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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芸州 不懂为官之道

数日航行后, 船只终于驶入芸州府码头。

尚未登岸,江孟澋便瞧见码头沿岸已整整齐齐站着数名身着官服的官吏。

“下官芸州知府周方禮,率江南各州府属官, 恭迎江巡按大人!”周方禮见江孟澋下船, 連忙快步上前。

其余官员亦紛紛跟着躬身, 齐声高呼:“恭迎江大人”

这场面颇为隆重, 引得码头上的商贩旅人纷纷侧目。

只见芸州杨柳弄青丝, 一阵风把岸边柳条拨了过来, 江孟澋稍一偏头,抬手虚扶了一下周方禮,淡淡道:

“周知府不必多禮, 诸位同僚辛苦。本官初到江南,还需仰仗诸位相助。”

见此情形, 岸边私语声更大了些, 说话之人还都时不时瞄了江孟澋几眼。

江孟澋離几位官员近,入耳的只有一句接一句的客套。待江孟澋认全了人, 周方礼便引着江孟澋前去府衙。

周方礼一路殷勤介绍, 从府衙的始建沿革说到江南的风土人情, 从漕运賦稅说到农桑水利,言语间极尽奉承,时不时便夸赞江孟澋“制举独榜,才华横溢”“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江孟澋一路听着, 偶尔点头应答, 却不多言。

抵达书房时,周方礼亲手呈上早已备好的江南政务卷宗,那是满满两大摞, 堆在案上足有半人高,封面皆用細麻绳捆扎整齐,标签上清晰写着“漕运”“賦稅”“刑狱”“农桑”等类目。

“江大人,这是江南各州府近三年的政务案卷、赋税账目及刑狱记录,大人初来乍到,可先翻阅熟悉情况,若有任何疑问,下官随时等候大人传唤,定当知无不言。”

江孟澋伸手接过最上面一摞卷宗,颔首道:

“有劳周知府费心。本官一路劳顿,精神略有不济,今日先歇息片刻,明日再翻阅卷宗,与诸位议事。”

周方礼见状,連忙应道:

“大人说得是,长途跋涉,理应好好歇息。下官已吩咐后厨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皆是江南特色菜式,不值什么钱,只图让大人尝尝鲜。”

“不必铺张。”江孟澋摆手拒绝,“简单备些清淡膳食即可,日后公务繁忙,不必在应酬上过多耗费精力,不如将心思多放在民生事务上。”

周方礼见江孟澋态度冷淡,不接自己的殷勤,心中略感诧异,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下:

“下官遵令,这就吩咐后厨减省菜式。”

随后便带着一众官员告辞離去,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府衙仆役,务必悉心照料大人起居,不可有半分怠慢。

待众人离去,书房内终于恢複清静,齐卓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与他讲话,不料江孟澋没觉得那些官员有些什么不妥,反说现下这府不需要他。

齐卓心下诧异非常,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原以为江孟澋会即刻部署清查,却不料竟让他去市井闲逛,可他敬重江孟澋的决断,此番所做必是有所考量,便不再多问,只抱拳应道:

“属下明白!”

他说完随即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出了府衙。

江孟澋独自一人留在书房,打开桌上的卷宗一直看到半夜。

***

次日一早,江孟澋起身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前往议事堂。

他刚落座不久,周方礼便带着几名主要官吏前来禀报事务。

通判李大人率先上前一步,呈上一份厚厚的案卷,躬身道:

“江大人,这是上月江南漕运的往来详細记录,其中有三艘漕船行至太湖流域时,因河道淤塞延誤了行程,部分漕糧受潮受損,涉及糧米三千余石,还请大人定夺。”

江孟澋接过案卷,慢悠悠地翻阅着,目光在纸页上停留许久,像是对上面的条目不甚理解。

他抬眼看向李通判,颇有些迟疑道:

“李大人,漕运之事,本官还未曾亲历实务。这淤塞的河道,该由哪个衙门牵头疏通?所需人力、物力、财力从何而来?受損的漕粮,是该由承运商户全赔,还是官商各担一半?还有这三千余石粮米,究竟是真的受潮受损,还是有其他缘故?”

一連串的问题问得李通判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暗自竊喜。

他原以为这位大夫出身的巡按即便不通实务,也该有些城府,却不料竟这般直白地暴露自己的无知。他連忙详细答道:

“大人有所不知,河道疏通归河道衙门管辖,所需人力可从沿岸州县抽调徭役,物力财力则从地方税银中支取。

“至于漕粮赔偿,按江南惯例,因天灾所致的损耗,官库承担三成,商户承担七成便可。此次河道淤塞乃连日降雨所致,非人力所能抗拒,属下已核查过,漕粮确实是受潮受损,并无其他缘故。

“属下以为,责令河道衙门限期一月内疏通河道,再按惯例划分赔偿便可了结此事。”

江孟澋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李通判的回答极为信服:

“原来如此,李大人久在江南,经验老道,考虑得这般周全,便按你说的辦吧。”

说罢,他拿起笔,毫不犹豫在案卷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推官王大人呈上几桩刑狱案件的卷宗,皆是近期审结的案子,有盗竊案、斗殴案,还有一桩命案,请求江孟澋複核。

江孟澋逐一翻阅,时而皱眉时而抓发,对案情颇为困惑。

其中一桩盗窃案的审理尤为蹊跷,嫌疑人供词前后矛盾,前一日说自己未曾作案,后一日便改口认罪,关键人證未曾传唤,物證也仅有赃物一件,却被判了流放三千里之刑。

他抬眼看向王推官,语气带着几分茫然:

“王大人,此案嫌疑人供词似有疏漏,为何突然改口认罪?关键人证为何未曾传唤核实?仅凭一件赃物,便能定流放之罪吗?”

王推官心中一紧,手心都有些出汗了,却强作镇定答道:

“大人有所不知,此案嫌疑人乃是惯犯,此前已有三次盗窃前科,此次人赃并获,起初拒不认罪,是属下反複审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才幡然醒悟,如实招供。

“那关键人证乃是年迈老妇,体弱多病,不便传唤,属下已派衙役上门核实,证词与嫌疑人供词一致。

“按我朝律法,惯犯盗窃数额较大者,本便可判流放之刑,此案量刑并无不妥。若再反复查证,恐延誤其他要案审理,也浪费公帑。”

这番说辞成功说服江孟澋,只听他尴歉道:

“原来如此,是本官思虑不周,不懂审讯之法,险些误判王大人的辛劳。既已审结,便按王大人的意思归档吧。”

说罢,他便一一签字复核。王推官暗自松了口气,与李通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接下来几日,皆是如此。

官吏们呈报的案卷,无论大小,江孟澋都细细翻阅,却总提出些浅显甚至有些幼稚的问题,待官吏们给出答复后,便毫不犹豫地签字批准。

有时遇到较为复杂的事务,比如各县赋税调整、乡绅占地纠纷、水利工程修缮等,他甚至会直接说道:

“本官初来乍到,对江南规制不熟,诸位久在地方,经验丰富,深知民间疾苦,便按你们的意思辦即可,无需事事请示,免得耽误了民生大事。”

他这般模样,让一众官吏起初还有些忌惮,行事较为收敛,生怕这位新巡按是故作懵懂,暗中试探。

毕竟是制举独榜的才子,又与解慎川那般的人物相交,怎会真的这般无能?

