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登科 这般万人艳羡,不及与君巧遇
四人并肩行至岔路口, 阮鹤浮与晏啟玉需再往皇城方向行进,便在此处道别。
“西蜀山路崎岖,解将军务必保重。”阮鹤浮拱手, 目光扫过二人, “孟澋的制举之事, 有我与啟玉照看, 无需挂心。”
晏启玉亦颔首。
解慎川回礼:“诸事有劳二位。”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尾, 江孟澋才侧头看向身侧之人:“回江濟堂坐坐?”
解慎川自然应允。
回到江濟堂时, 阿喜正洒水清扫庭院,见二人归来,忙笑着迎上前, 目光落在解慎川手中的笔盒上,好奇道:“先生, 解将军, 这是新买的笔?”
“嗯,备着阁試用。”江孟澋应着, 引解慎川往后院书房去。
推开房门, 案上那株苍連岭带回的兰草依旧青润, 冷香幽幽。
解慎川将笔盒搁在案邊,目光在屋內逡巡片刻,终是落在江孟澋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此次西蜀之行,怕是要久些。”
江孟澋正为他斟茶的手一顿, 抬眸看来:“多久?”
解慎川接过瓷杯道:“西蜀民風彪悍, 地界复杂,安抚弹压之余,还要巡查邊防, 理順军政关系。想来也需一年半载。”
江孟澋垂眸置下茶壶,他原以为不过是短期差事,却未想会这般长久。
阁試在二月,御試更在端午之后,若解慎川要一年半载才能归来……
“阁试、御试,怕是都赶不上了。”解慎川道,“你金榜题名那日,我许是还在西蜀的山道上。”
这话听得江孟澋心头轻轻一涩。
“无妨。”他压下心头的怅然,笑着道,“只是倘若我落榜了,你可莫要笑话我。”
“好。”解慎川也跟着笑,“便是真有万一,也绝非你才学不濟,不过是朝堂之上人心难测。届时我回来,便再陪你重修策论,来年再战便是。”
他放下茶盏,略一撇头,眸光落在身旁那株兰草上:
“这兰性子坚韧,养护法子我写在昨夜那册子后头,你照着照料便是。它能熬过苍連岭的風雪,也能等我从西蜀回来。”
“嗯,我会的。”江孟澋应声,亦起身走到他身旁,“你在西蜀,也需保重。那边湿热,蚊虫多,军中虽有医官,你若有不适,务必及时诊治,莫要硬扛。”
“放心。我能从北疆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自然也能平安从西蜀回来。你安心备考,莫要为我分心。”
江孟澋连声道“好”,解慎川方似放下心离去。
还在院中忙活的阿喜见江孟澋送走解慎川回来,便朝他走来,低声道:“先生……我都听见了。解将军又要走了吗?”
江孟澋知道自家屋舍隔音不算好,却未料到这般不济。
他垂眸看着阿喜,温然一笑:“陛下倚重,这是好事。况且他只是去个一年半载,总会回来的。”
“也是!”阿喜见先生如此豁达,心头那点忧虑便也散了,轉而打起精神道,“对了先生,早先印书局那边差人来过,说是工部忙完了修缮殿宇的活儿,印书一事又可提上日程了。”
江孟澋謝过阿喜,心道一切似乎又回到最初的时候。
只是那日过后,不论真实虚幻,他再见不到解慎川。
西蜀驿路偶有书信辗轉而至,皆是解慎川所寄。
信中多是闲谈,说西蜀山水民风,道军中趣闻琐事,偶尔提一句兰草是否安好。
虽只是寥寥数语,报声平安,并无先前梦中那般缠绵之辞,却也足够让人定神。
心一定,梦便不扰。
賢良方正科放榜那日,又值流火七月,京城暑气蒸腾。
皇榜唯见最顶端那行,独占鳌首——
賢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取中一名:
江孟澋
“独榜!竟是独榜!”
“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先前就听闻江大夫阁试六论,篇篇引经据典,一针见血,几位翰林学士传阅后,竟难分高下,最终联名评了‘上上’!”
“这下何止阁试!御前对策那日,我舅父在宫中当值,亲眼所见陛下在他身旁站了许久!”
“难怪……难怪独取一人。”
“只是这般大才,陛下会如何任用?留京入翰林?还是擢拔要津?”
猜测纷纭之际,江孟澋还在江济堂院门口,前脚刚送走曹主事,后脚便见阿喜一路狂奔回来,气喘吁吁,话都说不连贯:
“中、中了!先生!独榜!就您一个!”
江雲在旁,眼中亦有清浅笑意漾开。
江孟澋与二人进了院內,望着庭中白晃晃的日头,心头并无多少狂喜,反生出一阵空寂。
这般万人艳羡的时刻,竟远不及进卷通过那日,与他在灯笼铺的巧遇。
***
三日后,江孟澋入宫得诏觐见。
暖阁内慶和帝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衣,手中还拿着制科的卷子。见江孟澋行礼,略一抬手道:“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江孟澋謝恩坐下,垂眸静候。
“江卿的策论,朕反复阅了几遍。”慶和帝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确是博闻强识,颇有见地。尤以江南漕运改制、税赋厘清、及疫病防治与民生恢复相协的几条方略,思虑甚深。”
江孟澋心头微紧,躬身道:“陛下谬赞。草民草野之见,不过据实直陈,纸上谈兵而已。”
“纸上谈兵?”慶和帝轻笑一声,将那考卷往桌上随意一置,“朕却觉着,你这‘纸上谈兵’,比许多人的‘身体力行’,更切中肯綮。”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孟澋面上:“江卿可知,朕为何独取你一人?”
