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饶命啊
砰——!
半空中炸开一道雷火,焰光在黑夜里格外璀璨。
“在那边儿!”
附近的玄宁卫第一时间注意到那道信号火光。
为首的薛霖赶到时,却不见发信人的身影。
空地上只余下两具横陈的尸体,幽暗的月光照出尸体可怖的外表。
“这就是这段日子作孽的怪物?”薛霖眉头一拧。
两具尸体体生黑毛、指甲奇长,彰显出它们非人的身份。
“一定是它们!终于找到凶手了!”一名玄宁卫大喜过望道:“幸好在圣上给的最后期限前抓到它们了,这下我们不会受罚了!”
薛霖皱起的眉头却并未放松。
地面上,两具半魅的尸体呈现出干枯扭曲的状态,与他们之前在花楼找到的那具相同:皮肉紧裹着骨头,皮肤苍白皱缩,分明变成了血气尽失的干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人,不,是有妖物——在他们抵达这里之前吸干了这两只半魅。
顾明鹤也看到雷火赶了过来。
“这是——夜尧留下的伤!”他蹲身查看尸体胸前的剑痕,惊疑不定道:“夜尧人呢?”
“我们之前猜的不错,恐怕还有第四只魅存在。”薛霖凝重道:“他应该是去追了。”
顾明鹤霍地站起,极目张望,竟只能找到先前留下的三道打斗痕迹。
没有任何其它脚印,好似夜尧对战两只半魅之后,便一个人突兀地消失在了原地。
“夜尧如果去追人,应该给我们留下追踪信号才对!”
现在却看不到任何痕迹。
树影婆娑,顾明鹤看着眼前空旷死寂的郊野,眼皮跳了跳,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
“嗬、嗬……嗬……”
粗重的呼吸,难耐的气音。
暖春微风穿过房间,纱帘飘起,轻轻搔动床上人紧蹙的眉宇。
夜尧蓦然惊醒。
记忆里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那人饥渴发红的双眸。
意识到自己恐怕落到对方手里,夜尧刻意保持昏迷时绵长的呼吸,继续紧闭双眼。
“嗬、呃——请轻一些……”
……什么声音?
不远处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声,隐秘而微妙,嘶哑似猫爪挠心。
声声入耳,夜尧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平稳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睁开眼,维持着仰躺姿势一动不动,悄然向身侧瞥去。
隔着床边影影绰绰垂挂的纱幔,他看到房间对面几米远处,有两道男人的影子。
两个人靠得极近,几乎要交叠在一起。夜尧所熟悉的那道身影,正伸出一只手按在另一人脑后,向对方俯首。
另一个人则微微仰脸,似在承受什么,身影轻微颤抖,喉咙里泄出软弱无力的气音。
‘你们在干什——’
下意识的质问撞上喉间,被夜尧极力吞下,然而呼吸节奏一乱。
对面的人影动作一顿,歪头看过来。
暖风吹入床幔。
轻薄的纱帘在夜尧面前撩起,使他忽而看清了那张画在铺天盖地的通缉令上,昳丽淡漠的脸。
以及,被那人抓在手里的瘦削男人。
纱帐飘忽垂落,阻隔掉两人短暂的对视。游凭声轻啧一声,随意扔下了手里的人。
“嗬、嗬呃……咳咳咳!”婪厌死里逃生般委顿在地,垂着头激烈咳喘。
夜尧眸光一缩,陡然意识到事情并非自己所想那样,两个人不是在……那个男人是被魅吸食生气而痛苦呻吟!
刺啦——床帐倏然破裂!
夜尧翻身而起,短刀旋出掌心,割碎身前床幔。纱帘碎片漫卷,蝴蝶般飞向游凭声面门。
游凭声后退数步,蓦地侧头,躲过藏在布料碎片后掷来的暗器。
短刀狠狠刺进游凭声身后墙壁。他视线被遮住的一瞬间,夜尧已趁机跃下地面。
夜尧醒来时佩剑不在身边,此时手在腰间一抹,又摸出一把小巧的短刀。他没有趁机偷袭游凭声,而是手持短刀,将还趴在地上咳嗽的人挡在背后。
“你的小玩意还真是多。”游凭声忍不住感叹一声。
明明已经收走了他腰间那只百宝袋一样的褡裢,这一会儿功夫,他居然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把武器。
“行走江湖的一点小手段而已。”夜尧冲他一笑,“你若想要,我可以送你几把这种小刀。不管是烹饪佳肴还是杀人放血,都方便又锋利。”
“你现在看起来……”游凭声目光划过他持在胸前的刀锋,“可没有想把它送我的意思。”
“这一把当然不行。”夜尧说,“我还要靠它离开这里呢。”
游凭声:“离开?”
夜尧:“是啊。——等离开这里,我一定立马找铁匠替你打一副好刀。”
刀刃寒光凛凛,蓄势待发,他嘴上还在如常调笑。
游凭声:“你要是一去不回怎么办?”
夜尧露出一派真诚表情:“祖师爷在上,我们鹤山派的道士可从不敢食言。”
游凭声也笑了一下,“是吗。”
他慢悠悠地说:“但你离开这里之后,要是向其他人透露我的身份怎么办?”
