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同床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江孟澋下意识问:“为何?”
话音未落, 便见解慎川朝南窗抬了抬下巴。
他心下疑惑,起身走过去。
这窗方才被解慎川拉了一条缝,此时江孟澋垂眼看下去, 又听着外头的声响, 也觉察到了什么。他索性拉开窗栓, 将沉重的木窗向外一推——
来时还绵密簌簌的雪片, 此刻竟夹杂了无數細硬冰粒, 密如雨般急促地向下砸来。
江孟澋眉头微蹙, 但没多看,就利落地关窗闩好。
他来前可没有想过在解府留宿这一环,这可真就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十一月京中下雹, 属实罕见。”江孟澋嘴上低語,心底却莫名冒出这屋隔音甚好的念头。
他将被冻了一瞬的手贴在额头, 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可不是么, 天公不作美,路是没法走了。”解慎川附和, 又道, “所以, 我这儿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江孟澋已坐回团蒲上,打断他:“坏消息。”
解慎川似乎极满意他这干脆,笑意更深:“坏消息是,这新府虽大, 但我回来这些天光顾着几头跑, 里头厢房多未收拾,能躺人的床铺……”
他顿了顿,看着江孟澋的眼睛, 坦然熟稔道:“就我房里那一张。今夜怕是要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江孟澋静默了片刻,接着问:“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皇帝赏我的,是张双人榻,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江孟澋再次沉默不語。
解慎川说得越是坦荡,江孟澋的心便随之越冷一分。
看来他当真是对自己毫无感觉。
解慎川也不怀疑江孟澋在顾忌什么,又开口:
“别想京里那传了八百年的闲话了,传了这么久,也不差你我同住这一晚。清者自清,管那些作甚。”
江孟澋一时分不清这是宽慰还是有意无意的冷水,但听他那一套说词,他也能心安理又无可奈何道:
“行吧,没人说的过你。既是天意留客,那便叨扰了。”
解慎川朗声一笑,眉眼舒展:“求之不得。”
***
第二日天光未透,江孟澋在床榻上醒来。
意识初回笼刹那,身下柔软的被褥和枕间似有若无的皂角味让他怔了片刻。
这床铺果真宽大,只是身側空着,床铺另一半平整冰凉。
他撑坐起身,目光逡巡,终是落在枕边一封素白信笺上。
上头落着三个大字:孟澋启。
鸾翔凤翥,正是解慎川的笔迹。
江孟澋拾起纸笺拆开,手背揉了揉眼,定睛一扫:
“见信时我已上朝。外衣烘暖,置于旁側椅上。早膳已吩咐后厨温着,醒后自取便是。府中仆役皆已嘱咐,勿扰你清眠。昨夜雹疾,今日路恐仍滑,若归,务必当心。 ”
寥寥數语,却交代得明白。
江孟澋初看时,心头确有一丝暖意滑过。这人看似疏阔,行事却总在細微處见周到。所以自己才会……
他将信纸折好,目光落在床畔的椅子上。自己的外衫与中衣叠放整齐,鞋袜也摆在下方,果然都已被收拾妥当。
正要起身,一个念头却如昨夜冰雹似的砸在他心头——
等等。
他昨夜……是怎么从书房到这张床上来的?
昨夜记忆的最后,他分明是坐在书房团蒲上,听着那人窸窣的书写声……
然后呢?
他竟在书房睡着了?!
平日里看书写论,熬至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也是常事,精神总能撑住。
怎的到了他这里,不过手头无事,便睡死过去了?
他蹙着眉努力回溯,隐约记起阖眼后,似有低低的唤声在耳畔响起,近得像是在耳边确认,又带着不愿惊扰的克制:“孟澋?睡着了?”
当时他只当是梦,未给半分回應。现在想来,那恐怕不是梦。
他猛摇了摇头,是解慎川。
是他處理完文书后,发现自己睡着了,接着……
江孟澋的呼吸蓦然一滞。
接着,是他将自己从书房挪到了这卧房,安置在这张床上。甚至,连外衣鞋袜,也都是他替自己换下的。
盡管同为男子,军中袍泽之间互相照料亦是常事,解慎川此举出自纯粹的好意与方便,别无他念。江孟澋理智上明白。
可一想到做这事的人,是那个让他数月来魂牵梦萦心思难定,梦里曾与他红烛交杯气息相融的解慎川,他的理智就开始土崩瓦解。
色令智昏果真不是妄语。
昨夜虽幸而未曾入梦,免去一番尴尬混乱,但此刻清醒地意识到,对方曾那般近地接触过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
窘迫与热意霎时攀上耳廓,即便屋内别无他人,江孟澋还是猛地将脸埋进屈起的双膝间,极力掩去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
解慎川……
你对朋友,倒是仗义得很。
***
江孟澋更衣洗漱后用完早膳,正想动身回江济堂,一仆役却拦住他道:
“江大夫且慢。雹子虽住了,但路上结了层薄冰,滑得很。今早城西有辆马车就侧滑撞了商贩摊子。
“将军特意嘱咐,等到日头再高些,冰碴子化盡了才好动身。府里車馬早已备妥,稳当得很,不如您再歇息片刻?”
江孟澋望向院外,日头尚低,地面果然泛着一层薄冰,又心想冰化要不了多久,于是答應:“有劳。”
既已叨扰一夜,也不差这半日。
他又在书房坐了些时辰,院中积雪冰霜都化了,仆役才领着江孟澋登上馬車。
车夫驶得很慢,大抵是解慎川交代的,江孟澋靠坐车内,未曾催促。
行至稍热闹些的街市,外头的声浪便清晰地钻了进来。
“……可惜了藺枢密,那般年轻,又是状元出身,尚了公主,前程何等锦绣!竟落得如此下场!”
“谁说不是呢!”立刻有人接话,语气愤懑,“听宫里当差的说,发现时人都僵了,心口插着那么长一把匕首……唉,真是飞来横祸!”