江孟澋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草民愚钝。或因陛下求贤若渴,亦因此番制举重在策论实务,草民所言,侥幸契合圣心。”
庆和帝未置可否,俯看着江孟澋不卑不亢,几息后忽而话锋一转,“江卿,你父亲江芾当年,亦是谏臣风骨,直言敢谏。你走这条路,可曾想过步其后尘?”
江孟澋沉静道:“先父一生,恪守臣节,心系黎民。草民幼承庭训,亦知为臣者,当以民为本,以国为重。纵前路艰险,所行但求无愧于心,不负所学。至于结局……草民相信,陛下圣明,今时亦不同往日。”
庆和帝凝视他良久,唇角忽而微扬。
“好一个‘无愧于心,不负所学’。”他缓缓道,“江卿志气可嘉。朕亦信,今时不同往日。故而,朕暂不打算将你留在这京城,埋没于案牍文书朝堂纷争之中。”
江孟澋心神一震。
庆和帝已自案头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敕书,递向侍立一旁的汪士順。
汪士顺躬身接过,上前两步,展卷,清朗嗓音在暖阁内响起:
“新科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榜首江孟澋,学贯古今,才堪济世。着即授江南巡按御史,秩从七品,赐金牌一面,可节制地方相关衙署协理政务。命尔即日赴任,以一年为期,于江南实地推行尔殿试策论中所呈诸项方略,务求实效,以验其言。功成之日,另有擢用。钦此。”
江南巡按御史。
一年为期。
实地推行……以验其言。
江孟澋怔于原地,连谢恩都忘了。
这绝非寻常授官路途,甚可谓离经叛道。
巡察使虽有權柄,却是临差,且远离權力中枢。
庆和帝这是要将他放到地方,去真刀真枪地践行那套“纸上谈兵”。
“江卿?”庆和帝的声音将他唤回。
江孟澋撩袍跪地,双手高擎过顶:“臣,江孟澋,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重托。”
他接过敕书金牌,步出暖阁时,烈日当空,刺得人目眩。
汪士顺亲送至宫门,临别前似是无意般提点了一句:“江大人,江南富庶,亦是非之地。陛下予您金牌,是信重,亦是考较。一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望大人善自把握,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方不辜负陛下一片用才苦心。”
江孟澋拱手:“多谢公公提点。”
***
回到江济堂,阿喜与江雲见他归来时神色凝重,心知必有变故。
待江孟澋将敕书内容道出,阿喜第一个跳了起来:“江南?巡按御史?一年?先生!这、这岂不是外放?!您可是独榜榜首!依例纵不入翰林,也当是京畿要职!不说是制科了,哪有让新科进士径直去地方当监察的道理?”
江雲眉头紧锁,沉吟道:“巡按御史位卑权重,只是一年时日太紧,江南利益盘根错节,兄长单枪匹马,恐难施展。”
“正是此理!”阿喜急道,“先生,能否设法推却?或请阮尚书、晏寺卿他们……”
“圣旨已下,岂容更易。”江孟澋截断他话,“况且,策论所言,若只停留在纸面上,何谈济世?江南虽难,却也是检验方略的绝佳之地。我若能在江南做出成效,便是对陛下和天下百姓最好的交代。”
“阿云,”他转向身侧的江云,“江济堂便托付你了。医书刊印之事,也劳你多费心。前堂诊务,有诸位老先生与你,我放心。”
“兄长放心去。堂中一切有我。”
“阿喜,”他又看向眼眶发红的少年,“我在江南或是教不了你什么了,你乖些在这儿,小云大夫便是你第二个先生。”
阿喜一怔,他本想随先生一道的,但既然先生决意如此,又明白自己也帮不上先生什么忙,随即用力抹了把眼:“是,先生。我会好好听小云大夫话的。”
江孟澋微微一笑,本以为自己改交代的都说了,可刚俯下身擦了擦阿喜眼角的泪,又有一事倏地浮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一直在纠结节奏,这内容原本还能再扩几章,但是想想又觉得没必要,于是直接快进了几个月,大概就是:没有他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
以及想要调一下更新时间,固定隔日19:31,玄学一波哈哈
本以为放假能狠狠码字,谁橙想呢,反耳更得更慢了(狠狠批判这个咕咕!)
第32章 分兰 千里江南烟雨,重峦西蜀云山,再……
江孟澋与二人用过晚膳, 外边日头还烈着。自入夏后,解慎川送的那盆蘭草也因此一直被江孟澋养在案头。
“它能熬过苍连岭的風雪,也能等我从西蜀回来。”
他临行前说“等我”, 可自己却要走了。
千里江南烟雨, 重峦西蜀云山, 再见一面竟是那么难。
想来也怪惹人笑的, 自己等了他半载, 现下又得再等一年。
江孟澋“嗐”声, 提起衣摆,对坐在那株蘭前。
要带走么?江南湿热,与北疆干寒天差地别。这蘭草性子再韧, 也不一定适應那千里外的温软水乡。
但若是留下,自己答應要照料好它, 这般是否算是食言?而况自己只身离京一年, 若连这一点念想都不在旁……
他与它对视着,沉吟良久, 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看的是蘭草, 还是远在西蜀的解慎川。
终于,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起身将它轻缓捧起,放到后院树下,又寻来竹刀和陶盆。
他心想,这株兰长势旺盛, 根系定然发达, 或可将其一分为二。
他盛了半盆江济堂后院树下积年的土,再用竹刀拨开兰草根部。
屏息凝神下,这兰也算是分栽好了。
日斜西山, 江孟澋给两盆兰浇透水,正欲收拾器具,阿喜便推开院门走来:“先生,请帖都备好了……咦?这兰草……分家了?”