空气骤然凝滞。
点破的一刹那,夜尧精悍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
仿佛敏锐的野兽遭遇拦路天敌,直面庞大的危险存在,不得不升起战栗一般的戒备。
他紧紧盯着对面可怕的敌人,精神高度集中。对方视线却怠慢地越过他,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
夜尧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背后一阵劲风袭来!
夜尧立即侧身闪避,电光火石之间躲过直冲后心的重击,但右臂被划出一道长而深的伤口。
啪——手中短刀跌落在地,麻木之感飞速蔓延到他整个臂膀。
不消片刻,整个人肌肉僵硬,动弹不得。
他以为是“受害者”、第一时间将其护在身后的那个男人,原来也是一只魅!
夜尧背倚墙壁,咬牙回视,婪厌低垂许久的头终于抬起,露出病态消瘦的脸颊和暴涨的指甲,十指乌黑,如钩的指尖缓缓滴落血液。
夜尧是纯阳之体,对邪气本该十分敏感,但刚才游凭声吸食了婪厌的力量,令婪厌气息微弱,夜尧又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游凭声身上,这才在如此近的距离都没发现。
婪厌偷袭成功,朝夜尧咧了咧嘴,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闪烁着抬起手。
被鲜血的味道吸引着,他低头舔舐起了指尖。
夜尧发出一声嗤笑。
游凭声观察着婪厌的动作。
舌面刚刚触碰到血液时,婪厌面上还带着渴望的神色,然而血液吞咽入腹后,他面色突然一变。
“我的血好喝么。”夜尧靠着墙,懒洋洋说。
婪厌被灼痛一般,飞快甩去指尖残留的血迹,目露杀气看向他。
“嘶,好可怕。”夜尧作势向墙角缩了缩,对游凭声说:“他要杀我,你管不管?”
“行了。”游凭声这才出声。
婪厌忍耐着内脏翻搅的炙痛,咬了咬牙,停下了走向夜尧的脚步。
他知道,眼下没有游凭声的首肯,他就算再想杀了这道士,也没有机会再出手了。
夜尧目光缓缓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挑拨婪厌:“他知道喝我的血会发生什么,却没有开口提醒你。明明都是魅。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和谐呀?”
这话纯属废话,他刚才亲眼见过游凭声吸食婪厌的生气,而婪厌挣扎不得,那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力量掠夺。
显然他们地位并不平等。夜尧说这话,完全是故意刺痛婪厌。
婪厌没理他,苍白的脸转向游凭声,与他对视一秒,垂下头轻声说:“你冷眼看我上当,是生我的气,想让我吃苦头吗?”
那样子低眉顺眼,嗓音轻柔,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哀怨一般的乞求。
夜尧:“……”
不愧是妖物,不仅阴险,竟还如此不要脸。
昨夜,夜尧以自身为饵,诱出两只因渴求血肉而失去理智的半魅。
游凭声帮夜尧制服了两只半魅,然后没忍住……又把夜尧给制服了。
当时,夜尧掌心被剑割出一道伤口,散发出的血气无比诱人,简直把游凭声馋得眼睛都红了。
还好,他不像那些半魅,他还有一点自制力。为了不让自己当场化身食人魔生啃了夜道长,游凭声飞快给夜尧扎住伤口,打算先拿地上两只半魅垫垫肚子。
而就在游凭声吸食第一只半魅的时候,跟随在他身后的婪厌也抵达了那里,趁机吸食了第二只。
婪厌所说的“生他的气”,正是因为这件事。
“未经允许,擅自动了你的猎物,是我的错。”婪厌垂着头,情绪低迷地说:“无论怎样的惩罚,都是我该当该受,只希望你能原谅我才好。”
游凭声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
昨夜是月圆之夜,他们本来就更渴求进食,婪厌面对唾手可得的猎物,越过他捕食完全是出于本能。
在回过神来后,这人没想着逃跑,老老实实任他吸走了那些力量。
也是看在这一点上,游凭声刚才给他多留了点儿力量傍身,没一口气吸干他。
游凭声懒得解释,淡淡“嗯”了一声。
没得到想要的回应,婪厌仍然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他。这段时间他这副模样游凭声本来已经看习惯了,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夜尧露出十分难以忍受的表情。
“……”
游凭声摆手,让婪厌出去。
婪厌一顿,温顺地点头。“……那好。我就在隔壁那间房。若有事,唤我一声就来。”
离开前,他回过身,轻轻关上房门。门扉关阖间,毒蛇一般阴冷的眸子从门缝扫过夜尧。
夜尧眯了眯眼,回他一个毫不在意的笑。
屋门关闭,婪厌踏着轻盈无声的脚步走进隔壁房间。
几秒过后,夜尧忽然长出一口气,骨头被抽走似的倚着墙壁滑坐下来。
右臂外侧,那道伤口肿胀发紫。他抬起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侧头看了看,撇嘴说:“好阴险恶毒的男人。”
游凭声心说要论狡猾,你也不遑多让好吧。
对面墙上,这道士当暗器掷出的短刀还深深嵌在墙里呢。
游凭声走过去把刀拔下来,在手心掂了掂,睨他一眼,“刀的确不错。现在是我的了。”
“是你的,当然是你的了。”夜尧后脑抵着坚硬墙壁,微微仰头看着他,无奈道:“连我,现在都是你的了。”
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游凭声挑眉道:“你看起来可不像这么容易认命的人。”
“不认命,我还能怎么办呢。”夜尧没骨头似的靠在墙上,懒散地说:“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迎着游凭声居高临下的目光,他忽然话音一转,拖长尾音:“——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游凭声:?
