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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卓应声:“屬下这便去吩咐船夫靠岸。”

言罢轉身往船尾去,不多时,便见官船緩緩调轉方向,朝碼头驶去。

停靠妥当已是辰时过半。码头之上, 挑夫往来穿梭, 商贩沿街叫卖,江孟澋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只带齊卓, 缓步走下跳板。

“大人,我等先补物资,还是先四下走走?”齊卓随在身側,目光警惕扫视四周,虽是休整,却半分未松戒备。

江孟澋道:“先尋家客栈落脚,将随身物件安置妥当。”

二人沿码头大街前行,街道两侧店铺林立。

江孟澋一路缓步,目光扫过街邊藥肆,见不少藥肆门口贴了红纸,书“收录江氏医方”“依方抓藥”等字,心中微漾。

正行之间,忽闻前方一阵喧嚷,杂着几声苍老呼喊:“江大夫!可是江济堂的江孟澋江大夫?”

江孟澋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处,几位老者簇拥着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妪,正朝这边张望,为首老者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手中紧紧攥着一册线装书,正是朝廷试印的《疫病防治篇》。

“老丈怕是认错人了。”齐卓上前一步,挡在江孟澋身侧,语气温和却含几分防备。

那老者却急了,上前两步,颤巍巍举起手中书:“不会错!绝不会错!书皮上印着江大夫名讳,京中来的货郎说,编此书的江大夫是活神仙,医术高绝,还收录了我等民间方子!我这书中,便有老夫当年献的治咳喘方啊!”

江孟澋心中一暖,上前两步,温声道:“老丈莫急,在下正是江孟澋。不知老丈如何识得在下?”

老者见他认下,面上顿时漾起激动之色,眼圈亦红了:

“果真是江大夫!太好了!老夫名陈老栓,乃桃州城郊陈家村人。五年前,村中多人染咳喘之疾,尤至秋冬,咳得彻夜难眠,尋了诸多大夫皆不能治。

“老夫祖上传下一剂方子,以本地枇杷叶、杏仁和蜜熬制,可缓咳喘,见村中人用了这方子皆有好转后,老夫听闻江济堂有一名医在收药方子,便将方子献了出去,不料竟真被收录书中!”

他说着,颤抖着翻开手中书,指着其中一页“民间咳喘验方”,道:“您看,这便是老夫的方子!”

他又指了指里头书的‘采自桃州陈老栓’,“年前村里又发咳喘,只是用我原来的方子见效甚微,幸得此书流传开来,诸多染咳喘的乡邻对症照方抓药,病情皆有好转!我全村之人,都念着您的好啊!”

江孟澋垂眼望去,那一页的方子果是他当年亲审,陈老栓的名字旁,还标注着方子的由来与验证经过。

民间医者的智识与仁心,往往藏于这些微末角落,而他编纂医书的初心,便是令这些良方得以流传,惠及更多生民。

“陈老丈,多谢您当年献此方,救了诸多性命。”江孟澋拱手道,“您今日寻在下,可是有何事相求?”

陈老栓拭了拭泪,道:

“江大夫,我等听闻有官船停靠,船头旗号似是京中而来,又听药肆掌櫃言,编医书的江大夫制举金榜题名,或许乘船南下,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实不相瞒,我等寻您,只是想当面谢您!您将我等乡下人的方子传扬出去,让更多人得济,您真是大善人啊!”

此时,一旁老妪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布包,双手递向江孟澋:

“江大夫,老身姓王,乃城西之人。孙儿自幼体弱,常染疾恙,自照您书中方子调理,身子骨愈发健朗了。这是老身亲手做的桂花糕,值不得什么,您嘗嘗,权作我等一点心意!”

江孟澋连忙推辞:“阿婆,万万不可。编纂医书,收录民间验方,本是在下本分,怎敢受此厚礼?”

“江大夫,您便收下吧!”陈老栓劝道,“这桂花糕是阿婆一片心意,您若不收,她心中定然不安。我等也无甚值钱物件,只是想让您尝尝桃州土产,表表感激之情。”

周遭几位同行老者亦纷纷劝道:“江大夫,收下吧!您可是我等的恩人啊!”

江孟澋望着众人恳切目光,心中暖意融融。他知这些百姓心意纯粹真挚,若执意推辞,反倒伤了他们的心。遂接过布包,拱手道:“既如此,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多谢阿婆,多谢各位乡邻。”

王阿婆见他收下,面上露出欣慰笑意:“江大夫不嫌弃便好。”

正说着,又有几位百姓围拢过来,面上皆带着感激之色。

有位中年汉子道:

“江大夫,家母去年染疫病,高热不退,多亏了您书中的防疫方,我等照方煎药服下,家母的病才慢慢好了!某一直想当面谢您,今日总算得见!”

又有一位年轻妇人,抱着襁褓婴孩,道:

“江大夫,小儿前几日腹泻,药肆大夫照您书中方子开药,服了两剂便好了。您真是活神仙!”

一时之间,江孟澋周遭聚了不少人,皆是感念他编纂医书的恩德,七嘴八舌诉说着医书带来的裨益。

齐卓立在一旁,望着被百姓簇拥的江孟澋,眼中满是敬佩。

他往日只闻江大夫医术高明,今日亲见,方知其不仅医技精湛,更心怀苍生,这般被百姓记掛爱戴的模样,竟让他想起远在西蜀的解慎川。

日头渐盛,人群稍散,齐卓趁江孟澋抬手拭汗的间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凑在他身旁道:

“江大夫,屬下今日见这些百姓对您这般敬念,忽想起解将軍。将軍初至西蜀时,属下本甚忧心,毕竟当地早前因糧荒闹过几回动乱,民心浮动,怕是难制,可谁料将軍一到,那些先前闹得最凶的村寨,反倒最先安分,纷纷肯听将軍号令。”

江孟澋闻言,拭汗的动作一顿,侧头示意他细说。

齐卓便继续低声道:

“属下也是从那些原本在将军府当差的兄弟口中得知的,将军当年在将军府任参谋时,虽身在京中,却常记掛着京外,单是这西蜀,将军就废了不少心思。

“西蜀多山,易闹水患,将军曾三番上书陛下,请旨拨银修缮江堰,还亲拟治水方略,差人送抵西蜀布政使司。

“前年收成不佳,西蜀糧价飞涨,又亏将军连夜联络粮商,以官府名义平价调粮,解了西蜀燃眉之急。

“便是西蜀偏远村寨的稚童蒙学,将军亦暗中捐了不少笔墨钱粮,令当地塾师能继续授课。

“这些事,将军从未对外提及,可西蜀百姓皆记在心里,都说解将军是真心为他们着想的官,故而此次将军入蜀平乱,他们非但不抵触,反倒主动送粮送水,帮着军队安抚乡邻。”

“竟有此事。”

江孟澋素来知晓解慎川并非只懂征战的武将,心中装着黎民,却不知他竟为千里之外的西蜀做了这许多实事,被百姓默默记挂。

齐卓见他神色柔和,又道:

“属下如今才算明白,将军为何那般敬重您,也为何执意要护您。您与将军,皆是不求虚名,唯愿为百姓做实事的人,这般人,无论身在何处,皆能被百姓记在心里,这便是最难得的。”

江孟澋微微笑了,未再多言。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些距离,经着当地乡亲的指引,也算是找到了客栈所在。

方步入客栈,掌櫃见二人衣着整洁,气度不凡,忙上前殷勤招呼。

齐卓恐生事端,只称是过路的游医,与伴当暂歇一日,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又付了定金,掌柜便取了两把木牌钥匙,引二人上了二楼。

二楼街巷临窗,倒也清静,掌柜指了两间房:“客官,这两间便是了,一应物事皆备,若有需用,唤一声便是。”言罢便躬身退下。

“江大夫,这房算是宽大干净。”齐卓开门巡了两间房,出来后笑着朝江孟澋夸道。

江孟澋颔首“嗯”了一声,却与齐卓交换了截然不同的神情,跨步迈进了其中一间。

第37章 情爱 情爱误人啊

江孟澋将随身行囊置于桌案, 朝窗台外瞥了一眼。

此时齐卓也已安置完物品,从隔间走了出来,江孟澋转身对他道:“既已安置妥当, 便出去采买些东西, 顺道看看桃州风物吧。”

齐卓應了声, 二人锁好房门就径直出了客栈。

时辰已近未时, 桃州码头的繁华延伸至街巷, 沿街摊贩吆喝声仍舊不絕于耳, 江孟澋恍惚自己还在京城。

走至无人巷末,江孟澋顿了脚步,朝身侧齐卓微一点头。

齐卓得了示意, 身形如箭般窜出,足尖一点地面, 跃至不远處一间民房的后墙根下。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挣紮声, 片刻后,齐卓已揪着一个男子的后领走了出来。

那男子约莫三十余岁, 面色蜡黄头发散乱, 一身粗布还打满补丁。

此时被齐卓死死按住肩头, 却仍像困兽般挣紮不休,脖颈青筋暴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孟澋,那目光里翻涌着怨毒与悲愤,像刀片般恨不得即刻将人凌迟。

江孟澋不徐不疾地走上前, 低头垂眸看着那男子挣扎, 什么也没说,反倒是那男子嘶吼着道:

“放开我!江孟澋!你这个伪君子!骗子!”

齐卓制服的动作更狠了些,江孟澋摆手, 男子得了喘息,接着喊道:

“你害了我娘子还敢在此招摇过市!我今日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声音引来了附近民居里几双窥探的眼睛,有人扒着门缝张望,有人探出头看了两眼,见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光景,又匆匆缩了回去,只留下几声若有似无的窃窃私语。

“不知兄台何人?我与你素昧平生,何以言‘害了你的娘子’?”

“素昧平生?”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挣了挣,肩头肌肉紧绷,却被齐卓按得纹丝不动,只得喘着粗气道:

“我姓周!三个月前,我娘子得了咳喘之症,咳得整夜不能合眼,水米难进,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后来听藥鋪掌櫃说,京里来的江大夫编了本书,里面恰好有治咳喘的民间良方,好多人都靠着这方子好了。

“我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些碎銀,就去前街的藥鋪按方子抓了藥,可我娘子吃了藥,非但没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沉重,如今卧病在床,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在似土的脸上滚出泥泞,模样狼狈:

“若不是你这害人的方子,我娘子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你说!你是不是为了赚取名声,胡乱编纂些方子糊弄人?你这是草菅人命!”

齐卓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休得胡言!江大夫的醫书普惠众生,救了无数百姓,怎会害人?定是你自己哪里弄错了!”

“我没错!”男子急声辩解,胸口剧烈起伏,“方子我讓药鋪掌櫃核对过,药材也是他亲手抓的,怎么会错?定是他江孟澋的方子有问题!”

江孟澋行醫多年,深知醫方虽好,却需药材地道、服用得当方能起效,稍有差池便可能适得其反。当下便沉声道:

“周兄,若真是医方之事,我自会担责。但口说无凭,可否帶我去你家中一看,见见你的娘子,也瞧瞧你抓的药材与煎药的法子?

“若真是我的方子有误,我必登门谢罪,倾尽所能为你娘子诊治。若另有缘由,也该查明真相。”

男子闻言一怔,似是没想到江孟澋会如此痛快應允。他脸上的怨毒稍减,却多了几分茫然与戒备:

“你……你真肯去?你不会是想趁机推卸责任,或是见我娘子病重,故意拖延吧?”

“医者仁心,岂有见死不救、推诿塞责之理?”江孟澋颔首,目光坦荡,“且此事关乎医书的声誉,更关乎一条人命,我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你若信我,便帶我去;若不信,我也不强求,只是你娘子的病情拖延不得,还望你另寻良医。”

齐卓也上前一步,沉声道:“你娘子病情危急,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故,不如讓江大夫一试。”

男子看着江孟澋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又想起床上气息奄奄的娘子,心中的戒备与怨恨在求生的渴望面前渐渐松动。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最终咬了咬牙:“好!我带你去!但你若敢耍花样,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絕不会放过你!”

