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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孟澋记得,庆和帝登基第二年的元日,蔺相蔺嵇岫在宣读贺表时,就险些因体力不支御前失仪。

自那之后,朝会仪程才略作删减,去了些过于繁冗的环节,但核心的规制,想来并未有太大改变。

只是……

江孟澋脑海中忽地浮现那一身身朝服。

他和江雲幼时曾远远向那朝贺的行伍望去,那时江云还曾偷偷嘀咕过那般像一群开了屏的花孔雀。

倒不知解慎川会穿上那花枝招展的朝服,在殿前一板一眼站上几个时辰,会是个什么光景?

这突兀的念头讓江孟澋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

江云正小口喝着湯,闻声抬眼,只见兄长唇边那抹未及敛去的笑意。

兄弟二人默契地不再谈论朝会,就着其他事闲聊了许久,正又说起阿喜:“这会儿,别家应该还热闹着。”

“他一向如此。对了,”江孟澋说着,忽地起身,“井里还镇着酒,差点忘了。这时辰,也该取出来了。”

江云挑眉:“倒是真忘了这茬。我与你同去。”

江孟澋走到井边,握住辘轳冰凉的木柄,缓缓搖动。

井下悬着的酒坛被一点点提上来,江云伸手接过。

此时,远处皇城方向隐约有更鼓声傳来。

江孟澋的动作顿了顿,江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复又抬手拂去井沿的霜花,未发一语。

***

天色仍是青黑一片,阿喜便揉着眼,打着哈欠起了身。草草用了些早膳填肚,就被江孟澋唤到了后院。

只见先生面带温和笑意立在院中,一旁的小云大夫虽一如既往沉静少言,只是负手站着,但那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好像带着玩味。

阿喜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隐隐升起。

他跟在两位先生身边日久,深知他们脾性,这般神情同时出现,多半是……

“阿喜,新年新岁,该饮新酒了。”江孟澋微笑着,侧身讓开一步。

阿喜这才看见,先生身后井台边,正正摆着两坛酒。

他迟疑着凑近,翕动鼻翼小心嗅了嗅,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藥材辛香与酒气醇烈的古怪味道幽幽飘来。

是了!

岁酒!

阿喜的脸顿时一皱,支支吾吾地往后缩:“先、先生……我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头疼……这酒,我能不能不喝呀?”

“那可不成。”江孟澋搖头,笑意不变,“你是咱们江济堂眼下最小的,按老规矩,这岁酒,得你先飲,我与阿云方能接着喝,这新年才算过得圆满。”

京城百姓,乃至官宦之家,元日皆有飲岁酒以辟疫、祈寿的習俗。

但这岁酒与寻常佳酿不同,主要分“屠苏酒”与“椒柏酒”两种。

屠苏酒是以大黄、白术、桔梗、蜀椒、桂辛、乌头、菝葜等七味藥材,按特定方子浸制而成;椒柏酒则是用花椒、柏树叶浸泡。

虽皆傳有驱邪避疫、延年益寿之效,但其味道之辛烈古怪,绝非寻常人所能轻易接受。

尤其是屠苏酒,藥味浓重,口感辛辣泛苦,孩童饮之,往往如饮药汤。

先前江孟澋他们觉得阿喜他还小,不宜饮酒,就没让他领教过,但他也听邻里街坊家小孩提过一嘴,这会儿见到便怕得不行。

见先生态度坚决,小云大夫又在旁看乐子,心知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他苦着脸,视死如归般闭着眼,随手指了其中一坛。

江云上前,拍开那坛的红布,用竹提子舀出浅浅一小碗深褐色的酒液,递到阿喜面前。

浓郁药味直冲鼻端,阿喜捏住鼻子,眼睛一闭,仰头便将那碗酒倒入口中。

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苦涩,又带着浓厚药气的味道在舌尖爆开,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

阿喜被呛得一蹦又一跳,眼泪都迸了出来,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含糊地喊了一句:“先生,我去传座了!”

话未说完,人已转身就朝着后院门飞奔而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而阿喜所说的“传座”,亦是京城元日習俗之一。

家家设下酒食,邻里亲朋互相拜年走动,每到一家,便可随意坐席饮食,图个热闹喜庆。

却没人料到,午后时分,阿喜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人。

正是解慎川。

他朝服已然换下,只着一身崭新的常服,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神采,进门便笑道:

“江大夫,阿喜这小子跑到我府门前,硬说你这里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好東西,定要拉我过来尝个新鲜。”

他说着,拍了拍阿喜的肩膀。

阿喜则躲在解慎川身后,冲着江孟澋挤眉弄眼,做口型无声地示意:“就是早上那个!”

江孟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看着阿喜那副大仇将报的狡黠模样,又看看一脸无辜的解慎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稳住神色,故意端详了解慎川片刻,才慢悠悠开口道:

“将軍说的是那‘好東西’?确实有。可是那好东西做起来费时费力,将军若想尝,总得拿点值当的年礼物事来换才成。”

“这有何难。”解慎川答得爽快,眼底笑意更深,“东西在我府里,改日让人送来,不知可否先让我一饱口福?”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江孟澋哪里还能拒绝。

他瞥了一眼偷笑的阿喜,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去取酒。

不多时,那坛被阿喜钦点过的屠苏酒便被搬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坛盖揭开,那股浓郁辛窜的混合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解慎川是北疆人,师父范凭初也不是京城本地户,并无元日喝岁酒的习惯,这还是他头一次见这东西。

此刻,这扑面而来的古怪气味,于他而言着实陌生又刺激。

他下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分辨其中成分,却立刻被那辛辣的药气直冲鼻腔,呛得他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变得猩红。

“咳、咳,这酒——”

他一边咳,还一边断断续续地评价,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劲儿……挺足啊!”