“我还不想死呢。”
夜道长飞快变脸,眨眼间从潇洒就义变成了苟且偷生:
“饶命啊。”他眨巴着眼睛,露出同婪厌如出一辙的柔弱表情:“留我一命,我会对你很有用的。”
游凭声:“……”
好能屈能伸一道士。
第262章 绑匪和肉票
咚咚脚步声忽然接近。
“客官,发生什么事了?”一道男声在门外关切响起。
原来这里是一家客栈。
夜尧目光移向窗外,看到天边那轮圆月隐入了蒙蒙亮的天色里。楼下传来吱呀推门声,有人晨起开始走动;窗外长街上,摊贩推着车轮碾过青石板,伴随着规律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这是第二天清晨。最危险的月圆之夜终于过去,他反而落进了敌人手里。
“客官?”店小二有些紧张地敲门追问,“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什么动静,您没事吧?”
他们打斗的声响传出了房间,因此店小二上来查看。
“刚才凳子倒了。”游凭声说。
“原来是这样,打扰客官了。”店小二松了口气,笑道:“您有什么吩咐没有?厨房生火做饭了,您想吃什么我一会儿给端上来?”
夜尧说:“我想吃肉包子,要三个。”
游凭声无语地看他一眼,这人有点过于自觉了。
夜尧朝他眨眨眼:“就算是养我当储备粮,也得喂饱我吧?”
“来三个包子,一份粥和小菜。”游凭声对门外说,又加一句:“再打盆热水来。”
店小二应了一句,脚步声轻快下了楼,期间夜尧半点儿没有尝试呼救的意思。直到游凭声走到夜尧眼前,仍然肌肉松弛,任他拎着后领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那副软塌塌的样子,和刚才对峙时的锋利迥然不同。
游凭声都不知道该说他是随遇而安,还是没骨气好了。
“鹤山派的道士都像你这么没节操吗?”他垂眼看着仰躺在床的夜尧。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夜尧说着,感觉刚才后颈似乎被对方冰凉细腻的指尖擦过,回话时不免显得心不在焉,“师父说以我的性子,要不是纯阳之体,再修炼八十年也不……”
话到一半,呼吸忽然一窒。眼前洒落一片阴影,站在床边的游凭声向他垂下头。
夜尧懈怠的双眸蓦地睁圆,长发自黑衣青年肩头滑落,坠在他枕边上。海藻般乌黑浓密,离得好近,几乎叫他闻见了发丝间鲜妍的冷香。
师父,原来魅身上一点尸臭都没有的,相反——夜尧恍惚想着,飞快在脑内默诵起《洞灵真经》,一时思绪又难以抑制地飞走,道经背得颠三倒四,魂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再不敢混不吝地摆出那种任人施为的姿势,肌肉硬邦邦的绷紧了,“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
“呃……”
夜尧身上此时有两道伤口,一道是左手掌心的剑伤,一道被婪厌伤在右臂外侧。
游凭声捉起他左手手腕,翻过掌心那道包扎过的伤口,俯下脸嗅了嗅。
夜尧倒抽一口冷气,剑伤麻痒得简直像是爬过一串蚂蚁,他恨不得狠狠攥紧掌心,挤出点血来才好。
游凭声纹丝不动控制住他挣扎的手腕,指尖一勾,挑落包扎的布条。
淡淡的血气立即飘散出来。
夜尧体质很好,经过及时的上药包扎处理,血早已止住,伤口正待愈合。
但那特殊的血香,还是伴随着浓浓药味,主动往游凭声敏锐的鼻腔里钻。
游凭声抬眼瞟他一眼。夜尧咽了咽口水,就见他忽然伸出舌尖,欲要舔上掌心。!!!
夜尧下意识就要抽手翻身,被游凭声一把掀了回去,中了毒的夜尧在他手下扑腾的力气不比一只蝴蝶大。
“你、你你……你别!!!”夜尧气势不足地磕巴起来,双手在胸前半抬,不知道是想护住自己还是想推开身上的人,活像个头一回遇见妖精的稚嫩少男。
他身上还是那件昨晚为假扮女子而穿的红裙子,沾了血和灰尘的裙摆犹如牡丹染血盛开,再加上柔和眉眼轮廓的清丽妆容,倒真有几分狼狈而楚楚可怜的意味。
这才对嘛。游凭声满意了,拍了拍他大惊失色的脸,施施然松手。
都落到他手里了,就该识相点,露出害怕表情让他欣赏一下。
夜尧喘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大声控诉:“你逗我的?!”
