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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只想蹭蹭运气 越浪 38157 字 13小时前

第271章 山裂

日光西沉。漩口十三寨终于有人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嚷嚷:“天都要黑了,我们还等什么?山还会突然自己裂开不成?”

青锋瞪他一眼,“那你想干什么,你去把山炸开?”

那人讪讪坐回去,不甘地嘟囔:“这不是没准备火药嘛。”

实际上这只是气话,众人都对现状心知肚明:就算真有人能越过山下的官兵把火药运来,难道就敢炸山?

谁知道里面的宝藏是什么样的,炸坏了怎么办!

一时之间,谷底一片安静。尤其是徐家人,从早等到晚,初时的兴奋早已散去,神情难掩萎靡。

继续等下去似乎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走。

明月悬挂上头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许久不曾有人说话,人群里甚至传出一道响亮的呼噜声。

背离山谷的山阴处,忽然有细碎声音响起,半空飞起一串惊鸟。

有动静!

敏锐的人纷纷起身,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笼罩在黑暗中的山体犹如一只沉睡的巨兽,正待被人唤醒。

有人忍不住踏前一步,呼吸急促地盯着那处,仿佛下一秒那巨兽就会张开巨口。

数十息过后,一伙人从山的另一侧绕出,现身在众人眼前。

借着月光可以看出,这又是一群江湖人,每一个都风尘仆仆、面带疲色,显然经历过一段艰难的跋涉。

看到周围这么多人盯着自己,他们先是一惊,继而一喜:“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太好了,这里一定就是传言里的仙山!”

“怎么了怎么了,山终于裂了?!”呼噜声一停,睡着的人猛地惊醒跳起。

青锋深觉丢人,反手抽了手下一巴掌,“没带脑子出来?你给我睁开眼好好看看!”

“山没开啊。”那人揉揉眼睛,瓮声瓮气道:“怎么又有人来了?”

没有当地熟悉山路的村民带路,一般人很难找到这里。

怀咎凝神细看,没在这伙人里看到被挟持的山民,又唯恐是被其所害,便微微拧眉问:“敢问各位施主,此行是如何进山找到此地的?”

问话的竟是个和尚,而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在紧紧盯着他们,有人面色平静,有人眼神不善。

在场势力鱼龙混杂,新来的人不禁有些惊疑,为了不让己方成为众矢之的,便尽量沉着地回答了一句:“有人售卖洪岭地图,其上标有仙山位置。我等便是顺着地图路线找到此地。”

“地图?”徐怀誉面色微变,那岂不是说,如今谁都能找到来这里的路?

“倒也不是。”那人解释:“这地图只在附近流传,价格不菲,还要避开官府耳目交易,少有人能探听到踪迹。再者,即便得到地图,那山下也被许多官兵围住,只得绕山而行。我等也是仗着轻功尚可,自峭壁攀跃而上,越过一座险峰才来到此处。”

绕山而行时间更长,所耗气力也要加倍。他们正浑身疲惫,怕被当成软柿子捏,这话既是表明平和坦然之意,也在暗中展示自身实力。

那人说完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着实精妙,便镇定地带着手下走进山谷。

他不知道的是,在场其他人也并非以逸待劳,精神紧绷地等待一整天,也早就没有惹事的精力。

又有新人到此,有人开始重新扫视山体,焦躁难耐;也有人和新来者攀谈,交换消息。沉寂的谷地一时热闹了几分。

但这些躁动最终还是平息下去,只剩下庞大的山体伫立于月光下,静静俯视着脚下的人群。

后半夜,又陆续有数波人抵达,都是手持地图,绕路来此。

人多口杂,还有人遇到以往仇家,当场起了摩擦。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的密林上空窜出一群飞鸟,似被林中动静惊扰。

“又有谁来了?”有人不耐烦地回头看过去,便见一队窄袖束腰的男女从林中钻了出来,待看清他们官服胸口绣的睚眦纹,不由脸色一变,“玄、玄宁卫?!”

玄宁卫居然这么快就来了?从京城一路赶至此地,他们沿途难道不曾住驿馆休息吗?

平日里多横行无忌的江湖人,面对官衣也要矮上三分,没人再敢乱来,众人纷纷四散。

为首的薛霖与顾明鹤同时侧身,让出身后两位年纪略大的男女。

女人发间掺杂着银丝,腰背笔挺,气势锋锐;男人更是须发皆白,面生皱纹,神情肃穆。

他们显然已经不再年轻了,却脚步轻盈,气息内敛,无疑是两个极其罕见的高手。

“是玄宁卫上一任正副指挥使!他们不是早就隐退了吗?!”有老江湖认出了两人,顿感压力。

不止如此。

数十玄宁卫整齐利落地鱼贯而出后,林中脚步声未歇,又踏出数名大理寺的人,为首者乃是威名赫赫的神捕兰芮,并其麾下数名身手不凡的弟子。

再之后,是一群宽袍大袖的男女,有的手执罗盘,有的臂挎拂尘,正是那群深得皇帝信任的方士。

柯灵今日仍然做坤道打扮,她手中拂尘轻甩,笑吟吟对身后说:“道长,请吧。”

夜尧眸光微睁,居然在她身后看到了自己的师傅。不仅天涂一人,他师兄广明子、还有数位同门竟也进了洪岭。

借夜色掩护,夜尧站在众人之后,本该不易被发现,天涂却一眼就找到了他。

“尧儿?”天涂一愣,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失踪已久的小弟子。

夜尧左右看了看,绕过人群,朝天涂走去。

朝廷的人到后,谷底黑压压聚集了近百人,此时那些江湖人已乱作一团。

各门派已有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皇帝对山中之物势在必得,这次几乎出动了朝廷所有高手,他们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在朝廷眼皮底下进山夺宝。

本想趁着京中人到得晚,进山夺取先机。没想到那条山缝消失不见,朝廷的人又日夜兼程急奔至此,导致这些人就这么直接被堵在了仙山脚下。

有人急着离开,几位大理寺的名捕则正忙着上前抓人。

云菡和叶蔓在人群里粗略扫一眼,就捕捉到好几个悬赏已久的通缉犯。

人群后方,一个男人正不动声色后退,云菡视线瞟过,神情微怔,继而疾声道:“是他!”

兰芮看过去,目光划过那男人颇有几分俊美的面容,了然道:“他就是于舟?”

“就是他。”云菡握紧手中剑柄。

“师姐,我和你一同去抓他!”叶蔓沉声道。

于舟是一江洋大盗,作案时毫无顾忌,手下不知害死过多少人。云菡曾奉命缉拿,追上此人踪迹,却不料对方演技了得,竟扮做受害者欺骗云菡,从她手中逃脱后又犯下数起大案。

自那之后,云菡便以抓到此人为雪耻之志。

于舟看到云菡手持长剑向他奔来,转身就逃,却被兰芮射出一颗石子打在后心,扑倒在地。

夜尧绕过人群,看到他走来,广明子装作欢喜的模样勉强笑着说:“太好了,师弟你没事。”

“托师兄的福,我福大命大。”夜尧也笑着说。

广明子笑脸微僵。

“尧儿,你怎么在此?”天涂问:“你身边那蒙面人是何人?”

“我……”夜尧脑中飞速旋转,含糊道:“我被那人所救,因此与他同行,听说此地有异,就来看看。”

他赶紧转移话题,反问天涂:“师傅,您怎么来了,还有师叔和诸位师兄弟?”

天涂凝重道:“洪岭之事蹊跷,为师所算的祸乱之兆,多半便应在此地。肃清妖异,护佑苍生,乃鹤山分内之事,亦有助你们入世修行、历练道心,故而为师叫你这些同门一同前来。”

夜尧悄然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他都隐隐有种担心,怕师傅算出的凶兆最终会落在游凭声身上。

现在看来,完全是他想多了。杞人忧天,杞人忧天。

夜尧刚要露出笑意,就看见天涂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游凭声身上。

天涂问:“那位义士为何不露面?”

还好,游凭声站在山壁阴影里,与他们相隔百米之远。师傅察觉不到哪里不对。

夜尧心里道了声歉,嘴上只好说:“他毁容严重,难以见人。”

“那你这位救命恩人如何称呼?”天涂又说:“为师该亲自向义士道谢。”

夜尧有点冒汗了:“这……”

另一边,云菡已经追上于舟,抬剑便刺,叶蔓持剑在侧为师姐掠阵,以防有人相助于他。

其实周围人早就四散开来,自顾自逃离,于舟来不及起身,只能就地打了个滚,灰头土脸躲开这一剑。

再抬头时,背后已是坚硬的山壁,眼前映出云菡冰冷的脸。

剑光逼近,于舟大惊后仰,背后忽然一空,向后跌落。

山壁间竟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将其吞入黑暗!

云菡停顿一瞬,提剑便钻了进去。

“山裂了!山裂开了!”

“果然是仙山,如此神异,其内必有仙人遗藏!”