三人见过他的疏狂意气,也见过他的冷静沉着,却唯独没见过他被一碗岁酒弄得狼狈呛咳的模样,故而见到此情此景,几乎同时笑出了声。

“将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江孟澋看着解慎川端碗犹豫的模样,含笑提醒。

“自然。”说着,解慎川便强忍着呛意,将酒尽数灌进喉管。

第27章 喜欢 喜欢便好

元日过后便是元宵, 阿喜深知先生喜静,又記挂着上次自作主张撮合的莽撞举动,便只拽着江云兴衝衝赶去了庙会。

江济堂内霎时静了下来, 只剩江孟澋独守书房。此时他正起身欲为自己续杯热茶, 后院却忽然传来輕叩门環的声响。

江云阿喜都拿了锁匙, 这会儿不知会是谁来。

他放下茶壶, 出去开了锁。

见到来人是解慎川, 江孟澋先是微怔。

这人今夜竟不翻墙, 反走了门?

念头刚起,视线便被他手中之物引了去。

那是个雕花匣,看解慎川双手端持着, 分量似乎不輕。

未及江孟澋问询,解慎川就已抢先一步, 笑意盈然道:

“岁酒换的年礼。耽搁了几日, 总算得空送来。”

闻言江孟澋心下微动,目光从匣子回到解慎川臉上, 側身道:“外头风寒, 先进屋吧。”

解慎川径直走到书案旁, 将那乌木匣子搁在案几旁的空处。

江孟澋刚关上门轉身,便见解慎川看着他案上的书,不由莞尔:

“那日你同我说,要送些注疏辑要过来,我还当是三两册心得。不想你那府役赶着车来, 卸下整整一箱。”

当时江孟澋打开一看, 何止注疏,舆图、札記、风物志,无所不包。

江孟澋语气带着些揶揄:“我还以为, 那便是你许下的年礼了。”

解慎川闻言,挑眉看来:“那些陈年故纸,堆在库里也是积灰,若能于你有用,自是最好。可若拿来抵江大夫亲手炮制的岁酒……那倒显得有些无趣了。”

他说着,抬手示意那乌木匣子:“打开看看?”

江孟澋走到那匣子旁俯身坐下,见匣身如此精致,他心中好奇更甚,小心拨开锁扣,又缓缓掀开匣盖。

一股清冽幽远的冷香立时逸散出来,瞬间盈满书房,将那暖融的炭气与墨香都冲淡了几分。

这香气不浓烈,却极有存在感,幹净又矜贵。

待看清匣中之物,江孟澋不由怔住,眼底掠过讶色。

匣内铺着一层湿润的青苔,苔色鲜碧,犹带潮气。

苔藓之上,安然立着一株蘭草。但这蘭草,又与江孟澋平日所见都不同。

葉片并非常见的浓绿或墨绿,而是泛着一种清冷的青白色,细长挺秀,如剑如刃,邊缘似还凝着一线霜色。

葉丛中心,抽出一支纤长的花葶,其上疏落缀着三四朵即将绽放的花苞。

花苞亦是青白底色,神似寒玉生辉。那股冷香,正是从这花叶间散发出来。

“这是……”

“苍连岭最后一战,夺下那处隘口后,在附近背风的崖壁上见到的。那时周遭尽是荒芜战痕,它却幹干净净挺在那儿。我私心一起,觉得这东西不该留在那儿,便把它挖了过来。”

江孟澋听着,目光久久流连于蘭草之上。

他精通药理,对花草习性也颇为了解。

兰花本就娇贵,尤忌移栽,水土气候稍异,便可能枯萎。而这株来自苦寒绝壁的野兰,其生长環境与京城温润之地可谓天差地别。

解慎川不仅要将其千里迢迢带回,还要在京城里将它养活养好,直至此刻这般精神奕奕地呈于眼前……

其中耗费的心力,绝非易事。

他不由伸出手指,极輕地触了一下那冰凉的叶片,喃喃道:“它竟能适应京城水土……”

解慎川见他对这年礼显是上了心,眼中笑意更深,还夹杂着几分得意。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路上和回来这些天随手记的。你瞧瞧。”

江孟澋接过翻开一看,忍俊不禁。

前几页密密麻麻记着兰草几度濒死、他如何手忙脚乱补救的窘态,后面的记录虽渐趋从容,字里行间却依旧满是趣味。

江孟澋嘴角漾开笑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解慎川坦然道:“头一回伺候这么娇贵的东西,险些养不活。不过好在,它跟我一样命硬。”他看着那株兰,神色温和,“如今它既熬过了移栽,耐过了水土,到今日还能这般精神,便是过了最大的劫数。”

江孟澋道:“这般来之不易,你又费了这许多心血……你真的舍得?”

解慎川道:“有什么舍不得?花是死物,人才是活的。我想见时,随时都能来你这里见着。莫非江大夫得了我的花,便要闭门谢客,连我也不让见了?”

江孟澋失笑,搖了搖头。

解慎川这才似想起什么,环顾了一下异常安静的书房和前堂方向:“对了,今夜上元,怎就你一人?阿喜和江云呢?”