“什么飞来横祸!分明是北国蛮子狼子野心!”又一个粗嘎嗓门响起,带着十足的怒意,“战场上打不赢,就使这下三濫的招数!刺殺朝廷重臣,这是打咱们大羲的脸!”
“那北使也算遭了报应!”一个妇人的声音插进来,又快又利,“做了这等恶事,自个儿心里能安生?投井死了干净!只是可怜了藺大人和公主殿下……”
“可北使死在咱这儿,总是天大的麻烦。”又有人忧心忡忡道,“北国能善罢甘休?本来还指着谈判,用糧食换点实在东西,或是压压他们的气焰。这下可好,人死在这儿,咱们倒理虧了似的。”
“理虧什么?他们的人殺了咱们的驸马!”有人不服。
“不亏!可到了邦交上头,谁跟你细究这个?”苍老声音叹道,“北国今年遭了雪灾,牛羊冻死无数,又刚吃了败仗,缺糧缺得眼睛都绿了。原先还能拿着刺杀重臣的由头卡他们脖子,现在他们使节死了,这由头就弱了三分。他们若撒起泼来,硬说是咱们逼死了使节,边境上几十万饿红了眼的骑兵……”
话未说尽,寒意已生。周围响起几声抽气。
“难不成……还得白白借粮给他们?”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满是不甘,“那我们这仗不是白打了?还赔进去一个蔺驸马!”
“打是为了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大羲不是好惹的。可眼下这情形……”苍老声音顿了顿,“朝廷恐怕也得权衡,是继续硬顶着,冒着开春边境再起烽烟的风险,还是……暂且给些粮食,稳住局面,从长计议。毕竟,咱们自己这边,也不太平啊……”
帘外闹声阵阵,声声入耳,直至马车行至江济堂后院的巷子,这才消停了几分,重归寂静。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阿喜闻声后赶忙开门,见着来人确是自家先生才送了口气,“昨夜那雹子下得突然,幸好您去的是解将军家。”
“早些时候路还滑得很,城西那处有辆马车滑了轮子,失控冲倒了一片摆摊的,江济堂这边都听到了!”阿喜说完嘴上呜呜叫着,死死抱住了先生,还有些后怕。
江孟澋低头揉了揉阿喜脑袋,柔声道:“我没事。”
第22章 逾矩 我何时嫌过你
“听说了吗?!江济堂那位江大夫!江孟澋!他、他把藺駙馬给救活了!”
“胡扯!藺樞密心口插着匕首, 人都僵了,在大理寺停了好几日,连北使团的人都親自验看过, 确认无误的!这还能活?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千真万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都惊动了!藺駙馬如今就在丞相府里, 虽还虚弱, 但确确实实是喘着气呢!北使团的人验过又怎样?那是他们没遇上真神仙!”
“我的老天爷……北使团的人親眼看过都说死了的人, 这、这真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命啊!江大夫莫非真是江神医投胎?不, 这怕是比那话本里的神医还神!”
“我就说江大夫不是凡人!”
“可这也太……那匕首当胸插着, 北使团的随行医官都摇头说没救了的!这都能救回来?”
“所以说是神迹啊!你没听说吗?前两日北国那边传来消息,他们老皇帝薨了,即位的不是北都太子, 竟是跟着使团来的那个三皇子!”
“这我知道,不想堂堂三皇子会偷摸混在北使团里, 这怕不是被做了局吧?”
“北国皇室的事我们哪里晓得?但重要的是那死了的北使, 本就是大皇子的人,如今大树倒了, 新帝巴不得他死呢, 哪里还会追究?连他们自己人都验过尸, 点了头的!这节骨眼上,藺驸马活了……你们品,细品!”
“难怪!新帝急着稳住位置,借粮草签和约,麻溜就走了。原来根子在这儿!他谢大羲帮他铲除政敌还来不及呢!”
***
流言鼎沸之际, 却有二人在府中亭下对坐, 起爐燒烤,好不惬意。
亭子除了背风一面,其余都悬了挡风的厚毡, 中央石桌被挪开了些,一架烤爐燒得正旺,腾起阵阵带着孜然与椒盐香气的白烟。
解慎川拎着酒进来时,正看见江孟澋用长筷翻动肉片。他坐下,将酒斟满两杯,推过去一杯。
“外头都在传你能活死人肉白骨,快赶上活神仙了。”
江孟澋道:“总不能出去同他们说,蔺樞密压根儿没死。”
“说了也不见得更有说服力。”解慎川翻动着肉片,语气却沉了沉,“只是皇帝这次将你推上前台,我属实不赞同。”
明明已有解藥之法,蔺遠醒来后本可慢慢将消息放出去,或是借太医之手将功劳分去。
何必将“起死回生”之名尽数安在江孟澋一人头上?
如今这般宣扬,北使团会如何看他?
朝中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人又当如何?
江孟澋道:“宫里来取藥时,只说需一味能令人气息暂绝十二时辰的方子,且再三嘱咐不伤及根本。我依要求配了药,也附了解法。至于用在何人何事,非我所问,亦非我能问。”
从江孟澋交出假死药那日起,便清楚自己已入了局。
他稍頓,目光落在滋滋作响的肉片上:“只是那夜在大理寺,见到蔺大人心口那柄匕首时,才知事情不止假死那般简单。”
解慎川静听,手上动作未停,又将新烤好的肉夹到他碟中:“那匕首邵庭唯改了三版才成。既要让北使团的医官验不出破绽,又要确保刺入时能缩回两寸,避开心口要害。”
江孟澋拿起瓷碟,道:“邵修撰技艺高超,那夜我也瞧不出匕首有何破绽。能察觉出不简单,只因嗅到了蔺枢密身上的药味。”
与他亲手配製的药分毫不差。
解慎川丝毫不意外,执壶为他添酒,道:“所以晏启玉才会允你进殓房。”
一为掩人耳目,让众人以为只是寻常复验;二也是知江孟澋必能看出端倪,却不会说破。
江孟澋点了点头,又拿起了酒盏。
解慎川却又忽地笑了笑:“说起来,那日我送你回江济堂,你身上沾着的就是这般烤料香气。”
江孟澋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险些被酒呛到:“原来你今日设这烧烤局,是怪我那日围炉未叫你?”
