, 还天下一个清明。
只是壮志未酬, 下场凄凉。
所以……不为良相, 便为良医。
他才会一邊授他们济世之术, 一邊又严令他们遠离京城。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像传聞那般客死他乡。
这是養父守了半辈子的身份和秘密,连江孟澋自己都未曾覺察。
那解慎川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江孟澋正欲开口细问,身后解慎川的声音却变得低沉艰涩:
“对不起, 孟澋。”
江孟澋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他缓慢转过身, 浴桶內的水随之晃动, 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遠处的烛光落在解慎川臉上,能清晰看到他紧抿的唇线, 以及微垂着又带着愧疚和忐忑的雙眼。
“为何道歉?”江孟澋问。
解慎川抬眼, 正视江孟澋眼中的不解:“前世我接近你, 并非巧合,是我的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
江孟澋眉间微拧,忆起前世他们在映江山初遇的情景。
那时的他心中并非没有过疑虑。
为何一个養尊处优的京城贵公子,会孤身踏入人迹罕至的山野,还偏巧落在他去采药路径上, 恰好被毒蛇所伤, 又恰好被他撞见?
起初他救人心切,无暇多想。
后来相处日久,意气相投, 那份疑虑便也渐渐淡去。
前世至死,今生至此,江孟澋依旧覺得,或许缘分真就是那么巧吧。
此刻听解慎川親口说出那是一场刻意为之的布局,江孟澋心中虽有波澜,却并未生出怒意。
即便如此,那又怎样呢?
“我说过,”江孟澋忽然伸出手,穿过温热的水流,握住了解慎川的手。指腹贴着掌心,徐徐穿过指缝,与他十指交握,“不问前尘。”
解慎川僵着的手回握住他,却轻声道:
“可你也说更喜欢前世的我。”
江孟澋聞言倾身凑上前,呼吸拂过解慎川的唇角,旋即在那微凉的唇瓣上轻轻啄吻了几下,末了抬眸望他:
“可以了吗?”
“够了……”
江孟澋目光悠悠往下扫了一眼,解慎川猛地咳了一声,仓促道:
“转过去吧,我……”
“我背都快被你搓紅了。” 没等他说完,江孟澋便笑着打断,语气委屈却又戏谑。
“疼吗?” 解慎川下意识问。
“不疼。” 江孟澋收了玩笑的心思,“你转过去,换我来吧,再不然水都凉了。”
“好。”他依言转过身。
江孟澋雙手从水中捞出,拿起澡巾,覆上他隐约看得出疤痕的后背。疤的位置和前世不一样,也少了许多,更是早就不痛了,可他的动作还是不自覺放轻,也等着解慎川未尽的话。
解慎川开口:“孟澋,你覺得我们现在这位皇帝如何?”
江孟澋聞声,思绪不由得飘远。
慶和帝以嗣王之名发动宫变,夺位登基,起初朝野上下非议不断,皆言其得位不正。
可这些年,他精兵驯骑穩固边防,又重启制举广纳贤才,种种举措,倒不似昏聩之君。
“虽起初不被看好,” 江孟澋道,“但观其行事,或许是真想成为一代明君吧。”
解慎川轻轻 “嗯” 了一声,像是认同,又像是另有他意:
“可还記得他刚坐上龙椅那会儿,是谁第一个站了出来?”
江孟澋自然不会忘記。
六年前宫变尘埃落定,满朝文武皆持观望甚至唾弃态度,是时任禮部尚书的阮易岚,第一个走出朝列,高呼万岁,更是親自主持了登基大典,为慶和帝穩住了局面,也为他承受了无数非议。
江孟澋答道:“鹤浮他父親。”
“正是。” 解慎川接着道,“可孟澋,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是他?”
阮家世代忠君守禮,彼时旧党势力仍在,阮易岚为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押上身家性命乃至身后清名,也要拥护一位“篡位者”?
江孟澋从未深思过这一点,只当是阮易岚审时度势后的抉择,可经解慎川这般一问,才觉其中确有蹊跷。他问:
“什么意思?其中还有隐情?”