“他们去逛庙会赏灯了。”江孟澋道,“阿喜念叨了许久,拉着阿云去的。说是要替我把那份热闹看了,回来讲与我听。”

解慎川了然点头,后又道:“提起庙会,昨日为着这防火之事,与皇城司和京府衙的人扯皮了半日。”

元宵佳节,固然是盛世气象,可这人山人海、燈火辉煌处,也最易藏污纳垢、滋生事端。

按例需得加派人手,各紧要路口、河桥、燈市密集处都得严加布防,警惕火患,更防有人趁机作乱。”

说着,他忽的正色道:

“此刻各处岗哨想必都已到位,我也正想去瞧瞧,他们布防得究竟如何。”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江孟澋听后眼皮却微微一撩,一针见血道:

“解将军勤于王事,令人感佩。只是……今日乃休沐假期,将军此时想去巡视的,究竟是各处的布防岗哨,”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还是那烟火花燈?”

解慎川臉上的表情瞬时凝滞,似乎想辩解两句,最后只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

江孟澋与他相识多年,知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脸持重,却想不明白,他这人有时怎的也跟阿喜那孩子似的。

他側身从书案上取过一张素笺,又拈起那支方才圈点辑要用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几息后他便写完搁下笔。

解慎川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江孟澋忽然探身,对着书案那盞烛台輕轻一吹。

“噗”地一声轻响,烛火应声而灭。

书房光线骤然暗沉下来,二人的面容在昏暗中变得模糊。

“嗯?”解慎川被这举动弄得一怔。

昏暗中,江孟澋站了起来,一只手伸向解慎川,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他道:“走。”

“去哪里?”解慎川下意识地问。

“映江山。”江孟澋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底下坚实的骨节和温热的肌肤。

他下意识辨了他的脉象,心知他先前的手伤当是没留下后遗症,后才微挑了唇角,含着笑道:“不是要看吗?我带你去。”

解慎川闻言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顺势起身,应了一声:“好!”

江孟澋这才松开手,轉身去收拾桌案。

须臾,解慎川见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将剩下的几盞燈吹灭。

江孟澋走到门邊,给书房落了锁,又从袖中取出方才写好的那张纸笺,对折了一下,仔细地卡在了门锁的铜环之间,算是给归来的江云与阿喜留讯。

二人出了江济堂,朝着南街的方向走去。

南街是通往环城河及映江山的主道,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側光影流动,灿若星河。

他们并未在街市多做停留,出城渡船,很快便到了映江山脚下。

“想来将军还没怎么来过这里。”江孟澋道。

“自然,先前在将军府,光是各地军报和城中琐事就够我折腾的了。”解慎川说着,眸光掠过山脚一片喧嚣,心知江孟澋的药厂就在不远处。

但江孟澋没再往深处走去,只是侧身走向路边一个卖灯的摊子,最后朝掌摊的老者指了两盏:“要这个蟹灯,和那个虾灯。”

老者乐呵呵地取下,又递过两支的蜡烛。江孟澋付了钱接过灯,转身便将那盏张牙舞爪的大螃蟹灯递到了解慎川面前。

“虾兵蟹将,”江孟澋没藏笑,“这只蟹灯,刚好配解将军。”

解慎川接过那只确有几分威武架势的蟹,再瞧着江孟澋手中那只灵动活泼的青虾,没怎么反驳,也是笑道:“怎么又想起买灯了?”

江孟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提着那盏虾灯,微微仰头,望向了映江山的山顶。

解慎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蜿蜒而上的山道两侧,星星点点的灯火缠绕着青黑色的山体,迤逦向上。

而山顶平缓处,光影更是密集璀璨,似聚集了不少游人,远远望去,恍若九天街市。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再多问,二人就这样并肩踏上了阑珊石阶。

山路不算陡峭,但石阶久经风雨,有些湿滑。

两人走得并不快,手中的虾灯蟹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身侧的石壁和草木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沿途遇到三三两两下山或上山的游人,手中也大多提着灯,低声谈笑,气氛祥和。

山路回转,灯火明灭。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喧哗已几乎听不见,山风渐起,带着寒意,却也将胸中浊气一涤而空。

终于,最后一段石阶尽头,一片开阔的平地映入眼帘。

山沿设有石栏,此刻已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冲着俯瞰全城灯景而来。

只见脚下京城万家灯火通明,殿宇轮廓在光晕中隐隐绰绰,河面上飘荡的莲花灯与空中的烟火交织。

夜风猎猎,吹动衣袂发丝,也带来了山下隐约的鼓乐与欢呼声。

江孟澋引着解慎川,并未挤到最前端的石栏边,而是寻了平台一侧稍僻静些的石凳坐下。这里视角虽不是最佳,却能避开拥挤。

两人并肩坐着,将手中的虾灯蟹灯放在脚边。

远处,又一丛烟火呼啸着升空,砰然绽开。

解慎川看着这番盛景,开口道:“这般景色,确实比在街上挤着,要好看得多。”

江孟澋没有朝那盛景看去,反而侧过头,目光凝在身侧之人脸上眸中:“嗯。”

他喜欢便好。

第28章 合心 两人合心

此轮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余烬如星雨,簌簌坠落下方燈河。

四野蓦然静了一瞬,远處山下的市嚣与近處游人的惊叹仿佛都随之岑寂。

恰在此刻, 一声清越含笑的嗓音从不远處的燈谜摊子那邊传来:

“启玉, 这你就猜错了!”