可接连数日,江孟澋始终如此,对他们的答复从未有过半分质疑,对案卷中的猫腻也仿佛视而不见,甚至有时还会因他们的解释而面露愧色,似是觉得自己太过外行。

于是,府衙里的风气渐渐变了,官吏们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有吏员借着办理公文之机,明目张胆地向百姓索要“笔墨钱”,声称“办文书需耗费笔墨,朝廷不给拨付,只能向百姓暂借”。

有官员则敷衍塞责,将棘手的水利修缮、流民安置事务推来推去,今日推给河道衙门,明日推给州县官府,迟迟不见行动。

甚至有豪强带着厚礼上门,与官吏们在府衙后堂密谈,时而传出笑声,往来愈发频繁。

周方礼见江孟澋对这些乱象视而不见,甚至偶尔还会在议事时夸赞他们“办事得力”“心系民生”,心中的防备彻底放下,私下与亲信笑道:

“这位江大人,不过是个大夫书生,读了些死书,哪里懂什么为官之道?江南这地界,水深水浅,他一个外来人哪里摸得透?终究还是我们说了算。”

李通判端着酒杯,附和道:

“大人所言极是,什么神医转世,不过是坊间瞎传,论起为官,他连入门都算不上!想来他那早死的谏议大夫老爹,也没什么真本事,不然怎会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空留个谏议大夫的名头,顶什么用?”

王推官亦笑道:

“可不是嘛。他不过签签字画个押罢了,翻不了天。”——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情人节快乐!

第42章 青天 他回了一个清浅的笑,一如他来时……

府衙外的巷弄里聚了些晨起的百姓, 三三两两站在照壁后,踮着脚往里头张望,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听说了吗?那位江巡按, 昨日又在議事堂签了字, 把泉荷县的水利修繕案全交给周知府定夺了。”卖青菜的老汉挎着菜篮, 低声身边几位百姓道, “我还以为来了个能为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没想到也是个软柿子。前儿我那邻居去府衙递状纸, 就因为没给刘书吏塞笔墨钱,状纸直接被扔了出来,说什么‘民妇刁蛮, 小事扰官’。”

“何止是刘书吏?”穿短打的货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我表弟在码头当脚夫, 上月漕船受潮那事儿,明明是李通判故意拖延, 让漕船在太湖里漂了三日才弄湿粮米, 结果倒说是天灾。江大人连查都不查, 就听了李通判的话,商户赔了两千多石粮米,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种粮的百姓?”

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有穿长衫的塾师,有挎着药箱的郎中, 还有刚从码头过来的船夫, 都在七嘴八舌議论这位新来的巡按御史。

“制举独榜又如何?还不是被周知府他们哄得团团轉。”

“江南这水太深了,外来的官哪里镇得住?”

“我看呐,这位江大人不过是来镀镀金, 过个一年半载就回京城,哪里会真管我们的死活?”

齊卓此时仍旧身着一身粗布,凑在人群里听得真切,他奉了解慎川之命护着江孟澋,这些东西入了耳难免心烦。

“张记布庄的老板去府衙办事,被王班头索要了五两银子的打点费,不然就以手续不全拖着不办。”

“我邻居家的孩子被豪強的恶奴打伤,去府衙报案,王推官收了豪強的好处,竟说是什么‘孩童嬉闹,误伤而已’,就这么草草了事。”

“泉荷县的河堤去年就该修繕,银子拨下来了,结果河堤没修,银子倒不知去向,今年汛期一到,指不定又要淹多少田地。”

一路走下来,齊卓听到的全是百姓的怨言,接连走访月余,他也明白江孟澋究竟要他做什么了。

***

这日直至子时,外头乌啼虫鸣,夜靜凉风吹窗来,江孟澋仍独坐灯前。

案上卷宗批注堆积如山密密麻麻,江孟澋有些眼涩书困,于是倒了杯茶,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信是前两日到的,江孟澋一直埋头在案牍,虽然一直随身带着,却是没闲暇去细阅。

他就这般靜静看了许久,终是没有拆开那封口的蜡,只将信又贴回心口,收入怀中。

今夜心绪纷繁,不如留待明日。

***

翌日一早,天光方透,江孟澋便已身着官服,端坐于議事堂正位之上。

芸州府及下辖各县的大小官員吏員陆续齊聚,各自归位。堂内鸦雀无声,只有衣袍窸窣的轻响。

周方礼站在左侧首位,微微躬身,语态从容:

“江大人,诸位同僚已到齐,不知大人今日傳召我等,有何要事商议?”

江孟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緩緩扫过堂内众人。那目光不疾不徐,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嘴角竟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不知怎的,八月天里,这笑意直教望及之人脊背生寒。

周方礼被他这一眼扫过,心头莫名一紧。

“诸位。”江孟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傳召各位前来,并非商议琐事,而是——”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要清算过往之罪。”

话音刚落,堂内并无哗然,周方礼面色未变,只是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江大人此言,恕下官愚钝,未能领会。我等在江南任职多年,皆恪守职责,不敢有半分懈怠,何来‘清算过往之罪’一说?大人初到江南,或许听信了些许不实传言,若有具体所指,还请大人明言,也好让我等辩白。”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定了所有指控,又暗指江孟澋偏听偏信,更隐隐透着几分底气。

毕竟在江南经营多年,根系盘错,若无铁證如山,他断不会轻易服软。

江孟澋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方淡淡一笑。

“明言?”

