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孟澋几近出神地看着那寸宽的光亮良久,想着当时自己提笔蘸墨亲绘,后被解慎川振袖跃身挂于堂前的两盏宫灯。
墨兰修竹。
皆是灯上常绘之物,江孟澋画时也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如今忆来,倒是有话本喜说的“相配”之意。
今犹未晓,当时他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落笔,心中所想为何?
罢了,过往随川去,眼下惟盼他此去千般如愿,万事称心——
作者有话说:观雨
【宋】陈与义
山客龙钟不解耕,开轩危坐看阴晴。
前江后岭通云气,万壑千林送雨声。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不嫌屋漏无干处,正要群龙洗甲兵。
第77章 喜讯 这是有天大的喜讯!
朔风裁岁, 爆竹声里又是一年新旧交关。江孟澋抵达连州府衙时,已经过了元日。
连州岑知府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有些窝囊, 听说是被前任知府压了三年, 政令出不了二堂, 干脆养成了万事不管的脾气。
江孟澋来了他也不迎, 只派人送上一摞卷宗, 道:“大人自裁便可。”
连州的卷宗比褚州干净, 岑知府这人虽庸碌,却也没伸手捞过,眼下账册清楚, 积案不多,江孟澋倒乐得清静。
连日赶路, 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 齐卓在隔壁厢房倒头便睡,鼾声在街巷爆竹声的遮掩下尚可听闻。
江孟澋用了晚膳, 拨亮书案前的烛火, 从行囊里取出一叠信紙, 想着给京城那位报个平安。
只是笔未沾墨,便听廊道传来甚为沉重的声响,片刻后门吏在书房门口喘着气道:
“大人!京城来了急件!”
江孟澋闻言心头倏然绷紧,悬笔一顿,直接扎进了砚台。他搁下笔, 起身开门。
只见门吏和驿卒二人合力抬了一个木箱搁在地上。
江孟澋收时面不改色, 只点头道了声谢,门吏和驿卒拱手退下。
齐卓闻见异响已出了厢房,帮他将箱子搬进屋, 置在案上。
他看了看江孟澋的脸色,识趣地退了出去,又轻手轻脚带上门。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江孟澋站在案前,垂眸看着那个箱子。
封条完好,除了样式不是解慎川先前寄的那款,没有任何异样。
可他手指几度蜷起,就是迟迟不敢伸出去。
他活了两辈子。
上一世在瘟疫横行的京城跪于宫门请命,面无惧色。这一世在褚州码头被上千人围堵,从容应对。
他从没有这样紧張过。
急件从京城到连州,沿途要过多少关隘盘查?要跑垮多少匹马?
他想到方才门吏慌張的模样,又想起解慎川被召回京时的情景。
此般速度,送的该是什么东西?
窗外烟火爆竹声越来越大,惊得烛火也跟着乱窜。
江孟澋渐渐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封条上蓋的是吏部的印。
他顿生疑惑,却没再想下去,闭了眼,手掌搭上箱蓋。
封条被揭开,他慢慢掀开盖子。
烛光涌入。
第一眼,他看见了搁在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之上唯题二字,字迹狷狂张扬,和江孟澋的字有八分相像,其上写着:
大捷。
江孟澋停了呼吸。
他伫立烛灯旁,一动不动看了許久。
烛火被过堂风拂得摇曳不定,晃得他眼睛好酸。
他用力眨了眼,睫毛上沾了水光,再眨便碎成了星点粼光。他抬手揉了揉眼,再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下有信,还有用油紙紅贴包着的年貨,字迹不一,塞了足足一整箱。
江孟澋鼻腔涌涩,唇角却压不住地颤颤往上扬。
他挑开蜡封,抽出信紙。
“孟澋親啟:京中诸事顺遂,魏党伏诛,一切安好。”
信中细述回京凶险始末,言说他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来不及歇息就直入晏府与晏啟玉碰头。
皇城司的暗探查到魏王藏身之處在城外十里一座私庄,那庄子从外面看不过寻常田庄,实则地下有条密道,直通京城魏王府的书房。魏王便是凭此屡次避过皇城司的追查。
“我派一队先一步潜入魏王府,控制密道入口,再分兵两路,一路在密道出口蹲守,一路随我围攻庄子。瓮中捉鳖,本以为是稳的。但那疯子自知无路可退,竟点了火油泼了庄子偏院,趁浓烟四起之际,挟持柳明远往外冲。”
江孟澋看到这里,心蓦地提了一下。
“只是我一箭穿其胸口,柳明远当场倒地。魏王探他鼻息,辨不出他假死,以为我先一步查出秘钥所在,柳明远于我已无用處,便将匕首对向自己咽喉,意图自戕。”
江孟澋心知箭上定然抹了他去年为蔺远配的假死药,箭虽穿其胸口,却未伤其心。
“远處伏了射手,持邵修撰改良后的弩箭,一击射穿他的握匕手腕,刀落人擒。”
江孟澋还记得解慎川与他初谈起邵庭唯时,还可惜他志不在军械,不想现在改造的弩箭已然立下大功。
信中又说,柳明远已被移到大理寺一处密牢,由皇城司专人看护,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箭伤擦过了气管,暂时不能开口说话。
晏启玉已派人日夜值守,只等他苏醒,秘钥便不再是秘密。
现下京中局面已定,阮鹤浮启奏弹劾魏王党羽十数人,晏启玉查抄了六部十二处,各地余党的缉拿令不日也将快马发出。
解慎川将始末写得简单,江孟澋却深知他定然隐去了不少惊险。
“孟澋。”
“窗外又落了雪。”
此页恰是这句话收尾,江孟澋眸光阅及此处低声念出来。
念完之后,他才倏地愣了一下。
他的语調停顿,竟是学着解慎川平日说话的模样。
忆起解慎川走时雪势皓大,两人二人廊下相送,欲语还休的未盡之言皆被淹没在寒琼里,如今京中再落新雪,南北同沐,是否也算彼此尚在身旁?
江孟澋微垂的杏眸久久不能移开这几个字,思绪竟缥缈到觉得这句话写得比前面要仓促匆忙,好似有人在他行笔时催促。
想什么呢?
江孟澋暗笑一声,掀开下一张信紙,见他的字迹又稳了回来,后居然真就心有灵犀似的为他解释前一行的潦草。
解慎川道料定完庄子之时天方欲晓,他与众人又马不停蹄往皇宫复命。
殿內君臣对答半日,定下魏党余孽缉拿、密库封存、柳明远密室看护诸事,一出宫门,又被一众友人拥着往他府上去,简办了场慶功宴。
“坐定后没说几句,又齐齐念及你。”
闹到最后,众人一拍即合,差人分头去街上采买,要为江孟澋備年貨,又各自寻了纸笔,写几句叮嘱,想着一并寄去江南。
“谁料下人采买回来,方到府门便慌慌张张跑到我门前回禀,说陛下親临我府。”
江孟澋跟着悬起心。
慶和帝亲至解府嘉奖功臣合乎情理,可他府中正一群人忙着備年貨写私信,这般朋党私谊摆在帝王眼前,便显得微妙至极。
府中物什避无可避,解慎川只得斜行草书,撂笔恭迎圣驾。
不想慶和帝入府并未落座,只笑着朝众人开口:
“众卿刚平逆党,大功告成,府中不备庆功之物,反倒堆满年货,还有这一沓沓书信,欲遗往何处?”