游凭声嫌弃:“不然呢?”
那伤口上还有药呢,之前为了遮住血气,游凭声特意挑了味道特别凶猛的伤药糊上去,傻子才愿意下嘴。
更何况,有婪厌的前车之鉴,他还能不知道喝了纯阳之体的血有什么后果?
但凡刚才他舔夜尧一滴血,这会儿闹肚子都算轻的。
“……”夜尧挫败,长手长脚摊在床上,蔫得像朵被暴风雨拍打过的喇叭花。
敲门声响起,店小二进了门,将饭菜端上桌子,又端进来一盆热水。“客官,这水……”
“放床边。”游凭声说。
开店迎来送往,店小二什么样奇怪的人没见过,什么糟糕的气味没闻过,本该抵抗力极强,结果走近后,还是被屋里浓郁的血腥气熏了个跟头,差点儿摔翻手里的水盆。
至于那么大反应嘛。夜尧悄悄闻闻自己,又望一眼屏风后背过身去的游凭声。
为作诱饵,他把迎芳花汁液擦了自己满身,一夜时间根本消散不掉。这气味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店小二屏息放下东西,飞快退了出去。
游凭声抛来两瓶药,落在夜尧胸前,又弹落在床上。
夜尧仰躺着,手软脚软,慢吞吞从身侧摸起药瓶,打开看看,一瓶内服一瓶外用。不需多说,倒出药丸先吃了一粒。
药效奇快,力气渐渐回到身体里,夜尧从床上爬起来,抄起水盆边搭着的汗巾,掀开衣领擦拭身体。他一边擦一边低头暗暗嗅闻自己,闻着闻着感觉嗅觉都有些麻木。
擦完一遍,身上味道总算减轻一些,夜尧又打开另一瓶外用药,深深吸闻一口里面清新的药香,舒了一口气。
右臂伤口被婪厌暗算中毒,上解药前需要先挤出毒血。看着那不详的紫黑色,夜尧“嘶”了一声,嘀咕:“好恶毒的男人。”
游凭声看着他一边上药一边骂婪厌,觉得有些新鲜,“谁叫你自身难保,还想着救人?”
要不是一心救人,第一时间挡到婪厌身前,夜尧还不至于大意到被婪厌从身后暗算。
夜尧扯了下嘴角,脸上倒没太多懊恼。
他甚至没说过“后悔”两个字,这道士毫无疑问是个大大的好人。
游凭声看着夜尧熟练地处理伤口,出神了一瞬。
话说,明明他一向遵纪守法、按时交税、不乱扔垃圾、连红灯都不闯……他原来也是个好人来着,怎么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游凭声想来想去,觉得只能用“如鱼得水”来形容来到异世的自己。
做反派,一个字,爽。
游凭声情不自禁微笑了一下。
夜尧处理完伤口正坐到桌旁吃早饭,瞥见这一幕,叼着的包子啪嗒掉回盘子里。
拾回包子,他缓慢嚼着问:“你笑什么?”
游凭声看着他,意味深长道:“笑你上过一次当,第二次还这么好骗。”
他给的药不是解药?!夜尧顿住,臂膀肌肉鼓起一瞬,又很快松懈回去,一口咬掉半个包子继续嚼嚼嚼,“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以你的本事,捉我不就跟捉只麻雀一样?没必要特意下药。我本来就已经受伤了,根本不可能逃出你的手掌心嘛。”
真会说话。再凶恶的绑匪,听见这样服从的好话恐怕都会觉得顺心。
游凭声不会因此减少警惕,但不妨碍他因不知为何升起的掌控感而感到愉悦。
夜尧吃完包子,席卷了盘里的菜,几大口灌完一碗粥。他像只吃饱喝足的懒猫倚在桌边,笑眯眯道:“况且——中毒的我,肯定会影响口感的。”
游凭声:“……”
口感?这个人真的有口感可言吗?
游凭声感觉牙尖有点儿痒,似乎有口水分泌。他真的很想直接咬夜尧一口。
昨晚闻见血味的时候,他就差一点儿就自制力不足扑上去了,即使现在月圆之夜过去,那股味道仍然对他这样的非人生物有极大吸引力。
以前偶尔还能吃一些人类的食物……自从闻见夜尧血的味道,游凭声对其它东西就再也升不起食欲,满脑子想的全是纯阳之体了。
现在这大补之物就趴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整个一行走的诱惑,还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好像大喇喇写着“欢迎来啃”。
对上他愈发幽深的视线,夜尧稍稍坐直,正色道:“忍住啊。啃我一口,你也要遭罪。”
“所以说——”游凭声目光幽幽盯着他,“吃你的正确方法是什么呢?”
夜尧露出无奈又无辜的表情:“你总不能既要吃我,又要让我主动奉上烹饪方法吧?”