齐卓见他应允,便松开了按住男子的手,却仍保持着警惕,与江孟澋一左一右跟在其后,以防有变。

男子揉了揉被攥得生疼的后领,领先在前引路,脚步愈发踉跄急切。

二人跟着他穿过几条狭窄曲折的巷弄,眼前的景象愈发破败。侧的房屋多是土墙,有些墙体已然斑驳开裂,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甚至能望见里面的椽子。

行至巷尾,男子停在一间最为破舊的土房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轴早已腐朽,推起来费劲得很,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内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几乎将小径淹没,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与破旧的农具,一间低矮的厢房便是起居之所,窗户糊着的紙早已残破不堪,似是一阵风就能将其吹穿。

“娘子,我带大夫来瞧你了!”男子推开厢房的门,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希冀。

江孟澋与齐卓走进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有些不适。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靠着墙角,床上躺着一个女子,面色惨白如紙,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胸口起伏不定,偶尔发出几声急促而微弱的咳嗽,每一声都像是啼着血,听得人不由屏息。

床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面残留着些细碎的药渣,颜色发暗,像是被反复碾压过,碗沿还沾着些干涸的药汁。

江孟澋快步走上前,示意男子不必多言,先抬手拨开女子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知是久咳积热引发虚烧。

他随即屈膝坐于床沿,将女子枯瘦冰凉的手腕轻托于掌心,三指并拢搭在寸关尺三處,指尖细细体察脈象,确与他书中所载咳喘症的主脈相合。

他又轻轻翻开女子的眼睑,再看了舌象,与脉象所诊皆能对应。

只是……

江孟澋眉头微蹙,尚未开口,男子已忙不迭地从旁摸索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江大夫,这就是当时药铺掌柜按你医书抄的方子,我一直收着,你瞧瞧!”

江孟澋抬手接过,将纸轻轻抚平,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墨迹上。

主方无半分偏颇,更无配伍失误之处。

这方子本身毫无问题,绝非女子病情恶化的缘由。

“江大夫,我娘子怎么样了?还有救吗?”男子见他看完方子,急切地问道。

江孟澋未立刻作答,两眼扫过屋内的空药包与陶壶,又看向碗里的仅存的药渣碎屑,问道:

“这药是从药铺抓的?抓了几副?煎药时是如何熬制的?”

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嗫嚅道:“是。就……就抓了一副。我……我手头只剩那点碎銀,只够抓一副药。”

“一副?”齐卓愕然,“你娘子病了这么久,只抓了一副药?”

男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低若蚊蚋:

“我……我把那副药熬了几回,熬到再出不了药汁,娘子舍不得扔,说药材金贵,把最后剩下的药渣都咽了……”

江孟澋听完此话,看着碗里那些细碎的药渣,心中五味杂陈。

齐卓也面露不忍,随即蹙眉道:

“江大夫,会不会是服用方法错了?一副药熬三回,药效早已散尽,再吃药渣,怕是不仅无用,还伤脾胃?”

江孟澋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按在女子的胃脘处,感受着微弱的蠕动,沉声道:

“服药方法不当,或许会影响药效,但绝不会让病情恶化至此。这其中定有别的缘由。”

他起身看向男子:

“周兄,你娘子的病情危急,当务之急是换新鲜药材诊治。我这里有些銀两,你即刻去那药铺,按原方再抓三副药回来,这次务必按规矩煎服,一副药只熬一次,药渣切勿再吃。”

说罢,江孟澋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这……这不行!我怎能要你的银子?先前我还那样骂你……”

“治病要紧。”江孟澋将银子塞进他手中,语气坚定,“这银子不是白给你的,一是为你娘子抓药,二是为我查明真相。”

男子握着那银子,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望着江孟澋坦荡的面容,又回头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娘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作一声哽咽,对着江孟澋深深一揖:

“江大夫,多谢你。我……”

“不必多言。”江孟澋扶起他,“快去快回,你娘子耽搁不起。”

男子用力点头,将银子贴身藏好,转身便往外跑,脚步比来时更急。

江孟澋望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床上的女子,眉头紧锁。齐卓走上前,道:“江大夫,您是怀疑药铺的药有问题?。”

“不好说。”江孟澋摇了摇头,转身拾起盛药的碗,盯着所剩无几的药渣,上手捻了捻,凑到鼻尖前一闻,“你且跟过去瞧瞧,若能听到些什么动静,便是最好不过了。”

齐卓闻言之初有些犹豫,还是江孟澋笑着说他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这才稍放下心出了门。

待屋内只余下咳喘声,江孟澋寻了块地蹲坐下,静默看着病人。

上一次遭此非议,还是在京城。

想来齐卓一路上护着他的举措,也是因着他将军的嘱托……

情爱误人啊……

眼下要紧的还是查清真相,再医好她。

江孟澋手肘撑着膝,掌心拨开额间碎发,再不让自己想着他。

第38章 餍足 不知餍足

男子一路行得急切, 齐卓跟在那男子身后,心中暗笑,这般沉不住气, 倒不像是能藏住大事的模样, 可偏偏江大人就这么放由他去藥铺, 想来这内里当真藏着些东西。

不多时, 男子便停在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藥铺前。

“展櫃, 我来取藥。”男子推门而入。

櫃台后的展櫃抬起头, 见到来人,脸上笑意复杂,他放下算盘道:“是周家郎君啊, 怎么,今儿个凑着銀两了?”

“嗯, 凑着了。”男子含糊应了一声, 将怀中的藥方递过去,“还是按这个方子, 抓三副。”

展櫃接过药方, 眯着眼看了片刻, 又抬眼打量了男子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三副?你倒是舍得。先前你来,还差着三味药的銀子,我让你去城外山里采寻,原以为你得折腾个十天半月, 没想到这么快就凑齐了银两, 莫不是采着什么珍稀药材换了钱?”

