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人若真想做成大事,守护好自己想守护的人,便先要守护好自己的身子。梓丘这观中,有一味凝神静气的‘清尘香’,等会儿讓清易给大人送来。夜里点燃,可助大人安睡,缓解心神不宁之症。”
“多谢道长。”
话音剛落,窗外忽又傳来阵阵孩童嬉笑。
这声音一出,加上面前站着一位道长,江孟澋许久不去想的某些旧事,便又自若浮上心头。
***
当年母亲怀着他,已近足月。彼时父亲尚未入仕,仍在打理江济堂的营生。
某日忽有一位游方道士登门:
“居士,你家院中紫气萦绕,霞光护体,腹中胎儿絕非寻常凡童,乃是百年前江神医转世而来啊。”
父亲素来饱读诗书,信奉孔孟之道,最不信鬼神转世之说,只当是道士招摇撞骗,便要闭门谢客。
那道士却不慌不忙,又道:“江神医当年为救万民于瘟疫,以身殉道,功德无量,本该位列仙班。却因尘缘未了,执念太深,才会重入轮回,再临人间。此子降生,必能继承神医之志,悬壶济世,福泽万民。”
母亲听闻动静,扶着腰从屋内走出来。她素来心软,又因孕期心绪敏感,对这类关乎性命福祉的话本就多了几分在意,忙请道士进屋奉茶,細細询问。
那道士却摆手推辞,转身离去,不知所踪。
父亲起初虽仍觉荒诞,却架不住母亲坚持,竟真的为他取名“孟澋”。
二十几年来,“江神医投胎”的说法在京城流傳愈来愈广,从市井巷陌到官宦府邸,无人不知。
有人艳羡他天赋异禀,有人质疑他名不副实,也有人暗中忌惮提防。
江孟澋自幼听着这些议论长大,讓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能一辈子活在他人名字之下。
直至解慎川出现。
“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喜欢便做,不喜便不做,这世间无人有资格为你画地为牢。”
这句话他从幼时記到现在。
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宿命?
两段纠缠的人生,恍自伊始就被无形的线牵着。
***
“道长,”江孟澋虽不想自己也同他那般“怂”,却还是不免抬眸望向道长,想要问个更为实在的答案,“您说,前世的因,真的会注定今生的果吗?”
道长显然也听过江孟澋那神医投胎的傳闻,他沉吟片刻,缓缓走到窗前,指着窗外絕壁上的一株青松道:“江大人请看那处。”
江孟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陡峭的崖壁上,一株青松扎根于石缝之间,枝干遒劲,松针苍翠,在秋风中傲然挺立,尽显坚韧之姿。
“那绝壁之上,本无土壤,更无水源,按常理而言,绝无可能生长草木。”道长的声音缓缓传来,“可这株青松,偏生在石缝中扎了根,历经风雨侵蚀、霜雪打压,非但没有枯萎,反倒愈发挺拔。大人,你能说那处就注定不能生出松来吗?”
他留了片刻给江孟澋思忖,又道:“前世的因,许会影响今生的果,如同你承神医之智,天生便通医理,这便是前世的余泽。但这绝非不可改变的定数。就如这株青松,最终能长成何种模样,全凭自身的选择与坚持。”
他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江孟澋:“前世的羁绊,若为良缘,便好好珍惜;若为劫难,便奋力打破。”
江孟澋注视着他的眼睛,心中忽觉柳暗花明:“多谢道长指点,江某茅塞顿开。”
道长颔首微笑:“大人聪慧通透,一点即透。只是切記,身体是一切的本钱,莫要再这般透支自己。待此间事了,若有闲暇,可常来观中坐坐,贫道煮茶相待,与你细说些养生之道。”
“一定。”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师父,粥食准备好了。”
道长道:“进来吧。”
清易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盘上摆的皆是清淡爽口的吃食,恰好适合大病初愈之人。
江孟澋接过白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喝下:“味道甚好,多谢小道长,也多谢齐卓。”
“大人喜欢便好,不够我再去盛。”
“哪里。”
几人用过晚膳,清易便将那盒清尘香送来,仔细教了江孟澋点燃之法,又叮嘱道:“大人,这香不能燃太久,半柱香便够了,不然会头晕的。夜里若是醒了,也别再点了,好好歇息才是。”
江孟澋一一记下,道谢后送清易出门。
道长也来过一趟,嘱咐他夜里若有不适,便可唤清易或他前来,不必客气,随后便回自己的居所去了。
江孟澋依言点燃了清尘香,果然让人心神安宁。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听着山间偶尔传来的虫鸣与风声,竟难得地没有辗转反侧。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他起身洗漱完毕,换上带来的素袍,刚走出房门,便听到观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江大人应该醒了吧?我们上去看看!”
江孟澋与闻声赶来的齐卓对视一眼,皆是诧异。
只见昨日那些一同登高的百姓,竟又浩浩荡荡地来了。
他们没想到,这些百姓昨夜离去后,竟会特意一大早赶来探望。
“江大人!”老汉见到江孟澋,连忙快步走上前,拱手道,“您身子好些了吗?我们一早起来就惦记着您,特意过来看看。”
江孟澋心中感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道:“劳诸位乡亲费心了,本官已无碍,多谢大家挂心。”
这时,道长与清易也闻声从后院走来。
道长对江孟澋道:“江大人深得民心,属实难得。”
江孟澋谦逊道:“皆是百姓厚爱。”
老汉等人见到道长,也纷纷上前行礼问好。昨日江孟澋突然晕倒,人群中又无精通医术之人,束手无策之际,所幸有这位道长伸了援手。
道长笑道:“诸位乡亲今日来得正好,观中后院种了些青菜萝卜,刚采摘了些,不如一同留下用些素斋?也让江大人再歇歇,缓一缓身子。”
百姓们闻言纷纷应允,他们本就想多陪陪江孟澋,聊聊家常,也好让他放松放松,如今有道长相邀,自然求之不得。
道长吩咐清易和其他几位小道士去后院摘菜、搬桌椅,自己则引着众人往庭院走去。
碧台观的庭院不算大,却收拾得清雅整洁。百姓们或坐或站,三两成群地聊着天。
江孟澋坐在石凳上,见阿福拿着一个崭新的风筝跑了过来,仰着小脸对江孟澋道:“江大人,我昨天练了一晚上,已经放得很高了!等吃过饭,我放给你看!”
江孟澋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耶!太好了!”
到了午间,百姓们也不拘谨,各自盛了粥,围坐在石桌旁,边吃边聊。
老汉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嚼得嘎嘣脆,笑道:“这道观的素斋,比我家的饭食还香!回头我得跟我家老婆子说说,让她也学学这腌萝卜的手艺。”
一人接口道:“你那老婆子腌的萝卜,跟道长的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上回我去你家吃饭,一桌子菜就那腌萝卜难吃的紧!”
众人哄笑起来,老汉也不恼,跟着笑道:“那是她持家放少了盐!你这一身膘,少吃点咸的也好!”
说笑间,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孩凑到江孟澋身边:“江大人,民妇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孟澋温声道:“但说无妨。”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孩,轻声道:“这孩子自打出生,身子就弱,三天两头生病。民妇早听闻大人医术高明,活人无数,想请大人给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调养的法子。”
江孟澋闻言,放下碗筷,伸手接过婴孩,仔细端详了片刻。
婴孩约莫七八个月大,小脸瘦削,肤色略显苍白,呼吸时鼻腔有轻微的杂音。
江孟澋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肚子,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将婴孩抱还给妇人,温声道:“孩子脾胃虚弱,肺气不足,应是先天禀赋偏弱,加之喂养不当所致。平日里可多喂些温热的米汤,少食寒凉之物。待他再大些,可用山药、莲子、芡实熬粥,健脾益气。若再有三病两痛,切记不可随意用药,需找正经大夫诊治。”
妇人连连点头:“多谢大人!民妇记下了!”