众人欣喜若狂。

许多江湖人正打算绕到山后,逃离朝廷追捕,忽然就发现附近山壁裂开了缝隙。

正如传言中所说那样,山缝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处。只是传言里那道山缝只有一条,几乎将山劈成两半;眼下却多出许多条,且每一条都只有一人多宽。

如此恰到好处地为在场之人敞开一条条通路。

众江湖人此时哪儿顾得了那么多,或为摆脱追捕,或满心只有夺宝,想也不想地纷纷一头撞了进去。

即使那些村民九人里只有一人活着回来,山中危险难测,此时也没人胆怯。

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一条山缝恰好出现在游凭声身旁。

游凭声看了一眼夜尧,转身踏入那片黑暗。

眼见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夜尧丢下一句“我去找恩人,师傅你不用管我!”,转身就跑。

天涂想拦他一把居然没来得及,夜尧将轻功运到极致,拨开混乱的人群,一头钻进了漆黑的山缝里。

“尧儿怎么如此莽撞。”天涂皱眉,“罢了,我们也进。”

天涂带着身后鹤山派的人,走入夜尧进的那条山缝。

江湖人全数入了山,柯灵仰天一笑,“各位还在等什么?替圣上办事,可容不得退缩。”

柯灵率众方士前行,林地前,只剩下玄宁卫与大理寺的人。

双方此行联手办差,亦有竞争关系,皇帝多疑,更有叫他们互相制衡的意思。

薛霖与兰芮对视一眼,彼此一颔首,选了两条路分别入山。

日光升起,山脚下干干净净。山体碎出一道道蛛网似的裂痕,吞没了所有人。

*

进山前,游凭声把天珠留在某个隐蔽之处,留下记号待婪厌去寻。

此刻,他在幽深漫长的通道里独行。

步入山缝,起初身后的洞口还漏进一丝微光,勉强照出两侧崎岖的石壁,向内走了没几步,眼前突然陷入彻底的黑暗。连洞口那丝光线也被吞没,好像出口从来不曾存在过。

游凭声并未回头。

他脚步不疾不徐,衣角平静垂落于身侧,不曾触碰到一次岩壁。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两侧狭窄的山壁仿佛融化成了虚空。

而他只是在一片虚无中原地踏步。

游凭声停下来,抽出腰间铁扇,敲了敲身侧岩壁。

扇顶传来沉闷厚重的触感,耳边响起金属与岩石相击的声音。

——他仍身处于山缝之中,刚才只是失去视觉参照产生的短暂错觉。

游凭声微微沉吟,放慢脚步。

又向前百步后,身后有光亮起。夜尧快步追了上来,手里拿着那颗夜明珠。

随着他逐渐靠近,夜明珠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驱散了眼前黑暗。

夜尧在他身后站定,说:“你等我一下。”

“我把它挂起来,免得还要一直举着……”

边说,边低头翻那只百宝袋,翻出来一根红绳。

夜尧十指翻动,编出一只络子,将夜明珠兜住,系好挂在脖子上。

为省时间,他编得很快,绳结粗大,花样更谈不上精美。但那红绳色泽鲜艳,粗糙地将珠子缠在中央,倒是有几分随意的别致。

还给你做了个窝。

游凭声伸手,拨了一下那颗珠子。

“有点潦草,等我出去再编一次。”夜尧忍不住解释一句,顺势握住游凭声的手,透过珠光打量他。

确认游凭声还是好端端,应该没遇见什么事,他才转头看向四周,道:“这里面不太对劲。”

这颗夜明珠是极罕见的宝物,越是黑暗的环境越显明亮,挂在暗室中能使其亮如白昼。

此时,珠光却只能笼罩两人周围,三步之外的距离仍然是粘稠的黑暗。

“你在我身后走。”游凭声说。

通道逼仄,两人无法并肩而走,游凭声转身继续前行。

“不然让我先走吧?我可以照路。”夜尧提议。

他没提出把夜明珠换给游凭声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游凭声肯定会嫌这样太傻。

“有时候,视觉不是最靠得住的。”游凭声脚步不停,“即使这里全部点亮,你又能看到多远?”

“对哦。”夜尧若有所思。

这道路并非直线,而是曲折蜿蜒。比起眼睛能看到的短浅距离,耳中听到的风声、鼻腔闻到的气味、脚下传来的震动,显然都能感应到更远的东西。

进入山缝后夜尧就拿出了夜明珠,视觉无碍,反而一时忽略了其它。

夜尧不再依赖眼睛,侧耳感受风声,但除了两人前进的步伐,这里只有一片死寂。

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尧稳住心神前行,过了一会儿,他眉头微动,“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游凭声晚了几秒回答:“是有一股香气。”

刚喝过夜尧精血不久,他感官有所恢复,但嗅觉还是要比夜尧迟钝两分。

那股香味初时很浅淡,一旦察觉到,存在感便强烈起来。

夜尧试图屏住呼吸,香气却无孔不入,即使他不再吸入空气,也能清晰感知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正环绕在自己周身。

这样只靠内息运转坚持不了多久,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这就是刘猎户说的那股味道?”

“像食肉植物用来迷惑猎物的诱饵。”游凭声评价。

随着他们继续前进,香气越来越浓。转过两道弯后,两人撞上一队玄宁卫。

“夜尧?”顾明鹤冲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刚才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话你就着急跑进来了,你没事吧?咦,你师父呢?”

他望了一眼夜尧身后,疑惑道:“你师父带鹤山派的人跟在你后面进来了,怎么,你没遇见他们吗?”

夜尧预料得到,师父一定会和他走同一条路。但这一路上他们脚程不算快,却始终没有听到背后有其他人的脚步声。

他摇摇头,言简意赅道:“这些山缝很古怪,我没见过我师父。”

“可能只是走岔了路,天涂道长是绝顶高手,不会有事的。”顾明鹤安慰他,又侧头示意他看自己身后,叹气道:“我们刚才发生意外,也走散了,只剩下这十三个人。”

夜尧在听到有人靠近时就收起了那颗夜明珠,此时借着玄宁卫的火把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这段路稍宽,能容得下三五人并肩,那群玄宁卫聚在一起,正有些忙乱。

除了前后举火把警戒的几人,其他人都围在中央,将两个玄宁卫绑了起来。

夜尧:“那两人怎么了?”

顾明鹤声音凝重:“他们突然陷入幻觉,无论如何都唤不醒。”

两个玄宁卫里,一个一动不动,任由同僚将自己捆起,另一个则在疯狂挣扎,三四名玄宁卫才将其制服。

游凭声走过去,在两人面前半蹲,细细打量。

撞墙的人额头血肉模糊,显然用了全力。他被反剪双臂死死压在地上,仍在不住扭动,圆瞪的双目满是恐惧;另一人趴伏在地,神情呆滞,唇边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身侧一暗,薛霖在他旁边蹲下,道:“不知他看到的幻觉如何恐怖,居然选择以死来逃避。”

游凭声没搭腔,薛霖探究的视线不动声色划过他,吩咐手下:“把人按好。”

两名玄宁卫死死压住撞墙者,薛霖掰开那人下巴,喂了颗药丸进去。

那人挣扎渐弱,几十秒后,瘫软在地不动了。

薛霖如法炮制,将第二个人也药倒,让手下看守好两人。

暂时料理完眼前事宜,他转过头对游凭声一拱手,客气地说:“阁下与夜道长同行,莫非也是鹤山派的道长?”

“我看起来像道士吗?”

幕篱下的声音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我冒昧了。”薛霖仿佛察觉不到他的冷漠,温文有礼道:“在下薛霖,忝居玄宁卫指挥使之职,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一介散人,不足挂齿。”游凭声淡淡道。

薛霖还要再张口,夜尧从一旁走来,“薛兄若有什么问题,不如来问我?”

“失礼了。”薛霖收回盯着游凭声幕篱的视线,神情一派自然,“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令我一见如故,便忍不住想结交一二。”

“薛兄客气。”夜尧笑笑,“此地危险,不宜分心,有什么事还是出去再说吧。”

“也是,还是赶路要紧。”薛霖从善如流地道,让玄宁卫架着被绑的两个人,继续前进。

路上,双方交换信息,玄宁卫还遇到过一群江湖人。

对方不是善茬,手段阴狠,借地形优势往玄宁卫中央扔出迷烟弹,他们的人就是那时候在岔路口失散的。

薛霖本打算去追,己方却突然有人发狂,只好先处理这两个人。

“恐怕是这香气有异,能引人陷入幻觉。”薛霖道。

“即使屏住呼吸也没用。”顾明鹤沉声补充,“那撞墙之人是我玄宁卫的斥候,极擅龟息之法。嗅到这香气后他便转为内息,却还是中了招。”

和游凭声预测的一样。自踏入山中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便不能以常理来判断,这股香味只是开始。

中招与否,显然不是闻到香味的多少来决定的。

至于谁会发作、谁先发作,他猜想,可能和每个人过去的经历、心境通达与否,或者是心志的坚定程度有关?

游凭声回忆着以前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幻境、幻觉这类东西,大概万变不离其宗。

人皆有恐惧与渴望,心底执念越深,便越容易迷失。

他思索的时候,一旁的薛霖和顾明鹤讨论了一会儿,又向夜尧询问看法,没能得出什么特别有用的结论。

无论如何,不达目标,他们不可能中途从山中退出。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薛霖还是取出解毒丹分发下去,让玄宁卫每个人都吃一粒。

薛霖自己也吃了一粒,又一一递给夜尧、顾明鹤,最后越过夜尧,来到游凭声身侧。

游凭声看他一眼,伸手接过,不咸不淡道了声谢。

薛霖看着他做了个抬手的动作,奈何黑纱遮挡,看不清他是否真的吃了那颗解毒丹。

薛霖只好说了声无需客气,回去继续和夜尧说话。

面对薛霖不着痕迹的试探,夜尧泰然自若,说法跟与天涂说的一样,只说游凭声是无名侠士,仗义相助将他救下,故而两人同行。

“原来如此。”薛霖笑着说,“难怪我一见这位公子,便觉他满身英雄气,令人心折。”

“……”顾明鹤狐疑地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正用一副微笑表情应付薛霖的夜尧,察觉到什么,微微皱眉。

夜尧的微笑面具差点儿都要戴不住。

什么“一见如故”、“令人心折”……难不成又是一个珑娘?

还是说,薛霖只是直觉敏锐,察觉有异,在怀疑试探?

……又或者两者都有?

不管怎么说,游凭声眼下的打扮,正常人只会觉得古怪莫测,薛霖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而皇之说出这番话……夜尧以前对他的印象只是个不错的聪明人,没想到脸皮也这么厚。

两人嘴上客套了几个来回,薛霖便意识到,夜尧看似真诚,实则难缠。绕了半天,他什么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薛霖忍不住又看向那黑衣人。那人安静走在一旁,恍若这幽暗隧道的一抹幽灵,明明悄无声息,偏是让他没法不去注意。

薛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越是看不清,越是想看,他几乎就要按捺不住地越过夜尧,再次厚着脸皮和对方搭讪。

但直觉告诉他,那人只会比夜尧更油盐不进,除了再碰一鼻子灰,他什么结果都不会得到。

游凭声对薛霖那点暗中的打量视若无睹,走过一条长路,即将转弯时,他轻声开口:“前面有人。”

众人一惊。

顾明鹤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问夜尧:“我什么都听不到。”

夜尧道:“让你们的人把火熄灭。”

薛霖目光在游凭声身上停了停,向身后无声做了个手势。

玄宁卫立即熄灭火把,收敛气息。

众人潜伏在原地不动,良久,就在有人要稳不住的时候,拐角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放开我!”有人被拖过地面,挣扎着发出怒吼:“我自己会走!”