“岂敢!”解慎川抬起手,借着袖摆掩面,“不过既然闻着了,总得找个由头尝尝。我这叫不计前嫌。”
“我何时嫌过你?”他这话说得气人,江孟澋明知他是故意的,却还是忍不住压下他抬起的胳膊,欲让他正脸瞧人。
“嘶——”
解慎川倒吸一口凉气。
“别装。”
江孟澋是他挚友又身为医者,怎会不知道他这手伤好了没有。
然甫一拉下手,解慎川就已变了脸色,眼眶瞬间泛红,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模样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倒像是江孟澋欺负了良家妇女一般。
幸得此时是在解府,左右并无外人。
若在外头被他平白无故整上这么一遭,那他们两个在市井里就真洗不清了。
可他若没这意思,那就不要逾矩。
江孟澋笑意全无,道:“别玩了,说正事。”
解慎川察言观色,瞬时坐正,再不开玩笑了。
江孟澋道:“北使死得蹊跷。死后翌日,晏寺卿也着我再验了一次井中尸首,此事你应当知晓。那人颈骨有陈旧裂伤,落井前气息已绝。你们查清了?”
解慎川道:“是大皇子留在京中的暗桩动的手。蔺遠倒后他匆忙離场,原想栽赃三皇子,搅乱谈判,反被三皇子的贴身护卫反殺,抛尸入井,伪造了那自尽的假象。”
“三皇子倒是顺势而为,借此人头坐实了北使团的罪名,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江孟澋了然,“难怪他即位后急于签署和约離京。”
既有把柄落在大羲手中,又急需粮草稳固新朝地位,更须速速回国整頓朝纲,自然不会多做停留。
“正是。”解慎川道,“皇城司与大理寺早已查清他在鸿胪寺所为,谈判时阮鹤浮与我便以此施压。新帝为求速离,这才答应了以粮易马及五年不犯边之约。”
这和约虽未必能作数,但至少为大羲换得一时喘息之机,也能趁机培育骑兵,填补苍连岭失守后的防务空缺。
“三百匹种马应当已在路上,开春便可育种。”江孟澋拨了拨炭火:“陛下可满意?”
“未竟全功,但保住了底线。”解慎川语气平直,“他此次布局,要的不只是几匹马,更是想借此事让朝野看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假死栽赃、乘人之危,这些手段上不得台面,但有用。”
炭火又旺,都快烧到架上了,江孟澋还在拨弄着,他应了声,继而道:“我最佩服的,其实是蔺枢密。那么长的一柄刃,说往心口捅便真捅了。”
匕首虽改了机关,但若刺入时角度有半分偏差,或是邵庭唯的机括有丝毫故障……
江孟澋心中暗暗佩服蔺远的果敢,“世人皆道是北使狠毒,却不知是蔺枢密他自己‘殺’了自己。去大理寺时瞥见殿下神色,又听她问询凶器为何不拔,此事恐连她都未曾知晓?”
解慎川只回说了一个“是”字。
那夜自离大理寺后,淮瑞公主的悲恸瞧者便知做不得假。唯有如此,北使团的人才会信,动手之人就在他们其中。
蔺远此舉,不仅是为了陛下的布局,也是为了将淮瑞公主彻底摘出去,免受牵连。
“若有机会,”江孟澋轻声道,“我倒是想亲眼见见这位蔺枢密。”
敢用性命为局,还能将最在意之人的悲恸也一并算入考量,当真是个狠角色。
解慎川闻言,神色却忽然凝了凝,不知为何,江孟澋觉得他有些……不开心?
“北使案后,朝中必有波澜。恰逢前几日天降冰雹,魏王又作了一首咏雹诗,先前觉得没什么,但此时……我有一事想同你说。”江孟澋终是放过炉里那堆炭,将铁钳搁在一旁,“我应下鹤浮製舉之邀后不久,魏王曾找过我。”
他言简意赅地将那日魏王上门问诊,借诗文试探自己的经过说了一遍。
解慎川听罢不甚意外:“他本就不可能甘心做个闲散王爷。杀父之仇、夺位之恨,纵是隐忍六年,也终有按捺不住的一日。
“他在试探你,无非是想看看你是否可用,或是想借你的声望造势。
“我早已让人暗查过他与北使团是否有交集,也查过那日在江济堂前闹事的北疆人的线索,却都断得干净,可见其心思缜密,背后也定不止他一人。”
“你竟一早怀疑了。”江孟澋闻言惊讶,又转念一思,也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夺位后没有斩草除根,缘由不止在恐于激起民愤,还在魏王势力盘根错节。
他稍顿,又道:“制举在即,各方都会动。北使出事的第二日,我在市井便听到些阴私传言……”
良臣或许是真,明君却未必。
“阴沟里翻船的是谁,还说不准呢。”解慎川将冷酒泼在亭外雪地上,酒液瞬间浸没入雪中:“接下来便是制举了。你可准备好了?”
“五十篇策论已交,阁试定在明岁二月,还有些时日。”江孟澋看向他,“你可要押题?”