周围的百姓见状,也一个接一个围拢过来,有的问自家老人的腿疾,有的问孩子的咳嗽,有的问媳妇的月子病。
江孟澋或开方,或叮嘱,皆耐心解答……——
作者有话说:桀桀桀!!! 终于完成榜单字数了!!!
已虚脱(bushi)
第46章 养父 他好像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养父
齐卓立在一旁, 看着江孟澋被百姓围在中央,指尖偶尔搭在来人腕间,眉峰微蹙又舒展, 那般熟稔自然的模样, 竟忘了他此刻是朝廷钦点的江南巡按御史。
俯身于百姓之间, 没有半分架子半分敷衍, 只为解百姓之苦。
待最后一位老农的腿疾看毕, 江孟澋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几味草藥, 又细细标注煎服之忌。
老农如获至宝般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他才輕輕舒了一口气, 转身拿起石桌上的茶盏,想喝口水润润嗓子, 手腕刚抬起, 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江大人这半日,倒像是重操旧业了。”
江孟澋回首抬眼, 见道长似是经过, 遂也含笑道:“道长说笑了。”
可话雖如此, 心底却忽然泛起一阵异样。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所愿的,从来都是能将自己所学用在实处。
前世他被養父抚養长大,居于映江山野,教他心怀慈悲, 却也教他避世自守。那一方山水清寂, 晨钟暮鼓间,他学醫采藥,与世无争。
今生他生于京城江家, 守着江濟堂一隅,也本不该步入朝堂的。
可为何终究,还是从醫馆走到了这宦海之中?
坊间话本常提起,江神醫之所以踏入京城走入朝堂,是因为阮嵩。
那时,阮嵩还是世家公子,意气風发心怀天下,他逃家出走,偶遇采药的自己,二人相识相知,成了知己。
阮嵩一心想要入仕,想要改变这世道,想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他说,醫者能救一人,却难救天下万民,唯有朝堂之上,手握權柄,才能制定法度,安抚四方,让天下无疾苦,让百姓有生路。
江孟澋也却被他的话打动,也因他的执着而动摇。不论如何,他们所盼的,都是天下再无疾苦。
故而京城瘟疫起,天子征召天下医者时,他终究动了心。
可如今,江孟澋忽然觉得,或許事情并非如此。
便如他的父親江芾。
江家世代行医,传到父親这一辈,本应守着江濟堂的家业,安穩度日,可父親却在朝局动荡奸佞当道的时刻,突然动了科考为官的念头。
那时的朝堂吏治腐败權臣当道,为官之路何其艰难,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祸及家族。
父親并非不知其中的凶险,可他却依旧执意如此,寒窗苦读一舉中第,先在地方任了三载父母官,后又入京做了谏议大夫。
可他为何也会似莫名其妙般动了科考为官的念头?
江孟澋想起自己备考制舉时,曾在书房无意间翻到了一叠父亲遗留下来的旧书。不是医书,而是政论,所阐述的政见亦颇深。那些书年代看起来极久了,彼时他一心备考,只当是父亲偶然得来的旧书,并未多想。
可现在忽然有了些什么念头。
那些书,或許并不是父亲偶然得来的,而是江家代代相传的东西,更或许,是他前世的養父留下的。
这个念头一出,江孟澋心头猛地一颤,连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滑落。
他用力定了定神,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可那些破碎的记忆却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缠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江孟澋如今所营的江济堂,正是他前世的養兄长们所创。最初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为附近的百姓瞧病抓药,后来慢慢发展,才成了如今京城赫赫有名的江济堂。
只是在他养父从始至终,都没有缘由地不愿包括江孟澋在内的任何一个孩子踏入京城,更不愿他们涉入朝堂官场。
一边是教他们济世之念,一边是授他们避世之心。
为何会如此矛盾?
他想不明白,养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生居于山野避世不出,却医术通玄,膝下无一不医术精湛,又似看透了朝堂的黑暗,不赞成他们踏入京城,踏入朝堂。
就好似有预感般,算中了江孟澋和今生父亲的结局。
他好像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养父。
他只知道,养父姓江,名讳不详,不知来自何处,不知为何会居于山野,不知为何会有这般精湛的医术,更不知为何,会对朝堂有着如此深的忌惮。
他究竟是什么人?
是不是也曾踏入过朝堂,是不是也曾身居高位,是不是也曾心怀天下,想要改变这世道,却最终因朝堂的黑暗、权贵的倾轧心灰意冷,才选择了避世居于山野?
江孟澋愈往深处思忖,愈觉思绪纷乱如麻。方呷了一口冷茶,便听得阿福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人!江大人!”
江孟澋抬眼望去,见阿福举着風筝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想来是吃饱歇足跃跃欲试地来向江孟澋展示成果来了。
他跑到江孟澋面前,仰着脸道:“大人!我现在就放给您看!”
江孟澋看着孩子眼中纯粹的光芒,便不再去想心里的纠结迷茫,他微扬唇角,站起身来:“好啊,本官倒要看看,阿福的风筝能飞多高。”
阿福听罢更加兴奋了,拉着風筝线,跑到中央的空地上。
几个孩子也跟着围了过来,站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好不热闹。
齐卓见状也走上前来,站在江孟澋身侧,笑着道:“这些孩子,倒是精力充沛。”
江孟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福身上。
只见阿福双手攥着風筝线,深吸一口气,将风筝往空中一抛,趁着风势,转身往后疾跑,手中的线轴飞速转动,风筝线一点点被放出。
那只五彩的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上了天空,起初还有些不穩,忽高忽低地打着旋,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引得旁边的孩子们一阵惊呼,阿福也急得小脸通红,一边跑一边默喊:“飞起来!快飞起来!”
江孟澋负手而立,并没有上前干预。
阿福也不慌乱,放慢了放线的速度,依旧紧紧攥着线轴,眼神专注地盯着空中的风筝,脚步慢慢调整,順着风的方向,一点点往后退。
山间的风渐渐稳了,吹在风筝的翅翼上,带着风筝一点点向上攀升。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孩子们欢呼着为阿福鼓掌。
江孟澋站在原地,望着那抹高飞的风筝,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
也不禁忆起前世他跟着养父学医闲暇时,与养兄长们在映江山的山野间奔跑,也曾这般放着简单的风筝。
阿福见风筝稳住了,便朝江孟澋呼喊招手,江孟澋回过神,笑着点头:“阿福真厉害,比昨日又熟练多了。这风筝,怕是能飞到云端去了。”
***
“大人,该动身了。”
时辰过得极快,谈笑玩乐间,乡亲们便收拾好了为数不多的随身之物。
与道长一番道别后,江孟澋与齐卓便跟着百姓们一同下山。
行至半山腰,老漢开口问道:“江大人,如今芸州的贪官除了,百姓们的日子总算能好过些了。我听府衙的差役私下说,大人巡完芸州,接下来,怕是要去褚州了吧?”
江孟澋脚步一顿,抬眸看向老漢,眼中并无讶异,坦然颔首:“正是要去褚州。”
话音落下,身旁几个同行的百姓也放缓了脚步,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担忧的神色。
一个汉子上前一步,粗着嗓子道:“大人,褚州可不比咱们芸州啊!咱们芸州地界小,雖说前些年被贪官搅得乌烟瘴气,可那些人的把戏终究简单,大人一眼就能看透。可褚州不一样,那地方大得很,又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听说那的酒,就连京里的贵人都指名要喝呢!”