“你当然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游凭声掐住他的下巴,端详着这张俊脸,温柔地说:“等我一块块割下你身上的肉……”
楼下,有人接连踩踏过老旧的木质楼梯,轻微的咯吱声被夜尧敏锐捕捉。
夜尧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下颌皮肤一紧,又被强硬地掰回正脸。
“——你会改变主意的。”游凭声定论。
“是玄宁卫。”婪厌从隔壁跳窗而入,目光扫过两人姿势眯了下眼,“我们该走了。”
游凭声收手站起。
“玄宁卫怎么来了?”夜尧同二人一起跃出窗口,回望了一眼身后。
“是店小二。看来全城都在找你。”游凭声忆起店小二离开时面有异色,当时看起来是被夜尧熏的,现在看来是去玄宁卫报案了。
“我去杀了他。”婪厌狠辣道,立刻就要回身,被夜尧拦住。
“滚开。”婪厌冷冷说。
“我不会放你过去。”夜尧笑笑,“你确定要和我在这里耽误时间?”
客栈里,玄宁卫破开屋门,发现他们已经离开,正寻迹追来。虽然三人速度更快,也经不起再耽搁下去。
“别多事。”游凭声皱了下眉。
“……是。”婪厌阴森瞥夜尧一眼。
夜尧跟在游凭声身后一同离开。顾明鹤带人赶到时,连他的背影都没瞧见,追了许久,还是扑了个空。
一路甩开追踪,夜尧配合得不得了,婪厌想找个机会找茬,居然都没找见。
接收到婪厌诧异的眼神,夜尧耸了耸肩。
夜尧当然不想这么自觉的,奈何胳膊拗不过大腿——他可不想被这霸道的绑匪割块肉下来。
唉。落在这样软硬不吃的魔头手里,该如何是好……等等等等,话说回来……!
追着眼前人翩跹的黑色衣角,夜尧忽然想到:明明见过三面了,他是不是还没问到名字啊?!
第263章 饥饿感
有夜尧的主动配合,他们脱身得相当顺利。
当然,如果夜尧不配合,游凭声也自有办法让他“配合”。
三人脱离了追捕,悄无声息向西边城郊移动,穿出一条破落无人的小巷时,游凭声忽然想起什么。
脚步停顿在巷口,他回头打量了一下夜尧。
夜尧顺着他的目光瞧自己,嘴角不由一抽。
身上的红裙经过数场打斗,早已变得皱巴巴、脏兮兮,右臂划破一道大口,还沾染着发黑的血迹,就这么走到阳光下,任谁都会觉得他经历了一场蹂躏。
婪厌会意,不用等游凭声开口,一闪身便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后,游凭声身侧一热。夜尧趁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控诉:“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游凭声斜睨他。
夜尧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视。
“你承诺过的——如果我们能见三次面,你就告诉我名字。”
“还有这个必要?”还以为要说什么严肃话题呢,到了现在,这人居然还心心念念这一茬?
“当然有必要。”夜尧郑重其事地说,“就算是马上就要死在你手里,临死之前,也该让我知道吃掉我的到底是谁吧?”
那模样认真又严整,亮晶晶的眸底毫不掩饰期待,好像真的很想知道他的名字、只要知道一个名字就算死了也能瞑目似的。
游凭声在这个世界上藉藉无名,当然没有隐姓埋名的必要。可他盯着这样的夜尧看了几秒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升起恶劣的心思来,就是不想让对方轻易得到答案。
于是,他勾起唇,唇边弧度温和:“我会告诉你……”
夜尧不知不觉屏住呼吸,下一秒,却见那柔软的唇瓣吐出了冰冰凉两个字:“才怪。”
“啊?!”
“为什么要告诉你。”游凭声慢条斯理地说,“告诉你,好让你到了阴曹地府,去告我的状吗?”