解慎川失笑:“我又不是考官。但总不过是缺什么考什么罢了。”
第23章 不抖 将军若肯安静当个灯架子,我便不……
北使一案尘埃落定, 直至年关将至,京城竟一度風平浪靜。
朝廷上下忙于善后与年关诸事,市井街谈虽仍有余响, 却也渐渐被置辦年货的喧嚣取代。
翰林院诸位学士连日焚膏继晷, 評定完各地荐举学子缴交的进卷。吏部亦赶在除夕休沐之前, 将評定等级张榜公示于宫门外。
此番制举, 自庆和帝下诏至考核評定, 时日极为紧迫。
依制, 策论等级分为三等:文理俱佳、见识超卓者为“優长”;理胜于文或文胜于理,然皆属上乘者为“次優”;文理皆平,无过亦无甚可取者为“平常”。
唯有獲评“次優”以上者, 方可得召赴后续更为艰难的阁试。
自朝廷下制举诏书到策论提交时日截止,不过短短四月。
非平日于时政民生有深厚积累、且文章早已成竹在胸者, 断难在如此短时间内完成五十篇掷地有声的策论。更遑论此次制举与来年九月天下瞩目的进士科, 几乎首尾相接,常人精力有限难以兼顾。
若无十足把握与破釜沉舟之心, 鲜少有人愿押上前程, 赴此近乎苛烈的考选。
然此番庆和帝重启制举, 竟真从四海文武群臣、草泽隐逸之士之中,网罗出一批不俗之才。
经翰林院严苛评定,单獲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阁试资格者,竟逾十人,达十一人之多!
若叫不明就里的寻常百姓听了, 只怕要瞠目结舌, 将一口热茶喷出来——
他们一辈子或许只聞进士科,何曾听过什么“制举”?他们只驚于全大羲百兆生民,层层筛选, 最终竟只有十一人有资格應考?
但真正知晓内情、懂得朝廷典章的明眼人,却明白此事非同一般。
譬如眼下,北市那位舌灿莲花,专擅讲析朝野轶聞的说书先生,此刻正将手中醒木重重拍下,声若金石,为满座茶客细细拆解这十一人之中,那位在京中备受瞩目,获评“次优”的江孟澋。
“列位!您道这‘次优’二字,落在旁人头上或许只是勉励,可落在咱们江大夫头上,那意味可大不相同!”
说书先生环视全场,见众人皆竖耳倾听,方才压低些许嗓音,娓娓道来:
“众人皆知,江大夫乃前谏议大夫江芾江公之子,自幼随父宦游地方三载,亲眼见过民间疾苦,亲手抚过灾后余烬!他策论中所陈之‘理’,字字源于实察,句句发自肺腑。
“漕运积弊、邊防空虚、疫病防治、农桑水利,字字皆有来历,句句皆含血泪!翰林院的学士老爷们哪个不是火眼金睛?这等扎实见地,他们豈会不认?”
听者闻及此处,皆是聚精会神,不期然他突然话锋一转:
“然则,江大夫志在岐黄,笔墨文章终究非其终日锤炼之物。这‘文’之一字,比之那些自幼钻营经典、专攻辞赋的科举老手,或许稍逊了那么一分風雅与雕琢。故而得了个‘次优’,乃是‘理优文次’之评。”
正当众人为此惋惜之时,他忽地拔高声音,眼中精光四射:
“可列位须知,此次十一杰之中,无一人获评‘优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翰林院诸位大家眼中,此番應试俊杰,于‘文理俱绝’这一至高标准前,皆尚有一步之遥。
“而江大夫能凭其‘理’之优长,跻身这十一人之列,已是非凡!”
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留下片刻悬念,待茶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际,方掷地有声道:
“更紧要的是,列位可还记得七月那‘良臣辅明君’的星象?那时宫里司天监只道是有‘良臣’,且当时咱们也都瞧见了,围着那月亮的星星,豈止一颗?!
“解小将軍北疆大捷,只應了其一,而这剩下的……焉知不会應在江大夫身上?!”
说书先生话音方落,茶楼里先是一靜,旋即又沸腾了起来。
角落里有位老汉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先前江大夫死人都能活,这手段,是寻常人能有的?”
“正是正是!”邻座一个年轻人也连连点头,“若真是江神医转世,有些非凡手段,岂不正在情理之中?解将軍应了武曲,江大夫……莫不真应了文曲?或是医星?”
“怪不得!江大夫平日那般低调,忽然就应了最险的贤良方正科,原来命里早有定数!”
“这是要效仿百年前阮将軍和江神医的故事啊!只是不知此番……”
说话的人頓了頓,将后半句“能否有个好结局”咽了回去,但周围人皆露出心领神会又略带唏嘘的神色。
说书先生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晓火候已到。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汤,又喝了一口。待茶楼里的声浪稍平,才将茶碗轻轻搁下,那清脆的磕碰声让许多人下意识收了声。
“列位,”他道,“是星宿下凡,还是医术通玄?是前世注定,还是今生奋发?咱们这些凡夫俗子,隔着云雾,终究瞧不真切。
“江大夫仁心仁术,活人无数,修书传世,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解将軍浴血疆场,保境安民,这也是明明白白的功业。至于那星象究竟应在何处、如何应验……”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抬手捋了捋山羊须:
“咱们呐,且耐心些,该辦年货办年货,该祭灶神祭灶神,先把这团圆年过踏实了!
“待到明年二月二,龙抬头,阁试开;再等到端午过后,天子临轩,御前对策。
“那时节,是骡子是马,是真是假,是虫是龙,自然分晓!”
“好!”
“先生说得在理!”
“那就等着瞧了!”
***
时近年关,东市这邊各式年货都摆了出来。阿喜软磨硬泡,终于是把江孟澋拉了出来,说是要给江济堂添些新气象。
其实多半是这孩子自己想过过眼瘾、凑凑热闹。江孟澋倒也没有多推拒,两人就这样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買了不少零碎东西,这会儿又到了灯笼铺子。
“店家,”江孟澋抬手指了指,“有劳取这对灯看看。”
店家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取竹竿,铺子门口的棉帘忽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同时传来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
“店家,可还有大些的走马灯?”