“那就放开她,让她自己走。”青锋的声音冷峻响起,“我不为难女人,你也最好老实点儿,别让我抓到你想跑。”

“哼。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拿我探路,等你们遇到玄宁卫,还可以拿我做人质。”

“既然知道这一点,要想多活一刻,就不要挑战本寨主的耐心。”

“是楚姐!”玄宁卫认出被抓的同僚声音,气得咬牙。

漩口十三寨的人缓缓走近,并未发现前方的黑暗中有人。青锋当先而行,迈过转角之际,眼前剑光一闪。

“有埋伏!”青锋大喝一声,闪身急退,顾明鹤挥剑紧追,牢牢牵制住她。

“寨主?该死!”见埋伏者是玄宁卫,立刻有人去抓人质,楚蓉反应极快,一低头躲开那只手,旋身飞腿将其扫落地面。

与此同时,薛霖掷出一把匕首,她背身接住,割断反缚双手的绳索。

火把乱晃,将窄长的通道照得半明半暗,双方狭路相逢,战作一团。

游凭声和夜尧借机遁向另一条路。

打斗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夜尧开口:“刚才我数了一下,漩口十三寨少了两个人。”

少了两人,可能是与其他势力对战造成的折损,但那些人身上打斗痕迹并不多,所以更有可能的是,漩口十三寨同样有人中招,陷入幻觉自杀或被同伴抛弃。

所有人都行走在这难以屏蔽的香气里,是只有小部分闻到的人会产生幻觉,还是每个人都会?

倘若是后者,他们中招也只是时间问题。夜尧陷入沉思。

“你最害怕的是什么?”游凭声忽然问。

“我怕什么……?”夜尧微愣,第一次考虑这件事。

但他没有思考太久,很快就给出一个答案:“我怕你和师父对上,陷入你死我活的境地。”

“我武功不如师傅,更远不及你。”夜尧看着他,如实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最怕的是,凭我这点本事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阻拦不及。”

“那你现在不用怕了。”游凭声没有侧头回视,只是轻描淡写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他。”

那语气平静如水,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只让人觉得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夜尧胸口被轻轻一撞,热意从心口漫到眼眶。他眨眨眼,抿唇笑起来,“谢谢你。”

胸口的躁动让夜尧控制不住地想要做点儿什么,他边走边挨挨蹭蹭凑到游凭声身旁,手臂贴着他的手臂。“你对我真好。”

游凭声:“……”

这么窄的路,被夜尧一挤,差点儿给他挤到墙上。

“你当自己是只小鸟?”游凭声面无表情转头看他。一侧头,正对上他笑意盈盈,亮得惊人的眼底。

“此地事了,我就去跟师父讲明白,那些命案与你无关,该死的是天珠。”夜尧说,“师父会相信我。”

游凭声微扯嘴角,觉得他着实很有勇气。像天涂那样古板的人,要是真的摊牌,简直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逆徒就不怕腿被打断?

“就算他信了你的话,难道就会允许你跟一个妖邪在一起?”游凭声挑眉。

“该说的我会说清楚,至于师父允不允许,那是他的事。我的路,我自己能决定。”夜尧正色道。

他认真说完,又头一歪,没骨头似的靠上游凭声肩头,拉长声音说:“大不了……我可以跟你私奔。”

“到时候我孤苦无依,你一定会对我好的吧?”夜尧自我肯定地点着头,头顶发丝在游凭声颈侧乱蹭。

“你再不站直,就不一定了。”游凭声冷漠地说。

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威胁,夜尧立刻乖乖站好。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长的通道中行进,夜尧没再拿出夜明珠照明。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着一切,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彼此微不可察的脚步。

夜尧忽然道:“那你呢,你怕什么?”

游凭声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害怕什么。

等他也亲眼看见幻觉,或许才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272章 自由

不知不觉中,香气越来越浓。

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陷入幻觉的人。

有人满脸惊恐,仿佛内心最为恐惧的画面化为现实,若身边无人阻拦,便会就此绝望地拔剑自刎;有人嘴角噙笑,眼神空洞,好像正沉浸在某种极乐的场景里;有人理智崩溃,呆坐于地喃喃自语;还有人在幻觉中暴起,杀死了身边的同伴。

“师傅,醒醒!师傅!”前方传来一道焦急的男声,“师傅……江炽!你睁开眼看看啊!”

“滚开!我要杀了你——!”一道女声的嘶吼响起,随即是那男人被击倒的痛呼。

夜尧神情一凛,快步上前。

发狂者是玄宁卫前任指挥使江炽,她此时瞳孔震颤,神情狂乱,手中剑尖染血,在周遭胡乱劈砍。

上前阻拦却被她打倒的,则是前任副指挥使,也正是顾明鹤之师。

与顾明鹤有关的人,夜尧不能坐视不理,他及时上前挡开一击,阻止了这师徒相残的一幕。

江炽已彻底陷入疯狂,感觉到有人上前,攻势更加凶猛。她理智全无,招式杂乱,却内功雄厚,速度奇快,夜尧迫不得已硬接了几招,胸口有些气血翻涌。

下一秒,夜尧眼前一花,被人轻轻拨开。他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便见身边黑影闪过,落在江炽身侧。

江炽手臂高举正要斩落,肘部忽然一麻,手中剑哐啷落地。她更为暴怒,也不捡剑,赤手空拳拍向游凭声。

夜尧握剑在旁观战片刻,稍稍松了口气。江炽固然厉害,此刻的招式却失了章法,游凭声的速度更要比她快得多。

数十招后,江炽便被游凭声一掌拍在丹田,立时泄了气力被他控制住。

游凭声反剪着她的双臂,将人按倒在地。

经历一阵剧烈打斗,他头上的幕篱甩脱在地,夜尧捡起幕篱上前,同他一起低头看江炽。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你们都死!!!”江炽嘶吼着。她丹田处内力的运转被阻断,仍然力气极大,不住试图翻身,却被游凭声纹丝不动地按在地上。

游凭声低头观察着她的状况,最后视线落在江炽后脑勺上,琢磨着,是不是要给她脑袋来上几下。

陷入幻觉的人,有没有可能被外力叫醒?

一个双目暴突泛红,恍若野兽;一个目光镇静,从容不迫。

若有不知情的人撞见这一幕,恐怕分不清哪一个是人,哪一个才是妖邪。

可惜,天涂绝不会认错。他闻声而来时,看到的就是游凭声将江炽按在地上,似要迫害的场景。

更让他无法冷静的是,夜尧居然就站在一旁,对此无动于衷!

“尧儿!”

“师弟,你在干什么?”广明子跟在天涂身后出现,见此情景惊呼一声。

天涂脸色铁青,目光震动,“你说的救命恩人——就是那只魅?!”

夜尧:“我们不是……”

生怕游凭声继续残害江炽,天涂没有听夜尧解释,已持剑上前。

游凭声收手躲开,天涂急忙俯身查看江炽状态,便见她已被打晕在地。

他起身,目光失望地看着夜尧,“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妖孽害江女侠?”

“师傅你听我解释,刚才……”夜尧立即看向被江炽打倒的顾明鹤师傅,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晕倒在那里,此时根本没办法替他们作证。

只是一个停顿,天涂失望的目光转为了愤怒与杀意。他一字字凝声道:“看来,是这只魅蛊惑了你。”

“你活了这么大年纪,难道还不懂眼见未必为实?”游凭声冷冷道:“看来堂堂鹤山派掌教,修行也不过如此。”

“妖孽,休得放肆!”天涂眸光一厉,一手拈符,一手持剑便刺。

“师傅,不要!”夜尧瞳孔一缩。

……

天涂的剑顿在半空,身形晃了晃,缓缓向前倾倒。

夜尧僵立在地,甚至没有看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天涂胸口多出了一截黑色的铁扇。

扇顶有鲜血淅淅沥沥流淌下来,扇骨另一端,正攥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里。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天涂手中长剑“咣当”一声落下,在寂静的山缝中拖出刺耳的回响。

游凭声缓缓收手,扇身啪地展开,甩去沾上的血液。

失去支撑,天涂轰然倒地。

游凭声漫不经心收扇,在掌心轻敲了敲,偏头道:“你也看见了,是他非要杀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也没得选。”

“……”夜尧神情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只是一时没来得及帮游凭声戴回幕篱,现实就这样急转直下。

是他选择错了吗?他不该来救江炽,让游凭声意外暴露真容?

还是更早的时候,他该早点向师傅解释清楚,让他不要再对游凭声抱有这般误解和敌意?

或者说,只是因为他太过无能,居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师傅!”广明子冲上去抱住天涂尸身,哀痛呼喊,扭头对夜尧道:“都怪你!现在师傅死了,你还不出剑,替他报仇?”

夜尧捏着剑柄的手指动了动,指尖发颤。

游凭声侧目看他,淡漠地道:“我杀天涂,只为自保。现在你要为了他,也对我动手吗?”

夜尧脸色煞白:“我……”

“师弟,你还在等什么?!”广明子见他定住一般一步都不动,冷笑一声,“果然,你早与这妖孽有勾结!现在害死了师傅,也是你的本意吧?师傅一死,你就能和这妖孽逍遥快活了!”

“你住口!”夜尧咬牙。

“我住口?你怕我点破你的丑事吗?”广明子满目愤恨,凄声道:“夜尧,这一切都怪你,你怎么不去死!”

“师傅将你从小养到大,悉心教导,哪一点对不起你?”

“夜尧,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要么现在就杀了那只魅替师傅报仇,要么,你就自刎谢罪,拿命来赔!”

一声声质问,一声声催命。

夜尧右手紧紧攥住剑柄,指节发白。

“所以,你要杀我吗?”游凭声向他走来,眸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夜尧,你该死!”广明子在叫嚣,声音凄厉。

夜尧看着游凭声一步步接近自己,在他面前站定。

距离如此之近,似乎只要他一抬手,就能轻易将剑尖送进对方——或者是他自己的胸膛。

四目相对,夜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挣扎出来。

他深深看着游凭声,忽然,手中一松。

长剑落地,广明子的叫声骤然远去。

夜尧手指还保留着握剑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汗湿重衣。

他抬起眼,视线缓慢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

夜尧席地而坐,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游凭声半蹲在他身前,垂眸看着他,“你看到什么了?”