解慎川没有隐瞒,据实回禀:
“回陛下,皆是寄往江南江巡按。他如今孤身在外巡按,岁末孤寂,臣与朝中几位故友,略备薄物,聊表心意。”
庆和帝听罢并未动怒,反在那堆年货前驻足許久,后道:
“朕倒忘了,江卿在江南劳苦功高。你们一片赤诚念及旧友,朕心甚慰。”
言罢,他随即吩咐身边內侍:
“这些物什,不必分批次寄送,待齐整后,一并交到朕手中。朕亦有东西,要寄予江卿。”
江孟澋不由侧首垂眸看了一眼箱中年货,只是目光所及皆是油纸贴紅,着实辨不出有何不同。
“我闻言心中诧异,欲上前问询,又递了眼色给汪公公,却被他摇头拦下。”
汪士顺只低声说了句:“将军莫问,陛下的心意到了便知。”
庆和帝未在府中多留,叮嘱几句善后事宜,便起驾回宫。
“皇帝走后,满座面面相觑,皆心有余悸,戏言险些酿成大错。
只是闹了这一出,众人所赠物什愈发杂多,府中翻箱倒柜,竟寻不到个合宜的木箱盡数装下。
又念及陛下未曾明言要寄予你何物,我不敢擅自分拣取舍,索性将所有物件一并塞入内侍备好的车马,一并送抵宫中,全凭圣裁与你亲阅。”
而后所言便是旧友如何思他情切,写得真挚不假,可只字不提解慎川自己。
江孟澋偏觉出些许旧时的欲盖弥彰,也不知他是否故意为之。
“另,我请予告。
待诸事落定,我必策马南下,与君共赴江南十里春色,诉尽纸笔不能意达。
孟澋,等我回来。”
信末除了私章,还附了三笔绘就的笑脸。
果真是故意的。
江孟澋无声一笑,回想起他两世都未曾见过他的丹青,这倒是头一回见。
“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将收在衣襟里,抬手去翻箱中其余的信笺,皆是京中故友的报喜与祝愿。
待收妥所有信笺,他才伸手去拆箱中的年货。
各式干果、松烟墨韵、御寒暖裘,甚至还有年节炮竹。
这些尚在江孟澋心中预料范围内,不看红纸亦能猜出出自何人手笔。
直到他拆到箱底最深处,手指触到一个不同于油纸和绸布的质地。
光滑而挺括,有些陌生,但他好似在哪里摸过。
他将上面压着的几盒糕点移开,赫然见所有年货之下,躺着一只明黄绫缎封套。
边角绣着五爪龙纹,封缄处盖着鲜红的玉玺朱印……
赫然是圣旨制式!
江孟澋的动作骤然顿住,僵在半空,愣了许久。
他原以为是庆和帝给解慎川的旨意不慎混在了箱中,可封套之上明明白白写着 “江南巡按御史江孟澋启”。
他屏息凝神,手指触及封套时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指腹下的脉搏。
诏书被徐徐展开,不想他还未看到所写内容,便见里头还夹着一纸。
纸上有吏部大印提的“解由”二字,正是官员調任的佐证文书。
大羲的解由有两类:一是官吏任期满,自述提交;二是官吏调任,由吏部直接代为起书。
他心脉狂跳着,不自禁大不敬地开始揣度圣意,只是念头方起又被他强行扼了下去。
他还是先拿开了解由。
绢帛入目第一行,是庆和帝当初暖阁之上对他许下的诺言:
“朕曾言,命卿赴江南实地推行策论所呈诸项方略,务求实效,以验其言,功成之日,另有擢用。”
再往下读,诏书细数他赴江南以来的功绩,而后评言:
“卿所行之事,皆合当初策论所言,功绩卓著。”
末了,是擢升的旨意:
“特擢升江孟澋为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着即刻入京谢恩,领旨赴任。”
江孟澋捏着诏书,心头翻涌的情绪已然冲破胸腔。
打开箱子前还在为京中急讯悬心,此刻骤闻归京擢升之命,他居然一时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眼下他最先想起的,不是朝堂新职,也不是久别的京城,而是连州未竟的核查事宜,还有江南余下几州的巡按之责。
他骤然慌了神,旋即又哑然失笑,只觉自己此刻思虑太过愚笨。
他江孟澋能想到的,皇帝会想不到吗?
不过是再调一人的事。
想通此节,积压多时的心绪再度化作滚烫的泪意,猝不及防漫上眼眶,险些坠到绢帛上。
他忙抬手用衣袖去擦,可泪水却越落越急,急到他暗自懊恼。
太不像话了。
可他实在太欢喜。
欢喜到两世以来,从未有过这般情难自抑的时刻。
事在人为,人能胜天。
江孟澋用力拭去眼角泪痕,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扬声唤道:
“齐卓!”
门立即被推开,齐卓快步走进来。
他自方才驿卒送箱起便守在廊下未曾离去,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生怕箱中是噩耗,让江孟澋承受不住。
此刻入内,他一眼望见江孟澋眼眶泛红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到了嘴边的问询又咽了回去,大气不敢出。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眉眼间的慌乱尽散,取而代之的只有粲然的笑意:
“去!把酒取来!”
齐卓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这是有天大的喜讯!
“好!好!好!!!”
他忙不连跌应声,嗓音大过炮仗,转身腿脚赛过穿云箭,眨眼便把阮临霞赠的几坛酒从厢房尽数拎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江大人要回家团圆了
距离完结大概还有两万字,最近更新很不规律,真的辛苦大家等待了
第78章 归人 长街风雪遇归人
宿酒初醒, 余醺尚在,江孟澋扶额坐起身,昨夜欢飲的那般滋味仍旧萦绕在怀。
他转眸望去, 只见齐卓四肢大展仰睡在旁侧软榻上, 不由失笑。
昨夜本欲与他对飲至天明, 未想齐卓酒量浅陋, 才几杯温酒下肚, 便先自醉倒, 被他扶去榻上安歇。
正出神间,齐卓懵然坐起,愣怔半晌。
他猛地抬眼, 望向案前的江孟澋,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 惶惑道:
“大人, 属下昨夜不是在做梦吧?京中真的大捷了?您真的要归京了?”