这声音太过熟悉,江孟澋下意识回头望去。
棉帘落下,来人着一身红袍官服,正拂去肩头飘进的细雪,朗目疏眉,风神高迈,不是解慎川又是谁。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解慎川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笑意更深:“孟澋?这么巧。”
江孟澋道:“确是巧。你也来采買年货?”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阿喜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了?”江孟澋侧首问道。
“先生……”阿喜苦着脸,声音都虚了几分,“许是早上那碗豆腐脑不太干净……这会儿肚子拧着疼,得、得赶紧回去……”
他边说边往门口挪,额角竟真沁出些冷汗来。
“快回去歇着,若实在不适,让阿云给你看看。”江孟澋见状,也不多留他。
“谢谢先生!”
说罢,竟将手里抱着的一堆年画糖瓜塞给江孟澋,转身就挤出了人群,溜得比兔子还快。
铺子里少了个人,顿时静了几分。
店家是见来了贵客,忙迎上前,笑吟吟道:“解将军,您方才问走马灯?有的有的,在里头架子上,都是新扎的,竹骨特别结实!”
她说着,又看向江孟澋,“江大夫方才可是看中了那对六角宫灯?我这就给您取下来瞧瞧。”
“有劳。”江孟澋点头,待店家转身去取竹梯,他才看向解慎川,“今日散衙早?”
“明日休沐,散衙后无事,便出来走走。”解慎川晃了晃手中的糕点,答得自然,“路过隔壁,想起他家的核桃酥不错,顺手买了些。出来后忽然想起府里还没备新灯笼,就进来瞧瞧。”
江孟澋默然。
他府中府役众多,这等采买小事何须他这个主人亲自操办?
但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核桃酥……
好吧,看来这位解将军,今日是真的闲。
解慎川已经踱步到江孟澋身侧,与他并肩:“阿喜那孩子,跑得倒快。”
江孟澋斜睨他一眼:“将军威严,小儿驚啼,也是常事。”
解慎川低笑出声:“那江大夫见了本将军,可会惊得手抖,画坏了灯笼?”
“将军若肯安静当个灯架子,我便不抖。”江孟澋低头,看着方才阿喜走前塞给自己的一堆年货。
“好啊。”解慎川应得干脆,像是全然忘记自己也要买灯的事。
恰好这时店家取下了江孟澋要的一对灯,江孟澋颔首,解慎川两手接过。
她见状,又笑着领两人去里头挑走马灯。
“就在此处,”店家指了指架子上的灯,“够大吗解将军?”
解慎川甚是满意地点点头,那店家也是个有眼力见的,道:“那我午后便差人送至贵府,解将军只需告诉我数量即可。”——
作者有话说:愿世间没有期末周……给辛苦等待的宝们鞠躬了dT-Tb
第24章 相公 一人坦荡说出口,一人心虚受不得
店家方才听江孟澋说要自己畫燈, 便热情地取来了数张裁剪妥帖的素绢纸。
她仔细包好,又附赠了一小盒调配好的颜料与两支新筆,笑道:“江大夫这般妙手仁心, 畫艺定也是极好的。这燈畫好了挂起来, 过往行人瞧见, 小店也能跟着沾沾光, 讨个雅趣。”
江孟澋温言谢过, 接过纸筆颜料。解慎川顺手将先前買的那一堆零碎提在手里, 二人就这样出了燈籠鋪子。
鋪外长街寒风料峭,细雪纷飞。
解慎川侧头,迎着风雪, 问道:“回江济堂吗?”
他那身未换下的红袍官服在雪中尤为醒目,衬得他眉眼愈发明朗挺俊, 走在人群中着实过于打眼。
江孟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又见不遠处已悄然驻足了几个结伴的姑娘,正对着那一抹亮色, 掩唇低语, 颊生薄红。
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招摇了。
“回。”江孟澋言简意赅, 抬步便往江济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记得当好你的燈架子。”
解慎川闻言,眉梢微动, 笑意清浅。他快步跟上去, 与他并肩而行。
江孟澋是有些生气了,解慎川心想。
他并非那种热衷闲逛市集之人,平日里若非必要, 多是在江济堂与书房两点之间往返。年节采買,多半也是阿喜或江云操持。今日被拉出来,结果阿喜又玩这一出……
搁谁身上,心里怕都会有些不快。
解慎川侧目看了看江孟澋的侧臉。
那张清隽面容上并无明顯怒色,只唇线微微抿紧,目光平视前方,并不看他。
但其实江孟澋气的,是阿喜装得不像。
在江济堂大夫面前装病,无异于班门弄斧,属实不是个好计策。
那夜围炉,阿喜醉酒后脱口的话,他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可江孟澋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
今日阿喜见解慎川进来,寻借口溜走,甚至把一个人拿不了的东西一通塞给江孟澋一人,或许在阿喜看来是在帮衬先生。
可他不懂,或者说,这世间大多数看着话本、听着传闻、乐于撮合的人都不懂。
感情之事,从来不是旁人覺得应当或者合适,便能水到渠成的。
***
江济堂的院门虚掩着,二人穿过庭院,径直去了书房。
江孟澋铺开纸筆和颜料,又寻来镇纸压住纸角。
解慎川也自覺地站到案旁,脊背挺直,提着两个灯籠。
“就这样?”解慎川忍不住輕声问道。
“不然?”江孟澋笔尖蘸了些墨,正俯身打量着如何落笔,抬头看见解慎川正盯着他头顶,“解将军是想摆个姿势?”
“罷了罷了,若我真摆出个什么金鸡独立,或是什么魁星点斗,就怕你手真抖了。”解慎川低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后不再言语,只静静伫立。
江孟澋打量好了,便正身重新看向案上平铺的绢纸,起笔落笔毫无滞涩,也不教解慎川等太久,一炷香的功夫便把八张素绢全画完了。
他搁下笔,指尖蘸了稠糊,沿竹篾边缘匀涂,再将画好的绢纸对准,一寸寸抚平贴实。
不多时,两个宮灯便真正地有了模样。
解慎川当灯架子的时辰里确实安安静静,这对他一个自幼习武的人来说有如呼吸喝水般简单。
江孟澋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只是眨了眨眼,像是在问:“可以结束了吗。”
到此时,江孟澋心头那点莫名的气闷,也散了大半。
不过确实,江孟澋也知道,跟一个根本不明就里的人生闷气,实在是有些幼稚。
他往一旁凳子一坐,道:“休沐这些天有什么打算?”