男子脸上一红,眼神有些闪躲,避开了展柜的目光, 低头盯着柜台道:“那破山哪有多少珍稀药材,就是找邻里街坊借了些,先给我娘子治病要紧。”

“也是,娘子的病耽误不得。”展柜也不深究,笑着转身去药柜抓药。

他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三副药材分装好,用油纸包妥,递到男子手中。

男子连忙接过药包,凑了银两递给展柜,接过找零后,便急匆匆地转身出了药铺。

齐卓见男子走远,身形一晃,转瞬消失在巷尾。

***

“江大夫。”齐卓的声音轻响,人已站在房门口。

江孟澋抬眸看来,放下手中的药渣,温声道:“怎么样?”

齐卓将方才在药铺外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江孟澋闻言,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颔首:“果然如此。”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是那男子。

额头冒汗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见到江孟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隨即强作镇定道:

“江大夫,我、我把药買回来了,这就回去给我娘子煎药。”

江孟澋起身道:“不急,先看看药材,也好确认是否与方子上一致,免得再出纰漏。”

“不必了江大夫,药铺的展柜都是按方子抓的,不会有錯。”男子听罢語气却有些生硬,但见江孟澋执着,还是将药递了过去。

江孟澋检查后道:“药材确实没问题,只是我想问你,这药材与先前的,当真一样?”

男子接过药包,隨口应道:“自然是一样的,都是按方子抓的。”

他被二人盯得有些面热,随即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对着江孟澋拱了拱手,語气带着几分歉意:

“江大夫,实在对不住,先前是我糊涂,误会了您。想来是我娘子的风寒太过顽固,又恰逢连日阴雨,才迟迟不见好转,并非您的方子有问题。”

“哦?”江孟澋挑眉,“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先前是我急糊涂了,口不择言,还望江大夫莫要见怪。”男子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我娘子卧病在床多日,我心中焦虑,才会听信旁人的闲言碎语,怀疑您的医术,实在是不該。”

齐卓冷哼一声:“你倒是改口改得快。只是那时你污蔑江大夫,说他草菅人命,不少鄉親都听见了。如今误会解开,你是不是該向鄉親们解释清楚,还江大夫一个清白?”

男子脸上的愧色更浓,讷讷道:“是、是该解释。等我娘子病情好转,我一定挨家挨户向乡亲们说明情况,澄清误会,绝不让江大夫蒙冤。”

江孟澋点了点头,也不再追究过往,只是叮嘱了些养病禁忌。男子听罢如蒙大赦,连忙拱手道谢。

***

二人采订了些许物资,又让店家送往码头船上,方回到客栈。

齐卓憋了一路,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江大夫,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是那男子自己采錯了药,怕此事被外人知晓以至丢人,才百般推辞调查真相?”

江孟澋轻轻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錯。他先前買不起那三味药,按展掌柜的指点去后山采寻,只是采错了药材,混进了药方里,才使他娘子的病迟迟不见好转。”

齐卓虽知江孟澋有着神医转世之称,却不想他真的能凭熬得不见其形的药渣里看出门道,也才明白江孟澋放任那男子独自去买药,是何等自信的表现。

他或许一早就知道真相了,是他探脉的时候,还是闻见药味的瞬间?

齐卓越想,心里就越发佩服,顺着江孟澋的话接着道:“所以他怕此事传出去被乡亲们嘲笑,才不愿深究真相?”

“在他看来是如此。”

“他看来?”齐卓闻言不解。

江孟澋“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齐卓:“掌柜说的对,缺的那几味药材,此地确实有生长。但他采错的那一味,却不可能长在此處。”

“不可能长在此處?”齐卓愣住了,“江大夫的意思是,他采的那味药,并非本地所产?”

“正是。”江孟澋颔首,“他采错的是贾木,而非方子所需的翼木。二者外形极为相似,常人难以分辨,且同是珍稀名贵药材,价格相差无几。那李三郎既然买不起贾木,又怎会随便用翼木替代?所幸,翼木并不会对那女子造成实质损伤,只是让她的病看着吓人。”

齐卓越听越困惑:“可这翼木,为何会出现在本地后山?”

“这正是关键所在。”江孟澋的目光渐而深邃,“翼木虽无毒,却与方子药性相悖,只会让病情缠绵难愈,却不会伤及性命。这般做法,更像是有人想借那男子的手,试探于我。那人算准了他会因银两拮据去采药,也算准了他分不清药材,更算准了他会将过错推到途径此地的我身上。”

他低头沉思片刻,轻声低语:“只是,究竟是谁呢?”

江孟澋初到此地,并未与人结怨,为何会有人特意设下这般圈套来试探他?

齐卓闻言,神色一凛,小声脱口而出:“江大夫,许是魏王!”

江孟澋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些许讶异:“何出此言?”

齐卓解释道:

“我随将軍将軍初至西蜀时,也遇到过类似之事。

“当时西蜀边境有几个村落的农户,忽然集体控诉驻軍强征粮草、欺压百姓,甚至拿出了所谓的证据。什么被克扣的粮袋,还有带兵印的破损农具之类的。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周边州县的乡绅都说要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出面,严惩驻軍。

“将军察覺事有蹊跷,那些粮袋的封口手法并非军中规制,农具上的兵印也是仿刻的,暗中调查许久后,才查到些许指向魏王的线索,那些农户是被人暗中收买,‘证据’也是刻意伪造,目的就是挑起民怨,动摇将军在西蜀的军心与民心。”

事情解决完之后,将军又暗中调查了许久,才查到些许指向魏王的线索。”

江孟澋端着茶,静默听着,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半年来,解慎川向来只报喜不报忧。

此事在他的信中亦有提及,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甚至夹杂了些洋洋得意在里边,差点让江孟澋以为事情果真如他所写的那般轻松。