他抬起手,示意齐卓。

齐卓应声上前,将一摞厚厚的證据卷宗逐一摆放在堂中长案之上。那摞卷宗堆得如同小山,每一册都厚得惊人。

“周方礼。”

江孟澋直视着芸州知府,声音清冷如寒霜,震凛四方:

“颐元二十三年,你任芸州知府以来,借漕运改制之名,收受商户賄赂共计白银三十万两。挪用泉荷县河堤修缮银七万两,用于购置私宅田产,导致去年汛期河堤决口,三百余户百姓流离失所。勾结豪强张万贯,強占民田两千顷,逼死佃户三人。这些罪状,卷宗里的賬目、地契、证人供词一应俱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江孟澋一边说,一边翻开其中一卷,甩到他面前。

周方礼面色微变,却依旧強作镇定,缓缓说道:

“江大人,这些所谓‘證据’,皆为他人伪造。漕运賄赂一说,实乃商户诬告,意在逃避赋税。河堤修缮银是因工程款上涨,暂借他用,后已补齐。至于强占民田,更是无稽之谈,张万贯所购田地,皆是自愿售卖,有契约为證。大人若仅憑这些片面之词便定下官之罪,恐难服众。”

他言辞滴水不漏,堂内气氛稍稍松弛了些许。几个与周方礼交好的官員交换了眼神,还以为看到了轉机。

江孟澋却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让人莫名心悸。

“伪造?”江孟澋声音不徐不疾,“这些賬目是从你府中密室搜出,其上有你的私章。河堤修缮银的挪用记錄,有存档的拨款憑证与你府中支出賬目相互印证。至于民田契约,那些佃户的指印皆是被逼所按,如今已有十二位幸存者在府衙外等候对质。你,还要狡辩吗?”

周方礼的呼吸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却仍未放弃:

“大人既已有‘人证’,何不唤上堂来?下官倒要问问他们,所谓‘被逼’,可有凭据?”

“凭据自然有。”江孟澋言毕,齐卓立刻转身出去,片刻后便领着几位衣衫褴褛的百姓走进堂内。

为首的老汉正是当年被强占田地的佃户之一,他见到周方礼,眼中满是悲愤,颤声道:

“周知府,你当年带人强夺我的田地,打死我的儿子,逼我按手印,这些你都忘了吗?苍天有眼,江大人为我等做主,你今日休想抵赖!”

其他几位百姓也纷纷控诉,所言细节与卷宗记錄分毫不差。

周方礼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冰冷:

“江大人此举,分明是预设罪名,搜罗人证物证构陷下官。”

“构陷?”江孟澋拿起一本账本,“这本从张万贯商号搜出的账本,详细记录了每年给你的‘孝敬钱’,甚至包括你去年为幼子购置的玉佩、为夫人打造的金钗,皆出自这笔赃款。这些物件如今仍在你府中,是否需要本官派人去取来对质?”

周方礼闻言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多年来的镇定自持,在铁证面前轰然崩塌。

“李通判。”

江孟澋眸光一转:“你利用漕运之便,向商户索賄白银八万两,故意拖延漕船放行,导致漕粮受潮,从中渔利;为亲属谋取漕运职位,排挤异己,致使三位清廉吏员被迫离职。这些你可认罪?”

李通判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道:“江大人,漕粮受潮乃天灾所致,与下官无关;亲属任职皆是按规矩选拔,并无徇私;索贿一说,更是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江孟澋拿起一本账簿,“这本漕船延误的文书,有船夫的签字画押,证明是你故意下令滞留;至于你亲属任职,吏部存档的举荐信上,笔迹与你日常奏折一致,还需本官一一列举吗?”

李修的额头渗出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欲再狡辩,可证据确凿,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

“王推官。”

江孟澋又看向王推官:“你屈打成招,制造冤假错案十起,草菅人命;收受贿赂,包庇豪强,放纵恶奴伤人。苏老三盗窃案中,你收了豪强的好处,对苏老三百般拷打,逼他认罪,关键人证未曾传唤,仅凭一件伪造的赃物便判流放三千里。这些罪状,你也敢否认?”

王推官闭了闭眼,复又不甘地睁开:

“苏老三确是惯犯,此案量刑并无不妥;其他案件皆是按律审理,并无舞弊之举。”

“按律审理?”

江孟澋将一叠案卷扔到他面前,纸张哗啦作响。

“这些案卷中,嫌疑人供词前后矛盾,伤痕记录与刑讯逼供相符,关键证据缺失。你心腹的账本上,清楚记录着你收受豪强贿赂的明细,时间与案件审结日期一一对应。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推官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紧接着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江孟澋逐一诘问涉案吏员,精准道出其何时何地受贿、如何舞弊害民。每一个细节,每一笔款项,都有据可查。

那些官吏皆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起初都试图负隅顽抗,百般狡辩,试图混淆视听,但最终只能低头认罪。

直至最后,只听江孟澋一声令下,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议事堂外早已待命的皂吏齐声应和,鱼贯而入,将为首三人一个个架起,拖向堂外。

周方礼被拖过门槛时,终于崩溃。他挣扎着回头,嘶声喊道:

“江孟澋——你、你不得好死……”

声音戛然而止。

堂外传来三声沉闷的斩首声。

议事堂内,剩余的官吏吓得浑身发抖,再也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还有,”江孟澋的目光扫过十二名庸碌无为的官员,“你们十二人,尸位素餐,敷衍塞责,贻误民生……按圣谕,革去尔等职务,永不录用。”

那十二名官员面色惨白,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谢大人恩典……”

“另有八名贪赃枉法情节严重者,”江孟澋看向另一排战战兢兢的官吏,“交由专人押解京师,交由大理寺从严论处。”

“是!”

处置完毕,江孟澋看着堂内剩余的官吏,语气缓和了几分:“尔等余下官吏,今日之事,当引以为戒。江南吏治,百废待兴,若再有作奸犯科者,本官绝不姑息。”

“下官等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孟澋颔首:“今日议事,到此结束。尔等各自回去,整顿吏治,处理积压的政务,安抚受害的百姓。不日本官会逐一核查,若有懈怠者,从重处置。”

“下官等遵令!”

众人鱼贯退出,步履匆匆,生怕多留一刻。

衙内已散,门外却因那三声斩首的动静围满了百姓。

起初他们还在抱怨江孟澋软弱可欺,可此时的风向已然逆转。

“好!杀得好!江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这才是青天大老爷啊!”

“那些个吃人的贪官,终于被治罪了!我们百姓有活路了!”

欢呼雀跃之声此起彼伏,更有人对着府衙的方向深深鞠躬,长揖不起:

“江大人,先前是我糊涂,错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还望莫怪!”

……

江孟澋站在议事堂的廊檐下,看着府衙门外的百姓,回了一个清浅的笑,一如他来时吹落的江风,盈盈沁人。

又忙了一整日,待到无人清闲处,江孟澋摘下幞头,脱下一身官袍,只着素白中衣,独坐于窗边。

霜月落兰,他垂眸看着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又抚了抚因着清风之故吹打他衣袖的兰叶,终是轻轻挑开了蜡封——

作者有话说:宝们新年快乐呀!