江孟澋轻笑着淡淡“嗯”了一声,边净手边道:“阿喜,你过来。”
阿喜依言上前,两只眼睛仍在两盆兰草间打轉。
江孟澋道:“江济堂诸事,我已交代阿云。唯有一事,需托付于你。”
阿喜闻言,神色一正:“先生请吩咐!”
江孟澋指了指那盆丰茂的母株:“我带走小的,大的这盆,想托你照料。”
阿喜眸光闪烁,随即又有些忐忑:“我?先生,我虽见您平日照料它,知道些门道,可这是您珍视之物,万一我养坏了……”
“无妨。”江孟澋看着阿喜仍有些不安的神情,温声道,“养护之法你定是晓得的,只是有些细微之处,我稍后写与你。纵有闪失,亦是天命,我不会怪你。”
阿喜听先生如此信任,胸中涌起一股热意,用力点头:“好!先生放心,我一定把它养得好好的,等您回来!”
江孟澋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嗯。”
“对了,先生。”阿喜没忘记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的,“小云大夫讓您看看这请帖制得可还行。”
依朝廷新科惯例,江孟澋赴任前需在京中朝楼设宴,答謝荐举人及朝中诸位重臣。
此举既是礼仪,亦是他步入仕途之初,与朝堂诸公初次正式往来的契机。
***
几日后,朝楼一层的圆桌旁已坐了满了人,皆身着常服。
酒过三巡,有官员把玩着手中酒杯,似笑非笑:“江南水网密布,舟楫往来频繁。江禦史乘船南下,可要当心風浪。”
江孟澋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多謝章大人提醒。下官定当谨慎行船,稳中求进。”
又有官员适时插话,将话题引向江南物产,说起今岁新茶与絲绸行情,席间气氛复又轻松几分。
酒至半酣,藺远面上已见微醺,此时执箸夹了片水晶肴肉,放入口中细品,又啜了口酒,忽而笑道:“这朝楼的肴肉,滋味总与别处不同。”说着,他又细细点评了几句。
阮鶴浮闻言侧目,唇角微扬:
“藺枢密到底是会品之人。不过你这般感慨,倒讓我想起那年杏林宴后——”
“阮尚书又提旧事。”藺远摇头,眼中掠过一絲无奈的笑意,“那年酒后失态,说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还劳你把我送回府去。”
他对阮鶴浮说话,眼睛却往窗外宮城方向一瞥,那一眼极快,却让席间几人都瞧见了。
晏启玉垂眸饮茶,对上阮鶴浮投来的笑。
藺嵇岫捋须不语,只将杯中酒饮尽。
江孟澋心头雪亮。
那年杏林宴后,蔺远酒后直言向往江南水乡,老后誓要与那素未谋面的妻子一道定居在此。
蔺远却似浑然不觉,又饮了半杯,轉向江孟澋:“江禦史此去江南,若公务之余得闲,倒真可尝尝当地的好酒。我听说褚州城外有家‘杏花春雨’,坊主酿得一手好黄酒,清醇甘洌,连宮中都曾采买过。”
阮鹤浮眸光微动,接话道:“巧了,那酒坊正是我阿姊所开。孟澋若去,提我名字便是。
江孟澋举杯谢过。
此时席间话题又转到江南文風,几位重臣谈起前朝江南才子旧事,看似闲谈風月,实则话中有话。
江孟澋只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言辞谨慎,既不抢风头,也不露怯色。
待他言毕,蔺嵇岫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方道:“江御史年少持重,甚好。江南之地,文华鼎盛,却也易溺于风月。望勿忘初心,以实务为重。”
“下官谨记。”江孟澋躬身。
又饮数巡,夜色渐深。诸公陆续起身告辞,最后只留下三人站在江孟澋身侧。
蔺远倚着栏杆,望着楼旁池中倒映的星月灯火,忽然转身对江孟澋道:“说来,我还没谢过江御史救命之恩。”
江孟澋闻言浅笑,知他说的是那假死药和伤后恢复一事,道:“蔺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举,何足挂齿。”
“话虽如此,终归是我们把江御史拉了进来。”蔺远慨然道,“不过此番景象,我还能憶起我高中那年……”
阮鹤浮在侧打趣:“蔺枢密,可别再憶这风光事了。”
当年蔺远狀元及第,跨高头大馬行于天街,抬首望见城楼的淮瑞公主,只觉惊鸿一瞥。竟未想,公主殿下也对他有意。
年少轻狂,一瞥过后便该抛诸脑后,潜心仕途。谁曾想,不过月余,宫中便传来风声,道是淮瑞公主亲自向皇帝开了口。
蔺远望一眼阮鹤浮,没有细说那游街盛景赐婚华象,只饮尽杯中残酒,目光投向远处宫阙重檐。
“说是风光……”他声音沉缓下来,带着酒意浸润后的微哑,“但真正记住的,其实是抬头那一眼。”
他顿了顿,似在追忆:“我在馬上仰头,恰撞见她垂眸下望。不是看热闹,那眼神静得很,像在打量这新科狀元究竟配不配得上那身锦袍。”
廊下夜风拂过,吹得池面碎光摇曳。蔺远接着道:“后来陛下赐婚,驸马领实权,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等着陛下‘悔悟’,等着我蔺远摔下来。”
“可陛下从不在意那些祖宗成法。他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摆在台面上的泥塑木偶。”
阮鹤浮静默片刻,轻声道:“那几年……确实难。”
嗣王弑君,天灾频起,北疆战火未熄,朝中旧党盘踞,流言如蛆附骨。每一道新政推行,每一次官员擢拔,都是有明枪,后有暗箭。
蔺远这个驸马,便是立在最前头的那面靶子。
他与公主的婚事,连带着庆和帝破例予他的权职,在那帮守旧老臣眼里,堪得上桩桩“悖逆礼法”的罪状。