“是啊,褚州那些官老爷和商户勾肩搭背,一个个手眼通天,比芸州的这些贪官手段要狠得多,也隐蔽得多。大人此去,怕是要比在芸州难得多啊!”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无一不替江孟澋捏把汗,言罢只听他温声道:“诸位乡亲且安心,褚州的情况,本官也略知一二。只是既为朝廷钦点的江南巡按御史,守江南百姓安宁,还江南一片清明,便是江某的职责所在。”
他话音诚恳,目光坚定。百姓们心中的担忧虽未完全散去,却也多了几分安心。
老汉叹了口气:“大人心怀天下,是江南百姓的福分。只是我还是要多说一句,褚州的那些人,个个都不是善茬,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全是算计,大人切莫掉以轻心,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只顾着埋头查案,忘了提防身边的人。”
“老先生放心,本官省得。”江孟澋浅笑颔首。
其实不用他们说,他心中也清楚,褚州之行,绝不会如芸州这般順利。
芸州的贪官,不过是些地方上的蛀虫,目光短浅,手段拙劣,不过是借着朝廷的势,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只要掌握了他们的罪证,便能一击即中。
可褚州不同,褚州作为江南的漕运重地,官商盘根错节,彼此之间利益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在芸州,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便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一众贪官污吏,这般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那些贪官的罪证看似隐蔽,却在齐卓的查探下被一件件轻易找到,仿佛是有人故意将这些罪证摆在了明面上,等着他去发现。
周方礼等人嚣张跋扈,看似目中无人,却又处处露出破绽,像是有人在引着他一步步深入,最终将他们一网打尽。
甚至连百姓的误解、坊间的嘲讽,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让他在忍辱负重后,顺利收获民心,站稳脚跟。
江孟澋曾思忖过此中蹊跷,可愈想,疑云愈重。
芸州的这些贪官,莫非是有人故意留给自己的?
此计一来是借江孟澋的手,清理掉他们在江南的一些异己,铲除自己的后患。
二来,是让他觉得江南的吏治整顿不过如此,放松警惕,为接下来的褚州之行埋下隐患。
三来,或许还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引来更多的敌视与算计——
作者有话说:已被生理期干趴下了
第47章 褚州 带你看看褚州
重阳休沐既罢, 府衙内的吏役见江孟澋归来,皆屏息敛衽躬身行礼。
自那日議事堂雷霆肃贪,芸州府衙余下的官吏皆是战战兢兢, 不敢有半分差池。堂前梧桐亦似知人意, 叶落无声。
江孟澋归府的第一日, 并未即刻召集官吏議事, 只让齊卓将芸州各州县近半月的政務卷宗悉数搬至书房, 自个儿闭门翻阅。
他要先看清这半月来, 府衙在群官无首的间隙里,究竟是真的洗心革面、勤勉办事,还是依舊阳奉阴违、敷衍塞责。
轩窗之内, 唯聞墨笔霜毫掠笺之窸窣,卷帙翻动之沙沙。秋阳西移, 直至暮色四合烛火燃起, 书房的灯仍亮着。
齊卓端着晚膳进来时,见案上的卷宗已被翻了大半, 每冊卷宗上都贴着小小的笺纸, 或写着“可”, 或标着“需核”,或画着一个小小的圈,字迹恣意,与他平日温文尔雅的相貌相较,竟是和他相貌出入极大。
“大人, 已是戌时了, 先用些膳吧,身子刚好些,莫要再熬着。”
江孟澋抬眸, 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齊卓身上,语气淡然道:“放下吧。这半月的卷宗,倒比我预想的好些,看来那日倒是真的敲醒了些人。”
齊卓聞言,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那是自然,大人那日在議事堂的威严模样,怕是这辈子都刻在他们骨子里了。谁还敢拿自己的乌纱帽甚至性命开玩笑?”
他说着,为江孟澋摆好碗筷,“属下今日去府衙外转了转,百姓们都在夸大人。街边的小贩也都敢敞开了做生意,不用再给吏员塞笔墨钱了。”
江孟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清淡的青菜,闻言只是微微頷首:“明日一早,你去传我命令,让芸州府及下辖各县的所有留任官吏,皆到議事堂集合,本官要亲自審查他们这半月的政務处置。”
“是,属下明日一早便去传命。”齐卓应声,又道,“大人,那審查的规矩,是否需要提前定下?”
“不必。”江孟澋摇了摇头,“我亲自问,亲自查,是真勤勉还是假应付,一问便知。”
***
次日议事堂外已站满了官吏,无人敢交头接耳。
这些官吏皆是那日议事堂后留任的,有府衙的主事、典吏,也有下辖各县的县令、县丞,一个个皆是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在这半月的政務中出了半分差错,被江孟澋揪出把柄,落得个革職治罪的下场。
辰时一刻,江孟澋身着官服,缓步走入议事堂。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隽,虽年纪尚輕,先前众人浑然没有觉察,今日看来,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让堂下官吏皆不敢直视。
江孟澋走到正位上落座,齐卓侍立在侧,手中捧着一冊名册。
“今日召集诸位,并非有新的政令颁布,只是要亲自審查诸位这半月来的政務处置。”江孟澋声若清磬,“那日本官说过,既往不咎,然从今往后,若再有尸位素餐、敷衍塞责、贪赃枉法者,本官绝不姑息。今日審查,诸位需据实禀报,若有隐瞒,一经查出,罪加一等。”
“下官等遵令!”堂下官吏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却难掩其中的紧张。
审查从府衙的主事开始,江孟澋不看卷宗,只随口发问,问的却是政务处置中的细枝末节。
所问看似平常,却皆是政务的机杼所在,若非真正亲力亲为、盡心处置,绝难答得详盡准确。
有那勤勉办事的官吏,条理清晰对答如流,将政务处置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江孟澋听后,便頷首示意,让其退至一旁。
而亦有些敷衍塞责的,答语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甚至連基本的事因都说不上来,江孟澋也不发怒,只让齐卓将其名字记下,待审查结束后,另行处置。
审查从辰时一直持续到未时,堂下的官吏走了一批又一批,议事堂内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得两极分化。
那些答得上来的,面露輕松。至于那些答不上来的,则是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直至最后一名官吏禀报完毕,江孟澋才抬眸,目光落在齐卓手中的名册上,淡淡道:“将方才记下名字的人,带上来。”
不多时,十余名官吏被带到堂前,皆是垂头丧气,不敢抬头看江孟澋。
这些人皆是下辖各县的县丞典吏,或是府衙的闲散吏员,平日里惯于偷奸耍滑,那日议事堂虽让他们收敛了几日,却依舊心存侥幸,以为江孟澋不会真的亲自审查细枝末节,故而依旧敷衍办事,将政务推给下属,自己则终日饮酒作乐,无所事事。
“本官问你们,这半月来,你们究竟做了些什么?”江孟澋的目光扫过这十余人,语气冰冷。
他一一细数其行径,继而道:“本官那日的话,你们是当作耳旁风了?”