提早了一点发布

第43章 京书 夜风吹干了眼角

蜡印裂碎, 素笺展舒,其上墨痕清劲,写着:

“孟澋親啟:

回京多日, 案牍缠身, 迟至今日方提笔, 望你勿怪。近日京中偶有流言, 说你在桃州遇民诘难, 束手无策, 我听之只觉荒唐。

桃州之事,想来是你另有考量。

你信中谢我给你加了人手,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齊卓这孩子自北疆跟随我, 性子沉稳手脚利落,定能护你周全, 为你分忧。随你南下, 我甚是放心。

皇帝将江南交予你,是信重你的才幹;京中诸位亦无不信你, 皆让我代为问好, 盼你诸事顺遂。

江济堂一切安好, 阿喜将你留下的蘭草照料得青润挺拔,想来也在盼着你功成歸来。

慎川手书”

寥寥百余言,展阅不过片刻,江孟澋却反复看了许久,直至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明晰的浅笑, 才将其折好, 转而看向一旁的蘭草。

你当真是……

越发学会欲盖弥彰了。

江孟澋找到装信的盒子,盖上后,好似这月余来熬夜翻阅卷宗的辛劳, 与貪腐官员周旋时的步步为营,百姓误解时的隐忍委屈,全都烟消雲散。

他收好盒子,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欲吹熄烛火歇息,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大人,您睡了吗?”

“尚未。”

江孟澋走到门边开门,便见齊卓提着一个不小的乌木匣盒站在门外,那匣子做工精致,竟与当初解慎川装兰草的匣子如出一辙。

江孟澋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匣盒上:“这是?”

“驿站的人说是京里寄来的。”他边说着,边将匣盒递了过去,“属下瞧着这匣子的缝隙里,透着些酥皮的香气,似是装着些吃食。江大人何不拆开看看?”

江孟澋颔首接过,齊卓跟着进屋。

他将匣盒放在案上,轻拧暗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开。

江孟澋原有预判,想着这大抵是解慎川又寻到了哪家糕点铺子,尝着不错就随手寄来给他。

却未曾想过,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糕点,而是一沓信。

江孟澋怔愣了,连搭在盒盖上的手都忘了收回,半晌后才回过神,拿起那些信。

“江大人,若是无事,属下便先退下了。”齊卓立在侧旁,见江孟澋神思恍惚,有些出神,于是轻声告退。

“先等等。”江孟澋应了一声却又突然叫住了他,他开了匣盒的下一层,“我一个人吃不完,再放下去怕是要坏了。”

齐卓笑了一声,双手接过油纸包着的月饼:“多谢大人!那属下就却之不恭了。”

“无妨。”江孟澋摆了摆手,看着齐卓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看着盒中的月饼,又拿起那几封信。

中秋早已过了十数日。

那些天他埋首政务,直至中秋前两日周方礼派人送来請柬邀他赴宴,他才想起来。但是他婉拒了,就连府衙休沐的日子,他还在整理齐卓暗中查到的罪证。

只是当那轮圆月照进窗内书案,他心里还是会不禁怅叹。

他起了身,拖着快没知觉的双腿走到窗边,倏地想起离京前夜蔺远同他说起的一番话。

他的月亮,正在京中。

也不知京城现下是何情景……

怪不得这匣子会紧随其后寄到。

他记挂着京城,京城亦有那么些人,在想着他。

解慎川这封放在最上层,江孟澋便如他意,先拆了他的。

“孟澋親啟:

中秋宫宴,陛下兴致颇高,留诸臣饮至深夜。散宴后,几位同僚友人突发奇想,要去我府中再饮几杯。酒过三巡,杯盏相碰间,阮尚书言及少了你一人。满座欢畅,却总觉缺了些什么,于是便有了这几封信。

众人离去后,我绕道去了江济堂。夜色已深,阿喜不在,江雲正在校对医书。我将寄信之事与他说知,他言阿喜在藥廠照看藥材,让我稍候或親自去寻。我想着早些把信集齐寄出,便去了藥廠。

彼时阿喜正跟着程老先生学辨识藥材,见我到来,忙放下手中活计,缠着要写封信给你。江雲已先动笔,我便在一旁等着,待阿喜写罢,一同收了,连同其他人的信,一并托付驿站加急送出。

虽中秋已过,然牵挂未迟,特附月饼一盒,赠你与齐卓,盼歸来。

慎川手书”

江孟澋阅完不自觉看了几眼盒中剩下的月饼,眸底泛起浅淡暖意。

这也是算好的吗?

接着是江云的:

“兄长安好:

自兄长南下,家中一切安好,兄长勿念。

阿喜这孩子,愈发懂事了。白日里在堂中帮着抓药煎药,时不时又去药厂帮程老先生照料药材……

弟云草草”

江云信里写了许多,却独没有提及自己,江孟澋心里一叹。

再是阿喜:

“先生:

先生在江南一切都好吗?我很想您!

自从您走后,我就跟着小云大夫学习诊病抓药,还跟着程老先生辨识药材,现在已经能认出好多好多药材了,小云大夫还夸我进步快呢!我还学会了给病人煎药、包扎伤口,下次先生回来,我可以给先生帮忙了!

先生在江南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熬夜太多,要按时吃饭。

盼先生早日归来!

阿喜”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江孟澋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后是阮鹤浮的信:

“孟澋:

别来无恙?

算着时日,再过些时日你应将启程往褚州。我已与家姊言明,为你备下两坛桂花酒。途经褚州时,可前往取之,风味绝殊,必与京中所饮不同!

鹤浮草书”

阮鹤浮在朝楼宴中便提过他阿姊阮临霞酿的酒,想来定是不凡。

其后是晏启玉:

“江巡抚親启:

见字如面。

日前,大理寺审理一桩毒杀案,死者体表无任何伤痕,仵作初验,竟无法断定死因。我忆起江巡抚编纂的医书中,恰有关于一花毒的记载,其症状与死者相符。我当即令仵作按江巡抚书中所载之法查验,果见死者指甲缝中有其花粉,终是擒获真凶,为冤者昭雪。

若非江巡抚的医书,此案恐难告破。特此致谢。

晏启玉书”

江孟澋看着信,心中颇有感慨。

而后是蔺远:

“江大人:

别来多日,甚是挂念。

近日军务稍缓,常想起与江大人惬意闲聊的那一晚。

只盼江大人早日归京,再与我对坐。

蔺远书”

江孟澋心里应下了,接着拆开月昭宣的信。

信很短,写着:“江大人,别惯着他。”

二人一塊书信的情景赫然复现,江孟澋轻笑了一声。

然后是邵庭唯:

“江大人:

中秋安康,诸事顺遂。

印书局一切安好,医书刊印,如期推进。

邵庭唯书”

虽只有短短二十余字,却是足够了的。

最后是程老先生代孙辈写信:

“江大夫:

老身程伯山,代孙儿程明、孙女程月,给江大夫寄信。

解将军来药厂,说要给江大夫寄信,两个娃娃听说了,缠着老身,非要给江大夫写几句话。他们说,想念江大夫,江大夫在江南为民做事,是大英雄,等他们长大了,也要像江大夫一样,救死扶伤,帮助别人。他们还说,盼着江大夫早些回来,给他们讲江南的故事,再教他们新的医书知识。