江孟澋与解慎川几乎是同时神色微动, 循声轉头望去。

只见十数步外, 一處悬掛着数十盏竹骨纱燈的木架下, 正立着两人。

江孟澋看清是谁, 下意识便想上前招呼。他脚步刚欲抬起,身侧的解慎川却忽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外袍。

江孟澋脚步一顿, 侧首看向解慎川,有些不解。

解慎川并未立刻解释, 只是示意他接着看过去。

江孟澋顺着他的目光再次望向两人。

只见燈下, 素来铁面的大理寺卿晏启玉忽然笑着倾身,凑近了阮鶴浮耳邊, 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刻, 阮鶴浮似是微微一怔, 他倏地轉过身,像是要躲开那贴近的耳語,又像是羞恼后下意识的反应。

可这一轉身,他的視线便正好对上了江孟澋。

四目相对的刹那,阮鶴浮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又极其自然抬手, 拉着身旁晏启玉的袖角朝这边走来。

“孟澋,解将軍,你们竟也在此!”阮鶴浮在几步外站定, 目光在江孟澋与解慎川之间流轉一圈。

两人此刻也已起身。

江孟澋瞥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解慎川,心中对他方才拉住自己的举动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人怕是早看出阮晏二人之间气氛微妙,不欲贸然打扰。

他面上不显,只对阮鹤浮和晏启玉拱手为禮,继而他顺着阮鹤浮的话,戏谑道:“解将軍说今夜要巡視城中火防布署,我恰知这映江山顶视野开阔一览无余,便引他上来瞧瞧。不想竟能遇着二位。”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阮鹤浮听罢笑意愈发明朗,显然并未全然相信,却也并不深究,只顺着话头笑道:“原来如此。”

他话锋一转:“今夜上元,宫里要升鱼灯,听闻庭唯也参与了那灯的机巧设计,灯比往年的都要大。启玉原本想去鼓楼近观,我却覺得,在这天地开阔之处,俯瞰那鱼灯游于万家灯河之下,也别有一番滋味。”

“阮尚书高见。”解慎川肯定道,“远眺自有远眺的佳处。想来当年的阮将军和江神医,也是在此时此处……定情。”

“解将军猜得不错。我今夜拉启玉上来,确有效仿先祖的心思。只是……” 他好似无奈地笑了笑,“这人颇有些呆板,方才还在与我争辩那灯谜的谜底,非说我的解法不妥。”

一直沉默的晏启玉此时才叹了口气,平静开口:“非是争辩。是那谜面本就写得含糊,可作多解。你执取其一,认为唯一,自然不妥。”

江孟澋听到此处,不禁问道:“不知是何谜面,竟能让阮尚书与晏寺卿各执一词?”

阮鹤浮便将手中那张谜箋递了过来。

江孟澋接过,就着不远处灯架投来的光,与解慎川一同看去。

只见箋上以清隽行楷写着:

“同心结。打一字。”

江孟澋将这简短的谜面默念一遍,抬眼看向阮鹤浮:“鹤浮你猜的是?”

阮鹤浮道:

“我猜是个‘恰’字。‘同心’二字,可解为‘同’即是‘合’,与‘心’结成一体,便是‘恰’字。”

晏启玉就着他们询来的目光,接着道:

“‘同’字之心,乃是中间那‘一口’。‘结’者,交合、联结之意。两个相同的部分交合,便是‘二口’并立,此乃‘呂’字。且‘呂’字本有律吕调和、音声相协之喻,亦暗合‘同心’之旨。”

江孟澋听罢,若有所思。

阮鹤浮看向江孟澋:“孟澋以为如何?”

江孟澋沉吟道:“正如方才晏寺卿所言,谜面既允许多解,二者皆可自圆其说。不过……”

他目光转向那灯谜摊子后方正低头整理灯穗的老者,道:“谜底终究是制谜者所定。不若我们一同去问问摊主,看他心中所系,究竟是哪一个字?”

阮鹤浮欣然应允:“也好。走,同去问问。”

四人便一同走向那灯谜摊子。

老者见他们走来,尤其是看清他们容貌气度后,忙放下手中活计,恭敬起身。

阮鹤浮将那张谜笺递还,温声问道:“老人家,叨扰了。这‘同心结’的谜底,究竟是何字?我二人各有所猜,难以定论,特来请教。”

老者接过谜笺,眯眼看了看,脸上露出些微窘然又了然的笑意,道:

“几位贵人一看便是博学之人,解得精深。不过……小老儿这谜底,怕是要让贵人们见笑了。”

他顿了顿,直白道:“这‘同心结’,其实是个‘慫’字。”

“慫?”解慎川眉间一蹙。

“正是。”老者解释道,“‘同心’,便是两人一条心。‘怂’字,上头两个‘人’,下头一个‘心’,可不就是‘二人同心’么?这‘结’嘛,便是结在一起,合成一字了。”

“二人同心……”阮鹤浮低声重复,随即失笑,摇头叹道,“原来如此!直白浅显,倒是我等想得复杂了。老人家这谜底,虽不如‘恰’、‘吕’雅致,却通俗易懂,妙在返璞归真。”

其余三人亦点头认可。

老者见几位贵人并无愠色,反而笑語欣然,这才松了口气,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就在这时,远处宫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随即是隐隐的禮乐之音。

山顶上的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转向那个方向,指指点点,发出期待的喧哗。

“是宫里的鱼灯要升起来了!”有人喊道。

四人也被这动静吸引,暂且搁下灯谜的话题,一同转身望向皇城。

只见数点极为明亮的光芒,自巍峨宫墙深处缓缓浮现,起初只是光斑,渐渐升高,轮廓随之展开,正是那鱼灯。

最先浮现的是一尾最为庞大的赤金锦鲤灯,通体以金红纱绢层叠缀成鳞片,内里不知置了多少灯烛,光华煌煌,犹如旭日初升,映得周遭夜空都泛起暖黄。

紧随其后的,是数尾略小的鱼灯,有银蓝如深海波浪的,有青碧若春水新藻的,亦有通体素白点缀墨纹的。

它们并非呆板地悬停,而是缓缓缭绕盘旋,随着巨灯的移动而聚散流转。

阮鹤浮仰首望着这奇景,目光追随着那些游动的光华,对身旁的解慎川笑道:

“解将军今夜巡视火防,见此景象,或可放心。听闻庭唯在设计这些鱼灯时,除了机关精巧,在防火一事上也下了极大功夫。

“灯身所用绢纱皆以特制药水浸渍,等闲火星溅上即灭。内部灯烛皆有琉璃罩与铜盘承接,纵有万一,火苗也难外泄。连那牵引鱼灯的天蚕丝线上,也据说掺了阻燃之物。”

解慎川道:“邵修撰巧思,确实令人叹服。”

江孟澋也随着笑了笑,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的心神,并未完全被这人间罕见的瑰丽灯火所摄,反而有一半还萦绕在方才的谜底上。

那三个谜底,在江孟澋看来,像是在给他传达什么。

两人合心,却怂于开口。

是这意思吗?

江孟澋的手紧紧蜷缩着,宽厚的袖袍都要被揉皱了。

暂且狂妄自大地这么认为吧……

江孟澋原以为情爱与他而言是多余的,可那时,他并不在自己身边。

可当他回来——

他不赞成自己的路,却在妥协后选择暗自保护。

后在自己遭流言蜚语之际,他依旧不加遮掩坦坦荡荡地出入江济堂。

还有克服水土气候倾注心血养的兰草,他也好似不在乎成本般送给了自己……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无不牵动着他的心弦。

江孟澋不能再骗自己不在乎这点关系了。

他想明白了。

他信前世今生,纵使缺乏真凭实据,但相比之下,他更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多巧合。

他魂牵梦萦三个月的人如今就在他身边,只有知他平安,他才会心安,才不会做那些前世幻影的梦。

他不想做解慎川口里的“挚友”,焉知解慎川只把他当“挚友”?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怂”而不开口,但他有理由覺得解慎川“怂”。

若前世今生是真的,那一切便有理可依——

为何幼时的解慎川无依无靠,却能混迹北疆那等残苦之地十年,甚至指挥禁军大败北国?

因为他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没忘。

为何他师从武将粗人范凭初,却能在江孟澋需要时,不经意展现出满腹经史功底与科考见识?

因为他原是礼仪世家公子。

为何他一直翻墙讨茶,与自己无话不说,京城关于他们的话本都传遍了,还依旧在有情感转变苗头升起之时,对自己强调他们是“挚友”?

因为前世悲剧。

江孟澋想起他出征前夜,自己戏谑不会给他殉情,解慎川那时竟有一丝轻松的意味。

后面沙场三月,封信不传,竟说是怕自己“徒生牵掛”,他为何怕自己牵挂他?是怕自己殉情吗?

若设身处地,江孟澋觉得确有这种可能。

大羲重情。

古往今来,一方死,另一方不独活的事并不少,莫往远了说,就单是江孟澋母亲,也是这般……

但其实江孟澋扪心自问,若有一日爱人先自己而去,他先想的,定不是怎么殉情,而是世间还有无其他牵挂……

虽不知前世最后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解慎川定是有了误会……

思忖到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的搭上他的肩头。

第29章 柔软 和梦里的一样

“看灯看呆了?”解慎川偏头问道。

江孟澋定了定神, 目光掠过夜空中那几尾緩緩遊弋的魚灯,他摇了摇头,眼也不眨道:“在想邵修撰。”

“嗯?”解慎川收回了搭在江孟澋肩头的手。

“听闻邵修撰畏水。”江孟澋倒也没骗解慎川, 方才抬头那一刹, 他确实想到这些, “可今夜这空遊魚灯, 需借水汽、风力乃至光影, 模拟鱼遊碧波之态, 其中涉及的水理和流体之术,怕是不少。一个畏水如斯之人,却能钻研至此, 造出这般栩栩如生、恍若真游于天河的奇物……”

他稍作停顿,续道:“我在想, 支撑他克服心障, 做到此等地步的,究竟是什么?”

“是情爱执念未泯?”

欲借这水中游鱼之形, 遥寄无处安放的思忆。

“还是身为朝廷官员的责任?”

明知己身所惧, 却仍要为这上元盛景、为皇帝所托, 乃至为京城百姓这一夜的惊叹与欢愉,竭尽所能,务求至善。

山风掠过,欢声笑语间,那几尾鱼灯依舊悠然巡游, 光华流转, 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解慎川似也在揣想,静默了好些时候,方开口:“或许兼而有之。人非草木, 舊伤刻骨,岂能真忘?只是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江孟澋心头微动,解慎川说这番话时,没看向自己,像是在说邵庭唯,又好像不止于邵庭唯。

江孟澋正欲应声回複,便听阮鹤浮恍然道:

“天色竟这般晚了。这时辰下山,趕到城门恐怕有些匆忙。”他转向江孟澋,“孟澋,你对此地最熟,可知这映江山下,近处可有妥帖的客棧能暂歇一宿?简陋些也无妨,但求能避风寒。”

今夜上元,莫说城內,恐怕山脚村落里稍像样的客棧也早已被赏灯未归的游人占满。且从此处趕回城內,山路夜行,确实不便。

“客栈倒是有一两家,但此时未必有足够空房。”江孟澋道,“若不嫌弃,山脚江济堂的藥廠里,倒有几间空着的厢房,平日是为方便照料藥材或夜间赶工所备,被褥俱全,也还算干净。只是比不得城中客栈舒适,可暂解燃眉之急。”

阮鹤浮欣然道:“如此甚好!岂会嫌弃?能得一处清净地落脚,已是求之不得。只是要叨扰孟澋了。”

晏启玉亦拱手:“多谢江大夫。深夜劳煩,实属不便。”

“晏寺卿言重了。不过是几间寻常空屋,能派上用场便是它的好处。”

下山的人愈来愈多,江孟澋一行人也随之流动,终是来到了山脚下的藥廠。

江孟澋上前叩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先生探出身来,正是常年驻守藥廠的药师程老先生。

他在江济堂做了大半辈子,如今携家眷常住药厂,既管着药材,也守着这片基业。

“阿澋?”他见到江孟澋,有些讶异道,“这么晚了,怎的过来?可是城里出了急事,要取药材?”