解慎川虽毫无疲惫之意,却似如蒙大赦,走到他旁边坐下,舒展双腿,姿态松弛,答道:“和往年差不多。头等大事,自是先去师父府上拜年,陪老人家喝几盅。”
江孟澋点了点头,道:“江济堂也是和以前一样,除夕和元日闭门谢客,好让堂里大伙儿回家团聚。我与阿云阿喜在堂里守岁便好。”
江济堂虽是他的家业,但逢年过节,他从不强留伙计,反而会多给些赏钱,让人早些回去与家人团圆。
解慎川听罢,也附和道:“我府里那些仆役也该放他们回家过年……
“若是江相公能暂时放下那些医书经文,拨冗一见我这年节时府邸空寂、无人共酌的孤寡可怜人,那我自然……也会寻个时辰,来江济堂给江相公拜年。”
江孟澋正用洗笔,闻此一言,心头霎时悸颤。
江相公。
相公。
这个词,在京中,尤其是对读书人,是常见且带敬意的称谓。含对其才学的认可,亦蕴对其前程的期许。
江孟澋久居京城,因其医术闻名,旁人大多唤他“江大夫”,极少有人会称他“相公”。
唯二的两次,一次是解慎川北上那日,城南市集那位卖草编的北疆妇人,曾捧着草促织,嘶声唤他“这位相公”,再一次,便是此刻,从解慎川口中吐出。
然“相公”一词,在民间俚俗,乃至某些隐秘的话本故事里,还有着另一重更亲昵、更私密的含义——
妻子对有学识夫君的敬称与爱称。
解慎川能如此坦荡自然地说出口,只是因前者,那是对他刚获得制举阁试资格,可能踏足仕途的打趣和预祝。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解慎川能坦荡说出口,江孟澋却心虚受不得。
他搁下笔,垂下眼睫直盯着宮灯,道:“你若宫里宴散得早,想来便来。只是莫要惊扰了邻居。
解慎川闻言笑容更明朗了些:“那便说定了。到时候我来拜年,说不定还能蹭顿江济堂的年饭?”
他又顺着江孟澋眸光看去,道:“画是真好,意境清遠,不比任何名家差。不过江相公,你也不至于自赏这么久吧?”
江孟澋此时已然心定,抬起头,正对上解慎川含笑的眼。
那眼中澄澈坦荡,并无半分深意或试探。
他臉上没什么表情,却突然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解慎川小腿:“少贫嘴。既没事了,就帮我把这两盏灯提到门口挂上吧!”
解慎川被踢了也不恼,反而笑出声应道:“好好!江相公有吩咐,莫说是挂灯,便是上房揭瓦我也去。”
两人出了书房来到江济堂临街的正门前,解慎川迅疾估量门楣高度与铜环位置,未往前堂寻那木梯,只偏头对身侧的江孟澋轻快道:“瞧着。”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微湿的石阶上借力一点,那身宽大的绯红官袍在莹莹雪光间一振。
只见他双臂舒展,稳稳提着已经燃了烛焰的宫灯。身至檐下时,手腕微转,两只灯笼提钩便分毫不差地扣入了早已备好的铜环之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悬停刹那,灯内烛火因气流微晃,焰心拉长,随即又稳稳定住,光芒收敛,静静照亮绢面上疏朗的墨痕。
他并未急于落下,反而就着那凌空之势,略微侧身,指尖轻推灯骨,将两面绘着墨兰修竹的素绢正对着长街,如此一来,往来行人皆能窥见画中清韵。
江孟澋站在门下,仰头注视着那两盏宫灯,旋即又垂眸看解慎川无声落地,正想夸赞他,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巷口,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那个,缩着脖子,腳步有些拖沓,臉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心虚与讪讪。正是阿喜。
他手里举着两串裹着亮晶晶糖壳的冰糖葫芦,和解慎川的官袍一样,分外顯眼。
跟在他身后的,是江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也拿着些零嘴,但步伐从容。
阿喜走近了,看清门前站着的是江孟澋和解慎川,尤其是对上江孟澋平静望过来的目光,脸上那点讪笑立刻变成了明显的窘迫,脚步也更慢了。
他硬着头皮走到近前,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先生,解将军……我、我回来啦。”
江孟澋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他手里那两串与腹痛毫不相干的糖葫芦,淡淡道:“肚子不疼了?”