那十余人闻言,纷纷跪倒在地,連连磕头:“大人饶命!下官知罪!下官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给下官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改过自新的机会,本官那日已经给过你们了。”江孟澋冷冷道,“本官说过,既往不咎,然从今往后,再犯者,绝不姑息。你们既不知珍惜,便休怪本官无情。”
皂吏将这些人拖了下去,任凭他们哭喊着求饶,江孟澋再不留给他们一个眼神。
堂下余下的官吏见此情景,尤是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皆是心中一凛。
江孟澋眸光落向堂下官吏,语气稍霁:“余下诸位,这半月来的政务处置,本官大体满意。只是芸州百废待兴,百姓盼着清明与安稳,诸位身为父母官,当谨记自己的職责,以民为本,勤勉办事,莫要再让百姓失望。”
“下官等谨记大人教诲!”
“甚好。”江孟澋颔首,“今日审查到此结束。诸位各自回去,继续处理积压的政务,安抚受害的百姓。再过三日,本官将亲自前往下辖各县巡查,查看政务处置的实际情况,若有不实之处,依旧按律处置。”
“下官遵令!”
官吏们纷纷躬身告退,走出议事堂时,皆是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议事堂内,只剩江孟澋与齐卓二人。
齐卓看着空荡荡的堂下,笑道:“大人,这一番审查,倒是真的将那些个蠹虫都揪了出来。余下的这些人,想来日后定不敢再敷衍了事了。”
江孟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阳,淡淡道:“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
齐卓走上前:“那依大人之见,三日后的各县巡查,属下需提前准備些什么?”
“不必准備太多,轻車简从便可。”
“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三日,芸州府衙内外一派忙碌,却井然有序。
官吏们皆是卯足了劲,处理积压的政务,挨家挨户安抚受害百姓,核查田亩户籍,调度粮草物资,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孟澋则依旧埋首书房,披览余下的卷宗,同时开始盘算前往褚州的时日。
芸州的吏治虽已初见成效,但百废待兴,诸多政务仍需妥善安排。而褚州作为江南的漕运重地,富庶繁华之余,更兼官商盘根错节,局势远比芸州复杂,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三日后,江孟澋只带着齐卓和两名皂吏,一路微服而行,沿途查看河道疏通的进度、漕粮处置的情况乃至百姓的生活状态。
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欣欣向荣。
河道旁,民夫们正热火朝天地疏通淤塞,河道渐宽,河水潺潺;村落里,受灾的百姓已得到妥善安置,官府发放的粮米、布匹悉数送到百姓手中,百姓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县衙内,官吏们正埋头处理政务,状纸堆积的情况已不复存在,百姓递上的状纸,皆能得到及时受理。
偶尔也有个别官吏心存侥幸,试图弄虚作假,将江孟澋引至精心布置的村落,却被江孟澋一眼觑破。
江孟澋也不发怒,只当场将其革职,交由当地县令处置,杀鸡儆猴,让沿途的官吏皆是不敢再有半分歪心思。
此次巡查,江孟澋走遍了芸州下辖的所有县城,亲眼所见民生安定吏治清明,心中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归府之后,江孟澋即刻召集芸州府的核心官吏,商议后续政务,同时告知众人自己即将赴褚州之事。
“芸州的政务,往后便托付给诸位了。” 江孟澋看着堂下官吏,语挚意诚,“芸州知府一职暂缺,本官已上奏朝廷,举荐桃州府同知秦怀安前来接任。秦大人为官清廉,勤勉干练,待其到任后,诸位需尽心辅佐,同心协力,将芸州的政务打理妥当。”
“下官遵令!”
江孟澋点了点头,又道:“秦大人到任之前,芸州府的政务,暂由府丞苏文渊代理。苏大人,本官知你为官勤勉,处事稳重,这芸州的半个月你做得很好,往后这几日,依旧要辛苦你了。”
府丞苏文渊闻言,连忙躬身道:“大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
安排完芸州的政务,江孟澋便回到书房撰写折子,确认无误后,便命齐卓交由驿站,加急送往京城,呈给庆和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案上的那盆兰草。许是气候相异,分株后的这盆小的长势较慢,但能有这般精神,江孟澋已然心满意足。
“走吧,带你看看褚州。”
江孟澋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一个人对着这盆不会说话的兰自言自语了。
话音甫落,兰叶一振,江孟澋将它抱起,旋即到了車马内。
“大人不愧是神医。”车内的齐卓见江孟澋手里抱着兰上车,又回想起这两三个月来,江孟澋每夜伏案未眠时,就会下意识偏头看它,于是不由感慨。
江孟澋见他目光落在其上,只道:“是它性子坚。”
“是吗?”齐卓忽有些讶异,“将军在北疆时,倒是常说它娇贵。”
江孟澋眼帘垂着,见它随车颠簸摇晃,低声道:“或许是会变的吧。”
如那世家贵公子,愿陪他山野采药沾泥絮。
再如那平乱将军,表里不一,口是心非——
作者有话说:某不知名咕咕看着手里的章纲陷入沉思,这个老解怎么不是在梦里就是回忆里
快出现吧老解!
死手快码啊啊啊啊啊(应该是快了)
这期榜单还差八千多字,可恶的生理期让我怠惰了
以及感谢评论区的宝门给我支招,有你们真好!
第48章 酒庄 先访一人
车马转官船, 离了芸州碼头,复又溯江而上,往褚州方向行去。
“大人, 快到褚州地界了。”齊卓立在江孟澋身侧, 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属下听船夫说, 褚州碼头比芸州的大得多, 光是每日卸货的脚夫, 便有上千人。”
“嗯。”江孟澋應声点头。
二人凭栏远眺之际,忽见前方江湾处现出一片屋舍,比寻常村落要齊整气派得多。
岸云凝红, 环粉黛犀,醉倒一片青山。
“大人, 那是个鎮子?”
“像是。”
船行渐近, 那鎮子的全貌愈发清晰。碼头邊泊着三两渔船,有炊烟从人家的屋顶袅袅升起, 又被江风吹散, 融进暮霭。
船夫扬声问道:“江大人, 前头便是杏花镇。天色不早,今夜可要泊此处歇一晚?明日再行半日,便能到褚州了。”
“泊下吧。”他道。
阮鹤浮提及他的阿姊阮臨霞在褚州城外开了家酒坊,而那酒坊所在,正是杏花镇。
***
船靠了岸, 江孟澋与齊卓踏上码头。
杏花镇的码头不大, 却甚是热闹。
齊卓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却见江孟澋并未往镇中热闹处去, 反而沿着江岸,朝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走去。
“大人,咱们不先寻个客栈落脚?”齐卓跟上问道。
江孟澋脚步未停:“先访一人。”
巷口立着一块青石碑,其上上刻“杏花深处”四字。
巷子不深,走不过二三十步,便见一处宅院。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杏花春雨”,那笔意与巷口石碑如出一辙,想来是同一位手笔。
院门虚掩,隐約可闻院内传来的酒香,清冽醇厚,与寻常酒肆的粗酿酒气截然不同。
江孟澋在门前驻足,抬手轻叩门环。
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门被从内拉开。
开门的是个少女,见门外站着的来客陌生,便问道:
“二位公子,可是来打酒的?”
江孟澋微微摇头,拱手道:“烦请通報一声,就说京城江孟澋求见。”
少女闻言,眼睛倏地睁大了些,又仔细打量了他两眼,隨即“哎呀”一声,转身便往里跑,邊跑边喊:“莊主!莊主!是江大夫!京城来的江大夫!”
江孟澋与齐卓对视一眼,皆有些讶异于这少女的雀跃。
不多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隨即,一道温婉的女声在门内响起:“是孟澋来了啊。”
“嗯。”江孟澋点头,又道,“只是来时匆忙,还望莊主见谅。”
阮臨霞微微一笑,侧身道:“孟澋不必多礼,快进来吧。鹤浮信中说你将赴褚州,让我备下好酒候着。我原想着你公务在身,怕是无暇拐到这小地方来,没想到竟真的来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江孟澋身后的齐卓身上,含笑点头:“这位是?”