“自然有。” 解慎川的声音低沉下来,说的却是前世,“你的养父太师与我父親私下是至交。当年太师被逐京出后,皇帝下旨焚毁他所著的所有文书,欲将其痕迹彻底抹去。我父亲阳奉阴违,暗中将部分手稿和政论深藏在了府中暗房。”
江孟澋闻言心惊,双手猛地顿住。
前世阮家世代忠君之名远扬,他实在未曾想过,他父亲竟会做出此等欺君罔上之事。
解慎川能感受到他的震惊,继续道:
“你也知道,我自幼便不喜那些宗法礼教,性子野得很。约莫十五岁那年,我玩性大发,趁府中人少,偷偷溜进了那间藏书的暗房,无意间见到了那些书。
“书中所言的革新之策、济世之道,无不合我心意,只觉字字珠玑,满心都想见见那著书之人。
“此事被我父亲发现,他难得气动了真火,抓起戒尺就要打我,母亲拦都拦不住。”
说到这里,他轻笑一声:
“但他自然打不到我,我绕着书房跑,他追得满头大汗,最后也只能恨恨地不许我再提半个字,此事便不了了之。”
江孟澋听着,亦忍不住笑了笑,有些遗憾没见过前世那情景,可转念想来,此生他见过了十五岁的他,倒也没那么遗憾了。
江孟澋笑意未泯,道:
“打你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是啊,他老人家追不上我,我又不可能乖乖被他打不是?” 解慎川起初亦笑着,可而后又收了唇角,“直到嘉昱元年,我偶然在书房外,听到了他和母亲的谈话。我不知他是否是故意让我听见的,他提起了那位早已‘客死他乡’的太师的名字,说,他前几日走了……”
后面的话语无需多言,江孟澋定然明了。
他是从那时起,便猜到了那位著书之人的身份,也知晓了阮家与他养父之间的渊源。
江孟澋没有了动作,也没有说话。
解慎川转过身,便看见方才还在笑的江孟澋,此时眼眶湿润,眼角有些泛紅。他咬着发颤的下唇,竭力让自己不要失态,可一眨眼,泪便再也盈不住了。
两柱水光汇在一处滴落在两人之间,江孟澋抬手想要抹干眼睛,可手是湿的,抹不干,眼睛还越来越红,长睫又扎了进去,越来越痛。
医者见遍生死,可终难见淡生死,更何况那是收他养他教导他十八载的人……
前世解慎川就能看出,江孟澋每每谈及养父,言语间都有淡淡的伤意。
这一世面对亲人接连离世,他生出的情绪亦没有变,只是他没有、更不能,让外人瞧见。
解慎川抓起一旁干净的帕子,凑上前双手捧起他的臉一下下擦拭。
江孟澋抓握住他擦眼的手,气息有些不平稳道:“水凉了。”
解慎川应声:“嗯,我们出去。”
两人先后起身,解慎川取来干净的衣物,先递了一套里衣给江孟澋。
江孟澋接过默默穿起,方套上时他低头看了看,忽然低笑出声,声音带着些沙哑:
“大了。”
解慎川正系着自己的衣带,闻言走上前,为他系结:
“是我招待不周,院里没有备好合你尺寸的衣物。”
江孟澋抬眸,眼底的红意尚未完全褪去,內心却已平复了许多:
“我原谅你了。”
解慎川连道了几声 “好”。
待两人都收拾齐整,他看了看窗外夜色,问道:“饿了吗?”