街头巷尾,暗地里说什么的都有。说公主殿下识人不明,说昏君任人唯亲,说他那状元功名怕也是走了门路,凭着裙带攀上高枝……
“最难的时候,”蔺远声音变得有些更低,像在说给自己听,“不是弹劾的折子堆满案头,也不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是回到府里,她什么也不问,只吩咐人温一壶酒,摆两碟小菜,同我对坐。
“有时我忍不住说几句朝堂上的龌龊,她便听着,偶尔点一句要害。更多时候,只是安静陪着。”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别的东西:
“她说,她是公主,更是我的妻。荣辱与共,不是句空话。直至今日,坐在这里,能与诸位同僚共饮,能坦然忆及当年旧事而不必讳言,方知这条路,虽险虽难,终究是走对了,也走通了。”
夜风渐凉,吹散了些许酒气。蔺远转过身,背倚栏杆,望向江孟澋:
“江御史,我说这些旧事,并非自陈功劳,也不是要诉苦。”
他目光清明起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总有些路,走的人少,看着险,旁人指指点点说什么不合规矩不成体统。
“可路是人走出来的,规矩也是人定的。陛下敢破格用我,是因我确能办事,也因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更相信他女儿的眼光。至于外间如何议论,一时是唾骂,一时是艳羡……”
蔺远摇了摇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清楚为何走上这条路,身旁又站着谁。”
江孟澋静立听着。他先前就想和蔺远相识,也从解慎川和阮鹤浮口中知晓他有些许“话痨”,不知是天性还是酒意使然,他丝毫不顾是否有人应答,今夜说的话竟这般格外多。
可江孟澋知道,他这番话是对的。不单对于公主驸马,也对于解慎川和他。
他踏上这条路,为的是大羲,也为打破宿命。而他身旁站的,是与他志同道合的人。
那人因着前世折戟殉情的悲剧劝阻过,也因着两世的尊爱,纵使千山万水相隔,灵魂总能萦绕心头伴他左右。
不论只信不传,还是纸笺不断,都是为着江孟澋心安。
可江孟澋也要他心安,他不是一个只能活在别人保护中的柔弱之人。
蔺远此番话在江孟澋心里绕来绕去,也终让他知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第33章 纠葛 添油加醋,写进了新出的话本里
话语叩心, 江孟澋朝藺远一揖:“藺大人肺腑之言,下官铭记于心。”
这不是虚与委蛇的客套,藺远看着他躬身的身影, 笑道:
“江禦史言重了。说来, 今夜时辰尚不算太晚。江禦史若暂无他事, 可否随我回府一趟?昭宣有些话, 想当面同你说。”
江孟澋闻言, 讶异一怔, 然而旋即也想到淮瑞公主与他,此前仅有制药海贸一事相与商談,亦提及江南商戶意欲与之合作, 此番他即将赴任江南,想来也当是和此时有关。
他见藺远神色坦然, 并无遮掩或为难之意, 思量片刻后便颔首应道:
“殿下相召,是下官的荣幸。只是今日宴饮方散, 恐衣衫染酒气, 有失仪态……”
“无妨。”蔺远笑意舒展, “昭宣不拘这些虚礼。何况你我刚从这酒席下来,她岂会不知?”
“那便叨扰了。”江孟澋没再说什么,轉而看向阮鹤浮,见他们二人亦有离开之意,四人便一道走出了朝楼, 相互拜别。
***
相府后园与朝楼相隔不过两条街巷, 两人各自乘着车马,很快便到了门口。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二人归来, 无声行礼后便悄然退开。
相府后园清雅疏朗,尚未走近临水的琴軒,竟已有泠泠琴音随风传来。
軒內陈设简素,一琴一几,还有三个蒲团。淮瑞公主正背对轩门,坐于琴案前,纤指拨弦。
琴音未断,江孟澋静静立于门內三步處,垂目等候。
一曲终了,餘韵仍旧不绝如缕。淮瑞公主双手輕輕按在琴弦上,止住餘振,方缓缓轉过身来。
“江禦史来了。此處非朝堂,不必拘礼。坐吧。”
江孟澋依言上前,却仍执臣礼,躬身道:“微臣江孟澋,见过公主殿下。”
淮瑞公主微笑,虚抬了抬手:“说了不必多礼。今夜请你来,是以友相待,商议些事情,而非君臣奏对。”
她目光示意身侧的蒲团:“坐。蔺远,你也进来吧,莫在门外装闲散了。”
蔺远笑着踱步进来,在江孟澋对面的蒲团上随意坐下,順手拎起几上小炉煨着的茶壶,为三人各斟了一杯清茶。
“昭宣知你今夜有宴,特意備了荷叶茶,尝尝。”
江孟澋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淮瑞公主,执起自己那杯茶,道:
“此前与江禦史商议海贸成药一事,你因需专注制举備考,暂缓考量,我甚理解。如今你金榜题名,即将赴任江南,此去一载手握监察之权,”
她见江孟澋輕啜了一口茶,便也不迂回,接着道:
“江南乃我大羲财赋重地,亦是对外海贸枢纽。我近年着力推动丝茶瓷药外销,与江南诸多皇商、海商皆有联络。其中多数人勤恳本分,皆想倚仗朝廷政策,开拓海外市场,此事于国于民,俱是好事。然则……”
她语气微沉,从袖中取出一叠信函,置于案上:
“往来信件渐多,我亦从中觉察些許异样。有几家商戶,表面账目清晰,合作积极,然所言进货数目、出货港口、乃至海外售价,细究之下,时有矛盾模糊之处。更有甚者,其推荐合作的海外商埠,与我通过其他渠道所知之实情,略有出入。”
江孟澋目光扫过那些信函,了然道:
“殿下是懷疑,有人借海贸之机,行夹带私货、虚报利润、乃至……沟通外洋、牟取暴利而损害朝廷税赋之事?”