“属下齐卓,隨行护卫。”齐卓抱拳行礼。
阮臨霞颔首,吩咐那少女:“阿蘿,去将西厢那间向阳的屋子收拾出来,再备些热水茶点。
少女應了一声,一溜烟跑没影了。
齐卓见江孟澋似要与故人叙旧,便也一声招呼朝西厢走去
阮臨霞引着江孟澋步入庭院,只见院墙堆摆着一排排酒壇。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如拳头,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壇口封着红布,酒香便是从那里飘散出来的。
江孟澋在石桌旁落座,阮临霞自去屋内取来酒和小食。
她执壶斟酒,酒液倾倒间带着几分花果清香。
“这是今年新酿的酒,”阮临霞将酒杯推至江孟澋面前,笑着道,“孟澋嘗嘗如何?”
江孟澋接过浅啜一口,便觉清而不淡,醇而不烈,他评了几句,再是由衷赞道:“确是佳酿。”
阮临霞听罢眉眼一弯,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江孟澋面上,似在端详。
片刻,她开口道:“孟澋此来,想必也瞧见了,家中并无旁人。我家那口子,前些日子重阳,隨商船进京去了。只是这一去,怕是要到腊月才能回来。”
二人十几载不曾相见,江孟澋知阮临霞这番解释,其意在让他不必拘束。
果然,阮临霞话锋一转,又为他斟满酒杯,语气愈发随意起来:“鹤浮与我信中常提起你。”
她眸光似在追忆:
“说起来,我倒是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那时鹤浮常往江济堂跑,有时一待便是一整日。我母亲还曾笑他,说这孩子怕不是要把江济堂当第二个家。
“有一回我随母亲去江家做客,见你俩在院子里翻晒药材,你教他认药,他反问你这世间的药像人一般多,你如何记得住。你那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阮临霞说着一笑,江孟澋闻言亦想起来了:“人有那般难记吗?”
“对!”阮临霞道,“那日鹤浮回家后还同我说了这事許久。只是后来……也不知怎的,他便不再往江济堂跑了。有一回我问他,怎么不去找孟澋哥哥玩了?他却支支吾吾,只说功课忙。再后来父亲走了,我们两家,便也走动得少了。”
江孟澋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阮鹤浮为何忽然不再来找他,他并非没有想过。幼时也曾困惑,甚至有些許失落。但年岁渐长,历经人事,便也明白,世间許多事,本就没什么非此即彼的缘由。
后来他父亲出了事,母亲也随之而去,他独自撑起江济堂,更是无暇去追索这些陈年旧事。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在意。
可此刻,阮临霞忽然提起,那语气里却分明藏着些什么。
江孟澋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阮临霞放下酒杯,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方才话题全然无关的问题:
“孟澋,你可知我为何会嫁到这江南来?”
江孟澋闻言垂眸。
这个问题,他倒是确实有想过。
晏阮两家乃是世交,晏启玉与阮临霞自幼便有婚約在身,这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
晏启玉为人端方持重,虽性子冷淡了些,却是难得的青年才俊。阮临霞亦是才貌双全,温婉大方。
二人若是成婚,在京中也是一段佳话。
可最后,阮临霞却远嫁江南,嫁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丝绸商人。
而晏启玉至今未娶,却与阮鹤浮相互有了情,这里头必有缘故。
江孟澋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坦然道:“不瞒莊主,此事我确曾想过。”
阮临霞闻言微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孟澋觉得,鹤浮小时候,是个怎样的孩子?”
江孟澋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斟酌着道:“鹤浮他……聪慧,机敏,心思活络,定是和同龄孩子很合得来的。”
他说着,忽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阮临霞,又补了一句:“说起来,鹤浮与庄主,倒有八分相像。”
阮临霞闻言随即轻轻笑了。
他抬眸看向阮临霞,迟疑着开口:“晏寺卿……莫不是把鹤浮认成了……”
话未说完,阮临霞已然点头:
“正是。那年他随晏伯父来我家做客,头一回见着鹤浮,便……大约是瞧对了眼吧。他哪里分得清,阮家的大小姐和二公子,究竟哪个是哪个?”
江孟澋怔住了。
阮临霞见他怔忡的模样,不由又笑了。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角的酒坛上:
“那时启玉也不过十岁出头,鹤浮更小,才八九岁。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懂什么情啊爱啊?可偏偏就是那一见,便定了终身。”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也好。我本便不想听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相敬如宾的日子,想想便觉得无趣。如今他能找到自己想共度余生的人,我也能嫁一个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他的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看向江孟澋,目光明亮:“晚是晚了些,可终究是等到了。孟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孟澋闻言,心头忽而一紧,他颔首轻声道:“是。”
不过是早晚罢了。
“只是苦了孟澋。”她轻声道。
江孟澋想起去年那日在阮府门前,晏启玉看自己的眼神。当时目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几分被审视的错觉。
现在回想起来,应当不算错觉。
他也好似能猜到阮临霞下一瞬要说什么了。
“启玉不乐意鹤浮离开他半步,两人整日黏在一块,你便是想寻鹤浮说说话,也得先过他那关。所幸启玉不是其他什么人,否则按鹤浮那性子,实在容易被骗。
“他那人,面上冷,心里头却最是计较。鹤浮但凡与谁走得近些,他便要暗自掂量许久。尤其是对孟澋你……”
“启玉自从知道鹤浮同你那般交好,那醋坛子怕不知翻了几回。”
“庄主说笑了。”
江孟澋知阮鹤浮多次向他提及阮临霞,定不止是想请他喝酒。阮临霞这些话听来随意,却应当是阮鹤浮不便直言,借由他阿姊之口转述。
只是未曾想过,他不放心上的些许疑问,阮鹤浮一直记到了现在。
而阮临霞口中晏启玉那点醋意,在江孟澋看来是有些艳羡的,甚至对于他来说,也并非是坏事。
晏启玉对阮鹤浮上心,连带对他友人的事也多了几分关注。
如他参加制举,晏启玉亦写了举荐折子,那时有些不解,为何他与自己并无多少私交,却也愿意为自己担保。
直至那夜元宵,解慎川点醒之后,他才初有察觉。到了现在,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不过是世人常为赞誉的连理枝比翼鸟……
说话间,院外脚步声渐近,阿蘿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鲜果走来,放在石桌上,笑着道:“庄主,江大夫,尝尝刚从后院摘的龙眼,可甜了。”
江孟澋没有客气,颔首叉起一片入口。心道他来前便想着淮瑞公主托付的海贸查访之事,既来了酒庄,正好借此问问。
“庄主在江南经营酒坊多年,”他放下银叉,抬眸看向阮临霞,“想必对本地的商户往来颇为熟悉?”