夜尧捡起手边被自己扔掉的剑,缓缓归鞘。

低头一看,手指还在微微痉挛。

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

“就是我之前说的那样。”夜尧捏了捏手指,声音微哑,“我看到你杀了我师傅。”

“那你想杀我报仇吗?”游凭声歪了歪头,微带好奇地观察他的反应,“你怎么醒过来的?”

同样的问句,同样是这种事不关己似的好奇,夜尧此时面对他毫不委婉的疑问,却是浑身一松。

他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一般倒在游凭声肩上,下巴抵着他的肩头,闷声说:“我师傅又没被杀,那人也根本就不可能是你,有什么仇可报的?”

“当我清晰意识到,那些都是假的,就从幻觉里出来了。”

夜尧说得简单,似乎从幻觉中醒来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实际上,远没那么容易。

这幻觉能翻出每一个人潜藏在心底最深的东西,即使那只是个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小念头。

不是硬撑着不死不疯就能醒,而要心里真正勘破这一关,才有机会睁开眼。

一切都太过真实自然,夜尧甚至分辨不出幻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我师傅真的出现了吗?”夜尧迟疑道。

游凭声点头,告诉他一个残忍的事实:“而且他已经发现我了。”

夜尧“呃”了一声,干脆双臂一拢,把人圈住了,脸也埋进游凭声肩窝,咕哝道:“这鬼地方真是古怪……”

这里的一切都虚虚实实,半真半假。

游凭声让他安静抱了一会儿,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你回去吧。”

刚才被天涂撞上,他懒得和对方纠缠,更懒得解释,干脆掳了夜尧直接离开。

因为夜尧陷入幻觉,他没走太远就把人放下了,现在立刻找回去不算难。

游凭声简单交代了一下来时的路线。

夜尧直起身,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我们在这里分开。”游凭声说。

“为什么?”夜尧眸光微微睁大。

“你不担心你师傅吗?”

“担心,但我相信师傅修行多年,心境足够稳固。而且他身边还有太微师叔。”

“怎么,你觉得我就不行?”

“不是,我当然相信你。”夜尧有些焦躁,“只是万一……”

游凭声:“万一我发起狂来,你能治住我?还是说,我陷入幻觉想杀你的时候,你能跑得过我?”

江炽就是前车之鉴,游凭声不觉得自己会懦弱到自杀,他要是失控,十有八九会选择外耗。

夜尧注视他片刻,明白他已经做了决定。那自己说再多也没用了。

“那你给我一根头发。”夜尧道。

他必须要确保自己还能找到游凭声。

……

游凭声阖上双眼,独自站在阴暗幽深的山缝里。

良久,他蹙起的眉宇缓缓抚平,睁开眼时,轻轻笑了出来。

“原来我怕的是这个。”他喃喃道。

游凭声的幻觉很简单。

——他看到自己吸干了夜尧。

但游凭声很清楚,这是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

夜尧的精血的确对他有极大吸引力,但还不至于让他彻底丧失理智,失控到那种程度。

追根究底,这幻觉的来源并非是他对自己害死夜尧的恐惧,而是其背后所代表的更深入的东西:

若真有那么一刻,那意味着他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不再是自己。

游凭声怕的是……失去自由。

为所欲为是一个听起来很痛快的词。

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一切也都在推动他往这个方向走——非人的身份、强大的力量、淡漠的心性……只要游凭声愿意,这个世界就是他的游乐场,那些在他看来已如异类的普通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食物而已。

但那不是自由。

向欲望投降、肆意放纵不是自由,那是坠落,最终只会让他成为臣服于欲望的奴隶。

他想要的无拘无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

不受他人桎梏,不被外因裹挟,一切只由他自己说了算。

他所在的这条山缝,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头顶不见天光,两侧岩壁如同正要合拢的巨掌,像一个量身定做的牢笼。

游凭声抬起手,按上面前的石壁。

这堵墙是真的吗?

他踩过的那些碎石,走过的每一条路,又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那种置身虚空的感觉再次悄然滋生。

掌下触碰到的岩石冷硬粗粝,游凭声却只觉这一切都分外虚假。

那股香气不知何时变得无比浓郁,如有实质般包裹而来,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试图拨乱他的思绪。

游凭声静静仰起头,目光穿透头顶无边无际的黑暗,落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洪岭、京城、这个世界……自他睁开眼后,所有东西都假得可笑。

“不管这是哪里,不管你是谁……”

游凭声陈述道:“你关不住我。”

刹那间,回忆如潮水涌来,他记起一切。

第273章 仙植现世

修仙者亦有七情六欲,剥离漫长的寿数和修炼得来的境界,他们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

衡芜的炼情壶便是利用这一点,将置于其中的人剥去层层外壳,让他们直面本真。

这座所谓的“仙山”,裂出了无数蛛网般的缝隙。一道道山隙里,有人痴痴地笑,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还有人已不知不觉成了一具尸体。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高阶修士,此刻最真实、最狼狈的一面就这样暴露出来,晾在这暗无天日的山缝里。

游凭声穿行其间,一步步走过众生百态。

众佛修盘膝坐地,捻着念珠,眼神却早已涣散。怀咎率先醒来,双手合十守在同门身边,为死去的人念经祝祷。

云菡蓦然惊起,神色从恍惚、后怕,慢慢变得坚毅。她找到深陷在幻觉里的于舟,一剑将之斩杀。

“尧儿!”天涂在一声嘶哑的呼唤中猛然睁开眼,下意识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臂。待看清眼前正是夜尧时,浑浊的眼底微微颤动。

薛霖与众人失散,独自挣扎出漫长而煎熬的幻境。他犹如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正在大口喘息,忽觉有人接近。

“谁?”薛霖压下紊乱的呼吸,警惕抬眼,一手按刀,一手甩亮火折子。

看清来人,薛霖目光一震。“是你……?!”

他居然又遇到了夜尧身边那位黑衣人,而且——

薛霖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岩壁,只觉本就被冷汗打湿的里衣粘在背上,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淌。

游凭声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微微偏头,“你不是一直很想看我的脸?”

那是一张一见难忘的面孔,曾画在通缉令上贴遍京城大街小巷,也曾在一次危险的战斗中与薛霖擦肩而过。

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将那张脸映得时隐时现,肤色冷白,眉眼秾丽,像一副妖异的画在暗处无声燃烧。

薛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直勾勾盯着他,手攥紧腰间刀柄,又缓缓放下。

“抱歉,我挡路了是吗。”他温声道,侧身让出半边路,做了个请的动作,“请过。”

游凭声下颌微扬,薛霖会意,转身走在了前面。

穿过这条狭长的通道,他两只手始终放松地垂在身侧,背对游凭声的姿势看起来毫无防备。

转过一道岔路,空间开阔了一些,薛霖隐藏在衣衫下的手臂肌肉不动声色放松了几分。

甚至还有心思问游凭声:“阁下是在找路,还是在找夜道长?”

“你是在赌我不会杀你吗?”游凭声眉梢微挑。

“好在我赌对了。”薛霖弯起眼睛说,“看来,我还算是个聪明人?”

那你确实是。游凭声心说,当今唯一的九品炼丹师,当然不可能是什么蠢人。

他本来就没打算杀薛霖,视线扫过面前的三条岔路,便踏上了右边那条。

薛霖眸光微闪,居然还不趁机逃跑,落后他半个身位跟了上去。

被游凭声瞥了一眼,就温和讨好地冲他一笑。

“……”游凭声懒得理他,径自前行。

火折子闪了几闪,微弱的火光熄灭了。薛霖晃了晃,没能再将其点着,忙探手入怀,又取出一只点燃,大步跟上。

时间渐渐流逝,薛霖几乎要以为自己跟着的是一道幻影。前方那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听不见脚步声,也没有呼吸。

有好几次他恍惚觉得前方空无一人,可拐过弯去,那道黑影又出现在了火光边缘。

他是不是在刚才和那只魅对视的时候,被摄去了魂?

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他就这么盲目地跟着走,不会正被引至地狱吧?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没能从幻觉里挣脱,走过的这些路其实都是假象?

就在薛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忽然有光蒙蒙亮起。

薛霖一愣,快走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居然抵达了山腹中央!

头顶山体的最高处裂开一道破口,天光从上方直射而下,照亮了这片宽敞的空地。

四周岩壁陡峭,石头上生着潮湿的青苔,脚下泥土松软,碎石间长满一丛丛野草。

薛霖站在光影交界处,一时竟忘了迈步。

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除了些许植物,这里一片空旷,根本不像刘猎户说的那样,循香而至,便可抵达山腹深处一处仙境般的所在!

空地中央,天光直泻而下,光束中浮动着细尘,如一把无形的剑指向地面。

游凭声走至光下,静静看了几秒,手臂一挥。

衣袖带起一阵轻风,那道光便像是被他拂开一般,碎成了光斑散落一地,又缓缓凝结,一枝青芽在他脚边钻出地面。

薛霖看着这一幕,震惊得失了声。他下意识上前一步,脑中突然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竟多出数十个人来。

“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山缝里吗?”

有人伸手在身旁挥动,惊愕道:“这里原来是石壁啊,石头呢?”

众人或站或坐,有人与同伴共处,有人落单,上一秒还在迷宫似的山缝里打转,下一秒就发现自己正身处于山腹之中!

他们在山中盘桓许久,竟是鬼打墙一般,一直在绕着这地方转圈!

想通这一点,众人皆感到一阵悚然,继而又有狂喜涌上心头。

越反常,便越珍奇,这岂不恰能证实那宝物的神异之处?

“仙植现世!仙植现世啊!”

一瞬间,所有清醒的人纷纷站起,视线一同落在游凭声身侧。

他黑色的衣摆旁边,一枝青色的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拔高,顶端鼓起一枚花苞。

那一定是仙植!

刘猎户只是在这里昏睡了一觉,甚至没能碰到仙境中的异宝,出山时就年轻了二十岁。

若能摘到那朵仙植,岂不是能长生不老,白日飞升?

众人眼中光芒大盛。

“别动!”青锋大喝一声,分水刺倒提在手,伏身一窜。

那道矫健的身影一马当先,速度奇快,如一支离弦箭直扑游凭声。

然而下一刻,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见她分水刺脱手而出,飞落数丈远,伏地吐血。

场中安静了一瞬。

“寨主!”漩口十三寨的人忙上前将青锋抢回,目光惊恐看着游凭声。

怎么可能有人一招就将青锋击倒?甚至没人看得透他是怎么出的手!