阿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下意识想把糖葫芦藏到身后,又觉得已然暴露,更加手足无措,只能挠着头,嘿嘿地干笑着,试图蒙混过关:
“好、好多了好多了!方才在回来的路上,恰好遇见小云大夫,他、他给了我一包药,我吃了就……就没事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又不敢大声,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江孟澋的眼睛。
跟在他身后的江云此时恰好走到灯笼底下最明处,闻言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一字一句戳破了阿喜漏洞百出的谎话:
“我可没给你药。是你自己跑街角找到我,拉着我的袖子,硬要扯着我去买糖葫芦,解释了一通,还说……‘先生肯定看出来了,得买点吃的哄哄’。”
“小云大夫!”阿喜急得直跺脚,脸更红了,蹲在地上把头埋起来,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江孟澋看着阿喜这副窘态,又瞥了一眼身旁嘴角显然在看热闹的解慎川,摇了摇头。
“都进来罢,外头寒。糖葫芦……既已买了,莫要糟蹋。”说着,江孟澋俯身接过阿喜手里的一串糖葫芦——
作者有话说:上完课后急忙收拾行李踏上四小时的回家之旅,颠得脑袋嗡嗡的,神志不清写完了这章
第25章 新年 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江济堂依循旧例, 于除夕前一日午后闭门谢客。
账房先生捧着账簿与红封进来,江孟澋亲自核对了数目,又额外添了些, 让阿喜一一分发下去。
伙计们捧着沉甸甸的赏钱, 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连声道谢。
到腊月廿九雪后初霁, 京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檐下挂起簇新的桃符, 门楣贴上朱红对联。更有顽童笑闹穿衢, 手中攥着还未点燃的爆竹。
江济堂的前堂也已收拾齐整,药柜上了锁,诊案擦得光亮。
阿喜从早起就格外忙碌。他换了簇新棉袍, 撤下旧符,换上新桃, 再跑到檐下廊前挂了红绸。
这会儿, 他又蹲在院子里对木盆中两只褪净毛羽的肥雞,还有一旁水桶内犹自擺尾的青魚发起怔来。
“先生, ”他见江孟澋走了过来, 便偏头仰脸道, “这魚清蒸还是红烧?小雲大夫买的时候说,都听您的。”
江孟澋刚从库房出来,闻言驻足,端详了片刻,温声道:“清蒸吧, 淋热油时小心些。”
“好嘞!”阿喜欢快应下, 又指向那两只雞,“那这些呢?”
“一只炖汤,文火慢煨。另一只, ”江孟澋略一沉吟,“晚些时候我来看火,烤着吃。腌的时候,记得多切些姜丝。”
“哎!”阿喜欢快应了声,抱起盆子往后院去了。
江雲恰好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从灶间出来,他将碟子放在廊下小几上,又斟了热茶。
“兄长先垫垫。”说着,江雲的目光掠过阿喜雀跃背影,唇角微扬,“阿喜这是铆足了劲,想把这顿年夜饭做出花来。”
江孟澋在几旁坐下,拈起一块还烫手的山药糕,小心吹了吹,也笑道:“他对这些事向来有心。对了,给範叔府上的年礼,都送到了?”
“一早遣人送去了。”江雲亦落座,端起茶杯,“範老将军回了礼,是两坛南边的贡酒,说是给我们守岁时暖身。”
江孟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日是除夕,宮中照例有夜宴。
昨夜那人离开时还说,宮宴冗长无趣,定会寻机早退,来江济堂讨杯酒喝。
“兄长?”江云的声音輕輕响起。
江孟澋蓦地回过神,搖了搖头:“没什么。”
“先生,”阿喜正围着布裙,从后院膳房探出头来,“汤炖上了,鱼也蒸了,那只鸡腌得差不多了,您来看看火候?”
“火候正好。”江孟澋走进看了眼汤色,又掀开蒸笼看了看鱼,“再半刻鐘便可起鍋。”
“那烤鸡呢?现在架火上?”
江孟澋“嗯”了一声,只将腌好的鸡穿在铁架上,悬在炭火上方。
油脂被火苗逼出,滋滋作响,香气弥散开来。
阿喜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忽然小声说:“先生,我前日也去宮门外看榜了。”
江孟澋轉动铁架的手依旧平稳,他对榜单名次其实不甚在意,且放榜前就听阮鶴浮说进卷过了,也没了去看榜的必要,才任着阿喜拉着他去东市。
不想阿喜跑走后不仅去找了江云,还先去了一趟宫门口。
现在只听阿喜声音里满是骄傲:“好些人在那儿议论,说江大夫不仅医术高明,文章也做得这般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还听见有人说,那十一人里,唯有先生是白身,其余要么是地方官吏,要么是世家子弟……”
江孟澋道:“能得‘次优’,已是侥幸,再看后面的閣试吧……”
“先生一定能过的!”阿喜语气笃定。
江云择完菜走过来,弯腰对阿喜道,“饭快好了,先去把碗筷擺上吧。”
阿喜欢快应了声,拔腿跑了出去。
***
暮色彻底沉下时,年夜饭已备得七七八八。
花廳里炭盆烧得正旺,圆桌亦摆得满当。暖鍋在中央咕嘟翻滚,香气扑鼻。
阿喜解了布裙,额上还带着灶火熏出的细汗,他摆好最后一碟炒时蔬,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小云大夫,都齐了!开饭吗?”
江云看了眼江孟澋,又望了望廳外暗沉沉的庭院,輕声道:“再等等。”
江孟澋没有说话,斟了半杯酒。
街巷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噼噼啪啪,衬得堂内愈发寂静。
时辰确实不早了。
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阿喜“啊”了一声,几乎跳起来:“来了!”脚步声哒哒地响在廊上。
江孟澋放下酒杯,坐着没动,耳中却清晰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阿喜小跑的脚步声,门闩抽开的轻响,寒风涌入时带起的微啸,然后是……
“先生!解将军来了!”