阮临霞闻言并不意外:“孟澋是想问海贸的事吧?淮瑞与我提过。”
江孟澋略感讶异,随即坦然点头:“实不相瞒,临行前,殿下曾托我留意江南海贸中些许异常动向”
“此事我知晓。”阮临霞点头,语气沉了几分,“不仅知晓,我还参与其中了。”
江孟澋一愣。
“孟澋莫急,听我慢慢说。”阮临霞道,“这两年海贸初起,酿的酒也随之销往海外。起初一切顺遂,可约莫一年前,我发现有些合作的商户行事颇为古怪。他们的进货账目看似清晰,实则处处透着古怪。”
她言说了那些商户行径的古怪所在,继续道:
“我心中起疑,便暗中留意了些时日,竟发现他们借着与我酒坊合作的名头,夹带私货。我虽只是个商户,却也知晓此事关乎国本。恰好此时,淮瑞派人来找我,谈及海贸改革之事,也提及了类似的疑虑。我们一拍即合,便约定合力搜集证据,揪出这些蠹虫。”
江孟澋心中了然,公主托付他查访此事时,语气中就似有把握,那时他知晓她在江南有人在暗中相助,只是现下他才知阮临霞与她也早有联络。
“阿萝!”阮临霞扬声唤道。
“哎,庄主!”阿萝很快从屋内跑出来,“怎么了庄主?”
“去把我屋中那只木匣取来。”阮临霞吩咐道。
阿萝应声快步跑进内院,不多时就将木匣轻轻放在石桌上。
阮临霞伸手打开搭扣,只见匣内码放着叠叠装订好的纸册和舆图。她将最上面的一叠纸册取出来,递给江孟澋:“孟澋,你看看这些。”
江孟澋接过纸册翻开,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江南各州府主要商户的诸多详细信息。其中,褚州的商户信息尤为详尽,密密麻麻写了满满几页,连一些不起眼的小商号都未曾遗漏。
“这是江南,尤其是褚州的官商情報汇总。”阮临霞解释道,“我们花了近一年时间,才搜集到这些东西,想来对你在褚州开展工作,会有极大的帮助。”
正如阮临霞所言,这些情报太过重要,有了它们,江孟澋在褚州查案便如虎添翼,无需再像在芸州那般,花费大量时间暗中查探。
“这些都是我与淮瑞的人,冒着不小的风险搜集来的。”阮临霞道,“褚州的那些官商势力盘根错节,我们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你是朝廷钦点的巡按御史,手握监察之权,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江孟澋欲言又止。
阮临霞看出了他的顾虑,笑道:
“孟澋不必犹豫。我与淮瑞搜集这些情报,本就是为了能有人将这些不法之徒绳之以法。你既奉旨而来,整顿江南吏治,这些东西自然该交由你处置。再说,你在芸州的雷霆手段,我们都有所耳闻,相信你有能力用好这些情报,还江南海贸一片清明。”
江孟澋闻言动容,她又轻叹了一声,补充道:
“孟澋当也明白,此事对我们而言堪得上互利共赢。那些蠹虫一日不除,海贸便一日不得安宁,我这酒坊的生意也会受影响。只有将其清除干净,朝廷的海贸政策才能真正推行,我们这些正当经营的商户,才能安心做生意。”
江孟澋沉吟片刻,心中自是有了决断,他起身拱了拱手:
“既然庄主与殿下如此信任,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他日此案告破,定当登门致谢。”
“孟澋不必客气。我们所求的,不过是营商清明和世道安稳。你能秉公办案为民除害,我们言谢还来不及呢。”
她又从木匣中取出那张地图,递给江孟澋,“这是褚州港口及周边的舆图,你在查案时或许能用得上。”
……
第49章 良友 不忘还有一人,孤身千里之外
翌日晨起用膳, 桌上多是些京城菜式,倒是很合江孟澋口味。只是吃着吃着,江孟澋忽觉出一丝不对。
阮临霞相较于昨日, 太过于安静了。一直垂眸, 面色有些認真, 好似在品味或是分辨什么。
江孟澋心下微诧, 却也知晓彼此相交尚浅, 不便唐突询问, 只当她是心中有事,出神罢了。
又过了片刻,阮临霞终于抬眸看向江孟澋, 问道:
“孟澋,你昨日一来, 我便隐约聞见一阵气息, 只是昨日以为你与齊小哥二人都有,又只顾着说话, 未曾細究。方才你坐下, 这气息便更清晰了些。既有一股药香, 还夹杂着……似乎是蘭香?”
江孟澋诧异,下意识放下粥碗:“蘭香?”
“嗯。确是蘭香,只是气息極淡,若不静下心来仔細聞,倒真的不易察觉。”她好奇道, “药香我能懂, 毕竟你是行医之人,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身上沾染些药气也属寻常。可这蘭香, 聞着倒是新鲜得很,清雅纯粹,不似寻常兰花的香气,莫不是什么新奇品种?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
江孟澋脑子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却并未聞到什么特别的气息,心中疑惑不由加深。
当初解慎川将这兰草从苍连岭帶回,整日悉心照料,那兰草的香气虽清冽,却也并非浓郁到能沾染人身的地步。之后他与解慎川相处,也从未闻见解慎川身上沾有兰香,就连整日随他左右的齊卓,身上也未曾有过半点相似的气息。
“我竟未曾察觉,”江孟澋眉头皱了皱,如实答道,“这兰草是慎川从北疆苍连岭帶回贈予我的,我此次南下将其分栽了一盆携带,原是想着留个念想,却未曾想竟让身上染上气味。”
阮临霞闻言,似乎看透了什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语气意味深长:“原来是解将军所贈。”
阮临霞虽未曾见过解慎川,但毕竟母家在京城,市井间流传的那些话本说书定是很難不入其耳,想来是早已对他们的关系有所揣测。
如今她听闻这兰草是解慎川所赠,怕是更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他并不打算反驳。
毕竟早晚的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齊卓问道:“齐卓,你日日随我左右,可曾闻见我身上有兰香?”
齐卓闻言,認真地嗅了嗅,而后点了点头:“回大人,确有一缕淡淡的兰香,只是平日里气息甚微,方才庄主提及,属下再仔细一闻,便清晰了许多。”
江孟澋起初觉得新奇,不过稍加思忖,倒是想了半个理由,微笑道:“大抵我闻惯了这香气,反倒察觉不到了。”
阮临霞忍不住輕笑出声,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孟澋,依我看,或许是你那兰花认主了。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尤其是这般从绝境中存活下来的草木,更是通人性。它既被解将军赠予你,又随你跨越千山万水,想来是早已将你视作主人,这香气,便是它与你心意相通的证明,旁的人自然是沾不上的。”
“庄主说笑了。”
阮临霞见他有些窘迫,便适可而止不再逗他,接着道:“不过说起这兰香,想必孟澋此次来褚州,除了巡查公务,也想看看江南的景致吧?”
江孟澋收敛神色,颔首道:“确有此意。若有闲暇,倒想四处走走看看,只是初来乍到,不知褚州有哪些值得一观的地方。庄主在江南多年,不知有何推荐?”
“那孟澋算是问对人了,”阮临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褚州城外三十里处的碧湖湖心有座小島,名唤漱花島,島上景致極佳,四时花草不断。若是你喜好花草,或是有心喜之人,不妨邀他一同前去共赏,定不会让你失望。”
江孟澋心道如何邀得来他那心喜之人。
但阮临霞特意提及这漱花島,想来定有其独特之处。他便压下心中的思绪,问道:“不知这漱花岛有何特别之处,能让庄主这般推崇?”
阮临霞见他来了兴致,便细细解释起来:
“这漱花岛岛主名唤邵凝之,是个极爱花草之人,岛上收集了大羲各地乃至外邦的各种奇花异草,什么牡丹芙蕖、菊黄寒梅应有尽有,四季景致亦各不相同,美不胜收。”
“邵凝之?”江孟澋听及此人姓氏,不由得心中一动,“庄主提及的这位邵岛主,莫非与京中翰林院的邵庭唯邵修撰是同宗?”