那双漆黑专注的眼睛睁圆了,期待闪烁的眸光变成了懵然,夜尧就像只摇着尾巴叼来饭盆的狗,突然被打饭人一脚踹翻了食盆。
游凭声缺德地笑出了声。
夜尧怔愣看着他难得开颜的模样,几秒后反应过来,声音不敢置信地拔高:“不是?!你——”
就在这时,婪厌拎着一套新衣服回来了。
夜尧只好憋屈地闭上嘴,接住婪厌扔暗器一样刁钻抛过来的衣物,只觉得这人的出现前所未有的讨厌。
他面无表情瞥婪厌一眼,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换衣服。
小巷杂物堆积,狭窄逼仄,衣料簌簌摩擦声格外清晰。
夜尧走到一堆一人高的破旧木板后边,扒下身上的衣服,艳丽的红色裙摆滑落地面,被他胡乱踩在脚下。
木板遮挡的边缘,臂膀伤口随他动作扬起,一闪而过。
婪厌眯了眯眼,嗜血的冲动蠢蠢欲动。一转头,发现游凭声也在沉沉注视那道伤口,苍白瑰丽的面孔在檐角阴影里显出几分阴郁。
“纯阳之血难以入口,要吸食还需另寻手段。这道士油嘴滑舌,即使他愿意透露,也不可信。”婪厌也不遮掩声音,当着夜尧的面就向他提议,“不如将他打昏,直接运送出城,免得夜长梦多。之后,总能找到享用此人的法子。”
衣料摩擦声微不可察一顿。游凭声视线移到婪厌身上,目光没有一点温度。
“……他是您的猎物,是我僭越了。”婪厌低下头,一声不吭了。
片刻后,夜尧脚步轻快飘了出来,一扫先前的郁郁,新换了一身纯白的对襟长袍,像一簇梨花乘清风穿过细长的小巷。
远离繁华的西城区,城郊之地要广阔荒凉得多,更穷苦的贫民聚居于此。
这里的百姓更怯懦怕事,望见三个身量不低的男人路过,似是行色匆匆的游侠,自然不敢接近招惹,更不敢随意盯视。
三人不再躲藏潜行,径直穿过低矮民居,停在一处地段不起眼的院落前。
东边院墙倒塌一片,似是有人被踹飞砸在了那里,砖土里洇着乌黑血迹。战斗痕迹从院外追溯到屋内,夜尧虽然不是专业的捕快,打量两眼,也能将线索尽收眼底:这里似乎经历过一场两个人以上的打斗,战斗短暂、迅速,出手狠辣;石块、木块碎的满地都是,掺杂着乱七八糟的脚印,数不清多少人进来走动过。
“你在找什么?”夜尧打量一圈,走回游凭声身侧,见他蹲身在角落处,正从地上拈起一块东西。
拂去灰尘,那是一块不大的白色碎片,看色泽似是玉石,形状较为奇特,弧度圆滑,钻有两个规则的小洞,像是……
“玉笛的碎片?”夜尧猜测。
游凭声微微用力,碎片中间断折,夜尧瞥见断面,眉头忽然皱起:“不对,不是玉,是骨头。什么东西的骨头?”
游凭声没说话,指尖松开,随意让碎片跌回地面。
天珠留下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人骨。
他这次来,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查到那名萨满天珠的踪迹。
可惜,对方是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又得皇帝青睐,不可能缺钱,这里只是一处较为隐蔽的据点而已。
那天之后天珠再没回来过,废弃之地,留下的线索寥寥无几。
游凭声也没抱太大期望,拍去灰尘懒懒站起。
事实上,虽然最近在追查这件事,他倒是没什么紧迫感。当时天珠与他仅仅一个照面,就慌不择路逃窜,大惊失色的样子简直像是遇上了食物链上端的天敌。
如果对方口中最为忌惮仇恨的人是他的话……游凭声感觉自己实在很难紧张起来。
*
这里曾是天珠盘踞之所,婪厌不愿踏入,眉目阴晦站在门外,似一座冰冷石雕。
不远处的另一栋民居,破败的院门后,一个瘦弱孩童正躲闪窥视。
婪厌察觉视线,不耐地瞥目,只一眼就把男童吓哭出来。
夜尧“啧”了一声,走过去蹲下。
游凭声懒得替他拿东西,除了他的佩剑,那只装得鼓鼓囊囊的褡裢还给了他。夜尧翻出一块糖,隔着门缝塞进去。
“这里有人打过架,是吗?”他柔声问。
“几天前,晚上的时候,我听见轰隆像打雷一样的声音。”邻居男童飞快忘记了哭泣,双眼发亮地接过糖块。
那想必就是院墙被撞坏的声响。夜尧回头看了一眼倒塌的砖墙,就听见墙边的婪厌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吓得男童瑟缩了一下,差点儿又哭出来。
又犯什么病了这是,夜尧心说果然这人一向如此人憎狗嫌。
他又问:“没人报过官吗?”
“爹爹说,官字两张口,死也不能和衙门打交道……”男童嚼着糖块,口齿不清地说。
附近生活的都是贫苦人家,估计在打斗者离开后,不少人进屋探查过,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四壁。即使现在叫官差过来,估计也查不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夜尧轻叹口气,正待再问,一中年男子急匆匆跑出来,将男童护在身后,警惕道:“你们是谁?”
夜尧起身,取出两块碎银,对方的神色软化下来。
等游凭声出来的时候,夜尧已经从邻居那里问到了想知道的信息。
“这间院子挺有名,一直院门紧锁,白日从未见有人进出过,偶尔入夜,屋内却会亮起幽暗灯火,附近人都觉得这里闹鬼。曾有人吹嘘要夜晚翻墙进去探险,第二天居然被人发现死于野外,双目圆睁,似被活活吓死。自那之后,连周围邻居都不敢靠近,直到院墙塌落,才有人进去查探。”
“这里住着什么人?或者说,被什么人占据着,做些不为人知之事……”夜尧快速推测着,忽然转向他,问道:“那日,是你在这里吧?”
“我约莫能看出三类招式痕迹,当日此地难道有三人混战?”他语气缓下来:“你一个、婪厌一个……还有一人是谁?”
“反抗你们吸食的武林高手?如我一般追踪妖邪的异士?还是——”
他紧紧盯着游凭声的反应,眸光渐深,声音愈沉,“与你反目成仇的幕后之人?”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比游凭声这个最该着急的当事人还要迫切,好像事情的真相对他无比重要似的。
游凭声沉默地与他对视几秒,忽然视线偏移开,冷冷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夜尧很灵活地表示:“眼下,我既然是你的俘虏,一举一动当然都是为你做事。”
“如果你想要追查什么人,我可以帮你。”他目光灼灼,亮如星火逼视,“说不定我们目的相同呢?”