江孟澋心中暗自嗤笑,齐卓毫无察覺他有何异样,繼续低声说道:

“将军说,魏王并非表面那般乖顺,看似深居简出,不问政事,实则党羽遍布大羲各处,上至朝堂官员,下至地方乡绅,皆有他的人。

“陛下之所以迟迟不处决他,一来是顾忌他先帝唯一血脉的身份,怕激起民愤;二来也是因魏王势力盘根错节,贸然动手恐引发内乱。”

“良臣辅明君的星象既出,百姓们已经相信所谓的良臣即将出现。而魏王一直觊觎皇位,他自然想当那‘明君’,也想探寻所谓‘良臣’的底细。

“江大夫您以制科独榜的身份脱颖而出,又被陛下委以重任,自然成了他着重试探的对象。”

江孟澋再次将某位口是心非的将军抛却脑后,繼而思忖起齐卓所言。

他原先对此事便有两个猜测。

一是让他南下历练以证其言的庆和帝,说实话,非是他不敢私揣圣意,而是他着实有些琢磨不透这位皇帝的心思。

再就是魏王,毕竟在京中亦发生了类似之事。只是,他起初想着,魏王真的会如此明目张胆故技重施吗?

现下听完齐卓此番分析,江孟澋便心觉此事确实是出自魏王手笔的可能性更大。

而若往魏王身上想……

他设下这圈套,一来是想看看江孟澋配不配得上“良臣”之名;二来也是想借此事败坏他的清誉,若他应对不当,便会让百姓对他失望,甚至对庆和帝的用人之策产生质疑,这对魏王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他手下算漏了一步。”江孟澋自若整理着行囊,又给自己和齐卓倒了茶水。

齐卓凑上前,接过茶杯:

“的确,依我看,就算我们没能看出其中端倪,他第二次抓药时已经知道自己采错了药材。

“虽从他的屋舍能看出他确有些手脚不勤,但如果愿意花上片刻功夫了解他,也该知道,按他的性子,断然做不出继续诬陷索赔的事情……”

有人机关算尽,妄以民之所需煽动其心向背,却不信他们其中,仍有哪怕一丝良心未泯。

他们以为民心的模样,便是他们的模样。

贪婪。

不知餍足。

第39章 趣事 解将军的趣事

二人用完膳又洗漱完, 正在栏旁吹風。

齐卓抬起一只臂膀,舒展筋骨,长长舒出一口气: “今夜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自离开西蜀, 齐卓不是一路策马, 就是跟着船家辗转, 挤在狭小的船舱里。

江孟澋闻言抬眸侧首看了他一眼, 见他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 便笑道:“看来这几日确实累着了。既如此, 便早些歇息吧。”

“不急不急。”齐卓摆了摆手,眼神亮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 “难得能这般放松,倒想跟江大夫多说说话。”

“嗯。”江孟澋似也很有兴头, 耐心地听着。

“我和解将軍一样是北疆人, 打小在苍连岭腳下长大,哪曾想过会有这般漂泊的日子。

“小时候总觉得北疆的天地最是广阔, 放眼望去全是草原和山峦。那时候最大的念想, 就是能跟着那边的勇士, 去苍连岭深处打猎,或是骑着最快的马,沿着映江河一路狂奔。

“可后来战乱起,部落散了,我爹娘也没了, 我才知道, 这世上最奢侈的,不是能骑多快的马而是能有一处安稳的地方,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不过话说回来, 若不是当年流落到北疆軍营,我也遇不到将軍。诶!解将軍在北疆的趣事,数来可真是不少,只是他回京后忙得很,不知有没有同江大夫提过?”

“嗯?”江孟澋来了些兴致,“解将军在北疆,除了行军打仗,还有什么趣事?”

“那可就多了。”齐卓一听江孟澋語气,便站直了些,語速也快了些许,“将军在北疆待了十年,比当地的蠻人还熟悉那里的山川地形和風土人情。有一回,我们遇上一股蠻军的散兵,他们躲在一处山谷里,仗着地形险要,负隅顽抗。我们攻了两日都没能拿下,粮草也快接济不上了,将士们都有些泄气。

“将军却一点不急,反倒讓伙房的人杀了几头羊,煮了一大锅羊肉汤,还讓我们捡了些干燥的艾草,扎成一个个小捆。

“我们当时都纳闷,以为将军是要摆庆功宴,或是要烧艾草驱蚊虫,谁知道他竟是要跟那些蠻军讲道理。”

齐卓说得兴起,忍不住比划起来:

“他讓我们把羊肉汤的香味往山谷里飘,又在山谷外的空地上,讓几个识字的兵士,用蠻人的文字写了些话,裹在艾草捆里,用弹弓射进山谷。

“那些蛮军本就是因为旱灾缺粮才作乱,闻着羊肉香,又看到纸上写着‘放下武器,共享粮草,既往不咎’,竟真的有些动摇了。

“可还有些顽固的首领不肯投降,将军便又生一计。他知道那些蛮人信萨滿,便让人找了些彩色的布条,系在山谷周围的树枝上,又让兵士们在夜里模仿萨滿祭祀的鼓声和吟唱。

“那些蛮军本就军心不稳,再被这么一扰,更是惶恐不安,没过多久,就有蛮兵偷偷溜出来投降了。

“将军借着这个机会,派了几个懂蛮语的兵士进去劝说,最终那些蛮军竟真的全部缴械了。”

江孟澋听得莞尔:“解将军倒是懂得因地制宜,对症下藥。”

“可不是嘛!”齐卓一拍栏杆,“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彩色布条和祭祀的声响,都是将军从当地的老人口中打听来的,正是那些蛮人最敬畏的图腾和仪式。

“将军说,打仗不一定非要刀兵相向,能少流血解决的事,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那些蛮军大多也是穷苦百姓,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才被逼上梁山。”

他说完稍一停顿,语气沉了些:

“还有一次,北疆的寒秋来得格外早,風刮得刺骨,许多百姓的房屋年久失修,眼看就要顶不住寒潮。

“将军便带着我们,一边加紧清剿残余的蛮军散兵,一边组织兵士帮百姓修补房屋。他还让人把军中储存的干草分出来,给百姓铺在屋顶和墙角挡风,又教百姓们用羊粪和泥土混合,涂抹墙面加固。”

“那时候,将军天天带头干活,手上磨起了水泡,却还是不肯歇息。百姓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纷纷主动来帮忙,有的送热水,有的送干粮,还有的年輕后生跟着我们一起修补房屋。

“没过多久,不仅残余的蛮军被清剿干净,百姓们的房屋也都修补妥当,我们还赶在第一场雪落下前,顺利班师回京。那一战我们不仅平定了边患,还赢得了百姓的心,后来许多北疆的年輕人,都主动报名参军,想跟着将军保卫家园。”

齐卓说着,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将军常说,北疆的百姓最是淳朴,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便会还你十分……”

“那西蜀呢?”江孟澋听齐卓把解慎川在北疆的事讲到头了,竟不由自主地想知道更多,輕声问道,“解将军在西蜀,可有什么趣事?”

“西蜀的趣事也不少!”齐卓眼睛一亮,“将军是正月里去的西蜀,那边湿热得厉害,他剛到就浑身不舒坦,身上起了不少痱子,却还是天天顶着大太阳,往各个村落跑。西蜀多山地,好多佃戶的田地都在陡坡上,一到雨季就水土流失,种不出多少粮食,只能眼睁睁看着豪强侵占平坝良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将军看了心疼,便决意要教他们开垦梯田。”

“可那些佃戶哪肯信?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地,陡地种不了就少种点,哪听过什么梯田能保水保土。尤其是有个老佃戶,性子倔得很,说将军是北方来的,不懂西蜀的水土,硬要按老法子来。

“将军也不恼,天天往老佃戶的田埂上蹲,陪着他干活,一边干一边说:‘老伯你看,这坡地的土都被雨水冲跑了,种子埋得再深也留不住。咱们把坡修成台阶似的,土能存住,水也能留住,苗长得旺,收成就多了。’”

“老佃户起初只当耳旁风,可看着将军一个将军,天天跟他这老农夫一起淌泥水里,手上腳上全是泥,却半点架子没有,心里渐渐过意不去了。

“将军见他松了口,立刻让人找来木匠,打了些简易的农具,又带着兵士们帮着开垦。没几日,一小块试验梯田就修好了,将军親自教佃户们引水灌溉,还从军中匀了些优良谷种撒下去。”

齐卓说得绘声绘色,两只眼睛似在黑夜里冒着金光:

“西蜀的夏季雨水足,没过多久,试验田里的谷苗就长得绿油油的,比老佃户种在坡上的苗壮实多了,连水土流失都少了大半。

“老佃户这下心服口服,拉着村里的人主动来找将军,要跟着修梯田。将军干脆让兵士们分片指导,还帮着修了简易的水渠,把山泉水引到梯田里。”

“到七月我快离开西蜀时,那些梯田都种满了作物,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别提多好看了。佃户们都说,等秋日到了,收成肯定能比往年多一倍。

“他们拉着将军的手,要留他吃新米,将军婉拒了,只说‘看着你们能有好收成,比什么都強’。

“江大夫你说,将军这心思,多实在!”

江孟澋静心听着齐卓那堪比城北茶楼说书人般的描述,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能想象出那片梯田的模样,亦能感受到解慎川那份不事张扬的温柔。

齐卓接着说道:“还有一回,将军查访到有豪強勾结官吏,偷偷囤积粮食,抬高粮价,害得佃户们买不起粮,只能啃野菜。

“将军没直接抓人,反倒让人扮成粮商,带着银子去跟豪强买粮,故意把价钱抬得很高。豪强见有利可图,便把藏着的粮食都拿了出来,结果剛交易,就被我们当场拿下。

“最后将军当着所有佃户的面,把豪强囤积的粮食低价卖给大家,还严惩了勾结的官吏,佃户们都拍手称快……”

许是因着钦佩,齐卓说起解慎川就滔滔不绝,一股脑倒了好多东西,江孟澋亦认真听齐卓说到了夜半,两人见周遭都暗了,这才各回各房。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江孟澋与齐卓准备去江边赏景,刚踏出客栈大门,二人便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客栈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那姓周的男子。

他将头发梳理得整齐了些,臉上带着几分局促,却又难掩心中的欣喜,此时手中捧着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见到江孟澋与齐卓,男子眼睛一亮,连忙走上前来,臉上笑容憨厚:

“江大夫,齐小哥,你们起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齐卓有些诧异,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男子没有在意齐卓堪比质问的疑惑,只是将手中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语气恳切中竟带着些羞涩:

“江大夫,昨日多亏了您。我心里实在感激,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报答您,这是我同乡们凑的一些糕点果子,都是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您千万别嫌弃,收下尝尝。”

他说着,将尚有一丝温热油纸包强行塞进江孟澋手中。

齐卓更是惊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昨日不是还说家中拮据,连买藥的银两都要向邻里借吗?怎么今日还有闲钱买这些糕点果子?莫不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男子打断了。男子脸上一红,连忙解释道:

“齐小哥您误会了,这些不是买的,是同乡们给的。

“昨日您和江大夫走后,我便挨家挨户地去跟乡親们解释,说先前是我糊涂,采错了药材,才让我娘子的病迟迟不好,并非江大夫的方子有问题。

“我还跟他们说,江大夫不仅没有怪罪我,还耐心指点我,给我娘子重新看诊,分文未取。

“乡親们听了之后,非但没有指责我,反倒都说我幸运,能遇到江大夫这样的好人。他们说,江大夫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为百姓治病,不求回报,我们做同乡的,也该尽一份心意。这些糕点果子,都是他们从家里拿来的,让我一定要给您送来。”

男子说着,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江大夫,您不知道,我们这里以前也来过一些游医,要么是医术不精,要么是漫天要价,像您这样医术高明又心地善良的大夫,真是少见。乡亲们都说,您就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神医。”

江孟澋垂眸看着手里的油纸包,也没有故作推辞,只是看着男子,温声道:

“多谢你,也多谢各位乡亲的心意。”

他说着,便将油纸包递了一半给齐卓,又对男子道:

“你的娘子病情刚有好转,还需要好生照料。这些糕点果子,你也带回去一些,给你娘子补补身子。”

“不不不!”男子连忙摆手,“江大夫,这些都是给您的,我娘子那边,乡亲们也送了不少,您就收下吧。”

江孟澋见状,便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对了,你娘子今日的气色,可有好些?”