“程伯,无事,莫慌。”江孟澋温声解释,“我与几位朋友上山观灯,耽搁了时辰,城门怕已下钥,想在厂里借宿一晚,不知可方便?”

“方便,方便!”程老先生垂眼看到江孟澋和身旁高些的男子提着彩灯,又听他这般解释,连连点头,側身让众人进来,“厢房都常洒扫着,干净得很。不知要几间?”

阮鹤浮与晏启玉对视一眼,含笑道:“我与他一间便好。”

江孟澋也看了一眼解慎川,虽然他没看回来,但也是自然道:“我与他一间。”

“好好,二位随我来。”程老先生提着油灯,引着阮鹤浮和晏启玉去了厢房。

江孟澋转身,正欲领着解慎川往另一側厢房去,却见身側的解慎川恰立在门口一株老梅树下,今夜月圆,月光透过树影梅梢,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神色间竟似有些……

欲言又止。

江孟澋心下微诧。

当初在解府,这人邀自己同榻时可坦荡得很,何曾有过这般迟疑?

他低声道:“怎么了?药厂的床鋪虽简陋,却也足够宽敞,不比解府上那张小,莫说睡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的,便是再加两个人,也挤得下。”

这话带着些许促狭,却也是实情。

解慎川目光与他对上,那眼底似乎有複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旋即被惯常的轻松笑意掩盖。

他最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再无他言。

江孟澋不再多问,提步走向另一间空着的厢房。

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又走到桌边,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接着烧了炭火。

“床板上还是空的,”江孟澋指了指靠墙的立柜,“柜子里有备用的被褥枕头,劳煩解将军搭把手。”

两人都不是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之人,鋪床叠被这等事做起来倒也利落。

不多时,床铺便整理妥当,厚实的被褥铺得平整,只是……

解慎川手上拿着一条目测与床宽一致长枕,掂了掂,道:“这枕头,倒是别致。”

江孟澋正盖着火折子,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随口解释道:“药厂伙计们有时赶工累了,常喜欢几人挤一屋歇息,枕头太多反倒占地方,便统一做了这种长的,省事。”

解慎川闻言道:“江大夫精打细算,持家有道。”

江孟澋已将外衣除下,只着中衣,见他还在床边站着,不由道:“解将军再不脱外衣,这屋里炭火不足,怕是真要着凉了。若将军手脚不便,江某倒是可以代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这话听着,怎么反倒像在计较先前解慎川替他更衣之事?

果然,只见解慎川身形一顿,倏地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明明灭灭。

他关上柜门走上前,将长枕摆上床头,语气依旧轻松,声音却比平时快了些:“不劳烦江大夫。”

布料随着动作窸窣,渐而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江孟澋默默移开了视线,先行躺进了床里侧。

不一会儿,解慎川吹熄了油灯:“歇息吧。”

同床共枕,江孟澋阖着眼,却毫无睡意。

二人虽隔了一人宽的距离,可江孟澋偏觉得身侧之人的存在仍旧鲜明。

他能感觉到解慎川起初身体有些微的僵硬,但不过片刻,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是已然入睡。

他竟真的……

这么快就睡着了?

江孟澋猜不透他是真睡还是假寐,但他的思绪,已然逆飘回了山顶上,那只手掌轻落向他肩头的前一刻。

当时他在想,自己并非那类会选择殉情的人,于是猜测解慎川亦对自己生了误解。

他拿邵庭唯做话头引子,与其说是在探究邵庭唯,不如说是在叩问自己,叩问身边这个人。

情爱执念或许未泯,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这话是说给邵庭唯,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

江孟澋缓缓侧过头,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描摹他的侧影。

他几乎可以肯定,解慎川早已记起前世,且记得比他更多,更早,也更清晰。

江孟澋尚未梦见最后一战的细节,但他曾与解慎川闲谈,听他分析过百年前的战局。

苍连岭地势之险,北国骑兵之悍,朝廷粮草转运之弊,后方掣肘之恶……

樁樁件件,都足以构成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而神医殉情,不过是朝廷为了掩盖内部倾轧,粉饰太平,而抛给世人的一块遮羞布。

此事流传千古,却也在解慎川心头久久萦绕,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他们二人,注定悲剧。

活着的人往前走,是解慎川想让江孟澋做到的。

但他又怕江孟澋做不到,怕他殉情,而能行之稳妥的计策,便是让江孟澋没有情。

江孟澋眼眶有些发涩。

“可是解慎川,你自己好似都做不到。

“十几年来,你做的桩桩件件,单拎出来的确只能衬得我们挚友情深。

“可堆加在一起呢?

“你对我做了惟有爱侣夫妻才会做的事,却还在反复同我强调——我们只是挚友。

“你若要装,那便装得像些。”

江孟澋觉得,这人当真是“怂”,尽怕些虚无之事。

他正腹诽着,身侧之人却忽然翻了身,清俊的脸朝向了他这边。

江孟澋心虚闭了眼。待察觉解慎川还未醒,他才又睁了眼。

他复又想着,如若有一日,这人不在了,自己该当如何?