“他……他是何人?何门何派?”有人颤声问。

当今武林称得上号的高手都在这里,一堆人面面相觑,发现居然没人识得此人。

好奇、焦灼、忌惮……种种目光落在游凭声身上,犹如面对一道横在异宝之前的天堑,一时之间没人敢妄动。

“你是谁?”有人开口询问。

游凭声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花苞渐渐饱满,颜色由青转白,又慢慢染上一层淡青,裂出一片片花瓣。

好慢。

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下,他脚尖轻踢了一下花茎,像是等得不耐烦的催促,枝条一颤,如有生命般矜持地摇了摇头。

“喂,你在干嘛啊?!”众人大惊失色。

怎么敢踢仙植啊!万一不开花了怎么办!

“就、就算你再厉害,等你摘了花,你以为就能走出这里吗?”这时,一名玄宁卫壮起胆子说:“你只有一个人,这里却有这么多人……你该把东西交给玄宁卫,由我们呈给圣上!”

薛霖:“……”这可不是他说的啊。

自从看到刚才那一幕,他哪儿还敢有和对方争宝的心思。

那人本身已经如此厉害了,等到采得仙植,在场所有人一起上又能做到什么?怕只是螳臂当车而已。

退一万步讲,就算玄宁卫真的得到这宝物,难道有人能毫无贪念,不把东西自己留下,反而回京交给皇帝?

这道理所有人都能想明白,此时,却没有人出来点破。

只有天涂沉沉地道:“他本就不是人,又何必忌惮皇权?”

“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是人?!”众人哗然。

自从仙植现身,弥漫在山中许久的香味便开始收拢,此时香气散尽,幻觉中的人陆续醒了过来。

人群中,广明子忍不住开口:“不久之前,京中有妖邪作祟,玄宁卫办案不力,至今仍有妖物潜逃在外。”

说完,他看向夜尧,扯着嘴角道:“夜师弟最了解此事,是也不是?”

他不敢当着天涂的面指证夜尧与妖邪勾结,只好趁机阴阳一句。

夜尧漠然瞥他一眼,看得广明子不由自主一缩。

怀咎神情微紧,道:“那日祖师金身预兆不祥,指向这山中将有魔障出世,难道便是此人?”

“定是如此!贫道亦算出,天下将起祸乱,此妖邪必是祸乱根源!”天涂声音扬起,语气凝重而急切:“诸位且听贫道一言,若仙植落入他手,天下必遭大难。覆巢之下无完卵,还请诸位助我一同擒拿此魔!”

鹤山派声望颇高,从无虚算,众人皆知。

一时间,在场人倍觉震悚。几名方士纷纷将法器牢牢护在身前,如徐怀誉这样还和游凭声打过交道的人,更是惊得脸色发白。

眼见着那朵花就要开了,这山中地形怪异,他们现在跑肯定来不及了!

像天涂所说,若真被眼前这吃人的妖孽得到异宝,他们哪还有命活?

“师傅,我不是……”夜尧急忙开口,却被天涂一把捉住手臂,怒然打断:“尧儿,你糊涂!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也不能让他夺得异宝,谁知他会做出什么?须知非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声音不紧不慢接道。

众人一惊,紧张地看过去,谁都没想到那黑衣妖孽第一次开口,说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站在所有人敌视的视线里,他却丝毫不显恼怒,神情有些嘲讽,也有些无聊,“真是老调重弹。”

游凭声问天涂:“我不是人,就绝对不可信吗?”

天涂皱眉看着他,声音冷硬:“若你当真未曾滥杀无辜,鹤山派也并非要将所有异类赶尽杀绝。但这株仙植,不能落入你手。”

可以预料到的回答,游凭声觉得挺没意思的。

即使失去记忆,换了身份重来,这些人还是这么无趣,毫无变化。

仙植花瓣层层舒展,绽开了一半,已能看出是一朵莹莹生辉的青莲。

数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游凭声却没有关注脚边的莲花,目光落在人群之后的一个地方。

一名少年穿着玄宁卫的衣服,脸上却带着易容,隐藏在玄宁卫中间。他没想到游凭声会注意到自己,眸光一缩,迅速将头垂落。

神识扫过,游凭声认出,那是玉钧崖。

可以想到炼情壶给了他什么样的剧本。

幻境里的玉钧崖,也要背负沉重的血海深仇,扮做玄宁卫来此,只为拿到力量报仇。

这些人、这个幻境,一切都毫无新意。

“好吧。”游凭声懒懒道,像是在回复天涂之前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我,也会选择把隐患掐灭在源头。其实没什么奇怪的,谁让我不是人呢。”

夜尧眸光一颤,下颌咬紧,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他胸口发疼。

这时,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自人群后方走来。

婪厌终于炼制好蚕心蛊,带着天珠出现在游凭声眼前。

可惜他已经来晚了。恢复记忆后,游凭声对系统兴趣全无。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众人下意识分神去看新到者是谁。

夜尧趁机挣脱天涂束缚,拨开人群。

“尧儿!”天涂神色骤变,高声呼唤,却不曾见他回头。

“待会儿见。”游凭声看着夜尧向自己奔来,对他微微一笑。

他忽然俯身,摘下脚边的青莲。

那朵花还未完全盛开,莲瓣半卷,被他毫不犹豫扯断根,顿时皱缩成一团。

为何要毁掉仙植?!

众人惊愕莫名,便见游凭声侧头看向虚空某处,“还不出来吗?”

一切就停滞在这一刻。

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的面孔,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人大张着嘴,那声惊骂还未出口;有人高举兵器冲来,刀锋反射着冷光;人群之中,天涂不敢置信地伸着手,五官因震怒而微微扭曲……

还有夜尧义无反顾奔来的身影,白色衣角悬在他身后,宛如飘飞的羽翼。

冻结的画面里,游凭声是唯一能动的人。

他站在夜尧身旁,看向那道缓缓浮现的人影。

“莲花尚未盛开,你将它提前摘下了。”衡芜轻声说。

“水镜真莲,不就是你现在的寄身之处?”游凭声嗤道,“何必这么麻烦,直接给我就好。”

“……”衡芜看着他的眸光有些复杂。

炼情壶是衡芜炼器生涯里最得意的造物之一。不管多强大的修士,一旦进入便会被剥离记忆,在壶中历人世百态,经爱恨贪痴。

此前并非无人通关,但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仅勘破了心魔,还能冲破炼情壶的桎梏,在里面恢复记忆。

他没想到游凭声神识居然如此强大,即使是全盛时期的衡芜,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

事到如今,游凭声不止过了这一关,更是直接破解了这只灵器——炼情壶已经成了废品。

周围的一切缓缓淡去。

岩壁褪色,地面消失,定格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化成细微的光点,连同天光一起碎成虚无。

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空中,两人相对而立。

“……为什么?”衡芜忽然问。

游凭声静静看着他。

衡芜抿了抿唇,“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你们还没反目?”

游凭声:“你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你和荀乐走到那样的结局吧。”

衡芜一怔,别开眼,陷入沉默。

游凭声没有开口,衡芜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他的解答。

万年过去,沧海桑田,修真界的形势却从未改变,正邪对立只增不减。但若想在游凭声和夜尧身上寻到荀乐和衡芜的影子,不过是刻舟求剑,终究虚妄。

心性、际遇、一念之间的选择,差之毫厘,结局便背道而驰,没什么可比的。

衡芜长长叹息一声。“……也是。你能收服那把魔刀,可见你本心坚定,又怎会轻易被炼情壶困住。”

他怅然伫立片刻,双眸低垂,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之上青光凝聚,一朵青莲无声绽放。

比起先前那朵堂皇盛放的“仙植”,这一朵堪称朴素无华,清清淡淡,却有种逼人的灵气。

衡芜道:“这就是水镜真莲的本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其实就是衡芜。

眼前之人只是当年衡芜道君剥离出的一缕神魂,为了存活,残魂将自己寄生在这株水镜真莲上。

游凭声没想到的是,衡芜放在炼情壶里的机缘,居然就是他自己。

但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要助他在百年内突破大乘,的确只有这株木皇的力量能做到。

莲瓣层层展开,一颗碧玉般的莲心自花中升起,悬在半空,青翠欲滴。

没有任何迟疑,衡芜将其交给了游凭声。

“被我吸收,你就真的死了。”游凭声说,“你就不怕我战败,让你万年的筹谋落空?”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衡芜笑笑,神情淡然,“那之后的事,就该你们头疼了。”

游凭声垂眸端详莲心,托在他掌中轻若无物,却凝聚着磅礴可怖的生命力,仿佛万物生长的源头都藏在这枚微小的种子里。

“对了,这是你的吗?”衡芜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

游凭声抬眼,就见一只黑鸦被枝蔓倒绑着,羽毛乱糟糟炸起,两只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

“它说它是你的宠物,我便留了它一命。”衡芜道。

欲魔倒吊在半空,含泪道:“老大是我啊,老大,你终于来救我了……呜呜……”

一副遭了大罪的可怜样,显然被狠狠折腾过。

“是我的,原来跑到这儿了。”

衡芜便松开束缚,黑鸦如蒙大赦,连忙飞离衡芜,一头钻进游凭声的袖口,埋在里面瑟瑟发抖。

那滑稽的模样让衡芜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动手吧。”他阖眼道。

游凭声:“你死后,我会将荀乐的尸身与你合葬在望月城海底。”

“不必再惊扰乐儿。”衡芜摇头,“阳洲也是我的故乡,你将我带回去,与她同葬一处便是。”

夜尧对衡芜说过,他挽救出荀乐的尸首后,将之葬在了阳洲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坡上。

游凭声简短道:“不会惊动她。”

衡芜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开眼,“等等,原来你们之前在骗我……?!”