江孟澋唇角噙着淡笑,不答反问, 只将手緩緩探入袖中, 作势要取银针:
“既不信, 便扎一针醒醒神。”
齐卓见状,瞬间清醒,惊得从榻上一跃而起,连连摆手告饶:
“别别别!大人我信了!”他慌忙理了理衣袍,語气急促, “我这就去洗漱!”
***
几日后京城范府轩堂里, 解慎川正执玉壶,为对面的范憑初添了半盏酒。
范憑初浅酌一口,抬眸戏谑:“今年这时倒孝顺, 晓得登门陪我饮酒。”
解慎川闻言挑眉,放下酒壶,神态自若:“師父这话偏颇,去年我也来了。”
范憑初失笑,未再多言。只是转瞬之间,他的眉间闪过一丝异样的拧蹙。
那一瞬尽数的不适入了解慎川的双眸,他心头一沉,忧色顿生。
自去年蒼连岭一战归来,范憑初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旧伤与寒疾缠在一处,时不时便犯病,药石不断,却难见根治。
似是察觉他目光,范凭初放下酒盏,輕声喟叹:
“不必忧心,人老了,骨头架子散了,都是常事。我这身子,撑不了几年了,早晚要去地下见那些旧友。”
“師父!”解慎川猛地抬眼,“切莫说这般话,好好调养,定会康健长久。”
范凭初却笑了,笑意温和释然,全无半分悲戚:
“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寿终正寝亦是幸事。”
他抬眸看向解慎川,目光沉凝:
“我这辈子,别无他求。一是盼着能亲眼见蒼连岭收复,故土归疆,了却毕生心愿;二是……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儿,只望你能平安顺遂,得一世安稳幸福。”
解慎川喉间一哽,万千话語堵在胸口,片刻后才开口:
“师父定能得偿所愿。”
范凭初闻言欣慰颔首,转而又道:
“听闻你近来还在同工部都水司那位,一同研制新式軍械?”
解慎川微一怔忡,随即笑道:
“师父消息竟这般灵通。”
“我与季杭渺私交数十年,这点动静,还不至于瞒过我。”范凭初又道,“定安府姚京前些天还寄信来谢你举荐他幼子姚文,填了兵部的空缺。”
解慎川眉头一蹙,疑道:“此事我怎不知?”
“信是给我的,又不是寄给你。”范凭初瞥他一眼,“他托我代为致谢,你整日扎在皇城司将軍府,不到深夜不见人影,他哪里会写给你?”
自打解慎川去了西蜀,范凭初自言少了人唠嗑,便不时和朝里朝外的些許老友多了来往。
这些解慎川是知晓的,但直到今夜听范凭初所言,才知他师父不少向人提起他这位徒弟。
解慎川默然,忆起他在江南时常叮嘱江孟澋注意歇息按时用膳。这些话是说给那人听的,现下轮到自己,倒是半分不放在心上。
尤是这十余日来,旁人瞧着是勤勉尽责,夙夜在公。唯他自己清楚,不过是怕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江南那个身影。
便是这般连轴转,他竟还能挤得出夜深人静的时辰,伏案执笔写就苍连岭的山川地势、关隘险阻转交给邵庭唯,助他改良军械。
范凭初见他出神,輕叹一声,语气沉了几分:“你心系苍连岭,心系江南,师父都懂。但身子是根基,你若垮了,万事皆空。”
解慎川回神敛去心绪:“我晓得。”
“晓得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范凭初举杯,望向窗外漫天璀璨,“莫要让牵挂你的人,为你悬心。”
解慎川恭敬颔首。
二人又对饮数杯,解慎川见范凭初面露疲态,便拜辞了范府。
今夜满城燈市如昼,百姓皆涌向正街赏燈团圆,偏这侧街空寂清冷杳无人,唯有天地浩渺,细雪輕扬。
解慎川迈出府门时,一轮圆月孤悬天际,清辉泼洒下来,落得满街银白。除此之外,只余他車前一盏風灯,昏黄一点,孑然无依。
他登車落座,正面挡風厚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寒色,車内无烛无火,只余窗外漏进的淡淡月色。
他倚着車壁,仰望远处明月,心中暗忖,不知江南的回信何日能达。
正凝神间,车夫忽然禀道:
“将军,前方有车马驶来,瞧着形制是咱们府中的车驾!”
解慎川眉峰倏地微蹙,心头一紧,只当是府中出了急事,旋即掀帘,将头微探出窗,抬眼望去。
可前方只有一点灯火,在雪夜里遙遙飘来,被風雪揉得朦胧。驾车之人头戴防風,马车正面亦垂着厚帘,车内所载何人更是半点也瞧不见。
他正欲开口发问,两驾马车已然相向而行,渐行渐近。
蹄声踏碎寂雪,由远及近不过瞬息,便已擦窗而过。
绡雪縠雾,蒙蒙漫天,恰交错之际,两点孤影昏光相落车内,将那道清隽身影照得分明。
那人身披莹白暖裘,只有一张呼着热气的脸外露,似是听闻声响,渐然偏向车窗。
解慎川见他的鬓角有些湿润地沾在脸侧,再是月映柳杏秋水,清绝熠熠,此刻正与他迎面相拭,咫尺相对。
“停!!!”
两声低喝回荡空街,千声复万声,震碎凌空帘雪。
笙歌隱隱随风去,漫天烟火夜空凝,天地间霎时静得只余心鼓声。
两驾马车齐齐刹住,解慎川几乎是不等车停稳,便已掀帘跃下,袖袍扫过车辕绒雪,步履碾碎三尺荧光。
他见驱马车夫摘下防风,正欲说什么,身后一把熟悉的纸伞便探出厚帘,须臾撑罩住了下车之人。
惊鸿影,相顾无言,唯有两厢步履愈嘈嘈,断歇残伞。
纸伞微倾,江孟澋无声浅笑,半遮在雪白裘帽之下的杏眼静静凝望着他,相映温柔。
只这一眼,解慎川便知这不是梦。
纵然是梦,他也甘愿沉陷如許痴念,再不醒来。
江孟澋手臂微抬,想去摘下裘帽,解慎川却先一步伸手,輕扣住他的手,旋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孟澋。”
他哑声唤他,热气呼在颈侧。江孟澋温笑着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稍稍推开些许,抬手捧起解慎川染雪的脸颊,指尖拂去他眉骨落雪,轻声道:
“有人在呢,车内说。”
解慎川抬眼扫过两侧呆立的车夫与亲卫,抬手示意自己的车马先行回府,随即与江孟澋登车。
齐卓利落戴上防风,策马掉头缓行。
“你们都瞒着我。”
解慎川落座开口,话语里没有半分恼意,眼尾染笑,唇角更是不可遏地上扬。
江孟澋知他猜出是庆和帝有意安排,也不辩解,只柔声道:
“来时江上落了雨,水路行迟,教你担心了。”
将近一月未有书信传来,这般悬心等待的滋味,江孟澋昔日在京城遥望北疆音讯时最是明白。
解慎川不再多言,只将他的手紧紧扣在掌中:“你平安就好。”
江孟澋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问:“范叔歇下了吗?”