目的相同?一个名门正派的道士,和不容于世的妖邪?
游凭声忽然感觉到一种不知来由的烦躁。
不过是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臭道士,见过几次面,会说很多好听话而已,大言不惭什么呢。
自从异世醒来,他一直处于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做梦一般游刃有余,这具身体又脱离了人类体征,不需要进食、不需睡眠、接收不到疼痛,更有种轻飘飘的虚假感。
唯一真正刺激到他感官的,只有夜尧气息传递来的时候,不知究竟是胃里还是精神上,升起的饥饿感如影随形,愈演愈烈。
抓住这人控制在手里,才不会觉得身边空荡荡,少了点什么似的不满足。
他已经在尽力忍耐了。就像饿鬼面对最美味合意的糕点,腹中饥肠辘辘还要假装不为所动,毕竟他不想像那些失去理智的半魅一样,被欲望驱使露出扭曲面孔。
那种失控的样子实在难看。
他懂得克制,也拥有足够的自制力,本来可以一直心平气和下去,偏偏这道士总要黏过来,存在感鲜明到离谱,非要从他身体里唤出那种打破他平静的躁动感。
“知道吗?你很麻烦。”游凭声拎起夜尧的领子,泛起猩红的眸子逼近,沉声说:“不想死的话就老实点。”
他唇角微微下撇,呈现出冰冷警告的姿态,慑人的压迫感令婪厌本能畏惧地远远退开。
夜尧却难以自拔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唇瓣,心如擂鼓,半晌喉结动了一下,哑声说:“我……一定听你的话。”
“很好。”游凭声深呼吸了一下,冷静抚平他领口的褶皱,“那么接下来,你就给我安静点。”
第264章 回城
游凭声舒坦了。
夜尧像他自己说的,确实挺听话,受警告之后就老实下来,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那张油腔滑调的嘴不再发出扰人声响。
天珠抛弃的据点暂时被他们占据。婪厌替他在附近摘了些草药过来,游凭声就用这些就地取材的东西化妆,研磨后将汁水涂抹在脸、脖颈和双手上。
——他打算重回城里,找到并杀死天珠。
夜尧安安静静看着他,总算像个正经俘虏。
只是,投在背后的视线好像也承载重量。
游凭声视若无睹,冷静地让自己忽略对方目光。
在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下,这张惹眼的脸渐渐变得平凡,脸色蜡黄黯淡,缀以修饰五官的斑块瑕疵,只要不正面撞上玄宁卫拿着通缉令仔细比对,绝对不会被人认出来。
婪厌的建议听起来固然美妙,游凭声却不打算就这么离开京城,即使那意味着海阔天高逍遥自在。
自始至终,他的第一选择都是查出危险来源,逆流而上,把隐患掐死在源头。
选择直接脱离这些麻烦会轻松很多,但一想到还有人在暗地里盯着自己,游凭声就觉得身上好像有虫在爬。
不管对方看起来多么不堪一击,都必须要想办法先把这只虫子拍死才行。
游凭声不忽视任何潜在的风险,就好像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审慎,督促他排除一切会影响他在这世界上生存的因素。
嗯,他不觉得这是过度小心,更不是多此一举。
伟人都说过要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他一个刚穿到异世的菜鸟,谨慎一点总没错吧?
夜尧对上他沉思着看过来的目光。
夜尧立刻意识到,此刻正是自己展现价值的时候。不赶紧表现得主动一点,他可能会被乔装改扮再次带进城,但更大可能是像之前一样直接被打晕。
他仍然贯彻着游凭声“安静点”的命令,双唇紧闭,举起手臂示意。
婪厌皱眉:“胡乱比划什么呢。”
游凭声:“你会易容术?”