心口处传来一阵闷钝的实实在在的抽痛。

难过。

定然是极难过的。

但自戕殉情,大抵是不会的。

不是情分不够深,亦非牵念不够重。

恰是因为那情分太深,牵念太重,肩上所负又太多,才更不能如此轻掷性命。

他是医者。爱人期盼他活下去,万千病患等着他去救,他不能这么自私。

“解慎川,你不会死,我亦能做到不需要你担心保护。”

江孟澋盯着解慎川的脸,好似从未这么仔细地端详过,他想上手一抚,却怕他醒了过来。

犹豫再三,他还是伸了手,温热的掌心搭上了微凉的面庞。

拇指轻轻蹭着他高挺的鼻梁,又往下移到他紧抿的唇。

是柔软的……

和梦里的一样。

想到此,心鼓动得愈发剧烈,脸也渐渐升温滚烫,他迫不得已将头深埋进添了安神药材的枕中。

过了良久,他才躺正了身子,收回被贴得有些凉的手,挨上自己额头,终是阖了眼。

第30章 话本 连那些个细微处都写得明明白白

翌日程老先生一家备妥早膳, 待四人洗漱完毕,便笑着招呼他们用膳。

那張桌子与昨夜那床颇有相似之处,除了结实便是宽敞。

原是早年药厂扩建时特意打造的, 专为赶工回来的夥计们围坐吃饭所用, 莫说眼下几人, 便是十几人也能宽松落座。

几人方才落定, 里屋门边便悄悄探出两个小脑袋, 正是程老先生的孙辈。

大的不过六岁, 小的才四岁,皆梳着乖巧的总角,额前刘海整齐, 两雙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几位陌生来客。

往日江孟澋来药厂,身边不是阿喜就是江云, 如今换了几張生面孔, 还都是俊俏的哥哥,两个娃娃既觉得新奇, 又有些胆怯, 躲在门框后看了半晌, 才被程老夫人輕輕牵出来,按在桌边的小凳上。

“好生吃饭,莫总盯着客人瞧。”程老夫人柔声叮嘱,往两个孩子碗里各添了勺温粥。

娃娃们攥着小勺子,却忍不住将脸蛋埋进碗沿, 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悄悄向上瞄着席间众人,連吃饭都忘了。

江孟澋见程老夫人又要开口,便随手夹了块炖得酥烂的肉, 輕輕放入小些的孩子碗中,温言道:“慢些吃,不够还有。”

那孩子受宠若惊,攥着勺子的小手顿了顿,連忙低下头,小口小口啜起粥来,耳根悄悄泛起薄红,嘴角却抿出一抹甜甜的弧度。

早膳用罷,阮鶴浮放下碗筷,目光落向那两个仍有些拘谨的孩子,起身走了过去。

他先是蹲下身,与孩子视线齐平,语气放得格外轻柔:“乖乖,哥哥这儿有些小玩意儿,送给你们可好?”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绣工精巧的香囊,囊面一只小老虎栩栩如生,针脚细密,还透着淡淡清雅的熏香。

大些的孩子眼睛倏地亮了,盯着那香囊挪不开视线,却不敢立刻伸手,只怯生生扭头望向祖父。

见程老先生含笑点头,这才小心翼翼伸出小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小脸上绽开腼腆却明亮的笑意。

小的那个见状,也挨挨蹭蹭凑上前来,小嘴微微撅着,满眼都是期待。

阮鶴浮便又摸出一条细巧的手串,轻轻塞进他手心,逗道:“这个给你,上头的小葫芦,和你一样可爱。”

小娃娃接过手串,低头摆弄了好一会儿,才笨拙地套在腕上,随即眯起眼睛笑了开来,先前的胆怯一扫而空,甚至敢悄悄抬眼,偷偷打量这位温柔好看的哥哥。

江孟澋瞧着这一幕,唇角微弯,侧首问身旁的解慎川:“昨夜那只‘蟹将軍’,你可要带回去?”

解慎川顺着他目光瞥了眼正对手中玩物爱不释手的两个孩子,摇了摇头:“留给孩子们玩儿吧,也算没白叨扰程老一家。”

说罷,他踱步上前,又与程老先生笑谈了几句。

阮鶴浮陪孩子们玩了一小会儿,抬眼见天色渐明,便起身拍了拍衣袍,对三人道:“这时辰城门该开了。”又低头对两个孩子柔声道,“哥哥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乖乖。”

程老先生携家人送至门口,两个孩子巴巴望着他们走远,还在原地一下下挥着小手。

***

刚入南城,便见前方街口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

平日此时的南市雖也热闹,却远不似今日这般喧腾。

“这是怎了?”江孟澋望着攒动的人头,面露疑惑。

解慎川眺了一眼:“似是开了间新书铺,正在叫卖新书。”

几人循声走近,果见街角新张了一家“聚文斋”,朱漆招牌鲜亮夺目,门庭若市。

铺前一名夥计正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中高举一摞装帧整齐的书册,唾沫横飞地吆喝: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莫错过!新出话本《金枝赤袍緣》新鲜上市喽!淮瑞公主情深义重,蔺枢密生死相依,假死脱身破奸谋,携手共守大羲山河!

“另有《转世双星》,武曲星转世解将軍、神医再临江大夫,双星辉映辅明君,北疆喋血定乾坤!”

夥计嗓门洪亮,引得围观人群津津有味,不少人已迫不及待掏錢抢购,一时间铜錢叮当、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

江孟澋听罢,心中暗动。

他与解慎川的传闻在京城早已不是新鲜事,话本亦层出不穷,他早已见惯不怪。

可淮瑞公主与蔺枢密的故事被编成话本公然叫卖,倒是头一回听闻。

他转向身侧的阮鶴浮,低声探问:“鹤浮,礼部执掌刊印传播之责,这般将皇家私事印售于市,亦属許可之列?”