淮瑞公主颔首:
“不错。海贸利厚,易使人铤而走险。朝廷欲开此新路,然法规监察尚未完备,难免有人钻营空隙。我所虑者,非仅几家商户贪图小利,而是若形成风气,或与外洋某些势力勾结,损及我大羲根本。”
她将信件往江孟澋面前推了推:
“此事本可由皇城司或户部暗中查访。然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此番以监察御史身份南下,明察吏治,暗访民情,正是順理成章。我欲让你能于公务之余,留意这些商户的动向,尤其是我标出的这几家。”
她指了信函上的几处名字:
“不必打草惊蛇,只需留心其货物流轉、银钱往来、与地方官吏接触之情状。此事关乎国库充盈,亦关乎海贸长远。若你能有所获,于国是一功,于你初入仕途,亦是扎实的政绩。”
江孟澋深知此事风险固然有,但若行事谨慎,未必不能化为助力,而况他也私心也确想能办成一事证明自己。
他拾起信函,扫阅间沉吟許久,待看完所有,亦明白淮瑞公主所虑并非空穴来风,他置下信函,郑重道:
“殿下所托,臣谨记于心。江南之行,臣必恪尽职守,明察暗访。若确有商户行不法之事,损害朝廷利益,臣定当查证详实,据实上报。然臣亦需坦言,初到地方,人地两疏,查证需时,恐难立竿见影。”
淮瑞公主听罢灿然笑道:
“江御史谨慎周全,正是我所望。此事不急在一时,徐徐图之即可。你有此心,我便放心了。”她举杯,“以茶代酒,预祝江御史江南之行,一路顺风,诸事顺遂。”
江孟澋举杯相应:“谢殿下。”
三人共饮,茶香清韵,驱散了夜宴残留的些许酒肉浊气。
正事談罢,轩内气氛輕松了不少。
淮瑞公主令侍女撤走琴,看向蔺远,语气随意道:
“蔺远,你平日不是总抱怨每日相府皇宫枢密院,不过三处来回,闷得慌无聊得紧么?今夜难得江御史来访,你可算有人说话了。”
蔺远正捏着一块茶点,闻言失笑:“昭宣,你这是揭我短啊。我先前那是公务之余,寻些闲趣罢了。”
淮瑞公主轻笑一声,眼波流转:“若不是后来受了伤,太医叮嘱静养,我看你能把六部九卿的门槛都踏平了。关你那几个月,倒是清静了不少。”
江孟澋听着这对妻夫日常斗嘴般的对话,心下才真正恍然,原来蔺远那“话痨”,当真是致性使然。
他不由轻轻笑了一声,接口道:“殿下说笑了。今夜听蔺枢密一席话,臣亦受益良多。”
蔺远听了,很是受用,挑起眉头对淮瑞公主道:“瞧瞧,昭宣,江御史才是知音。”
淮瑞公主摇头莞尔,不再理他,转而抬头望向外间月色。
江孟澋亦随着她的目光,仰头望去。
夜空如墨洗,星河淡渺,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人间。只是仔细看去,那月轮边缘已非圆满,缺了细细一弯。
月已初亏。
江孟澋轻声道:“今日是十七了。”
蔺远也看向那月亮,随口道:“是啊。在军中夜里无事时,解将军也常这般看着月亮。北疆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只是苍凉得很。”
他说着,忽然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解的感慨:“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他那会儿,怎么就能忍住三个月,片信也不传回京城。我的月亮不在天上,他的……不也在京里么?”
他又看向仍在赏月的江孟澋:“倒是这几个月,他好似转了性子?”
江孟澋心中微动,未及他细想或应答,淮瑞公主已转过头,目光清淡地落在蔺远脸上,问道:
“你怎么知道?你这些日子,不是忙于枢密院案牍,便是看些话本子消遣,还能分身去打听江济堂与西蜀有无信件往来?”
淮瑞公主这话问得算不上质问,只是和江孟澋一般不解,蔺远脸上的轻松笑意却顿时僵了僵,眼神飘忽了一瞬,轻咳一声:“这个……”
淮瑞公主静静看着他,不语。
江孟澋也抬眸望去,心中疑窦更深。
蔺远见躲不过,又见江孟澋神色平静,并无愠色,只得讪讪解释道:
“咳、是这么回事。前阵子我在府里实在无聊,便让书坊按期送些时下畅销的话本子来解闷。书坊的人……大概是会错了意,或是想讨好,把……把那些个也一并搜罗了来。”
他声音渐低,眼神颇有些尴尬。
江孟澋瞬间明了。
那些个……
自然是指市井间流传的,关于他与解慎川之间种种纠葛的话本。
写这些话本的人,为了情节生动细节逼真,少不得要杜撰或捕风捉影些日常。他与解慎川近期通信确实较以往频繁紧密了些,或许便被某些有心人瞧见,于是添油加醋,写进了新出的话本里。
蔺远接着道:“当时我随手翻了几页,便立刻嘱咐书坊,往后断不可再送此类书籍入府。”
他看向江孟澋,神色诚恳道:“江御史,此事是我疏忽,绝非有意探听私隐。还望……莫要介懷。”
江孟澋虽有心理准备,但心里那个答案得到映证后,又觉得有些好笑。
此下他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与解慎川之事,成了市井谈资、话本素材,还不知被多少同僚这般窥见。
可他也知蔺远确非有意,且已及时制止,于是也释怀,摇头笑了笑道:“蔺枢密言重了。”
蔺远见他如此坦然,心下稍安,尴尬之色稍褪:“江御史豁达。”
然而话音方落,江孟澋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只是不知,蔺枢密翻过的那册话本,可还在府内?”