游凭声捏碎莲心。

荀乐的尸体被游凭声意外损毁,当时衡芜质问,夜尧怕他迁怒,才撒了谎。其实尸体就在溯世镜里。

衡芜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可惜现在他就算再愤怒,也做不到任何事了。

莲心破碎,化作缕缕青光,没入游凭声体内。站在他面前的衡芜人影开始变淡。

残魂面上一瞬间掠过惊愕和恼怒,唇瓣动了动,渐渐化为无奈与释然。

‘多谢。’衡芜无声说了两个字,下一秒,身影烟消云散。

欲魔探出头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朵青莲也凋零枯萎,花瓣片片飘落,原地悬浮着四只乾坤袋和一只形状奇异的玉壶。

“哈哈哈哈,死男人,总算死了!”欲魔扑闪着翅膀飞过去,绕着乾坤袋转圈,眼中放出贪婪的光,“好东西!里面一定有好东西!死男人那么厉害,绝对富……呃。”

瞥见游凭声过来,欲魔吓得一抽,赶紧闭上嘴,讪讪让位。

游凭声收下所有乾坤袋。被衡芜折腾了一通,接手对方所有遗产他心安理得。

至于炼情壶……

壶身灵气斑驳,蒙着一层晦暗的灰色。

这只灵器已废,再无用处。

游凭声想起夜尧爱捡破烂,顺手收了起来。

第274章 闭关

“呜呜呜……那男人太坏了,简直不是人,他居然要杀我!我可是这天地间第一只化形的欲魔啊,他居然舍得杀我!”欲魔抱着游凭声的腿,哇哇大哭。

完全成形的欲魔会长成一只三足乌鸦,此时它腹下已有第三只脚伸了出来,看来逃离的这段时间,没少吸收浑虚魔晶。

游凭声:“你怎么惹上衡芜的?”

欲魔哭声一顿,心虚地吭哧了一下,“就是、就是……不小心撞到他,就不小心被他抓起来了……”

不用它说,游凭声也猜得到。这里所有人都被炼情壶吸走神魂,只有衡芜一个人还清醒着,欲魔天性喜食人的欲望,自然想附身到衡芜身上,没想到碰上了硬茬子。

衡芜这抹残魂只有理性与执念,哪有欲望给它吸食,又是神识强悍的大乘修士,抓到它轻而易举。

欲魔惊魂未定,一想起当时被衡芜一把抓住,差点儿被打得魂飞魄散,就忍不住发抖。

它嘴上自诩天地间第一只化形欲魔,实则产生灵智还没多久,就落在游凭声手里。在游凭声手下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其实没经历过什么真正威胁性命的危险。

能长得这么快,完全是靠游凭声喂大的,这么多浑虚魔晶吃下去,想不顺利化形都难。

昔年衡芜道君乃是修真界第一人,剑锋所指,万邪辟易,这次被他抓住,欲魔几乎吓破了胆子。

早知道它这次就不跑了……自由的代价太大了!

它逃过那么多次,还骂过游凭声,游凭声居然一次都没想杀它,还愿意救它回来!

“呜,我再也不敢乱跑了,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想到这里,欲魔不禁又哭起来。

沉浸在劫后余生里,它一边哭,还一边忘形地飞到游凭声身前,想往他胸口拱。

游凭声捉住它后颈黑毛,拎着乌鸦抖了抖。

欲魔浑身一软,目光清醒几分。知道游凭声嫌自己聒噪,忙努力收起啜泣,小声说:“大人,您的威名真是声震天下!我一报您的名字,衡芜就不敢对我动手了!”

“现在知道了吧。除了我,所有人都想杀你。”游凭声视线划过它新长出的第三足,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长道:“外面的世界是很危险的。”

大魔头居然冲它笑了?它没看错吧?!

欲魔有些眩晕地连连点头。

“要我吃了它吗?”一条拇指粗细的黑蛇自游凭声袖口爬出。

欲魔一个哆嗦,谄媚地道:“蛇大人,好久不见,小的好生想您!小的绝不敢再逃,不用劳烦您老……”

魅影吞乌蟒不屑地看它一眼,扭身爬上游凭声肩头,问:“之前怎么感应不到你?”

炼情壶能屏蔽主宠之间的联系。

游凭声简单解释了一句,打量魅影吞乌蟒,有些意外。陷入沉睡前它受伤颇重,现在看起来,养伤的速度却比他预料的要快上几分。

黑蛇口一张,吐出了一堆东西。游凭声翻看一圈,微微吃惊。

这些竟然是屠魔的东西。

魅影吞乌蟒得意地道:“之前衡芜追杀你的时候,我趁没人注意,偷偷把屠魔的尸体吞了。”

游凭声:“……”生死关头还记得吃,不愧是你。

屠魔本身是大乘初期,被七煞夺舍后,七煞强大的神魂力量反哺肉身,将修为提升到了大乘中期。魅影吞乌蟒是八阶妖兽,如今修真界对它能起到帮助的东西少之又少,屠魔的尸体实在是难得的补品。

当时游凭声被衡芜追得到处乱窜,命悬一线,还真没注意到它干了什么,这算是个意外惊喜。

游凭声神识扫过屠魔的乾坤袋,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星陨阁失传已久的裂空术,还有一门追踪秘法,之前屠魔靠它们追杀了游凭声许久,当时他就对这两种术法起了兴趣。

“做的好。”他称赞了一句。

“哼。”魅影吞乌蟒盘绕在他肩侧,刚要说些什么,就听欲魔在旁边溜须拍马:“不愧是蛇大人!您真不愧是大人手下第一高手……”

“闭嘴!”

“哦哦,两位大人聊,你们聊……”乌鸦点头哈腰地赶紧退远,生怕它一不顺心又吞了自己。

魅影吞乌蟒问游凭声:“你身上压着一股极强的力量。”

那株水镜真莲是活了两万年以上的木皇,力量极为磅礴,至少需要百年游凭声才能将那些力量化为己用。

游凭声道:“接下来我要闭关,你同我一起。”

魅影吞乌蟒:“好。”

木系灵力本就最为柔和,水镜真莲还有洗涤经脉、助人疗愈的作用,即使游凭声是魔修,吸收这股力量也不会引起任何排斥。

这过程大概会很顺利,但在闭关前,游凭声还需要一个最重要的保障。

*

大殿中,被吸入炼情壶的人们陆续醒来。

有人见身边人无声无息死在了炼情壶里,陷入悲痛,也有人发现殿门大敞,目露狂喜。

“太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地面上所有藤蔓尽数枯萎,不见衡芜的身影,亦不见游凭声,一想到那魔头居然是最后的胜者,他们便不寒而栗。

魔修没有一个不怕心魔的,游凭声更是杀人无数、无恶不作,本该是最容易在幻境里沦陷的人,怎么可能比他们清醒的还快?!

进炼情壶前,还有人踌躇满志,以为自己比游凭声更有优势,甚至还暗中嘲笑过游凭声的自负。

此刻,这些人心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惊与恐惧。

醒来恢复了记忆,他们便发现,最后那山中出现的异宝是水镜真莲。

也就是说,游凭声夺得了水镜真莲!

本就强大的敌人,如今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

众人面如土色,没人敢再在衡芜陵墓多待,生怕游凭声下一秒出现在眼前。

不管是道修还是魔修,此刻没人顾得上彼此,纷纷向殿门外逃窜。

大殿深处,清元宗的人还留在原地,天涂四处张望,神色焦急,“尧儿呢?怎么不见他人?”

“师兄,你看!”太微眼尖,看到一道灵光自远方射来。

那是一道传讯符。天涂接住,耳边响起夜尧的声音:“师傅,弟子闭关去了。接下来百年不能与您通信,望师傅保重。”

天涂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他定是被那魔头拐走了!”

广明子扯扯嘴角,满怀的愤懑让他终于忍不住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分明是他主动与那魔头勾连,难道师傅还以为他是被人蒙蔽的无辜之辈?”

天涂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面色凝重看向广明子。

“你师弟是否无辜,暂且不论。”他一字一字道:“为师要先问问你,你先前是否是有意将夜尧带到明鸾附近,存心想要害死他?”

过去,他未必不曾察觉广明子心性有异,只是不愿往恶处想而已。

事到如今,天涂已不得不面对这一残酷事实——这个跟在他身边多年,他一直悉心教导的二弟子,早已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我、我……”广明子未料到他有此一问,一瞬间泄露了底细。

面对天涂痛心疾首的神色,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惨声笑了出来。

既已暴露,反倒不怕了,他再也遮不住眼底恨意,面容扭曲地道:“难道夜尧不该死吗?”

“他是你师弟!”天涂厉声道,“你从小看着他长大,难道不知道尧儿的人品?”

“哼,师弟?谁想要这个师弟!就因为他是因缘合道体,自夜尧入门,师傅你就一直偏心他,何曾看到过我?”

“都到了现在,发生了这种事,你还要包庇他!明明我做的才是对的,夜尧与魔头勾结,罪无可赦,我这是在替清元宗清理门户!”

殿中人已尽数离开,只剩下清元宗的人还在原地,看着天涂师徒激烈争吵,几个同门杵在一旁满脸震惊,大气也不敢出。

谁都想不到,宗门内最为德高望重、规矩森严的天涂道君门下,竟会闹出这等事。

天涂也没想到,广明子原来早有不满,痛心之余,更多的是自责与懊悔涌上心头。

天涂一生只收过三个徒弟,大弟子轻敌冒进,早年死在魔修手里,在那之后,他就格外紧张广明子,出入各类秘境险地时,常把他带在身边亲自看护。

后来,收夜尧为关门弟子,夜尧生性不羁,与广明子不同,总爱远行历练,所以广明子是跟在天涂身边最久的那个。

……原来二弟子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天涂眸底浮起深深的痛意。

*

按常理,荒古秘境百年一开,但秘境地气被衡芜镇压,下一次与修真界的通道何时打开,已是未知之数。现在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

众人飞快离开衡芜陵墓,远遁四散,或寻找机缘,或闭关修炼。尤其是刚刚在炼情壶里过关的人,此时神清目明,已是进入了通透之境,接下来的百年时间里他们修炼速度将会变得奇快。

游凭声带走夜尧,占据了一座灵气充沛的山脉。夜尧在周围布下护山阵法后,便随他一同闭关。

云海翻涌的山巅之上嵌着一座灵池,池面上弥散着缥缈的灵雾。

四周寂然无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静地。

游凭声靠在池水里,粗略翻了一遍这段时间的战利品。

屠魔的身家自不必说,活了数千年的大乘修士,天材地宝积攒了无数,随便拿一点儿出来,就够夜尧在池水四周布下数道高级聚灵阵和防护阵法。

更让他意外的是衡芜的遗物。不光有衡芜自己生前的家底,还有朱元、智恒等万年前大能的东西,这些人死在衡芜手里,随身携带的家当也被他收了去。

灵器、丹药、各类功法秘籍……琳琅满目,没有一件俗品。倒是看不见灵石灵玉,当年衡芜刻阵消耗了海量灵力,早把一切能提供灵力的东西当耗材用了个精光。

但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里面还有不少当今修真界早已失传的功法,以及万年难遇、传说中已经灭绝的天材地宝。