解慎川点头:“嗯,他身子乏了。”
“那要不要跟我回江济堂?”江孟澋抬眼看他。
解慎川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鬓角到下颌,再到身上那袭暖裘,看得专注又认真。
江孟澋来时匆忙,脸本就被风吹得有些热,现下更是被他看得枫红,轻笑道:
“怎么了?这般瞧我做什么?”
解慎川抬手轻拂过他裘帽边缘,又替他擦了擦鬓发沾的雪水,声音沉雅:
“这暖裘,当真衬你。”
江孟澋闻言低垂了眼帘,视线扫过衣料。
裘衣通体莹白犹初雪凝霜,衣身暗织若隐若现的疏雅兰纹,面料自带柔光,静立时素净融世,一动之间便有浅淡银辉泛动,绝伦不似凡物。
江孟澋初见时已觉惊艳,原想着珍藏,转念却想不该负了他一片心意。
“我一路披着它。”
从江南披回了京城,就好似江孟澋被一路拥在他怀。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的眸光从暖裘移至他的双眼,似有一只目不可视的手,暗自拨动着他心中隐秘的弦丝,他喉结一滚,良久才道出一句:
“解某荣幸之至。”
他方说罢,江孟澋便微微倾身,凑近半寸,气息轻拂过解慎川耳畔:
“将军送的衣,江某自然要日日穿,时时穿。”
解慎川觉得那手撩拨得更急了,以至于他握着江孟澋的手不自觉骤然收紧,好像这样方能止住心中的弦悸。
江孟澋却又缓缓退开些许,正身目不斜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解慎川不管,将人再度揽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车外元宵灯影绰约,烟火偶尔升空,帘影可见转瞬即逝的绚烂。
雪还在落,满城笙歌遥遥传来,解慎川阖着眼道:
“阿喜他们去看庙会了,许要晚些时辰才回。”
“嗯。”江孟澋低声回应。
他回城后先去了趟江济堂安放行囊,发觉家中无人,又想起那孤寡可怜人,便与齐卓直往解府,不想被告知他家将军正在范府,这才有了此般重逢。
“长街风雪遇归人……”解慎川似在呓语,江孟澋却听得认真,“江大人的解由可以给我看看吗?”
江孟澋未答先疑,偏仰了头道:“你怎么知道?”
“刚猜到。”解慎川亦侧首,话音极低,“馆驿的人不小心告诉我的,说那箱子贴了吏部封条。”
江孟澋笑了一声,心道他与馆驿算是熟络,随即神色惋惜道:“解由不在我身上,在我卧房。”
第79章 乖些 若是不乖,又当如何?
“大人, 将軍,到地方了。”
車在江济堂院门口停下,见二人踏下車, 齐卓道:“属下便不打扰大人与将軍了, 先回府候着, 有事尽管差人吩咐。”
“行, 你小心些。”
解慎川摆了摆手, 话音未落, 齐卓已然应声一扬缰绳,一溜烟消失在了巷口。
“隨我一路回京,当真是累着他了。”
江孟澋空荡的巷口, 不由一笑,回身看向那扇熟悉的木门, 他竟生出隔世之感。
旧锁开, 门轴转,他便见堂屋亮着灯, 解慎川隨后踏入, 见到这般亮堂, 低声开口道:“倒是回来了。”
江孟澋应声:“还挺早。”
往年阿喜若要去逛庙会,定然不到子时不回来,没想今夜回得这般早。
二人话音刚落,里屋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阿喜一手拉着江雲的袖子, 几乎算得上是冲了出来:
“先生!解将軍!你们怎生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我们好预备着!”
“我也是临时才得的信儿。”江孟澋目光自下而上扫过眼前这位少年,忽然笑了,“阿喜,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阿喜点头应道:“我长了两寸!”
解慎川道:“再过几年就要赶上我了。”
阿喜笑了笑:“将軍别打趣我了,我能和先生一般高就心满意足了!”
江雲眉眼也漾着笑意:“来时见巷口车辙通向院门,阿喜还以为在做梦。”
“是啊,只是让先生来空了一趟……见书房卧房都没人,就猜是去了解将军那处。果然如此!”阿喜说完才覺自己这话或有唐突,未等人应答便忙问,“先生一路奔波,可是饿了?厨下还有元宵,或是先歇息?”
江孟澋溫声道:“待我先把行李安置好,便去吃元宵。”
“好!”
阿喜忙不迭应声,江雲亦点头。
说着,阿喜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解慎川,小声问:
“解将军,你今晚……可是要留宿江济堂?若是要,我这就去收拾卧房。”
阿喜未曾想,江孟澋竟在解慎川前头先开口,替他回道:
“不必费事,他今晚与我挤一间。”
檐下骤然静默。
阿喜怔愣半晌,转头看向江孟澋,又与江雲对视一眼,未再多言,无声了然。
江云上前一步:“兄长与将军一路辛苦,厨下烧了热水,晚些洗尘直用便好。”
“好。”江孟澋点了点头,稍一垂眸便见阿喜神色好似欲言又止,于是问,“阿喜有话要说嗎?”
“就是……”阿喜有些不敢看江孟澋的眼睛。
江孟澋疑了一声,阿喜终于犹豫忐忑道:“就是先生,你这一回……能待多久?你先告诉我们,我们好为你……”
“劳你们费心了,我不走。”江孟澋一笑,不忍他再胡思亂想,他看着二人,又指了指身旁的解慎川,转道,“只是这位还急着要看我的解由。”
“真的嗎?”阿喜脱口而出,“解由?解由!先生升官了!”