此言一出,蔺远和淮瑞公主俱是惑怔。
第34章 香艳 甜言蜜语镜花水月,描摹不出半个……
淮瑞公主放下茶盏, 问道:“不知江御史要那话本做甚?”
江孟澋神色坦然道:“与蔺樞密一样,闲来无事,权作解闷罢了。”
蔺遠闻言, 先是一愣, 随即失笑:“江御史倒是直白。我原以为你这般心性, 该是不屑于看这些市井杜撰之言的。那书还在, 那日我随手搁在西侧书房的博古架上了。先前昭宣还笑我, 说全大羲再找不出第二个会看自己话本子的人。”
蔺遠想起当日情景, 唇角笑意更深,“如今倒是有江御史做伴,她该无话可说了。”
他说着, 眸光轉向身侧的淮瑞公主,只见她无奈莞尔, 对刚回来的侍女吩咐道:“去书房将那话本取来。”
侍女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捧着书册归来,双手奉上。
江孟澋接过, 正欲翻开, 身旁的蔺遠却忽然抬手, 轻轻按住了那话本。
“别急着看。”蔺遠笑得随意,目光望向轩外,“今夜月色正好,倒不如再与江御史多说会儿话。你这一去江南,山高水远, 我再想这般寻个人对坐闲谈, 可就難了。”
江孟澋动作一顿,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便收回了翻书的念头, 将话本放在案旁,轻轻颔首道:“蔺樞密所言极是。不知想聊些什么?”
蔺远复又端起茶浅啜一口,垂着双眼,似在斟酌话题:“便说说你那刊印的医书吧。听闻连晏寺卿都格外上心,时不时差人去印书局,倒是少见他对公务以外的事这般牵挂。”
江孟澋闻言道:“許是晏寺卿心觉此书于案审有些許助益。”
他只说了这么些,然心知却没说出来的是,晏启玉这般所为,亦可能是受阮鹤浮所托。
蔺远笑了笑,直言江孟澋谦逊,再道:“若助益仅是‘有些’的话,便不会有那么多人相助了。刊书不易,去年我刚从回来那时,就常见邵修撰在琢磨那印机……”
“蔺樞密谬赞。只是提起邵修撰,”江孟澋语气中带着敬意,“我原想宴邀借机親自答谢,派人送去了帖子。然朝楼临水而建,想来他是不便前往。他虽未在回信中明说,我却更知他心中那道坎,終究難跨。”
邵庭唯的回信言辞极尽客气,只道院务繁忙,恐难抽身,预祝他江南之行顺利。
淮瑞公主闻及此亦是叹道:“算起来,邵修撰已有十几载未曾回过江南故里了吧?江御史此去江南,公务闲暇之余,不妨代他多看几眼。”
江孟澋颔首认同。
三人闲谈间,夜色漸浓,轩外的虫鸣愈发清晰。
此时蔺远说起些軍中旧事,又谈及解慎川在西蜀的近况,道:“解将軍在西蜀倒是过得有声有色。
“那边虽偶有佃戶作乱,与地方驻軍摩擦不断,但他治軍严明,恩威并施。先是擒了几个挑头闹事的首领,却不急于处置,反倒親自去佃戶聚居的村落查看,知晓他们是因赋税过重、土地被豪强侵占才不得已反抗。
“后来他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西蜀三年苛捐杂税,又牵头清退豪强侵占的民田,还让军中兵士教佃户开垦荒地、兴修水利。
“如今那些原本作乱的佃户,都轉而屯田,既解决了军粮补给之困,也安抚了民心,西蜀的局势已漸漸稳住了。”
他笑着说:“解将军虽常与江济堂通书信,但军中要务多有保密之责,于军况来说,江御史的消息当是不如枢密院来得快。”
“蔺枢密说得是。”江孟澋听着,心中相较先前更为安定,也温笑着附和。
正说着,轩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內侍躬身而入,神色凝重:
“启禀公主殿下、蔺枢密,陛下有旨,宣蔺枢密即刻进宫议事,事关紧急。”
蔺远与淮瑞公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这般深夜传召,定是出了不小的事端。蔺远不敢耽搁,起身整了整衣袍,对江孟澋道:“江御史,看来今日只能聊到此处了。江南之行,还望保重。”
江孟澋亦起身拱手:“国事为重,蔺枢密一路顺遂。”
淮瑞公主亲自送二人至相府院门。夜色中,蔺远随內侍匆匆离去,车马声渐行渐远。江孟澋亦转身,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朝着江济堂的方向行去。
自江孟澋前往相府赴约时,便已吩咐车夫先行到江济堂知会,让阿喜与江云不必等候,早些歇息。
此时二人已经歇下,江孟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生怕惊扰了他们。
他点燃烛火,将话本轻放在桌上,借着微光褪去外袍,只留下中衣。
江孟澋坐在床沿,看着话本封皮,犹豫了片刻。
蔺远白日里那刻意按住书页的动作,让他心中早已隐隐有了预感,这书里定有不寻常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话本,缓缓翻开。
开篇倒是中规中矩,写的是解慎川随范凭初北上平叛之事。
他繼续往下翻,书中陆续写了解慎川在北疆以戰养戰,夺敌粮秣赈济百姓,解定安府之围;也写了自己编纂医书,广采民间验方,欲普惠众生的心意。
这写书之人倒也做了些功课,并非全然凭空捏造。整体而言,倒也算一部褒扬忠良、颂扬家国大义的话本。
江孟澋渐渐放下心来,只当蔺远是太过谨慎,或许是怕书中有些捕风捉影的秘闻,才不愿让他当場翻看。
他正捻着书页,欲繼续往下读番外,可只翻到第一篇,他两眼就被其中一段文字绊住。