游凭声神识随意扫过去,深吸了一口气。

“人无横财不富,古人诚不欺我。”他仰头靠着池壁,幽幽道。

“给我吃。”黑蛇从他背后的岩石上滑下来,毫不客气地要求。

看在它也有贡献的份上,游凭声没和它计较。他心情很好地翻了翻那几个乾坤袋,挑出一株赤精芝抛给它。

黑蛇叼住吞下,变成一条比人还粗的大蟒,探头在游凭声面前,自觉地张开血盆大口等待。

龙血朱果、太虚玉液、万年钟乳髓……无论材质、无论属性,再珍奇的异宝到了魅影吞乌蟒嘴里,都像是扔进了无底洞。

倒不用担心庞杂的力量撑爆魅影吞乌蟒,这些东西可以存到它腹中的储物囊袋,日后慢慢消化。

朱元的乾坤袋里还有一些失传的丹方和不知名丹药,游凭声认不出用途,就没随便喂出去。

衡芜对朱元心中有愧,在那些丹方旁给游凭声留了讯息,请他帮自己把这些本该属于丹盟的秘方交还回去。至于其他宝物,就当做这一切的谢礼。

丹方对游凭声没用,还给薛霖也好,正好让薛霖帮他辨认一下,这些丹药都有什么用途。

至于所谓的谢礼……就算衡芜不说,游凭声也会欣然笑纳。

游凭声扔零嘴似的,一个又一个,黑蟒始终张着大嘴等在那里,不知餍足。

夜尧布好阵法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嘶”了一声。

倒不是替游凭声心疼,只是眼前这场面着实有点超出他过往的认知。好些东西他都没见过,甚至认不出那是什么。

游凭声头也没抬,挑出一枚赤红色的果子,指尖一弹。

果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他口中。夜尧嚼嚼咽下,问:“这是什么?”

“龙血朱果。补气血的。”游凭声随口道。

待会儿双修,他要吸走夜尧的气运,好让自己晋阶更顺利。气运是没办法补了,先给夜尧补充一下气血吧。

如此珍贵的天材地宝入腹,一股热意立即自夜尧丹田升起。不像魅影吞乌蟒吃一枚龙血朱果就跟嗑瓜子一样,夜尧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自己体内的火灵力正被这股热力淬炼得更为精纯,宛如岩浆即将沸腾。

他轻轻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嘀咕道:“好东西啊。可惜现在没有用武之地。”

那么粗一条大黑蟒就在旁边盘着,真够煞风景的,除了修炼,他们俩什么多余的都做不了。

“反正你元阳早没了,专心修炼吧。”游凭声“呵”了一声。

两人双修,修荤的肯定是比修素的进境快。但前者只是听起来轻松,其实远没那么简单,那要求双修者自始至终一心二用,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引导灵气运转上。

夜尧年轻沉不住气,就很容易走神,有时候半天过去只是胡闹了一通,完全把修炼的事抛在脑后,反而拉低效率。

夜尧抽了抽嘴角,游凭声话倒是没说错,但莫名有种用完他就扔的感觉。

“其实在幻境里的时候,我一直很期待一件事。”夜尧摸摸鼻子,“如果把纯阳之体的元阳给你,你至少一年之内都能尝到东西的味道。”

虽然一切都是假的,但炼情壶中自成逻辑,若真能走到那一步,肯定还是会有效果的。

可惜,没等到那天他们就醒过来了。

游凭声:“……”

失了个忆,你童子身还恢复了是吧。

魅影吞乌蟒鄙夷地看了夜尧一眼,蛇尾拍打水面,“别废话了,快点。”

夜尧叹了口气,脱掉外袍踏入池水。

冰封的湖面随着他的步入,一寸寸解冻,整片灵池形成阴阳鱼一般半边冰寒半边火热的奇景。

黑蟒缓缓移动,粗壮的蟒身绕湖盘成一圈,气息渐渐沉凝下来。

第275章 欲魔化形

百年后。

“轰——!”

一声通天彻地的巨响,仿佛地底下有巨兽翻身,整座秘境地动山摇。

同一时刻,修炼的、战斗的、疗伤的……无论前一秒在做什么,秘境中所有人同时睁开眼,飞速掠上半空。

“是地气在偏移,地脉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感到头皮一炸,即使已经做了上百年的心理准备,这一刻真正到来时,极度的恐慌还是袭上了众人心头。

——镇压阵法彻底失效,衡芜的恶魂要出来了!

秘境中央,一架巨大的饕餮兽骨半嵌在地面上,脊骨起伏如山脉连绵,每一根支棱的骨头都似森白高耸的城墙。遥遥望去,仿佛一座沉睡万年的白骨城池盘踞在那里,只是望见就感到一种深深的胆寒。

浓郁的灵气以其为中心,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无形的压力如浪潮般扩散到了整座荒古秘境,无论此刻身处何方,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缓缓降临的恐怖威压。

围绕着秘境中心,或远或近散布着数十道人影,胆小者远远躲在百里之外的群山之后窥望,胆大者则悬在附近的高空上。

百余年过去,当初那些在炼情壶中渡过心魔的人,皆有了相当大的进益。

天涂晋升至大乘中期,薛霖也突破境界,成了正道第二名大乘修士。

二人立于云端,站在距离衡芜陵宫最近的位置,脚下便是正在发生变故的饕餮兽骨。

大乘之下,进境最大的是太冲剑派的云菡,由化神初期一跃而至化神后期。为免稍后受到冲击,她与其师兰芮站在数里之外,遥遥眺望远方。

除云菡外,清元宗的太微也由化神中期晋升至化神后期,另有顾明鹤、玉钧崖、叶蔓、怀咎等数名年轻一辈的新晋化神修士。

经此一役,正道实力大涨。

正道顶尖修士纷纷现身,占据视野广阔之处观察事态走向,魔修那边则藏头露尾,一道人影都看不见。

但无论境界高低,能在荒古秘境里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是庸碌之辈,更没有一个看不清眼前形势。死死盯着饕餮兽骨的方向,不管是位于明处还是暗处,每一个人都神情无比凝重。

“砰——!”第二道震响传来。

兽骨周围的地面逐渐开裂,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砰!砰!!”震动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好似地底下那只洪荒巨兽正在挣脱束缚。

天空阴云密布,层层叠叠的乌云间隐有雷光闪动。那雷光透着不祥的黑紫色,每闪一次,天地间就要暗上一分,地面狂风席卷,飞沙走石。

一个元婴修士躲在岩石后,战栗地道:“好邪异的天象……那恶魂一定会屠戮掉所有人……”

下一秒,一个男人陡然冲天而起!

飞升到一半,那道身影又骤然停顿,被身上的重重锁链扯住。

比起饕餮兽骨,立于半空的人影看起来是如此渺小,却有数不清的黑色锁链牢牢绑缚其上,周身骨骼被锁链贯穿缠绕,长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在饕餮兽骨之中。

“呃啊——”他口中发出一声怒吼,疯狂挣扎,锁链被拉扯得吱吱作响。

那刺耳的声音犹如直接敲响在众人脑中,令人一阵悚然。

不用想也知道,那条锁链绝非凡俗灵器,此时却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他随手扯断!

“游凭声呢?”有人终于忍不住说:“他得了水镜真莲,怎么还不出来解决衡芜恶魂?”

“你疯了吧!我们难道还要指望游凭声救命不成?!”

“那还能指望谁?就算我们这里所有人一起上,也只会一一送命吧!”许多人面露绝望。

在这之前,他们中或许还有人心怀侥幸,觉得天塌了有天涂上人等大能顶着,轮不到自己送死。

直到亲眼看到衡芜的恶魂,才发现那只是不切实际的奢望,此刻谁都能一眼看得出来,天涂绝不可能是衡芜恶魂的对手!

难道真的只有等死了吗?还是说只能寄希望于游凭声?

“可现在连游凭声的影儿都看不到,他不会是一个人逃了吧?!”有人欲哭无泪道。

天涂目光沉毅,握紧手中剑柄,已经做好了上场的准备。

他身侧的薛霖深深拧眉,视线掠过恶魂,在衡芜陵宫周围移动。

……你在哪?薛霖心中暗道。

“薛道友,还请你为我掠阵。”天涂沉声道:“我有一玉石俱焚之法,若能近得他身,或可拉他同归于尽,需道友帮我寻找时机。”

薛霖一惊,“还未到那一步,前辈你……”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连串金属崩裂的脆响,恶魂周身的锁链齐齐断裂!

天涂目光一凝,就要上前,这时,忽听有人高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正值午后,本该是天光最明亮的时候,天空却布满乌云。

一道道黑紫色的雷光穿梭在云间,渐渐连成一片密布的雷网,雷网当中,一道暗色身影正在游荡。

“那是……一条龙!一条黑龙!”认出来的人愕然道。

“哪来的黑龙?!真龙不是早在上古时期就灭绝了吗?”

“该不会是……衡芜生前契约的灵兽吧?”有人胡乱猜测,吓得自己声音都颤抖起来。

但看恶魂的表现,似乎也对黑龙很陌生。

本该发狂杀人的恶魂也被头顶浩大的声势吸引了注意力,他仰头看着这一幕片刻,忽然飞身而上,冲向黑龙。

恶魂满心只有杀戮,欲要活活撕碎眼前这条活物,长臂伸出,却摸了个空。

黑龙飞过恶魂身侧,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龙身游弋翻腾一圈,倏然挺身扶摇直上,一口吞下了悬在高空的那轮太阳!

一瞬间,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有人在黑暗中震声道:“那不是真的黑龙,是天生异象啊!”

黑龙蚀日!

先前他们还以为这天象变化是恶魂冲破封印带来的天兆,却原来是有人晋阶引发的?

“是、是何人……?”问话的人声音都在抖。

还能是谁?如此妖异反常的天象,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

所有人脑中不约而同浮现那个名字。

“不对啊,只有跨越大境界才会引发天地异象。”尚有冷静的人提出质疑:“游凭声难道刚刚突破大乘期?”

衡芜恶魂可是大乘巅峰,区区一个大乘初期能顶什么用?