药厂的药材长势甚好,今年的当归、黄芪、党参,皆是上品,老身已按江大夫的意思,晒幹封存,共计五千斤,待江大夫回京,便可用于江济堂的诊疗,亦可用于成药的制作。

江大夫在江南,务必保重身体。

程伯山代笔”

很久没去药厂了,那两个娃娃那么小,竟都还想着他。

江孟澋收好这些能抵万金的信,本该是欣喜的时刻,他却不知为何忍不住仰起头,将窗户推得更开,任由夜风吹入,拂过面颊。

待及夜风吹干了眼角,他才重新合上窗,低垂的双眼恰好又对上窗台的兰。

“你倒是争气,”江孟澋嗓音微哑,低声道,“千里迢迢跟着我来,还能长得这般精神。”

兰草幽然,什么都没说,江孟澋便这般垂眸看了好久,敛了心绪,吹熄烛火。

可入睡哪有想的这般容易,眼皮沉重如铅,心脉却依旧难安,辗转反侧,耗了许久时辰,江孟澋才总算沉沉阖眼。

然歇了不久,便又被外头声音唤醒。

衙役们正打着哈欠打开府衙大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他们从府衙门口的台阶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铺子,又沿着巷子往两边蔓延,一眼望不到头。

“这、这是……”衙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上前一步,朗声道:

“我们是来给江大人送匾的!”

他说着,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塊巨大的匾额。那匾额足有一丈来长,上面蒙着红绸,看不清写的什么,但光是那分量,就得四个壮汉才能抬动。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时,另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我是城西卖肉的,这是我攒的十斤腊肉,给江大人補身子!大人这些天日夜审案,人都瘦了一圈!”

“还有我的!”一个老妇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篮子,“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

“我这有新鲜的鲤鱼,今早剛从江里打上来的!”

“民妇这有自家做的桂花糕,大人尝尝!”

“小生这有一幅字,是学生们凑钱請县里最好的书法先生写的,送给大人!”

……

一时间,府衙门口热闹得像赶集。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喊着,争相往前挤,想把手中的东西递给衙役们。那几个衙役被挤得东倒西歪,连连后退,却根本拦不住。

“乡亲们!乡亲们别挤!”一个年长的衙役扯着嗓子喊,“江大人还没起身呢!你们这样,会把大人惊着的!”

可百姓们哪里肯听?

***

一个月前,江孟澋初到芸州时,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江南。

“制举独榜,才冠京华!”

“神医转世,活死人肉白骨!”

“解将军的至交挚友!”

“皇上钦点的巡按御史!”

这诸多头衔加身,让江南百姓对这位新任巡按大人抱了极大的期许,皆盼着他能肃清朝纲,除暴安良,为江南百姓伸冤做主。

茶楼酒肆之中,说书先生们早已编好段子,每日演说将江孟澋描绘成从天而降的青天大老爷,专为江南百姓而来,要铲尽貪官污吏,还江南一片清明。

“这回可有盼头了!”一老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乡亲们说,“你们不知道,我亲眼见过那位江大人!人长得清俊,说话也和气,一看就是个好人!我当年献的那个的方子,就是他收进书里的!”

“那可不!”卖肉的张屠户接口道,“我听京城的货郎说,这位江大人在京城时,活人无数,连那个被北使刺死的蔺驸马都给救活了!这是真神仙下凡啊!”

“那这回咱们的冤案,总算有人管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激动得直抹眼泪,“我儿子被冤枉关在牢里三年了,求了多少官都没用,这回可算盼着青天了!”

整个芸州府,乃至整个江南,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中。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月,这期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失望。

江孟澋初至芸州之时,确实曾在议事堂,召见了芸州府所有官吏,议事论政。

可自那以后,他便整日闭门不出,居于府衙之内,埋首翻阅卷宗,不问外事,偶尔踏出府衙,亦只是闲闲漫步,对百姓们拦路递上的诉状,视而不见,对府衙之中的乱象,充耳不闻,仿佛全然不知一般。

“我亲眼看见他签字的!”一个在府衙当差的杂役偷偷告诉街坊,“那些貪官的公文,他看都不看就签!李通判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跟个傻子似的!”

“什么神医转世,什么制举独榜,我看都是吹的!”有人愤愤道,“说不定他那医书都是别人代笔的!”

“解将军的挚友?呸!解将军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跟这种废物做朋友!”

“皇上也是瞎了眼,派这么个废物来江南!”

失望变成了愤怒,愤怒变成了鄙夷。

江孟澋从无所不能的青天老爷,渐渐变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原先夸赞他的老汉被人嘲笑:“老陈头,你不是说那江大人是好人吗?好人就这样的?”

亦有人喟叹着:“货郎的话也信不得,什么活死人肉白骨,我看是活人被他治死还差不多!”

那衣衫褴褛的老汉彻底绝望了,蹲在府衙对面的墙角,佝偻着背,眼里再没有光。

甚至有人在背地里给江孟澋起了个绰号——“江签字”,讽刺他只会签字画押,什么实事也不干。

这般嘲讽与议论,整整持续了一个月,字字句句皆传入江孟澋耳中。

***

直至昨日,府衙里忽然传出消息,说江大人传召所有官吏议事。百姓们起初没当回事,以为又是走个过场。

可没过多久,府衙里就传出了惊天动地的消息——

“十几名贪官污吏,被当场拿下!其中就有那姓周的狗知府!”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一个在府衙外摆摊的小贩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我亲眼看见的!皂吏冲进去,把那几个贪官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周方礼那老东西,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喊‘江孟澋你不得好死’,结果话没喊完,脑袋就搬家了!”

“斩了?真斩了?!”

“真斩了!就在府衙门口!血溅了一地!”

百姓们听闻此言,皆震惊不已,纷纷涌向府衙。果然看见府衙门口还有未干的血迹,三具无头尸身虽已被拖走,可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依旧在空气中飘荡,久久未散。

“江大人是装的!”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他这一个月都是在装傻!”

“好一招欲擒故纵!好一招扮猪吃虎!”

百姓们恍然大悟,先前所有的失望、愤怒与鄙夷,瞬间烟消云散,欢呼赞叹一时响彻绝云间。

这日午后,百姓们齐聚一堂,商议着,该如何表达对江大人的感激之情。

有人提议送万民伞,有人提议立功德碑,有人提议凑钱给江大人盖生祠。最后,一个老秀才说:“咱们凑钱做块匾,把大伙儿想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亲自送到府衙去!”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于是,不过一日功夫,百姓们凑齐银两,请来了城里最好的木匠,选用了最上等的木料,又请了位老秀才,亲笔题字精心打造,做成了这块一丈长的巨匾。

匾上,只提四个大字——

“明镜高悬”。

下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有认得字的,有不会写字的按手印的,足足签了百千个。

而此刻,天剛蒙蒙亮,百姓们就抬着这块匾,捧着自家最好的东西,涌到了府衙门口。

“江大人!青天大老爷!”