“对啊,”解慎川跟着得意地附和,“你先生好厉害。”
“恭喜兄长。”江云知江孟澋一路何其艰辛,而今终于不必孤身异乡,他的声音亦壓不住高興。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就知道”“先生肯定行的”“以后就能天天见到先生了”。
江孟澋被他转得头晕,伸手按住他肩膀,笑道:
“阿喜也很厉害,我不在京中,就听小云大夫说你学有所成,今日一见还长高了不少。”
阿喜被自家先生又夸又瞧,有些不好意思,而后才试探道:
“先生,那个解由……能不能让我也看看?我还没见过解由长什么样呢。”
江孟澋失笑:“自然可以,回屋吧。”
他说罢转身,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解慎川跟在他身后,路过阿喜身边时,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低声道了句:“做得不错。”
也不知是夸他救人,还是夸他方才那番念叨说得好。
阿喜被拍得愣了愣,抬头只能见到解慎川肩背挺直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江云。
江云冲他溫笑,轻声道:“走吧,去幫先生。”
阿喜搬来小几,又添了两盏灯,将解由铺展开来。
“慢些。”江云跟在后面叮嘱,顺手将解由一角壓平。
阿喜哪里等得及,探头便凑了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江南巡按御史江孟澋……赴任以来……”
阿喜越念越慢,声音由原本的興奋渐渐低了下去,眼眶开始泛红。
念到江孟澋在褚州所行,阿喜终于忍不住,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吸了吸鼻子,克制着看到了末尾。
“先生……”他哭得说不出话,“你在信里从来不写这些,每次都是‘一切安好’……我看了解由才知道,你差点被倭寇围了。还修了好长好长的堤,治了那么多贪官,又救了那么多人……你受了多少苦啊……”
江孟澋怔了一下,他没想到阿喜能从解由里看出这么多。
那些文字是吏部官员写的,措辞严谨点到为止,可在阿喜眼里,那些干巴巴的官样文章背后,却是他先生在江南的腥风血雨里走了一遭。
“哭什么?”他抬手轻覆上阿喜的头顶,声音很轻,“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我就是知道你好好的,我才哭……”阿喜抽噎着,“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江南的时候,京城的说书人天天讲你的故事,说你多么智勇双全斗贪官,我每次去听都高兴得要命……”
他越说越泣不成声,最后干脆蹲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江云站在一旁,眼圈也泛了红。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来,将解由小心地从阿喜手中抽出来,展开抚平,递给解慎川。
“兄长。”他低声道。
解慎川接过解由,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又将目光落在江孟澋的新职“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上,最后垂睫压下了什么。
然即便解慎川没有开口,江孟澋亦覺他们二人所想当是一致的。
江孟澋两世为医,两世为子。
前世他入翰林医官院,疫情平息后,他立志正讹补缺以传后世。可惜心愿未成,人已遠去,手稿也尽数散佚。今生虽竭力集方补漏,但论数量遠不及翰林医官院所藏之丰,是他为医之憾。
而他两世为人子,两父言官,一满腹经纶锐意革新却埋名山野,一忠肝义胆直言进谏却惨死异乡,是谓为子之痛。
如今庆和帝授此二职,恰全了江孟澋两世憾痛,此等知遇之恩,江孟澋没齿不能忘。
江孟澋蹲下身,与阿喜平视,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
“好了。”他语气温和,“阿喜长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阿喜抬起湿漉漉的脸,嘴硬道:“我没哭,我这是高兴的。先生升官了,我高兴还不行嗎……”
“行。”江孟澋笑了,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他,“擦擦。”
阿喜接过帕子,用力擤了一把鼻子,破涕为笑。他擦干了脸,站起身来,忍不住问:
“先生,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我哪有那能耐,是很多人一起做的。”江孟澋摇头,眉梢微动,又偏头看了一眼解慎川,“还有他。”
解慎川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动,没有说什么。
阿喜顺着江孟澋的视线望过去,忽然对着解慎川行了个礼:
“解将军!谢谢你!”
解慎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行吓了一跳,伸手扶了一下:
“起来,我又不是你先生,行什么大礼。”
阿喜眼神坚定,认真道:
“你幫了我先生!”
解慎川看了江孟澋一眼,语气悠扬:“你先生自己也能摆平,我只是去得巧了些。”
“那不一样!”阿喜却执拗道,“你去得巧,那也是去了!”
江孟澋失笑,伸手拍了拍阿喜的肩:“行了,别在这儿掰扯了。帮我把行囊收拾一下。”
阿喜这才想起正事,忙不迭点头,转身去搬行囊。
他打开箱子布包,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拿,归置整齐。
几人收拾半天,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对了先生,炮仗呢?你放了吗?”
“放了。”
“响不响?”阿喜一脸期待,“解将军托我和小云大夫买的,我特意挑的最响的那种!老板说能把年兽都吓跑!”
“响,响得很!”江孟澋笑着道,“知府大人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有人往城里扔炸藥。”
屋内登时又暖了几分,谈笑之间,江孟澋几箱行李已然归置妥当。
“时辰不早,”江云看了眼窗外起身,作势要离开,“你们慢慢说,我和阿喜去书房。”
“哦对!原本就是为着医方才早回的家。”阿喜飞快解释,“城南有个老婆婆,她家那个治咳嗽的方子用了挺久了,最近突然没了效果。她儿子找了好几间藥铺,都说方子没问题,是药材不对。可换了药材还是不行。这不,就想让江济堂帮忙看看,是方子该改了,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江孟澋闻言心感喟叹,如今的阿喜应对这般疑难杂症不慌不忙,知道回来翻书查证,与江云商议对策,果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正想再与阿喜说几句,就见阿喜已经拉着江云拔腿走到门口,笑道:
“先生和将军记得吃元宵,吃完才算长一岁呢!”
江孟澋只得弯眉应下:“好,都听你们的。”
二人将门带上,解慎川却起身看向江孟澋:“你再歇会儿,我去取元宵。”
江孟澋点头,在桌边坐下,目光不自觉飘向一旁衣架挂着的暖裘,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不多时,解慎川端着两碗元宵回来。
二人相对而坐,江孟澋看着解慎川碗里的元宵,问道:“吃得惯吗?要不要多加几少糖?”
解慎川却说:“不必。”
江孟澋舀了一颗到嘴前,闻言一疑,笑着道:“莫不是自己加了?”
“没有。”解慎川先喝了勺汤,也是抬起笑眼,“我想和你吃一样的。”
江孟澋等咽下这一口才道:“怎么跟小孩似的。”
“那就把我当小孩吧。”解慎川没有反驳,倒似这话对他很受用,甚至还说出了久违的那个称呼,“哥哥。”
“咳!”
江孟澋差点被口中的元宵噎住,竭力克制地把元宵咽了下去才咳出声,终于问道,“我还未问你,这一世你当真长我一岁?”
解慎川变本加厉地亂叫:“哥哥真的很在意吗?”
江孟澋垂下头,不知还能不能吃下这口元宵,緩了片刻后还是制止道:“你先别这样唤我。”
解慎川见他的脸比来时还要红,便点到为止不再说那两个字了,坦诚道:“没骗你。你也看得出来。”
江孟澋复又抬起头打量,看他这般模样,心下暗忖确是如他所言,他轻笑了一声:“如此说来,便宜都教我占尽了。”
什么长幼尊卑,在这人口中都亂了套。
解慎川闻言只是笑了笑,看着他碗中还剩大半没吃完,道:“吃吧,晚些快凉了。”
用完元宵,二人相帮着收拾锅碗,待洗妥当回屋,江孟澋寻了换洗的衣服,朝坐在书桌旁的解慎川道:“我去沐浴,你乖些,在卧房待着别乱跑。”
解慎川见他真把自己当小孩,偏道:“若是不乖,又当如何?”