江孟澋承认:“是有点。”
“那我带你去。” 解慎川说着便牵起他的手。
江孟澋却忽道:“我知道在哪。”
解慎川侧目看他,显然是还记着方才被扛在肩头的窘迫,解慎川也没再抓着他,只顺着他的话调侃道:“江大夫好嗅觉。”
江孟澋笑了一声,没有过多表示,只是走在他前头。
先前他还忧心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今日在漱花岛,邵凝之解释了他闻不见兰香的缘由,他才不被人察觉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而被解慎川扛出厢房时,他隐约闻见了远处飘来的饭菜香,心中升起的更多是释然。
两人在厨房旁的小厅里相对而坐,没有再多言语。
江孟澋需要时间平复心绪,那些关于前世和养父的过往,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化的。
一碗粥见底,江孟澋放下汤匙,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澄澈,他看向解慎川,真切笑道:“饱了。”
解慎川见状,心中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点头道:“那我们回房。”
两人回到先前的厢房,江孟澋在榻边坐下:
“先前的话,你还未说到点上呢。”
解慎川只到说了前世那些被藏匿的手稿,可这与阮易岚支持新君,终究还差着一层关键的联系。
解慎川在他对面,拉了一方小凳坐下:
“其实道理很简单。当年太师的文书,宫里头留有备份。这些年朝代更迭,宫中文献几经辗转,兜兜转转之下,不知何时便到了我们这位手中。而前礼部阮尚书,想必也在府中暗房里,细细读过那些手稿。”
江孟澋闻此一言,心中豁然开朗。
庆和帝种种举措,都透着与养父被罢黜前相似的锐意与魄力。
而阮易岚知晓手稿的由来与内容,定然是从庆和帝的行事中,看到了太师未竟的遗志。
所以,阮易岚愿意承认新君,并非单纯的审时度势,而是因为他们所秉持的治国之术乃至所追求的天下清明,本质上是相通的。
江孟澋语气中满是感慨:“真是大胆啊……”
竟敢将宝押在一位 “篡位者” 身上,赌他能践行一位被罢黜太师的革新之道,这份胆识与决绝,绝非寻常忠君守礼之辈所能拥有。
解慎川笑了:“承先祖之风。”
江孟澋脱口而出:“血脉觉醒。”
这四字一出,解慎川不由讶异:“你竟还记得?”
那是前世他们初遇不久,山间采药的路上,他对着江孟澋抱怨府中安排的道路,提及祖上的武将血脉时,随口说出的戏言。
他以为过了这么久,经历了两世轮回,江孟澋早该忘了这些琐碎。
江孟澋起身,迈了两个步子踱到解慎川身前,弯腰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两张脸越凑越近:
“你对我说过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得。”
解慎川被迫仰着头,脖颈线条呼之欲出,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着。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江孟澋,看着他从起初的从容自信,再到被自己目光看得久了,眼神的不自觉飘忽。
他看准江孟澋分神之际,先是抬手,轻握住江孟澋垂落在身侧的手腕,而后收紧力道,同时抓住那只挑弄的手,顺势站起身来。
江孟澋本就俯身靠近,此时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带,身形顿时失去平衡,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最后摔回了床榻被褥之中。
头上簪得端正的木簪被震得松动,几缕青丝滑落,垂在颊边。
现下受制于人,他的两只手腕被解慎川牢牢束缚在头顶上方,动弹不得,身下却不甘安分。
江孟澋微微屈起腿,膝盖顶在了解慎川结实的腰腹处,似有挑衅意味。
见解慎川面上不为所动,他还嫌撩拨不够,补道:
“将军好定力。”
解慎川的身躯笼罩下来,将江孟澋整个人护在身下,挡住了屋内全部的烛光,只留一圈淡淡的光晕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榻上眼波流转的人,呼吸交织,他再一次按住了微作挣扎的手腕,开口: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腰腹顶着的力道愈发重了些,又听被压在榻上的人笃定道:
“你有办法的。”
江孟澋的手再次挣扎,这次解慎川没有再束缚,缓缓松了力道。
腕间带着方才被攥出的绯红,江孟澋收了膝,双手环住了解慎川的后颈,将人拉近。咫尺之距间,他的声音更近了:
“慎川,我想要你。你给不给我?”——
作者有话说:如果把故事分为前中后部分的话,故事已经进入后部分了,近期事情太多想要调整一下状态,也为了给这个故事更好地收尾,所以还是决定有榜随榜更,无榜周更7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