“我们要见江大人!”

“江大人出来了没有?”

江孟澋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便听见府衙外传来震天的呼喊,还有些恍惚,毕竟昨日以前,他们的叫喊声还不是这般热切。

他愣了愣,随即快步穿衣束发,推门出去。

齐卓已经等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大人,外面全是百姓,把府衙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说,要来给您送匾。”

府衙的大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外面的声浪就扑面而来。江孟澋刚跨出门槛,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台阶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挤在一起,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重,有狂热,甚至还有几分……崇拜。

“江大人出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紧接着,那块巨大的匾额被四个壮汉抬上前来,红绸一掀,“明镜高悬”被晨光照得熠熠生辉。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江大人,我等草民,前些日子有眼无珠,错怪了大人,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今日特来请罪!”

他说着,竟然要跪下。

江孟澋连忙上前扶住他:

“老先生万万不可!快快请起!”

老汉不肯起,老泪纵横:

“大人!您不知道,我们这些百姓,被那些贪官欺压了多少年!我们告状无门,喊冤无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作威作福。大人初来时,我们抱着天大的希望,可后来……后来见大人整日不出,对那些贪官的恶行视而不见,我们……我们心里那个急啊!我们以为大人也是个不管事的,我们、我们……”

他说着,已然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满心的愧疚与感激皆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旁边一位中年汉子,连忙上前扶住老汉,又对着江孟澋躬身行礼,眼眶泛红高声道:

“大人,我们不知道您是装的!我们以为您真的不管我们了!可没想到,您是在下一盘大棋!您这一个月,是在忍辱负重,是在搜集证据!大人,您受委屈了!”

一位老妇,奋力从人群中挤上前来,一把抓住江孟澋的手,颤抖着声音道:

“大人,您为我们除了那些祸害,我们无以为报,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您收下,補补身子!您这些天肯定累坏了!”

旁边一个卖肉的汉子也挤上前来,把一包腊肉往江孟澋手里塞:

“大人,这是我攒的腊肉,您补补!您这些天审案,肯定没吃好!”

“大人,这是我家的鲤鱼!”

“大人,这是我做的桂花糕!”

“大人,这是学生们凑钱写的字!”

……——

作者有话说:为了完成榜单字数我拼了

第44章 晕厥 江孟澋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口……

江孟澋谢过鄉亲百姓, 这日白天夜里接着处理昨日的公务。

他将周方礼等人的罪证重新整理成册,又细细斟酌了漕运改制的具体细则,又至夜深才搁笔。

齊卓几次劝他早些歇息, 他都只是擺擺手, 说再等等。

是夜, 江孟澋正伏案疾书, 忽闻窗外响起一阵喧哗。

他抬头望去, 只见府衙外的巷子里灯火通明, 隐约有哭声传来。

他眉头微蹙,起身披衣,推门出去。

齊卓已候在门外, 见他出来,低声禀道:

“大人, 是城西那户被周方礼强占田地的佃户家屬。周方礼伏法后, 他们的田地虽已归还,可那户人家的老母亲前几日病逝了, 说是这些年积郁成疾, 終于等到沉冤昭雪, 却没能熬过这个坎儿。”

江孟澋闻言,沉默片刻,抬步朝巷子走去。

巷口已聚了不少百姓,见他到来,紛紛让开一条路。

那户人家已设好灵堂, 一个中年汉子跪在灵前, 正是那日在堂上作证的老汉的儿子。

“江大人……”那汉子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红着眼眶要行礼。

江孟澋上前扶住他, 轻声道:“节哀。老人家在天有灵,见你拿回了田地,也能安息了。”

汉子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江孟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灵位恭敬郑重地作了一揖。

围觀的百姓见状,皆是动容。

从巷子出来时,夜已深了。

江孟澋走在回府衙的路上,脚步有些沉重。

齊卓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最終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您别太难过。那老人家虽未亲见周方礼伏诛,可她的冤屈总算是昭雪了,田产也归还给了家人,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太过自责。”

江孟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是啊。”

可若能早一些,或許她还能多活几年……江孟澋心想。

行得数步,江孟澋仰头望向天际悬月,微弱的光亮照进他眸地,只听他道:“齊卓,你说为官者,最怕的是什么?”

齐卓想了想,道:“屬下以为,最怕的,是辜负了百姓的信任。”

江孟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

几日后,府衙的门房来报:“大人,门外有几位鄉亲求见,说是城西的百姓,特意前来拜谢大人,还说有要事相求。”

江孟澋让他们进来,只见为首的正是那日送匾额的老汉,身后跟着几位衣着朴素却气度沉稳的青年。

老汉躬身行礼,身后的几位青年也紛纷跟着行礼,齐声道:“见过江大人!”

江孟澋连忙起身,走上前扶起老汉,温语道:“老人家不必多礼,诸位鄉亲也请起身,快请坐,奉茶。”

待眾人落座,老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道:

“蒙大人为我江南百姓除害,我等无以为报。只是再过三日便是重陽,江南习俗,重陽要登高祈福,饮菊花酒,插茱萸辟邪。我等想着,大人这些时日操劳过度,不如趁此机会,与我们一道去城郊的碧台山登高,也见见江南的山水,歇歇心神。”

江孟澋闻言心下微动。

碧台山是江南有名的名山,山势不算陡峭,山顶平阔,且有一座历史悠久的碧台觀,确是登高的好去处。

他抬眼看向老汉,应道:“多谢诸位乡亲惦记。本官也正想多了解些江南的風土人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者等人喜形于色,连声道谢:“多谢大人赏臉!我等已吩咐下去,备好菊花酒、重陽糕,再采些茱萸,届时定让大人尽兴。”

江孟澋笑着摆手:“不必太过铺张,简单些便好。”

眾人应诺,又叙几句登山事宜,方才告退。

待众人走后,齐卓凑上前来,笑道:“大人,这回可算是能好好歇歇了。这几日您总念叨着要写折子、回信,属下看着都替您累。”

江孟澋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你倒是比我还操心。也罢,这两日把要紧的事处理完,重陽那日便去松松筋骨。”