江孟澋抱着衣篓,漫不经心道了声:“随意。”
他心说这卧房里除了书卷器物,也没什么好玩的,又补了句:“枕头在橱柜最下层,自取便是。”
说罢,他便转身往沐浴房走去。
待沐浴完毕,江孟澋只着一身中衣,长发用一枝竹簪随意挽在脑后,緩步走回卧房。
刚推开门,他就见解慎川亦换下外衣,身子正端坐床沿,面色却有些凝重。
他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江孟澋心头微疑,缓步走近,轻声开口:
“看什么这般入神?”
“慎川?”
连问两声依旧沉默,江孟澋愈发好奇,只好凑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只见那书页上字迹端正,内容却旖旎不堪,甚至绘着些暧昧插画……
江孟澋猛然记起,那正是他此前从蔺远那处拿来话本!
他站在解慎川身侧,看着那人修长的手指轻捻过尤甚崭新的书页,翻页声和心鼓声混在一起,他的思绪也跟着被震乱。
这话本是他临行前一晚塞进柜里的,本欲眼不见心为静,谁曾想今日被解慎川寻了出来。
而此时更让他诧异的是,这人看着这般露骨情景,怎还能坐得这般端正?
莫不是他府中……
江孟澋蓦地受了思绪,猛然将奇怪的念头甩出,不再胡思乱想。
他看着解慎川又翻了一页,终究是忍不住了开口道:“看够了吗?”
解慎川的手指停在书页上,终于也回过神。
他缓缓合上书册,转头看向身旁的面色复杂的江孟澋,语气悠然却认真道:“这书不好看。”
江孟澋稍怔,后道:“自是比不上你府中墨宝。”
解慎川笑了,他放下书册,转而握住江孟澋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目光灼灼:
“比不上你。”
书中描绘再旖旎动人,哪比得上眼前人真实好看。
江孟澋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反驳的话梗在咽喉,他索性不再挣扎,凑近将下巴抵在解慎川的肩上,伸手拿走话本:
“书坊会错了蔺远的意,误将这本给送了过去,阴差阳错又到了我手里。”
解慎川知道江孟澋不想自己看见他的脸,又听他解释的语气,不由觉出些许缱绻,忍不住低笑出声,手指不甚安分地在他低挽的青丝打转,柔声问道:“困了吗?”
一路舟车劳顿,又恰逢佳节,车马拥挤,驿站暴满,江孟澋说不累是假的。
可他偏就摇了摇头,竹簪彻底束不住本就松散的发丝,如若流水般从解慎川指缝间垂落。
解慎川微愣,握着他的皓腕的手稍一用力,便将人推倒在身后的软榻上。
江孟澋猝不及防,踉跄之间,原本齐整严实的领口被扯开了一点,锁骨若隐若现。
解慎川的目光在那片温白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到江孟澋脸上。
江孟澋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没有开口,喉结却在滚动。
烛影交叠,解慎川俯身,鼻尖几乎要相触,江孟澋闭了眼,可他却不遂人意地侧了头。
预想中的吻并没有落下,江孟澋只听见解慎川慵懒的笑声在耳畔响起,接着就是一句:“我困了。”
江孟澋又气又笑,抬手推了推解慎川的肩膀,没能推开,反让解慎川顺势将头深埋进他的颈窝,还在他瀑散的柔发间蹭了蹭,不知是在寻个舒服位置,还是在摄取他的气息。
他被迫仰着脖颈,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臂,环住了解慎川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就熄灯睡吧。”
“好。”
解慎川将脑袋从发颈间抽离,一抬眼便见江孟澋眨了眨眼。明知没有什么意味,他却蜻蜓点水般,在江孟澋嘴角留下一瞬柔软。
他起身去灭烛火,江孟澋还半个身子仰躺在床沿,青丝散乱,衣襟微敞。
待最后一盏灯灭,他才坐起身理了理衣襟鞋袜,躺进床里侧。
解慎川随之进了被衾,道:“明日我陪你去谢恩。”
江孟澋听这话觉得新鲜,没有拒绝,只问:“你还想跟他说什么?”
“他还没批我予告。”
庆和帝和江孟澋将擢升回京之事瞒得极好,解慎川今日才知其缘由,人既回京,何必再休什么长假?
“原来如此。”江孟澋一笑。
解慎川抬手搂住江孟澋:“再寻个日子吧。”
“好。”
第80章 痴傻 要江大夫好好治一治我
翌日江孟澋去了吏部衙门递上解由和官凭。
当值书吏接过手, 边写不由边叹服道:“江大人这趟江南之行,功绩卓著。陛下親自下旨破例擢升,这在吏部可是头一遭。”
江孟澋谦道:“不敢当, 不过尽忠职守, 仰报天恩而已。”
书吏含笑颔首, 不再多言, 搁笔双手递过新的文书, 江孟澋接过道谢。
出了吏部, 日头已升得高了。
江孟澋又与解慎川往皇宮禦书房谢恩,所言无非朝堂君臣客话,只是客话说完, 慶和帝却道:
“朕听说,江卿在江南除了明面上交上来的那些东西, 还暗中帮淮瑞疏通了几条海贸的线。那些商路, 有些是魏王的人把持的,你帮淮瑞拿了过来, 却没有从中取一分利。”
江孟澋坦然道:“臣身为巡按禦史, 查办贪腐、整頓吏治乃是分内之责。至于海贸一事, 臣只是不愿商路落入通敌叛国之徒手中。”
慶和帝闻言一笑,没有追问,反而话锋一转道:“江卿,朕问你,世上是否真有转世之说?”
江孟澋心头猛地一跳, 旋即斟酌了措辞, 回道:“坊间确有此类话本传说,然不过百姓消遣尋乐之言,不可信。”
慶和帝盯着他看了几息, 随后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道:“这般说来,江卿真乃神人也。”
江孟澋心中更是驚骇,连忙躬身:“臣惶恐不敢当!”
“不敢当?”慶和帝站起身来,缓步踱到江孟澋面前,“江卿醫者出身,到了江南不过數月,便能查出魏王苦心经营十餘年的党羽脉络,便能整頓三州吏治,便能修堤安民,还能腾出手来与淮瑞商议海贸方略。这些事,换一个在官场浸润二三十年的老臣都未必能做到,你却做得游刃有餘。”
他停下脚步,直视江孟澋的低垂的双眼:“朕问你,你師从何人?”
江孟澋面色平淡,脊背却绷得很紧。
他如今腹中的经纶道义,是两世的积攒。但溯其源,他的老師该是前世的太師养父。
但这如何说得出口?
解慎川在江南时与他提起,皇帝命他南下巡按,又怕他行事激进,是从他的策论里看出了什么。
转世投胎之说虽很荒谬,却是他用来平定民心的一大手段,如今这个说法不仅说服了百姓,竟也貌似动摇了天子?