门帘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迈了进来。
今日虽没落雪,解慎川的面庞还是被风吹得微红,他向桌上两人颔首致意,随即开口笑道:“宫里出来迟了,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江孟澋道:“来了便坐。碗筷已经给你添上了。”
江云执壶斟了杯热酒递过去:“解将军一路寒凉,先暖暖。”
解慎川接过,向两人略一举杯,又笑着对摆碗筷的阿喜点了点头,仰头饮尽。
热酒入喉,驱散了外头沾染的寒意,解慎川舒了口气,赞道:“好酒。”
“范叔的心意。”江孟澋执起筷子,“再不吃,菜便凉了。”
四人围坐,暖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柔和了初时的气氛。
阿喜最是活泛,叽叽喳喳说起备膳的趣闻,如何与那滑溜青鱼搏斗,如何小心翼翼控制烤鸡的火候,又不时用公筷为解慎川布菜,热络地推荐哪道是先生的拿手,哪道是小云大夫的巧思。
江云话虽不多,但每次开口总是恰到好处。
解慎川也放下素日对外的持重,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逗得阿喜笑声不断。
江孟澋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唇角微弯。
他吃得不多,酒也喝得少,目光却常常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身上。
看他因暖意泛红的耳尖,看他说话时飞扬的神采,看他与阿喜江云相处时那份毫无架子的自然。
茶过数巡,阿喜眼皮开始打架。江云温声道:“阿喜,你先去歇着吧。今夜我同先生守岁。”
阿喜揉着眼睛,看了看江孟澋。江孟澋点头:“去吧。”
阿喜这才摇摇晃晃地走了。
厅内静下来。江云又替兄长和解慎川斟了酒,自己也陪了半杯,随后起身:“灶上还煨着汤,我去看看火。”
说罢,江云掀帘出去,又将门帘掩好。
花厅里只剩两人。炭火噼啪,暖锅咕嘟。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
解慎川放下酒杯,看过来。烛光下,他的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些。“宫里那些应酬,着实无趣。”他开口,声音低了些,“还是这儿自在。”
江孟澋执杯的手顿了顿:“宫中规矩多,自然不及这里随意。”
“何止规矩多。”
人人脸上都端着笑,说出来的话却要转几个弯才能听明白真意。
听着累,周旋更累。
他看向江孟澋,“还是同你说话痛快。”
这话说得直白,江孟澋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你如今身居要职,有些应酬在所难免。”
“大概吧……”解慎川转着空杯,忽而问,“进卷一关过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孟澋沉默片刻:“閣试定在龙抬头,算来还有三十二日。这些天需将经史注疏再温习几遍,尤其前朝典章与本朝律例,不可有疏漏。”
“三十二日……”解慎川沉吟,“时日不算宽裕,却也尽够了。我那儿有些旧年收着的注疏辑要,是几位退隐的翰林前辈私下编纂的,分门别类,脉络还算清楚。明日让人理出来给你送去。”
江孟澋抬眼看他,烛光在眼底流动:“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解慎川莞尔,又同江孟澋讲了些阁试需注意的点。
从如何破题立意,到经义与史论的侧重分野,再到前朝实务策问的应对关键,更随口举出几处具体的典籍篇目与近年朝廷相关奏议作为佐证。
他的指点与阮鶴浮此前所言精髓大抵相通。
只是说到末了,解慎川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突然顿住,抬眼笑道:
“我在朝中待久了,这些也是从那些文官口中听来的,想来阮鹤浮早已同你分说过……”
言罢,又给自己和江孟澋添了热酒。
江孟澋心中起伏,但还是垂眸举杯。
解慎川方才说起制科考试……
信手拈来,毫无滞涩,就好像那番洞见幽微的论述只是酒后闲谈。
言语随意却精准老练,对阁试关窍的熟稔程度,全然不似一个武官,倒像是一位久经历练的馆阁学士,或是……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沉重的鐘声,是皇城钟楼的新年钟响。
紧接着,更密集的烟花爆竹声轰然炸开,火树银花不夜天,整个京城瞬时璨如白昼。
“新年了。”解慎川举杯,笑容亦璨然,“孟澋,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江孟澋依旧端着解慎川才给他倒的酒,与他轻轻一碰。
瓷杯相击,清脆一声。
“新岁安康。”
第26章 想尝 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新岁钟声的余韵犹在耳畔缠绵未散, 零星的烟花爆竹声仍旧此起彼伏。
解慎川却仰头飲尽杯中最后一滴残酒,言说要走了。
江孟澋点头,知道他这七日虽在休沐, 元日要去宮里赴大朝会却是雷打不动的規矩。
他未多挽留, 只跟着送到帘外, 与他道:“路上当心。”
解慎川笑意在灯火明灭中里显得有些模糊:“放心。”
说罢, 他不再多言, 挺拔的背影很快没入连接前堂的廊道阑珊处。
俄顷, 门帘又被轻轻掀起,江雲端着砂锅走了进来。
“解将軍走了?”
“嗯,”江孟澋回过神, 接过江雲递来的湯碗,温熱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掌心, “再过些时辰大朝会, 他需得早些回去准备。”
江雲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用瓷匙轻轻搅动, 吹散升腾的熱气:“父親在世时, 每年这日, 也是天不亮便要起身更衣。”
二人忆及旧事,恍如昨日。
元日大朝会,乃是一岁之始最隆重的仪典,关乎国体颜面,半点马虎不得。
不止京师所有有资格上朝的官员, 便是各地州府的主官, 若非親自进京朝贺,也必遣使携贺表星夜兼程而至。就连那些名义上臣服的藩属小国,亦需遣使来朝, 以示恭顺。
早年規矩最严时,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需在天色最沉浓的寅时初刻,率着文武百官在宮门外等候。
时辰一到,宮门洞开,内侍执火把提宫灯引路,长长的队伍就这样静默无声地走在漆黑的宫道之上。
唯有两侧连绵的灯火,将官员们身上那依照品级染得五颜六色、绣得五花八门的朝服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后入正殿,百官依序跪拜,山呼万岁。丞相出列,朗声诵读贺岁骈文。
那文章往往引经据典,务求雍容典雅,除了撰文者与少数博学之士,大多数官员听着,不过是些华丽空洞的音节。
不明所以,却依旧要做出凝神恭听的模样。
待丞相读罢,自有内侍代表皇帝宣读答词,无非是些勉励臣工、祈愿丰年的套话。
一套流程走完,丞相再率众退出正殿,于殿外广场接收各地呈上的贺表,并需挑选一份位高权重者所上,当众再宣读一遍。
若宫中有皇太后、太皇太后,百官还需转往后宫,再行跪拜之礼。
他们的父亲江芾,官居谏议大夫,品阶不算顶尖,却因是言官,亦需全程参与。
而最是辛苦那些年事已高的老臣,寒冬腊月,天色未明便在风中肃立,接着又是长时间的跪拜、聆听、行走。
几番折腾下来,能强撑着不倒下,已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