那段对江济堂后院的景致描写得极为细致,月色如钩,茶烟氤氲,倒是与他记忆中的情景相差无几。
只是接下来的情节,却渐渐变了味。
书中写道:
“将军执盏,眸中星子流转,映着大夫清隽面容,低声道:‘此去北疆,生死未卜,唯念君安。’
大夫垂眸看着茶中倒影,却不答话。
将军见状,伸手覆上他手背,嗓音低沉唤着大夫的名字,道:‘待我凯旋,便与你共守这江济堂,再不过问朝堂纷争。’
大夫肩头微颤,終是抬眼,眸中水光潋滟,轻轻颔首。”
江孟澋看着这段文字,眉头微蹙,心中有些不适,却还是耐着性子往下翻。
却不想接下来的内容,又是让他始料未及:
“夜阑人静,厢房内烛火摇曳。二人同卧一榻,隔了半尺距离,却都无睡意。
将军忽道:‘你可知,我此番北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大夫默然,良久方道:‘我亦如此。’
将军闻言,侧身转向他,眸中似有火焰燃烧:‘若我战死沙場,你当如何?’
大夫指尖收紧,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会完成你未竟之事,守护北疆百姓,亦守护这江济堂。’
将军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大夫埋首于他肩头,气息微颤,终是不再言语,只任由将军抱着,感受着彼此心跳……”
江孟澋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更是变本加厉:
“大夫指尖轻柔,涂抹药膏时,动作小心翼翼,似怕惊扰了将军。
将军凝视着他专注的眉眼,喉结滚动,忽然伸手,握住他手腕,将他拉近。
二人鼻尖相触,气息交融,将军眸色深沉,低声道:‘你可知我心意?’
大夫脸颊绯红,眸光躲闪,却未挣脱。
将军见状,俯身靠近,唇瓣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额头……”
江孟澋只看到此处,就已经知晓后续情节该会如何进行,如何香艳,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合上书册。
他心道,自己果然还是远做不到蔺远那般豁达。
话本被随手推到案角,江孟澋起身走到书箱前,弯腰取出一个木盒。盒身朴素,原是用来装药材的,现被他用来存放解慎川寄来的书信。
盒盖被缓缓打开,一叠信笺整齐码放,还隐约夹杂着药材的气息。
最上面那封是他上月刚寄来的,江孟澋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笔迹秀逸苍劲地写着:
“孟澋亲启。西蜀入夏,湿热难耐,军中兵士多生痱子,偶有腹泻之症。我已按你先前寄来的方子,令伙房煮马齿苋汤饮用,收效甚佳。近日巡查至渝州边境,见山民开垦梯田,引水灌溉,虽辛苦却有奔头,想起北疆百姓春耕时的模样,忽觉天下苍生,所求不过一碗饱饭、一方安宁。”
话本里的解慎川,是市井文人臆想出来的模样,而这些信笺里的解慎川,才是真实的他。
没有只字告白半句缠绵,他用这些平实无华的字句,就足以让江孟澋慰藉心安。
而若他真想说些情话……
江孟澋复又想起许久不现的那些幻梦,像是怕江孟澋看太清,又怕江孟澋看不清。
他不会问江孟澋,自己若死战场,他该当如何;也不会问江孟澋,他明不明白他的心意;更不会直言,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他的喜欢向来是用行动,即便有意划清界限,那一往如初甚至越陷越深的举动是骗不了人的。
而他也并非不会那些热烈的甜言蜜语,梦里的他仅凭旁人看不明白的几个字,便能让江孟澋不见其人就脸红心跳。
话本里的暧昧话语,旁人读来动听,却终究是镜花水月,描摹不出半个真切的解将军。
第35章 错过 二人终究还是错过了。
翌日码头晨光熹微, 有三人緩步走向停泊在岸边的官船。
船身宽大,乌木船桨靠在船舷,船夫已立于船头等候, 见江孟澋到来, 恭敬地躬身行礼。
“兄长, 此去江南路途遥遠, 万事需多加留意。江济堂与医书刊印之事, 我会盯紧, 你不必挂心。”
江孟澋接过包袱江云:“有你在,我自然放心。前堂诊務繁忙,莫要太过操劳, 记得按时歇息。”
阿喜红着眼圈,手里捧着那盆分栽的兰草, 小心翼翼地递给江孟澋:“先生, 我会把另一盆照顾得好好的……我等您回来!”
江孟澋接过兰草,将其安置在船艙窗边通风处, 回头对阿喜笑道:“好, 我不在的日子里, 你在江济堂跟着小云大夫好好学,莫要再贪玩误事。”
“先生放心!我一定听话!”阿喜用力点头,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先生要常寄信回来,告诉我们江南的趣事, 还有……还有您一切安好。”
江孟澋颔首, 又与二人又叮囑了几句,便转身踏上跳板,登上官船。
船夫解开缆绳, 长篙一点,船身緩緩驶離码头。
江孟澋立于船头,望着岸上阿喜与江云挥手的身影渐渐變小,直至消失在晨雾之中,才转身走入船艙。
无风水面琉璃滑,船行约莫一盏茶,江孟澋正凭窗遠眺,忽觉船身毫无预兆地微微一滞,并非风浪所致,反倒像是有人登船时的轻颤,却转瞬即逝,快得讓人以为是錯觉。
他心中一动,骤然警惕起来。
这官船是朝廷特备,船夫亦是皇城司精心挑选之人,沿途并无停靠计划,怎会有人突然登船?