接下来的两日,积压的公务终于处理完毕,江孟澋写了两封折子和几封回信。

第一封折子,是向庆和帝禀报江南吏治整顿的初步成效,详述了周方礼等人的罪状及处置结果,同时奏请朝廷派员填补江南各州府的空缺,加强地方治理。

第二封折子,则是关于漕运改制、赋税厘清的具体方略,恳请朝廷批准推行。

写完折子,他又给京中诸位亲友写了回信。

将这些折子信件托付给驿站加急送出后,江孟澋只觉得身心都轻快了許多。

齐卓见他神色舒展,便笑道:“大人这两日总算能松口气了。明日登高,正好好好歇歇。”

江孟澋点头,望觀窗外天色,道:“是啊,也该看看江南的秋景了。”

***

是日重阳,天朗气清,惠風和畅。

江孟澋换上一身素袍,未穿官服,只帶着齐卓,早早便来到了约定的城门口。

老汉等人已等候在那里,身旁还跟着许多百姓,个个臉上都帶着笑意。

“让诸位乡亲久等了。”

“江大人客气了!”老汉笑着摆手,“山路不算远,咱们慢慢走,正好让大人瞧瞧沿途的景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碧台山出发,孩童奔走在前,笑语喧哗,老者拄杖缓行,闲话桑麻,江孟澋走在人群中间,听着身旁百姓的闲谈,偶尔也插上一两句话。

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妇见他兴致颇浓,便笑着问道:“江大人,您是京城来的,不知京城里的重阳,与咱们江南可有不同?”

江孟澋闻言,回忆起京城的重阳景象,缓缓道:“京中重阳,也有登高、饮菊花酒的习俗。只是京中多是皇家园林、官宦府邸,登高所见,多是宫墙楼宇,与江南这般山水相依的景致,大不相同。”

“那京城里也插茱萸、吃重阳糕吗?”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仰着小臉问道。

江孟澋笑道:“自然也插茱萸,只是京中的茱萸,多是从市集上买来的。重阳糕也吃,只是做法与江南略有不同,京中的重阳糕多会加入枣泥、豆沙,口感更醇厚些。”

“哇!那一定很好吃!”孩童拍着小手,一臉向往。

老妇笑着补充道:“咱们江南的重阳糕,多是白米蒸制,撒些桂花、松子,清甜爽口。等会儿到了山顶,大人尝尝便知。”

江孟澋点头应允,想起某年重阳,解慎川就带了一盘枣泥重阳糕,只是甜的发齁,江孟澋喝了好些水才给咽下。

思绪流转间,一行人已渐渐走近碧台山脚。溪声潺潺,草木光影晃动间,江孟澋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江大人,您怎么了?可是累了?”身旁的老汉见他驻足不前,神色有些恍惚,便关切地问道。

江孟澋回过神,摇了摇头,笑道:“无妨,只是瞧着这山水,想起了一些旧事。”

老汉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微带探寻,轻声道:“大人可是想念京中的故人了?”

江孟澋没有遮掩,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啊,离家日久,难免有些挂念。”

他话音不高,却被身后几个耳聪的孩童听见了。

一个小男孩问道:“大哥哥,你是想念解将軍了吗?我听过些话本……”

那男孩的母亲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脸上满是歉意地对江孟澋道:“大人恕罪,小孩子不懂事,胡乱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江孟澋却笑了笑,摆手道:“无碍。”

只是他心中有些惊讶,京城市井间流传的话本,竟还能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南。

江孟澋看着那被母亲捂住嘴的孩童,补充道:“解将軍保家卫国,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谁会不念着他。”

听到他这般说,周围的百姓们也放松下来,接着话茬谈论起解慎川的事迹。

江孟澋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继续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

从城门口出发到现在约莫一个时辰,众人终于登上了碧台山山顶。

山顶果然平坦开阔,视野极佳,极目远眺,江南的山水尽收眼底。

回首山顶中央,只见其间还矗立着一座古朴的道观,匾额提着“碧台观”三字。

几人摆好了几张方桌,桌上放着菊花酒、重阳糕,还有一些时令鲜果,旁边的竹篮里装着采摘的茱萸。

百姓们纷纷落座,孩童们围着桌子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不断。

江孟澋与老汉等人坐在一桌,老汉为他斟上一杯菊花酒,道:“这是用山间清泉与头茬菊花酿造的菊花酒,可清热解毒,延年益寿。大人尝尝。”

江孟澋端起酒杯,浅酌一口,赞道:“果然是好酒!”

老汉也端起酒杯,笑道:“江大人,我等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齐声附和,江孟澋起身,与众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

几个孩童吃饱了重阳糕,便跑到院子里玩耍,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只風筝,忽然跑到江孟澋桌前,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问道:

“江大人!我听码头的货郎说,您在桃州的时候,放風筝可厉害了!能把风筝放得老高老高,比天上的云还高!您能不能也给我们放一次,让我们见识见识呀?”

这孩子正是方才问起解将军的那个,此刻眼里满是崇拜。

他身旁的妇人见状,连忙放下筷子,拉了拉孩子的衣角,柔声劝道:“阿福,别胡闹。江大人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累得很,刚登上山,还没歇口气呢。你自己和小伙伴们去玩,别缠着大人了。”

阿福闻言,脸上的期待褪去了些,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对着江孟澋道:“对不起呀江大人,那我不打扰您了,我自己去放风筝给您看!”

说罢,他攥着风筝线,转身就跑向院子中央,对着其他几个孩童喊道:“你们快来看!我要放风筝了!看谁放得高!”

江孟澋看着孩子跑开的背影,对着那妇人笑道:“无妨,孩子天真可爱,倒是让本官想起了一些趣事。”

妇人连忙道:“大人宽宏大量,这孩子就是性子跳脱,听了些闲话就记在心里,您别见怪。”

他的目光追随着阿福,看着那孩子笨拙地迎着风奔跑,手中的纸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又沉沉地落下,却毫不气馁,一遍遍尝试着。

其他几个孩童围在一旁,有的帮忙递线,有的帮忙托举风筝,叽叽喳喳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山顶。

齐卓看着这一幕,笑道:“这些孩子倒是有韧劲,就跟大人您似的,认定了一件事就不放弃。”

江孟澋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觥筹交错间,百姓们向江孟澋诉说着各自的生活,分享着江南的习俗,江孟澋偶尔也分享一些京城的趣事。

不知喝了多少杯菊花酒,江孟澋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中却愈发畅快。

他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百姓,看着远处秀美的山水,看着奔跑嬉闹的孩童,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涌上心头。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在这样的场景里,与某人一同登高饮酒,共赏秋景。

那记忆模糊而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云雾,看不清具体的人影,也记不清具体的情节,只留下一种朦胧的暖意和一丝淡淡的怅惘。

自最后一次梦见解慎川,已经快过去一年了。在桃州时,他也曾猝不及防地回忆起前世与阮嵩的片段。

可到了江南,这还是头一遭有这种模糊却强烈的感觉。

他举杯,目光落于道观之上,那熟悉之感愈浓,却始终抓不住头绪,想不起究竟为何。

江孟澋的酒量向来很好,寻常的酒水,便是喝上几壶也不会失态。

可今日,或许是连日操劳身心俱疲,或许是心中情绪翻涌,又或许是这菊花酒后劲太足,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渐渐有些模糊,耳边的欢声笑语也变得遥远。

心口忽然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底挣脱出来,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地想扶住桌子,却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大人!”