可这是真动摇还是试探臣心,江孟澋不能赌,这个问题他绝不能答错。
“回陛下,”他语气平稳,“臣自幼随先父江芾读书习醫,先父乃臣師。”
庆和帝依旧看着江孟澋毕恭毕敬的模样:“江谏议确有大学问,朕少时便听过他的名声。不过他科考入仕为官那些年,你尚且年幼,又闻你一心学醫,他能教你多少?”
江孟澋沉默。
“我忘了,江卿自幼聪慧,耳濡目染学来,也是常理。”庆和帝自圆其说,江孟澋刚暗松了口气,他却又问,“那你先父之师,又是谁?”
江孟澋倏地忆起书房内养父親笔的书论,可不论是人还是书,皆是皇家禁言。
庆和帝没有催促,一旁的解慎川却忽然开口:“陛下。”
庆和帝側目:“嗯?”
“陛下容禀。”解慎川垂首,平静道,“此事若江芾大人未曾提及,江大人自然不知晓。臣斗胆,请陛下恕江大人不知之罪。”
解慎川这话说得不假,二十几年来,就连江孟澋都不知道他父亲在书房里藏着那么些禁书。
江孟澋捏着汗,不知庆和帝是否会怪罪解慎川插嘴,忐忑这个说辞能否说服他。
所幸庆和帝只是哼笑一声:“解卿倒是护得紧。”
解慎川道:“臣不敢。”
“罢了,朕不为难你们。”庆和帝负手走回禦案后坐下,缓缓道,“江卿,你可知你言行举止,像极了朕的一位老师?”
二人俱是一怔,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当朝哪位重臣与江孟澋相像。
庆和帝淡然道:“他百年前便走了。”
江孟澋心中剧震,遽然明白庆和帝说的是谁。
“老师,”庆和帝的目光落在那盏未喝完的茶上,声音低沉下来,“不一定是圣人,不一定活着的人。”
他朝汪士順看了一眼,汪士順即刻会意退下,不消片刻,便有一份手稿递到江孟澋面前。
“这是朕登基之前,从宫中旧档里找到的。朕登基之后,一直想将它们刊印传世,却苦于无人能校。”
江孟澋接过手稿,微颤着手轻柔翻开。其上许多政论,他曾在策论里写过与之三五成相似的,多少是养父的壮志未酬。
怪不得。
江孟澋暗忖,怪不得皇帝会让他南下。
“江卿,朕今日将这些东西交给你。你将他生前所留,同你和翰林醫官院的医书一起校印出来。”
江孟澋眸光闪过庆和帝的脸,旋即怔怔看回手中发黄的手稿。
他的养父,那位曾经做不了良相而为良医的太师的遗稿,将由自己来校印。
而众生芸芸,校印刊行的书,又将哺育出多少代良相,多少代济世之人?
“臣……”江孟澋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撩袍跪倒,“领旨。”
庆和帝颔首,继而交代汪士順道:“带江卿去藏书阁,将其余的手稿一并找出来带回去。”
汪士順应声,虚扶着江孟澋站起。
解慎川见状,正要开口说什么,庆和帝却已先一步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身边的太监。
“解卿,这是你的。”
解慎川愕然接过,低头一看,正是他前些日子递上去的予告请折。
他抬头看向庆和帝。
庆和帝什么都没说,只道:“一起去吧。”
解慎川心中一松,躬身道:“谢陛下。”
刚出御书房的门,二人便见前方回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疾步走来。
是阮鹤浮。
他面色匆匆,显然是要去御书房面圣,却在看见江孟澋的那一刻猛地停住脚步。
“孟澋?!”
“鹤浮,许久不见。”
阮鹤浮又驚又喜:“你何时回的京城?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江孟澋歉然:“昨夜才到,还没来得及去府上拜访。”
一旁的汪士顺笑道:“阮大人,江大人这是任京官了。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
“这几个职好衬你。”几人说话的工夫,汪士顺默默往前走远,阮鹤浮凑到二人身前,低声道,“只是我这边尚有要事启禀,二位若是得空可来我府上,我把另外几位也邀来,就今夜如何?”
江孟澋道:“那便叨扰了。”
解慎川道:“乐意之至。”
“就这般定下了,二位好走!”阮鹤浮说完忙不迭朝御书房走去。
汪士顺在廊道尽头停步,二人稍快了步伐上前,随之到了藏书阁。
看守的老太监见汪士顺来了,恭敬迎上前,明其到访缘由,便领着几人入阁。
老太监道:“太师生前著述颇丰,只是后来非焚即散,宮里留下的不足一成。陛下登基后,命人四处搜集,花了數年时间,也只尋回这些。”
江孟澋看着书架前的手稿书册沉默了很久。
“江大人?”汪士顺的声音响起。
江孟澋回过神来,问:“这些我都能带回去?”
汪士顺点头:“陛下说了,江大人可以全部带走。只是手稿年代久远,纸张脆弱,还请大人小心翻阅。”
江孟澋应了一声,开始清点装匣。
解慎川上前,汪士顺亦叫来两个小太监帮忙搬抬,一行人下了楼,往宮外走去。
车马从皇宫一路驶回江济堂,引得巷中邻里纷纷张望。
行至门前,便听里头隐约传来阿喜与江云的说话声。
江孟澋方下车,院门便被拉开。阿喜率先探出头来,一眼望见巷中停着的两驾马车,还有正从车上搬卸木箱的太监们,顿时愣在原地。
身后的江云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又看向江孟澋,只道:“兄长回来了。”
江孟澋朝二人点了点头,未多解释,只转身对领头的小太监道:“劳烦诸位,东西送进书房便好。”
小太监恭敬应声,指挥众人抬箱。一行人鱼贯而入,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阿喜在门側呆立片刻,终于回过神来,他拉着江云的袖子压低声音:“小云大夫,先生这是搬了什么回来?”
江云摇了摇头,只是看着那些木箱微蹙眉头。
太监们手脚利落,领头的小太监朝江孟澋拱手道,称东西已尽数送到,这就回宫复命去了。
江孟澋颔首:“有劳。”
待人走得干净,院门重新阖上,江云站在江孟澋身侧,目光再次从木箱上掠过,终于开口问道:“兄长,这些是什么?”
江孟澋未作解释,只是走到书架一角,伸手取了一册书,递给江云。
江云疑惑接过,翻开书页,仍是不得其解。
江孟澋没有解释,转身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打开箱盖,从中取出一册,又递了过去。
还未接过,只是看了一眼书封,江云的神色已然微变。
用纸是一样的,他忙翻开,只见两册字里行间的行笔风骨,明显出自一人之手。
江云抬起头,看向江孟澋,试探着问道:“这些书……都出自同一个人?”