阮鹤浮闻言轻笑,摇了摇头:“此事说来倒也巧。自蔺枢密遭北使行刺一案后,殿下心疼他历经劫难,强令他闭门静养,不允批阅公文,亦不许多涉应酬。

“蔺枢密本是闲不住的性子,如此拘着,只觉度日如年。后来不知何人,将他与殿下的旧事编成了话本,雖多有演绎,真假参半,却写得颇为曲折有趣。”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热闹铺面,续道:“起初也有人欲加封禁,毕竟牵涉公主与重臣。

“谁知蔺枢密自己先见着了这话本,竟觉新奇,非但不恼,反日日盼着新章刊印,权作解闷。

“殿下见他难得展颜,便默許此事继续,只叮嘱刊印者不得编造太过离奇、有损国体颜面的情节罢了。”

江孟澋听罢了然,轻声道:“原来如此。”

正说着,台上那眼尖的夥计已瞧见这四位气度不凡的客人,尤其见江孟澋目光似落在自己手中的《转世双星》上,当即跳下高台,拨开人群挤上前来,脸上堆满殷勤笑意:

“这位客官好眼力!可是瞧上这本《转世双星》了?这可是小铺眼下最紧俏的,比《金枝赤袍緣》还抢手!”

他将书册扬了扬,说得愈发兴起:“客官您不知,方才还有位老丈在对面茶楼读得老泪纵横,连叹这是天定的缘分!”

伙计说得忘形,浑然未觉身旁几个识货的看客正使劲拽他衣袖,连连使眼色。

一位青衫书生忍不住低声提醒:“伙计,你仔细瞧瞧……”

“哎,您别打岔呀!”伙计一把拂开书生的手,又朝江孟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客官,这书可是独家刊印,里头情节全是新鲜的!解将軍北疆夺粮、江神医妙手回春,连那些个细微处都写得明明白白,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啦!给您包上一册?价钱好商量!”

江孟澋面上波澜不惊,只温声道:“不必,只想问问贵店可有紫毫?”

“有,有!”伙计原有些叹惋,听到后半句顿时咧了嘴——筆可比书值钱多了。

他忙转身招呼里头管筆墨的同伴,引着江孟澋细细挑选一番,最后将装妥的笔盒恭敬递上:“客官您拿好,慢走!下回再来照顾小店生意!”

江孟澋接过,转头对阮鹤浮道:“走吧。”

阮鹤浮忍俊不禁,朝伙计略一颔首,便与江孟澋一同向外行去。

二人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步履从容地踏出书铺大门。

刚至街口,便见解慎川闲倚墙边,晏啟玉立于身侧,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他们出来,解慎川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江孟澋手中的笔盒上,唇角轻扬:“方才那伙计将那话本说得活灵活现,竟也未能打动江大夫。”

“解将军若再这般说,怕是真的洗不清了。”江孟澋话音依旧温和,面上却故作淡色。

他心道,既然解慎川执意要维持那挚友表象,他便也陪着他演下去。

自己先一步划明界限,反倒能省去许多猜疑与麻烦。

他要与他长相守,更要让他相信——

他们能安然白首,同归故里。

此事不急于一时。

解慎川笑了笑,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笔盒,似是赔罪。

一旁晏啟玉与阮鹤浮闻言却略略一顿,片刻,阮鹤浮才含笑调侃:“那伙计对着孟澋竭力推销了半天将军与神医的话本,竟未认出本尊,旁人数次暗示也拉他不住。”

正说着,书铺内陡然传出一声惊惶叫喊:

“什么?!方才买笔的那位……竟是江孟澋江大夫?!”

正是那伙计的嗓音。

江孟澋闻声,面上只掠过一丝无奈浅笑。待身后那阵骚动与叫喊渐渐远去,他才放缓脚步,轻声开口:

“方才在铺外,见二位似在商议要事,可是朝中或边关有新动静?”

晏启玉闻言,与解慎川交换了一记眼神,那目光里掺着几分犹豫,又似有些许诧异。

江孟澋心下一顿,莫非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军政机密?当即道:“若涉及机密,便当江某未曾问过。”

“并非机密。”晏启玉摇了摇头,终是先开了口,“是西蜀那边近来不甚太平,地方驻军与佃户摩擦频生,已起过数回冲突,规模虽不甚大,却有愈演愈烈之势。朝廷议了几日,最终定下由解将军领兵前往安抚弹压,兼巡查边防。怎么……此事江大夫不知么?”

江孟澋闻言,眸光径直转向解慎川。

他不知。

这人也从未向他提过。

只见解慎川迎上他的视线,目光依旧坦然:“本想上元节刚过,正月还未出,总该让你好生过完这个年节再说。况且圣旨虽已拟定,正式颁下尚需一两日,交接筹备亦费工夫,不必急于此时告诉你。”

阮鹤浮亦温声圆场:“解将军所言在理,年节难得,还是安心过完为好。孟澋觉得呢?”

江孟澋默然。

想起这人当年初征北疆前,是何等匆忙急切地赶来与他道别,而今此事未提,理由大抵真如他所言。

又想到这几日他政务缠身,直至元宵方得闲暇,还亲手捧着那株兰草登门……

心中哪生得起一丝责怪。

江孟澋道:“嗯,有理。”

只见他眸光温润,面色宁和,甚至唇角还衔着一丝浅淡的悦然,反倒是一旁三人有些不明所以了——

作者有话说:让追更的宝们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