齐卓一直留意着江孟澋的状态,见他骤然昏倒,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扶住,语气焦灼。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慌了神,全都起身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

不知过了多久,江孟澋才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身已经处在了道观里。

“大人,您醒了!”齐卓见他醒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却又不住道,“您这几日实在太累了,明明身子已经吃不消,还喝了那么多酒。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真没脸回去见将军了。”

江孟澋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弱:“让你担心了。我平日不是这般的。”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齐卓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才觉得头晕目眩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想起刚才晕厥的场景,江孟澋心中有些歉意:“方才怕是惊扰了乡亲们和道长。”

齐卓闻言好似想纠正些什么,说出口的到底还是安慰:“大人放心,道长已经跟乡亲们解释过了,大家都理解您的辛苦,还说让您好好歇息,不用惦记外面。”

江孟澋“嗯”了一声,望向窗外,才知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到了日落西山的时辰,他那一晕哪里是“方才”的事。

山风悠然而至,带着阵阵鹧鸪声,还有孩童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想来是阿福的风筝终于放起来了。

江孟澋抬手按了按心口,跳动已经恢复平稳,可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怅惘,却依旧没有散去。

“齐卓,”江孟澋忽然开口,“你说,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吗?”

齐卓愣了一下,道:“属下不懂这些。只是属下觉得,无论有没有前世今生,活在当下,做好该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江孟澋闻言,沉默了片刻,旋即温言道:“你说得对。活在当下,做好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身边朋友得知我手滑给自己投了个雷纷纷嘲笑我(bushi),这个小咕咕不是在捅篓子就是在捅篓子的路上

第45章 道长 两段纠缠的人生,恍自伊始就被无……

“大人醒了?”

江孟澋聞声偏头望去, 只见一道青灰道袍身影缓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人。

为首那人年约五旬,修髯垂胸, 眉目间透着一股超然尘俗的清逸, 步履轻缓却自带沉稳气度, 瞧着便不似寻常尘世中人。

江孟澋欲起身, 那道长已先一步将手中藥碗搁在榻边小几上, 掌心朝下虛按:“大人身子尚虛, 不必多礼。先趁热用藥,固本培元要紧。”

江孟澋依言靠坐榻上,接过藥碗, 鼻尖轻嗅间,便辨出其中几味核心藥材——

补气養血的君臣之药, 佐以几味疏肝理气、宁心安神的药材, 还有一味黄连,意在清热燥湿、防其虚不受补。

这方子配伍精当, 君臣佐使各司其职, 药性平和却力道醇厚, 显然出自醫道高手之手。

江孟澋心中暗赞,道:“道长费心了。”

齐卓在一旁聞着那浓郁的药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自小在北疆军营长大,受伤吃药是家常便饭,可最怕的还是这种纯中药熬制的苦药汤子, 每次喝都要捏着鼻子硬灌, 咽下去后舌根的苦味能缠上大半天。

此刻见江孟澋端着碗,竟如饮水般面不改色地往嘴边送,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转瞬便见了底,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走上前小声问道:“大人,您不觉得苦吗?这味道,比北疆的马奶酒还冲人。”

江孟澋道:“良药苦口,习惯了便好。”

那道长见他一饮而尽,指尖轻抚长髯,眼里却带着几分不赞同:“江大人不愧是醫者,识药知性,用药如神。只是——”

他目光在江孟澋苍白的面色上扫过,语气沉了沉,“大人既通醫理,便该知晓,药石能治已病,却不能治未病。你这身子积劳过重,气血两虚,肝火郁结于心,又兼外感风邪,若再这般日夜透支、熬心费神,便是华佗再世,也难调理周全。”

江孟澋行醫多年,岂会不知自己眼下的状况。

可眼前这道长仅凭望聞,便能将他月余来的劳乏症结说得这般透彻,连隐在内里的肝郁之症都未曾遗漏,医術之精,实在令人惊叹。

早年间他便听聞江南碧台觀有位得道高人,道号梓丘,医術通玄,性情淡泊,常年隐于觀中。

莫非……

“想来道长便是此觀的梓丘道长?”江孟澋试探着开口问道。

那道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直接應答。

反倒他身侧的小道士抢着说道:“我们是从——”

话未说完,那道长已抬起手,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記。

小道士捂着额头,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扁了扁嘴。

道长这才收回手,看向江孟澋,神色淡然道:“梓丘外出云游,贫道暂代他守着这觀宇罢了。”

江孟澋一怔,旋即释然一笑:“原来如此,是江某冒昧了。还望道长莫怪。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江大人只管这般唤我便是。”

这般唤他?

那就是不愿透露身份了。

江孟澋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便追问。

世外高人多有古怪脾性,不愿透露名讳亦是常事,何必强人所难。

道长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大人不必多礼。观中本就清净,多你二人,也不算惊扰。只是你这身子亏空得厉害,今夜还是留在此处歇息吧。好好静養一晚,明日再下山不迟。”

他转头看了看齐卓,又补充道,“观中尚有闲置的厢房,这位小友也可在此安歇,不必担心江大人的安危。”

“多谢道长体恤,那我二人便叨扰了。”江孟澋颔首應下。

“清易,去将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再端些清淡的粥食过来。”道长转头吩咐那小道士,“大人剛醒,脾胃虚弱,就用泉水煮些白粥,配点腌菜便可。”

“好的师父!”名叫清易的小道士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门。

齐卓见状,连忙说道:“小道长,我帮你一起吧!”说着便快步跟了出去,生怕给观中添了麻烦。

待二人走后,道长才重新看向江孟澋,目光深邃如潭:“江大人方才晕厥,除了积劳与饮酒过量,更有几分心神不宁之症。想来大人心中,定有难解之事?”

江孟澋抬眸看向道长,心中一动。

这般得道高人,或许真能看透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可有些心事,终究是难以对旁人言说。

当下,江孟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多谢道长关心,些许俗事罢了,不值一提,倒是讓道长见笑了。”

道长见状并未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看向窗外远处。

“俗事缠身,本就是世人常态。只是大人要记住,心为君主之官,主神明。若心神不宁,气血便难以调和,身子也难痊愈。有时候,学会放下,反倒比一味执着,更能解脱。”

江孟澋何尝不知。

可那些所谓的执着,早已刻骨融脉,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身负重任,心怀牵挂,纵想清净,也难如愿。

“道长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