“是。”江孟澋点了点头,眸光回落木箱,“是我们先祖。”
阿喜站在一旁听得心惊,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江云沉默,似在思考为何宫里会有他们先祖的书。
“兄长。”他良久后开口,“请你细说。”
“坐吧。”他随意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几人也各自寻了坐处。
“我们这位先祖,生于百年前,本是太师……”
江孟澋凭着前世记忆,从他心怀天下却生不逢时,被罢黜官职焚禁所著,讲到隐居映江山行医教子,最终有了其子所创的江济堂,又将其残书藏于此处。
“直到今上登基,命人四处搜求,历经数年,才寻回这些。”
江云压下惊惶,道:“所以,陛下他早就知道?”
“知道。”
否则也不会令人将书尽数搬到江济堂。
再往前些,他也更不会特地散出“良臣辅明君”的星象之说,又将良臣的名头先后指向解慎川和江孟澋。
解慎川领兵谋划之才在十几年前已然映证,而江孟澋医术不容置疑,还是那位太师之后。
庆和帝信二人能承世人敬仰却惋惜的才将神医遗风,专将他们放到了能施展心志的处所。
眼下二人皆不负所望归来,如今他要的,是让那未竟遗志,在这世道重新生根。
江孟澋心想,这倒似前世那人踏山寻人那般,蓄谋已久。
江云虽不知此事之深,可当听到江孟澋肯定的回答后,他起身走到了敞开的箱前蹲下,垂眸注视着跨越百年的冥思。
他一页复一页,小心地翻着手中的书。即便没有入仕凌云之愿,也不由里头为所写的每一个字而动容。
想来他们父亲亦是因此动了科考的念头……
“兄长,”江云合上书,起身回首,“我和你一起。”
江孟澋郑重点头:“好。”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又传来声响。
解慎川抬眸望向院门,开口道:“该是阮府的人来了。”
江孟澋颔首,敛衽走向院门,解慎川随后。
他抬手拉开门栓,果见阮鹤浮府中的管事立在门外,见到二人,行礼恭敬道:
“江大人,解将军,我家大人遣小的来传话,今夜戌时,特设薄宴于府中,邀几位大人小聚,共话别情。大人特意嘱咐,不必备礼,空身前来便好。”
“知晓了,有劳管事。”江孟澋温和应下,目送管事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阿喜已从震惊缓过神来,笑道:“阮大人这消息也太快了,刚回京就邀宴呀?”
江孟澋心道阿喜耳朵也挺灵,浅笑道:“今日恰好碰上。”
江云关切道:“夜里风凉,兄长多披件衣裳。”
江孟澋笑意未散,回道:“我会的。”
夕阳沉得很快,眨眼就快到了赴宴的时辰。江济堂伙计都还在休假,见天色正好,两人也不想费力乘车,出了门迈步直往阮府。
今夜无雪,巷中灯笼愈发明亮,江孟澋缓步走着,想起白日阮鹤浮神色匆匆的模样,侧头看向身旁人,轻声发问:“今日鹤浮那般急迫,你可知他所为何事?”
解慎川道:“是为东倭之事。”
江孟澋疑声,他顿了顿,缓缓道来:
“东倭这些年屡犯大羲沿海,滋扰边民。江南乱事平息后,阮鹤浮便力主强硬外交,起草国书驳斥东倭,责令东倭交出肇事头目,赔偿军民损失。兵部侍郎姚文也随之呼应,整饬水师练兵造船,又陈兵沿海施压,势要扬我国威。如今东倭国力空虚,扛不住内外重压,遣使递来文书,意欲求和。”
“原来如此。”
江孟澋眸光微沉,东倭狼子野心,此番求和定然不过权宜之计,后续如何应对,确是重中之重。
解慎川颔首附和,继而想起什么,道:“对了,还未与你说秘鑰一事。”
“嗯?”江孟澋抬眸,“进展如何?”
“算是结案了。”
此话一出,江孟澋微露惊讶,先前他听季文彬提起秘鑰或关魏党通蛮之事,以为魏党嘴硬,还需查些时日,不想已有了结果。
解慎川言魏王倒还硬气,时至今日仍旧一言不发,倒是柳明远,伤半好后被审了不到五日便全招了:
“他说,那秘钥早就被他毁了。魏党表面上同气连枝,实则个个心怀鬼胎,互攥着别人的把柄。秘钥被毁,旁人只会觉是还未寻到,不敢轻举妄动。即便他被擒,也会被魏党余孽想方设法弄走,或是被我们留命审问。而若秘钥留在世上被找到,他便成了两边的弃子。”
江孟澋默然,旋即问:“那他为何又开口了?”
解慎川答是如今魏王倒台,余党一个个都想着撇清关系,有些顾自逃亡,有的甚至暗中向朝廷递了投名状,出卖昔日同党以求自保:
“他自知罪大恶极,必死无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于是抢在别人之前,将他所知的余孽名单招供,又称其妻子儿女对此事皆不知情,以求朝廷能留住他们性命。”
江孟澋暗忖他尚存良知,可过往数载间被他们残害的无辜忠良之命,又该如何弥补偿还?
解慎川接着道:“依照新法,大理寺终拟的判决是柳明远凌迟处死,其家眷流放岭南,永世为奴。”
既能震慑宵小,又以劝人迷途知返。
快到阮府,二人走得慢了些,解慎川又沉声简说着柳明远供出的秘钥:
“魏王与北国皇帝早有勾结,约定在今年元日,北国以遣使朝贺为名,派死士混入京城,在宫中大宴之上刺杀皇帝。届时魏王在京中举事,里应外合,夺取皇位,以定安府以南三州作为酬谢。”
江孟澋心头一凛,续着解慎川的话:
“只是他们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平定江南,扰乱计谋。北国那边见迟迟没有消息,又听说魏王已被擒,便不敢轻举妄动,取消了行动。”
“正是。只是可惜,”解慎川语气惋然,“若是我们早知如此,再晚些动手就好了。如今只擒了魏党,北国那边却毫发无损,日后必成大患。”
江孟澋一手搭上解慎川的肩膀,温声道:“哪能事事都算得那么周全?如今这局面,算是暂时安稳了。”
解慎川无声侧首,目光顺着肩上修长的手,一直看到身侧之人掠过星雨流光的脸。
其上生着一双两世不变的杏眸,如月皎洁,如镜明亮,只熠熠倒映着同一个人。
步履被拖得越来越慢,江孟澋察觉到他目光的凝滞,故作担忧:“怎么每到这种时候就傻了?”
解慎川停了脚步,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目光依旧痴样地黏在他脸上:“回去要江大夫好好治一治我。”
“不知所谓。”
江孟澋佯装不懂,淡淡撂下这句话,径直往前阮府门口走去,只让他瞧见个背影。
解慎川得趣一笑,抬步追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