“孟澋一猜便中。”阮临霞道,“这邵家与京中那户确是同宗同源,凝之算是邵修撰的远房堂妹。只是当年邵修撰出事后,便再也未曾回过江南,这漱花岛是凝之近几年才买下的,与邵修撰并无过多牵扯。”
她倏地想到什么,说道:
“说起邵修撰,孟澋在京中与他应有交集吧?听闻他为你刊印医书,改良了不少印机与活字,着实费了不少心力。”
“确有交集。”江孟澋道,“邵修撰于工造格物上确有奇才,医书能成此品相,他功不可没。”
阮临霞輕叹一声,道:“我虽未曾见过他,却也听过其遭遇。一头青丝尽數霜白,这般打击,寻常人怕是早已垮了,他却能潜心钻研机巧,实属難得。”
江孟澋默然点头。
“听说邵修撰如今仍在翰林院后园的小阁中琢磨图纸?”阮临霞问道。
“嗯,”江孟澋答道,“工部曹主事说他性子喜静,不喜喧嚷,多數时候都在那小阁中钻研。”
“能潜心至此,也算是一种活法。虽说困于旧伤,却终究没有荒废了自己那一身本事。”
江孟澋深以为然。
阮临霞又道:“如此一想,凝之也是承了邵家的几分风骨,虽为女子,却也颇有主见。”
江孟澋静待下文,阮临霞喝了口粥,也便接着道:
“买下漱花岛后,她便一心搜羅奇花异草,打理岛屿。起初她只是自己赏玩,偶尔邀上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小聚。
“可久而久之,漱花岛的名声便传了出去,慕名而去的人越来越多,有文人墨客、富商巨賈,甚至还有不少官宦人家,每日登岛的人络绎不绝,凝之不堪其扰,便索性定下了一个规矩。”
阮临霞说到此处,故意卖了个关子。
江孟澋与齐卓皆是好奇,齐卓忍不住问道:“不知邵岛主定下了什么规矩?”
阮临霞轻笑一声,道:
“凡是登岛之人,需缴纳些许船费,不多,却也不算少,足够筛选掉一部分闲杂人等。她本是想着,这般一来,登岛的人便会少些。
“只是那些文人墨客觉得,缴纳船费登岛,更显雅致。那些富商巨賈则认为,这点船费算不得什么,能登上这般别致的小岛,赏遍天下奇花,也是值得的。
“如今她倒好,靠着这船费,不仅能补贴岛上花草的养护开销,还能赚得盆满钵满,将漱花岛打理得愈发精致。”
江孟澋闻言亦暗自佩服。
能将一座漱花岛打理得如此有声有色,还能想出这般巧妙的法子应对访客,想来定是个极有智慧才情的女子。
“那岛上的花草,当真有那般奇特?”江孟澋问道。
“自然是有的,”阮临霞道,“邵凝之极爱搜羅新奇花草,便是外邦的品种,她也会想方设法弄到手。岛上有会变色的月季,有夜间绽放的昙花,还有能散发清香的香草,皆是寻常地方难得一见的品种。”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孟澋身上,带着几分打趣:
“不过孟澋,你身上这兰香,我倒是从未在她那漱花岛上闻过。想来这苍连岭的兰草,品种独特,她尚未搜罗到。你若日后要去那岛上,可得将这兰藏好了,莫要被她知道,否则以她那搜罗花草的性子,定要想方设法从你手中讨去不可。”
江孟澋不由得笑了起来:“多谢庄主提醒。届时定当小心。”
“不客气。”二人相谈甚欢,阮临霞又问,“孟澋今日有何安排?可要在镇中四处走走?”
江孟澋道:“正有此意。杏花镇既以酒闻名,便想先看看镇上的酒坊商铺,也好对本地商户有个初步了解。”
既身为巡抚,自行探访民间便是家常便饭。于江孟澋而言,此举除了能直视民生疾苦,也能发掘能人志士。
就如芸州知府空缺之位得以速效填补,也是得益于先前桃州府歇脚两日光景。
桃州府同知秦怀安在那处抱负不得施展,到了芸州,想来总归是没有埋没青云之才。
阮临霞颔首:“也好。你巡按江南,迟早要与这些商户打交道,先看看他们的营生,心中有数,总归是好事。”
言及此,早膳也快用罢,江孟澋正欲起身,却见阮临霞欲语还休,便问:“庄主可是还有其他嘱托?”
阮临霞终是开口道:“孟澋,有件事,我本不该多问,只是……”
她看了眼齐卓。
“庄主但说无妨。”
江孟澋谁都可以不信,唯独解慎川,和他推荐给自己的亲卫,可以无条件信任。
“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阮临霞道,“淮瑞曾与我提起,她与你商议海贸成药之事,你当时并未应允。她信中只说你在考量,但备考制举分身乏术,成药出海风险难测,还有朝廷态度尚不明朗。这些顾虑,我都知晓。”
阿萝收了桌上的碗筷,无言退下。
阮临霞便拭手边道:“只是昨夜见你收下那些情报时并无推辞,我倒是有些好奇——如今你心中,可是已有计较了?”
江孟澋心中了然,淮瑞公主在江济堂初次提及此事,江孟澋并未答应。第二次在相府,江孟澋亦没有正面应答,只言说会助力查证海贸商户的不法行径。
阮临霞虽远离京城千里之外,消息却甚是灵通。她此刻问起,便是想替淮瑞公主探口风,看看他如今的态度究竟变了没有。
“不瞒庄主,当初的顾虑,如今确实已去了大半。”
“哦?”
“殿下所谋,确是长远之事。成药出海,若能成,于国于民皆是有益。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待江南事了,若有机会,我愿与殿下再议,看看能否寻出一条稳妥之路。”
阮临霞听完轻轻笑了:
“孟澋,你能这般想,淮瑞若知道了,定会高兴。她这些年为海贸之事,耗费了多少心血,旁人不知,我却看在眼里。朝中有人觉得她身为公主,不该插手这些商贾之事,可她偏偏不信这个邪,硬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她语气温和却认真:
“她需要的不只是能办事的人,更是能懂她为何要办这些事的人。你既懂她的苦心,也懂其中的难处,这便是最好的。”
江孟澋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那夜在相府琴轩中,淮瑞公主递来那些信函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一个女子不甘囿于一方、想要为国做些实事的执着。
他又想起中秋月圆时,有那么一群人齐聚解府,本该是把酒言欢谈笑风生的时刻,却不忘还有一人,孤身千里之外……
若前世他和解慎川能得诸良友,想来也不会落得那般令人唏嘘的下场。
他那时,也是这般想的吧……
第50章 易容 若他在此,见了自己这副模样,不……
“阿蘿, 你熟悉镇上,待会儿带江大夫和齐小哥四处逛逛,看看咱们杏花镇的酒坊商铺。”
“好呀!江大夫, 咱们杏花镇可热闹了!江大夫跟着我准不错!”
“阿蘿这丫头, 自小在镇上长大, 哪家店铺的老板姓甚名谁、哪条巷子通向何处, 她都一清二楚。有她带着, 孟澋也能省些脚力。”
阮臨霞和阿蘿皆是一臉热切, 只等着江孟澋点头。
江孟澋却并未立即應答,反道:“阿蘿姑娘且慢。”
阿萝一愣,看向他:“江大夫怎么了?可是不想去?”
阮臨霞也似有不解, 目光在江孟澋面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齐卓, 心中暗自思忖:
莫非是孟澋他们另有打算, 不便让阿萝跟着?
江孟澋抬眸看向阮臨霞,语气诚恳:“莊主好意, 孟澋心领了。只是这般安排, 恐怕不妥。”
阮臨霞眉梢微挑, 似有不解:“哦?有何不妥?”