他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地扫向船舱入口。
只见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舱门处,身形挺拔,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宽腰带,佩着一柄短刃,面容被斗笠的阴影遮住,看不清样貌。
他就那样靜靜地站着,仿佛与船融为一体,方才登船时竟未引起丝毫波澜,足见轻功卓絕。
江孟澋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针,面色沉静,沉声道:“阁下是谁?为何擅自登船?”
那人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晨光落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约莫十七八岁模样。
江孟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一怔,这张脸,他见过。
是他。
那日解慎川派人送注疏辑要至江济堂,驾车的便是这个少年。
当时他只当是解府寻常的府役,并未过多留意,却不想此人不仅马术精湛,轻功竟也如此了得,看这气度与身手,身份絕不可能是普通府役。
面面相觑之间,那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咧嘴一笑,神色爽朗,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函,递向江孟澋:“解将軍给江大夫的。”
船夫闻声,从船头侧过头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却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转过脸,继续撑篙,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江孟澋接过信函,只见封口处确实盖着解慎川常用的印记,心中不安更是放下几分。
他拆开信封,展信一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大概明白昨夜庆和帝为何深夜召见蔺远了。
解慎川要回京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江孟澋已经奉旨远赴江南。
二人终究还是錯过了。
江孟澋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信封一同收入怀中。
他敛了心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讓自己的面色保持平静。
他看向对面的少年,缓声道:“还未问过公子是何身份?”
这少年的身手与气度,绝非普通府役所能拥有。那日他驾着马车送书,速度快而稳,显然精通马术。今日登船悄无声息,轻功更是了得,这般人才,怎会屈居于解府做一名普通仆从?
少年闻言,笑着拱手道:“在下齐卓,是解将軍麾下亲卫,江大夫直唤我名便好。”
“齐卓……”
“正是。”齐卓点头,解释道:“我与将軍相识于北疆,彼时我父母双亡,流落在外,险些死于蛮軍之手,是将军救了我。将军常与我提及江大夫,说你是他此生挚友,医术高明,心性高洁,讓我務必敬重。”
江孟澋心下一动,他这境遇倒是与解慎川有几分相似。
他看着齐卓,问道:“解将军此次着你亲自送信,想必是他有要事囑托?”
齐卓颔首:“将军率军启程回京,臨行前特意将此信交予我,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江大夫。将军说,他知晓你制举必然高中,只是……”他看了眼船头,咽了些话,“只是恐有任职變动,若你仍在京城,便让我代为转达他归京的消息,约你一聚;若你已然離京,便让我将信送达,也好让你知晓他的近况。”
他目光诚懇:“将军归心似箭,想来不日便会抵达京城。只是他不知你已奉旨离京,此番错过,怕是又要等上一段时日才能相见了。”
江孟澋轻叹一声:“世事无常,缘分使然。待我江南事了,自会回京,届时再与他相聚不迟。”
话虽如此,心中却难免有些怅然。
齐卓看着江孟澋,忽然上前一步,神色变得郑重:“江大夫,将军臨行前,除了让我送信,还有一事嘱托。”
江孟澋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将军说,您虽才学卓绝,却久居市井,潜心医道,初入官场便赴江南这等是非之地,孤身一人,难免遇阻。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地方豪强与官吏勾结之事屡见不鲜。我随将军将近一年,北疆军营的调度、朝堂的些许门道,也略知一二,身手虽不算顶尖,自保与护人尚可。”
他说着,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懇切:“将军之意,亦是我之愿,若江大夫不嫌弃,我愿以仆从身份随您一同南下。您专注公务,旁的杂事、暗处的风险,交由我来应对便是。”
江孟澋闻言思忖起来。
江南之行,前路未卜。庆和帝虽赐了金牌,可地方官吏是否真会配合?海贸弊案牵扯甚广,背后是否有更大的势力?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虽有医术傍身,却对官场争斗、暗中防范之事不甚熟稔。齐卓跟着解慎川历经战事,见惯风浪,有他在侧,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也多一层保障。
况且,这是解慎川的心意。
“齐公子既有此意,又得解将军嘱托,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此番南下,路途艰辛,恐要委屈你了。”
齐卓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挺直脊背道:“江大夫说笑了!能为将军分忧,为江大夫助力,是我的荣幸,何来委屈之说?”
江孟澋点了点头,引着他往船舱内侧走去:“船上尚有一间空舱,你暂且住下。”
“属下明白!”齐卓应声跟上。
第36章 桃州 像解将军
船行之初并无浪, 后起了风,行至第五日,江风才渐柔。江孟澋側身坐在窗邊, 手自抚那盆青兰的叶瓣。
此数日行船, 兰草未因颠簸失了精神, 青白玉瓣反而愈发挺秀, 花苞亦渐次胀大。
“大人, ”齊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前头便是桃州碼头了。船夫言此处乃沿江要紧补给之地,淡水糧草皆足,且江面开阔, 泊船于此最是稳妥。”
江孟澋抬眼望去,果见前方江面豁然开阔, 人声隐约可闻, 一派繁庶景象。他应了一声,再道:
“连日行船, 船夫们亦辛劳了。桃州虽非江南辖地, 却是沿江要道, 不妨上岸一观,权作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