“好多了!好多了!”男子猛地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今早起来,她能自己坐起来了,还喝了一碗粥,咳嗽也轻了许多,说话也有力气了。江大夫,您真是神医啊!若不是您,我娘子的病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必称我神医,我只是尽了医者的本分。”江孟澋淡淡一笑,“你娘子的病虽有好转,但仍需好生静养,切记不可吹风受凉,饮食也要清淡些,多喝些温水。三副药喝完后,若还有些不适,可再去药铺按方子抓药。”

“哎!我都记下了!都记下了!”男子连连应道,脸上满是感激与恭敬。

齐卓见此情状,也知方才脱口的话多有唐突,便走上前,拍了拍男子的肩膀,笑道:

“既然你娘子好些了,你也该早些回去照看她。”

“是是是!”男子如梦初醒,连忙道,“那我就不打扰江大夫和齐小哥出门赏景了。江大夫,您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男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力气还是有的!”

他对着江孟澋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齐卓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巷子里走去。

江孟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纸包,轻轻打开,里面果然是各种各样的糕点果子。

他拿起一块米糕,放入口中,不知在想着什么。

“江大夫,您倒是一点都不推辞。”齐卓也拿起一块野果,咬了一口,“我还以为您会婉言拒绝呢。”

江孟澋微笑咀嚼着口中的米糕,语气平和:

“医者仁心,并非要一味地大公无私,更不是要故作清高,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世间,总有人把付出当作理所当然,若一味地退让,一味地不求回报,反倒会被人当作软弱可欺,最终让自己陷入困境。”

“这些是乡亲们的心意,我若执意拒绝,反倒会伤了他们的心。况且,接受他们的好意,也并非是贪图这些糕点果子,而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善良与感恩,是能被看见,能被珍视的。如此,他们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才会愿意伸手。”

二人一路走到江边,齐卓见江孟澋话渐渐少了,虽不明所以,却也没打扰,只是和他寻了一处阴凉的地,默然临风而坐,远眺江上繁喧。

江孟澋没跟齐卓说的是,他父亲当年,便是太过执念大公无私,一心为国为民,却不知护持己身,最终才落得那般下场。

他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医者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要牺牲自己的一切,去满足所有人的期望。

第40章 音讯 解慎川掐算好了他的行程,甚至像……

清風时有至, 本是流火的月份,加之桃州前两日下过雨,江孟澋一行人到时并未感到临接江南的闷热。

齊卓嚼着手中的野果, 目光追随着江上往来的渔舟, 吃完手中果子, 他忽然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 侧身掷向江面。石子在水面上連续弹跳了好几十下, 才缓缓沉入水中。

江孟澋见他打水漂, 心里忽地冒出一幕情景:

那时江孟澋在药厂旁的溪邊洗药材,身旁蹲着的那人也是这般拾起腳邊石子,打了一串又一串漂亮的水漂。

那人权当闷中作乐, 江孟澋却不这般想,他放下手中药材, 认真问道:“怎么做到的?”

江孟澋被他手把手倾囊相授地教着, 可当他自己将石子甩出的瞬间,心却忽地一沉。

石子和他心一样, 意料之中的, 蹦没两下就沉底了。

那人倒是没笑话江孟澋, 只是说多练练就成了,说着自己又捡了块石子,欲往水面抛。

不知是不是鲜有的好胜心作祟,还是单纯地想与他玩上那么一两遭,江孟澋按住了他的手, 道:“定是石子的问题。”

说罢, 江孟澋接过他手里的石子。

还是不行。

江孟澋又换了三四枚,有扁有圆,有轻有重, 可无论换哪一枚,到他手里仍蹦不过三两下。

江孟澋不玩了。

他只当是术业有专攻,不是什么东西都得学会,都得争个上下。可身侧之人见他重新把精力用在洗药材上,一句话都不说的模样,却是有些慌了。

他将腳邊捡来的石子一手撒到水里,又巴巴说了好些安慰的话,最后终于惹得江孟澋笑出了声。

这不是此世发生的事,也不是他在梦里所做的。这竟是实打实的——

回忆。

尚未及江孟澋心泉翻涌,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忽然从身后传来。转头望去,只见两个娃娃正牵着風筝線跑过。

許是跑得太急,年纪小些的娃娃脚下一绊,重重摔在软泥上,風筝線骤然脱手。一只金鱼風筝晃晃悠悠地往下坠,恰好落在江孟澋脚邊,尾巴上的红纸被溅上了泥点,流苏也纏在了一起。

“我的风筝!”小娃娃爬起来,胖乎的小手抹了把脸上的泥,鼻尖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颠颠地跑过来,望着江孟澋,声音带着哭腔,“这位大哥哥,能不能帮我捡一下?这是我阿娘連夜做的,说明日要去庙会放风筝,弄坏了要打手心的。”

江孟澋俯身拾起风筝,手背拂去上面沾着的草叶与泥点,再轻轻扯了扯纏在一起的流苏,将它理顺。

他见风筝的骨架有些歪斜,便又仔细将歪斜的竹骨掰正,才遞还给娃娃,温声道:“慢些跑,沿着那边的石子路走,那里平整,就不容易摔了。”

“谢谢大哥哥!”小娃娃接过风筝,破涕为笑,他又指了指齊卓,“大哥哥,这位小哥哥扔石头好厉害,比我爹爹还会打水漂!”