江孟澋沉吟片刻,缓声道:
“我此次南下,身负巡按之职,本就招风。杏花镇雖小,却也是商贾往来之地, 難保没有眼尖之人。莊主在江南经营多年, 杏花春雨酒坊的名声,怕是早已传遍各州府。若被人瞧见我与莊主的人同行,借此生事牵连到莊主, 孟澋心中難安。”
“孟澋这般为我着想,倒让我不知該说什么好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江孟澋跟前,仔细端詳了他片刻,忽而叹道:
“只是孟澋,你这般相貌,便是走在街上什么也不做,也难免招人眼目。连姑娘们见了,怕是要多看好几眼的。”
“庄主莫要再打趣我了。”江孟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可没有打趣。”阮临霞看着眼前这位年轻高挑又如白玉般温润的巡按御史,认真道,“你生得这般清俊,又走在人群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若真就这样出去,别说会不会被人认出来,单是那些姑娘们的目光,就够你受的了。”
齐卓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嘴道:“庄主这话倒是不假。属下跟着大人这些日子,每到一处,总有百姓多看几眼。起初属下还以为是大人官威重,后来才发现,那些人看的,分明是大人的臉。”
江孟澋侧头看了齐卓一眼。
他心中无奈,却不知該作何评价。
只是听齐卓这般讲,他倒是回想起去年年前与解慎川从那灯笼铺子出来。
他本就爽朗清举,着那一袭红衣官袍,衬着他分外夺目。又逢细雪,在人群中更是惹目至极,连带着江孟澋也跟着被凝视。
若要说清俊,在江孟澋心中,解慎川定是排第一的。
只是先前厌恶所谓宿命,又被他满嘴知交挚友唬住,以为自己未对他生出半分逾矩的念头。
齐卓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多言。
阮临霞沉吟片刻,忽而道:“既如此,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孟澋愿不愿意试试?”
“庄主请讲。”
“若孟澋不嫌弃,我可以替你稍加易容。”
“易容?”
“正是。”阮临霞点头,“我家那口子常年走南闯北,商队行商,难免会经过些不太平的地方。他不想被人认出来,便学了这门手藝。我跟着他也学了些皮毛,雖说不算精通,但让孟澋換个模样,不引人注目,还是能办到的。”
阮临霞这番话登时勾起江孟澋的兴趣。
他自幼长于京城,虽也听过江湖异士易容改装的传闻,却从未亲眼见过,更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用到这般技藝。
“庄主竟会这个?”他不由问道。
阮临霞笑道:“皮毛而已,不值一提。只是我家那口子常说什么‘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我便也跟着学了些。平日里用不上,今日倒是能派上用场了。”
江孟澋道:“既如此,那便劳烦庄主了。”
阮临霞一笑,转身吩咐阿萝:“去我屋里,把妆奁最下面那层的那只木匣取来。”
不多时,阮临霞打开匣子,只见其中码着些瓶瓶罐罐,还有诸多各异的刷子膏粉,以及一小排假胡子。
江孟澋看着那些假胡子,心中暗动。
阮临霞净了手,让江孟澋在窗前坐定。
那处光线正好,她端詳着他的面容,神色认真起来,与方才说笑时判若两人。
“孟澋想我如何画?”
“若可以的话,年长些吧。”
阮临霞言说不成问题,于是一边打开一只小盒,用指尖蘸了些许膏粉,轻轻点在江孟澋的额角。
江孟澋闭目任她施为。
齐卓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只见阮临霞在江孟澋脸上涂涂抹抹,时而用小刷子扫两下,时而用手指轻按片刻,动作行云流水,竟比那些街头卖艺的杂耍还要好看。
约莫过了两刻钟,阮临霞终于停下手,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江孟澋睁开眼,抬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脸,却被阮临霞拦住:“别摸,刚涂好,容易花了。”
她转身从桌上取来一面銅鏡,递到江孟澋面前:“孟澋自己瞧瞧。”
江孟澋接过銅鏡,定睛一看,竟有些恍惚。
鏡中之人,眉眼轮廓依稀还是自己,可肤色暗沉了许多,眼角眉梢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整个人瞧着竟生生年长了二十岁不止,活脫脫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文士。
齐卓凑上前来一看,惊得瞪大了眼睛,好似觉得眼前之人被掉了包:“这……这是大人?”
阮临霞闻言笑道:“怎么,不好吗?”
江孟澋看着齐卓神色,有些好笑,未及齐卓回應阮临霞的话,亦开口:“如何?”
“庄主手艺精妙,只是属下一时不适应!”齐卓看看阮临霞,又看看江孟澋,“大人这般模样出去,定是教人认不得的。”
江孟澋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亦是惊叹不已。
他虽知易容之术玄妙,却未曾想竟能如此逼真。
阮临霞不过学了些皮毛,便能将他变成这副模样,若是那精通此道的高手,岂不是能让人彻底改头換面?
他正自惊叹,忽而想起一事,不由得笑了。
阮临霞见他笑得莫名,好奇问道:“孟澋笑什么?”
江孟澋放下铜镜,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比那人大了一岁,初遇时他时,对方也才十七岁,稚气未脱。
一两年后他表了心意,不知从哪学的,偶尔还会唤江孟澋一声“哥哥”,直让江孟澋拿他没办法,他想要什么便随他去了。
今生二人年岁差正好反了过来,江孟澋成了小的那一个。如今这一易容,倒是比解慎川还要成熟了。
若他在此,见了自己这副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想着,眸光再次落在桌上那一排假胡子上。
“庄主,”他指了指那些假胡子,“可否给我粘上?”
阮临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待看清他指的是什么,不由得怔住了。
阿萝在一旁也有些欲言又止,看看那些假胡子,又看看江孟澋那张明明已经“老”了二十岁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阮临霞忍不住笑出声来:“孟澋,你这是要做什么?”
江孟澋面色如常:“既是易容,自然要彻底些。既有现成的胡子,不如一并粘上,也好更不引人注目。”
阮临霞与阿萝相视一眼,皆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罢了,孟澋既然想粘,那便粘上吧。”
她说着,从匣中取出那排假胡子,仔细挑了挑,选了一副颜色与江孟澋如今肤色相配的,又拿起小刷子,蘸了些特制的胶水,轻轻涂在胡子背面。
“别动。”她轻声道,将胡子小心翼翼地贴在江孟澋的上唇。
贴好之后,她又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再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胡子与唇形更加贴合自然。
“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将铜镜再次递到江孟澋面前。
江孟澋揽镜一看,不禁扬起了唇角,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满意。
阿萝在一旁看得新鲜,忍不住凑上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孟澋有些不解,便问:“怎么了?”
只见阿萝紧抿双唇,竭力压下嘴角,可她一开口回应,笑声又酣畅淋漓地泄了出来:
“江大夫,您这模样,倒像是我们镇上的私塾先生!那位先生也似这年纪,也留着这样的胡子,平日走在街上,学生们见了他都要绕道走呢!”
江孟澋听罢登时理解,于是也顺着她的话道:
“那我这模样,倒是不怒自威了。”
阿萝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您要是就这样走在街上,怕是没人敢多看您一眼!”
江孟澋心中暗笑。
他转身看向齐卓:“你也去换身衣裳,莫要穿得太打眼。”
齐卓应了一声,转身回屋,不多时便换了一身粗布出来。
阮临霞打量了二人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般便妥了。”
江孟澋颔首道谢,又与阮临霞约定午间回来用膳,这才带着齐卓,随阿萝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