“而且这也太奇怪了,就算是突破大乘,异象也不该如此宏大吧?”

简直像是吞噬了一整个小世界,渡劫飞升也不过如此!

天涂抬头看着暗无天日的天空,沉沉地道:“是因为水镜真莲。”

水镜真莲炼化吸收时与寻常天材地宝不同,其性如水,流入灵脉后便会层层积蓄、不断压缩凝练,直至极致,才轰然释放。最后如决堤之水,一朝冲破数道境界。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大乘境异象,而是游凭声一连晋升四个小境界,力量叠加、灵气暴动所引发的天地共鸣,自然远超寻常。

薛霖低低喟叹一声。

从古至今修士无数,又有哪个如游凭声一般从大乘废功跌落,还能重修回顶峰,甚至在一瞬间从化神中期跨越到大乘后期?

“吼!”一声嘶哑的兽吼响彻天地。

乌云翻滚的天幕上,另一道黑影穿透云层,一口吞下那条黑龙的虚影。

天光乍明,照亮魅影吞乌蟒蜿蜒而出的庞大身躯,纯黑鳞片反射着幽冷的暗光。

游凭声就站在蟒首之上。

衡芜恶魂第一时间锁定了他,掌中一翻,握住一把长剑。

剑身通体乌黑,较普通长剑要更长上两分,乍看来平平无奇,仿佛只是一块黑铁。

“这就是那把魔剑!”观战者皆骇然变色。

剑锋直指游凭声。

魅影吞乌蟒蜷身窜出,撞上恶魂。灵力激烈碰撞,激荡出狂暴的余波。

除了天涂和薛霖还能站在原处,其他人皆感胸口一闷,飞快退远,生怕被那翻江倒海般的力量卷进去。

黑色的巨蟒身躯遮天蔽日,张口咬向恶魂,猩红双目中满含煞气。

“那只凶兽……居然已经八阶巅峰了!”天涂也感到一阵震撼,上一次见到这只妖兽,还是八阶初级!

就算游凭声能以水镜真莲之力助其修炼,这晋阶速度也快得不符合常理!

要知道魅影吞乌蟒是出了名的难以喂养,上古曾有大能契约魅影吞乌蟒,却无法驯服,最后甚至被其反噬,游凭声是怎么做到的?

没人能够知道这一点的答案,只能仰头又惊又惧地看着这只传说中吞天噬日的上古凶兽。

八阶巅峰的妖兽,境界等同于人修大乘后期。

恶魂与黑蟒缠斗片刻,手臂一震,剑身倏然缠绕上一层耀眼的火焰。

火焰于空中无声无息燃烧,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魅影吞乌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坚硬无比的鳞片被火剑灼烧出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极度精纯的火灵力。

恐怕与他体内的异火也不相上下。

游凭声皱了下眉,指尖一道火焰弹射而出,击中恶魂正高举劈向蟒身的剑刃。

白金色的火苗撞上熊熊燃烧的剑身,如同将其引爆,霎时激起一阵爆裂。

火星四溅,星星点点落在蟒身上,蚀出一片细密的灼伤。魅影吞乌蟒痛得又吼一声,郁闷地瞥游凭声一眼,扭身游走。

发现异火无用,游凭声便收起阴火,不多浪费。衡芜转身面向游凭声,周身黑气翻涌,眉心一道杀生线鲜红如血。

“来。”游凭声扬扬下巴,手中凭空抽出一把长剑。

剑身纤薄,色泽清浅,在阳光下反射出琉璃般明澈的宝光,却丝毫不显脆弱,只让观者感到一股纯粹的、逼人的锐意。

谁都能看出那绝非凡器,如此威慑力,今日却是在修界第一次现世。

恶魂冲来,在空中划过一道赤色流光。热浪扑面而来,游凭声抬剑迎击,魅影吞乌蟒也扭身回咬。

被前后夹击的恶魂毫不紧张,数十息后,游凭声耳边传来细微碎裂声。撑不到两分钟,只听数声脆响,手中剑身竟寸寸崩裂!

不知是谁猛然发出一声惋惜的抽气。如此宝器,还没留下名字就这么毁了!

游凭声随手扔掉剑柄,换成一根长鞭,黑金色的鞭身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恶魂面门。恶魂侧头躲过,抬剑回击,鞭梢一卷顺势缠上剑身,将火焰撕开一道裂口。

游凭声手腕连抖,身影化作无数残影,将火剑死死缠住,与此同时,魅影吞乌蟒缩成一人粗细,从下至上缠住恶魂身体,肌肉一寸寸收紧。

再坚硬的东西也要在这有力的绞杀下截截碎裂,黑蟒高昂起头,巨口咬向恶魂头颅。

众人情不自禁屏息。

下一秒,却听鞭身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骤然崩断!

恶魂周身火焰暴涨,不需要多花哨的术法招式,只凭烈焰便烧得黑蟒立即松开了他,不敢近身。

恶魂犹如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充沛的灵力流淌过灵脉,碎裂的骨骼便随之恢复。那双眼仍然死死盯着游凭声,纯黑的瞳孔毫无理智,只有浓浓恶意。

游凭声面不改色,随手又抽出一把剑。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口了:“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灵器?”

而且每一把都是没人见过的天阶灵器!

天阶灵器是每个修士都梦寐以求的珍宝,在游凭声手里,竟一件又一件,毁得这么容易?!

新剑很快也被烧得通红,游凭声反手将之作暗器掷出,旋身又换一把刀。刀剑、斧钺,攻击类、防御类……无论何种属性,各式灵器每一件在他手上都如臂指使,发挥出令人望尘莫及的威力。

恶魂的灵力仿佛无穷无尽,且越打越兴奋、杀气越来越盛,他手中的灵器也源源不断,每废掉一件,他都能眼也不眨地再取出下一把换上!

“还有,还有!”众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再胆小的元婴修士此时也忍不住从藏身之所露头,密切关注战况。

“果然,衡芜道尊的宝库是被游凭声得去了!”

“那些可全都是上古宝器啊!要是我,一定舍不得……”有炼器师心疼得要滴血。

“你也不看看那恶魂多厉害,要是这种时候还顾东顾西有所保留,人都死了,还留着宝器做什么,便宜别人吗?”旁边的人低声道:“也只有游凭声有如此魄力了……!”

话一出口,这正道修士才发觉自己竟在说游凭声的好话,忙紧紧闭上嘴,神色有些不自在。

眼下却没人还能注意他说了什么。观战者们的情绪从恐惧、震惊、羡慕、惋惜……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木然的震撼。

毫无疑问,这将是他们毕生所能看到的,最恐怖、最惊艳、也是最奢侈的一战。

即使直视战场使他们汗如雨下,双目流出血泪,也没人舍得移开一眼。

两道人影化作一黑一红两道灵光,在空中不断激烈相撞。

每一次交错又分开,都有极为恐怖的气浪随之震散,大地龟裂,草木干枯,高温烘烤着一切,地面上的空气也仿佛要烧起来。

天涂的额角淌下大颗汗珠。游凭声已是大乘后期,再加上八阶巅峰的魅影吞乌蟒,对付任何一个大乘修士都该绰绰有余,没想到恶魂以一敌二,仍然势不可挡,甚至越战越强。

天涂和薛霖有意加入战场,然而大乘后期修士间的战斗瞬息万变,只怕贸然加入只会打乱游凭声的节奏,只能暂时在旁焦急等待时机。

魅影吞乌蟒渐渐伤重不支,某一时刻,游凭声只能将其收起。他独自站在恶魂对面,护体的昊天钟也崩裂成无数碎片。

“他的灵器……终于用光了吗?”有人沙哑地说,开口才发现不自觉屏息了太久,声音都在发闷。

“不好!”天涂低声道。

薛霖一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灵器用光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大的问题是,游凭声的灵力还剩下多少?

召唤八阶妖兽所需的灵力和精力,绝非寻常可比。最重要的是,游凭声是靠水镜真莲之力突破的境界,区区百年闭关,根基还来不及稳固,真的能支撑这样一场激烈持久的大战吗?

两人紧紧盯着战场,同时握紧武器。

“我都要舍不得了。”游凭声忽然对恶魂道:“这些可都是你积攒多年的家底,你就半点儿不心疼?”

恶魂面无表情,眸中只有一片冷漠。

也不知是这具身体毫无记忆,还是单纯的对什么都不在乎。

不过,游凭声也不需要回答,他对此同样毫不在意。

昔日万众敬仰的道尊,居然沦落到这般连话都无法说的地步。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再抬眼时目光一厉,探手在虚空一握,空气中水灵气急速凝结,一杆冰枪在掌中成形。

银白的枪身寒气森然,一现世,炙热的空气骤然降温。

有人甚至瞥见身侧干枯的草木都覆盖上一层白霜,不由打了个寒战。

恶魂俯身疾冲,化作一道赤色流星,游凭声枪身一抖,一点寒芒自枪尖绽开,迎头而上。冰与火在空中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周围空气都在融化扭曲,蒸腾出灼灼雾气。

“噗!”有人在这巨大的威压下喷出一口血,天涂和薛霖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漫天的白雾交织翻滚,遮住了战场中心的一切。薛霖急忙祭出流风回舞扇,想要扇开眼前的雾气。

数息之后,那些雾却在极致的冰寒中迅速凝结,化作片片霜雪,纷纷扬扬洒落地面。

天地之间,忽而一片银白。

战场中央,游凭声单手握着枪尾,长枪另一端深深扎进恶魂持剑的右肩。

冰霜沿着枪身蔓延,枪尖泛起冷冽蓝光,寒气以伤口为中心扩散,渐渐爬上恶魂的躯体。

薛霖松了口气,握扇的手指一松,却忽然发现封在玄冰中的恶魂右手微微动了动。

“小心!”他变色一变。

游凭声眉宇一凝,灵力急速运转,向手中长枪疯狂倾泻。冰封的雕像上缓缓裂开一道道裂纹,又在他的灵力灌注下重新弥合凝固,僵持数秒之后,恶魂周身爆发出极度精纯的火焰,裂纹爬满冰雕全身,冰封砰然碎裂!

恶魂周遭冰霜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热浪,游凭声灵力未继,手中冰枪猝然蒸发,唇边流下一抹血迹。

魔剑裹着熊熊烈焰紧追不舍,直奔游凭声面门,薛霖手中流风回舞扇旋飞而出,在他身前化作一道洒金色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