齊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从怀中摸出一颗糖遞给他:“拿着吃,甜的,吃完就不疼了。”

另一个大些的娃娃也收了风筝湊了过来,他亦对江孟澋道谢,江孟澋弯腰笑着朝他们两个娃娃说了声:“不客气。”

他原先被他们分了些心神,只是此刻看着这两个娃娃,再见其中一人手里的金鱼风筝,心里又似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上元那一夜的情景又被拼湊了出来。

是那一夜,他真正认清了自己对他的心意。

也是那一夜,他又将与他分离。

“大哥哥,你怎么了?”大娃娃见江孟澋出神,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见他應了句“没事”后,才有些生怯问道,“大哥哥会放风筝吗?”

江孟澋看着娃娃仰起的稚嫩面庞,他笑了笑,心道还好不是让他教打水漂。他接过娃娃手中的风筝線轴,道:

“線有些乱了,我们先把线理顺,再教你怎么让它飞得更高,好不好?”

“好!”两个娃娃异口同声地應道,眼睛里满是期待,连忙凑到江孟澋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齐卓见状,也凑了过来:“江大夫还会放风筝?我在北疆只见过放信号鸢,倒是没见过这么花哨的玩意儿。”

“略懂一些。”江孟澋说着,指尖灵巧地梳理着缠绕的风筝线。

他的手指常年握笔辨药,还算得上灵巧,不多时便将乱糟糟的线理顺,又将线轴递给大娃娃,“你拿着线轴,慢慢往后退,退到那棵柳树底下……”

大娃娃听话地接过线轴,快步退到柳树下,紧紧攥着线轴,眼神专注地望着江孟澋。

江孟澋则提着金鱼风筝,走到开阔些的空地上,对他道:“等会儿我数到三,你就顺着风的方向慢慢跑……”

几人配合着,金鱼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越飞越高,红纸剪的鱼身在阳光下格外鲜亮,流苏随风飘动,像是在水中游动一般。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两个娃娃欢呼雀跃,跑得更起劲了。

江孟澋又帮小娃娃升起了另一只蝴蝶样式的风筝。

“飞得好高!比哥哥的金鱼还高!”小娃娃拍手叫好,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齐卓也看得兴起,从江孟澋手中接过线轴,学着他的样子尝试放风筝,奈何性子急躁,要么放线太快,要么跑得太猛,风筝总是刚飞起就落下,惹得两个娃娃哈哈大笑。

“小哥哥,你要慢一点!”大娃娃喊道,“大哥哥说,放线要稳,不能急!”

“对呀对呀!”小娃娃也跟着附和。

齐卓撓了撓头,脸上有些发烫,却也不气馁,在孩子们的指点下,慢慢摸索着窍门,终于让蝴蝶风筝稳定地飞了起来。

他松了口气,笑道:“没想到这小小的风筝,还有这么多门道。”

江孟澋坐在青石上,看着他们三人嬉戏的身影,复又想起程家两个娃娃。

江孟澋自打赴了制举后,便不常去药厂那边。倒是阮鹤浮,答应他们后面再见,并不是客套,在朝楼的宴里也提过他们愈发不怯人,活泼起来了。

听着倒是有点像阿喜。

触着这景,生情几乎是必然的。江孟澋忽觉得有些空落,悠悠心念道:

不知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风渐渐大了些,齐卓和孩子们玩得尽兴,江孟澋起身取出水囊,递给两个娃娃:“喝点水,歇一歇,别跑太累了。”

娃娃们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递还给江孟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大娃娃道:“大哥哥,你真好,比我阿爹还有耐心。我阿爹教我放风筝,教两次教不会就发脾气。”

“大哥哥不仅人好,还很厉害!”小孩子补充道,“会修风筝,还会放风筝!”

江孟澋笑了笑,摸了摸娃娃们的头:“你们也很聪明,一教就会。”

又玩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江孟澋起身道:“我们该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家,别让爹娘担心。”

“哥哥们要走了吗?”小娃娃拉着江孟澋的衣袖不肯松手,“我们还想和哥哥们一起放风筝呢。”

“是啊大哥哥,你要去哪里呀?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大娃娃也问道。

“我要去江南办事,等事情办完了,或許还会回来。”

娃娃们虽恋玩,却也知道该撒手了。他们见江孟澋和齐卓渐渐走远,最后还是齐声喊道:

“谢谢哥哥们!一路顺风!”

正午烈阳拨开雲雾,江孟澋迎着有些许刺眼的阳光,转身与他们挥手道别,看着他们的手渐渐放下,才重新正视前路。

***

翌日二人收拾妥当,沿着昨日那路一同前往码头。

江孟澋刚坐下船歇了口气,一位伙计便匆匆走了进来:“江大人,昨日岸边有驛差路过,说是奉了京城驛站之命,有您的一封信,让小的顺道给您带上来。驿差还说,这信是加急送的,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江孟澋心中一动,连忙接过信函,待言谢后见到封上所写,他指尖不自觉收紧。

舱外棹舡欸乃,江水汤汤。江孟澋坐在窗台边,将他的信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孟澋亲启:

提笔之时,料想你此时应还在桃州停留,若行程稍赶,或许已至芸州。江南湿热,切记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

回京之后,未及见你,心中虽有憾,却更多欣喜。制举独榜,实至名归,我早便知你才华横溢,此番高中,不过是水到渠成。

前几日路过江济堂,见堂内一切如常,阿喜与江雲亦念着你。

阿喜说你将兰草分栽了一盆携至江南?也好,有劳它替我见见别样的山水。

……

慎川手书”

分明是江孟澋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音讯,可此时真见到了,鼻尖却不由自主地发酸。

解慎川掐算好了他的行程,甚至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心路。

若非他昨日不在这官船,这封信,当是能在他心里发问之际,恰时送到他手中的。

可要是他昨日在这里……

江孟澋笑了笑。

不愧是能遥决京城千里之外的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