夜尧笑眯眯点头。
‘我自己料理自己,绝不给你添麻烦。’
眼睛里好像明晃晃写着这句话。
游凭声示意他动手。目视他手脚轻快地取出易容工具。
游凭声不会易容,只是懂一些化妆技巧而已,他融入人群的办法更多是依靠表演,通过步伐、动作、神态的改变来改换气质,让自己变得毫不起眼。
夜尧掌握的是真正的易容术。他用一种特别的胶泥重塑五官,将眼睛变小,又把鼻梁变宽,两三下捏出一只形状迥异的鼻子。
一番动作之后,将自己变成了一个鹰钩鼻子、下颌带胡须的中年男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小时,如果游凭声不是眼睁睁看着他易容,绝对认不出这张脸属于那个年轻俊逸的道士。
游凭声伸手,夜尧立刻附脸过来,让他随意触碰。
轻轻按压,胶泥贴在脸上的触感和人皮肤一样柔软有弹性,肉眼看上去,肤色也没有任何差异。
感觉是门不错的技术。游凭声收手时保持着面无表情,其实心里有点儿痒。
夜尧对着那只巴掌大的小镜子左照右照,想了想,又从身侧褡裢里摸出一张艳红色的胭脂纸。
近日受伤失血,他唇色发白,对着镜子给嘴唇稍微沾了一点红色上去,看起来就正常许多。
一切妥当,一件件工具被他分门别类收起,胭脂纸整齐叠起来,小镜子还用软布裹好,装进严丝合缝的盒子里。他腰侧那只褡裢将这些东西一一纳入,像一个裂开缝隙的无底洞。
游凭声忍不住说:“你去帮人搬家吧,一张包袱皮就什么都能卷走了。”
迄今为止他都不知道看夜尧从那个包里摸出过多少五花八门的东西了,关键是塞了那么多它居然还不显得鼓鼓囊囊,夜尧甚至还能背着它上蹿下跳,和人打架。
游凭声怀疑里面连接了一个异次元空间。
婪厌没听懂这句吐槽,聪明地选择不出声,夜尧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也不出声,就在那里闷笑,像是调了震动模式一样,笑得肩膀颤抖,好像他脑电波对接上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很欣赏这种冷幽默似的。
游凭声突然又有些烦躁,他说:“闭嘴。”
‘我没出声?’夜尧无辜地指指自己喉咙。
“你吵到我眼睛了。”游凭声冷酷道。
夜尧露出哀怨表情。
游凭声感觉辣眼地不想看他。
时尚的完成度果然靠脸。
明明那身白色衣裳没变,道士之前穿起来是风流倜傥,生动诠释什么叫“要想俏一身孝”;换了张脸之后,中年男人下巴上那条胡子一抖一抖的,纯白长袍莫名变得灰扑扑,看起来就是在披麻戴孝。
夜尧察觉他嫌弃自己,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屋子,跨出院门时幽幽瞥婪厌一眼。
明明这人才是伤眼睛的那个。瞧那双手,十指黑漆漆,一看就知道是恶毒的妖物。再看看那张脸,脸颊瘦削发青,唇色青白,活脱脱一个痨病鬼。
指甲可以缩在袖子里掩起来,脸色却不能遮盖,城里正戒严,戴幕篱反而更引人注目。
夜尧很愿意帮他的忙,给他画个红脸蛋红嘴唇之类的,好遮一下那张死人脸。
可惜,婪厌是决计不肯让他在自己脸上动手脚的。
进城内之前,婪厌便悄无声息潜入阴影,犹如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里。
对于常人来说,真如一道轻薄的幽魂,难怪玄宁卫搜寻这么久都难以捕捉他们的身影。这些半魅即使是炼制失败的产物,身手也远超于常人,尤其擅长潜藏蛰伏。
夜尧特意放慢脚步,留神周围气息,凭借纯阳之体的敏锐,能隐约感应到婪厌的方向。时远时近,这人一直缀在他们后面,始终没有超出十丈距离,宛如一只被无形锁链拴在身后的狗。
不,狗明明很可爱,夜尧暗想,用阴暗角落里爬行的毒虫来形容他才对。
……
游凭声带着十分安静乖巧的夜尧在一家客栈落脚。
客栈三楼,夜尧推开窗口,便见楼下熙熙攘攘,时至下午,街面上仍然人群如织。随着玄宁卫抓到那三只肆虐多日的半魅,京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这里是城里最中心的地段。是想利用灯下黑,故意选在这种地方吗?
夜尧的视线划过人群,向更远之处观望,目光忽然落在一座气派府邸露出的有些眼熟的一角。
他转过头,盯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游凭声终于被盯烦,瞥目过去,就见他一边看着自己,一边指指远处的相国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游凭声无语:“有话就说。”
夜尧像是终于收到特赦令,露出憋久了之后的放松神情。
游凭声:“……”
皮这一下他好像很开心。
总觉得这道士已经开始享受俘虏生活了是怎么回事。
出乎意料的是,夜尧呼出一口气后,没有说什么轻率的话,而是露出了庄重神色。
“被你杀死的相国之子……”
游凭声抬起眼皮,凉凉看他。
这位被玄宁卫专请来抓凶手的道长,却没有发出有关案情的质问。
他斟酌着词句,语气轻而缓慢地问游凭声:“他将你抓到相国府的时候……有伤害到你吗?”
游凭声目光一顿,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会问点儿别的问题。”
“查出真相并不难,毕竟我的好友是玄宁卫副指挥使,他早就把前因后果告诉过我。”夜尧说,“像那样欺男霸女的恶行,他做过不止一次,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是死有余辜。在这件事上,比起破案,比起所谓的受害之人……我觉得你才是更该被关心的那个。”
“不管前因是什么,结果都是我杀了他,所有人都在追捕我这个吃人的妖邪。”游凭声哂道,“你问的那个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夜尧凝视着他,一字一字说:“可能我刚才说的不够直白。我想说,这对我当然很重要——因为我关心你。”
的确有够直白的,简直像一股热浪突然迎面滚来,叫游凭声猝不及防。
不仅是言语,他眼神也是那么直白,黑眸深邃专注,带着绝不会被人误解的认真。
就好像此时此刻、乃至在此之前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并非来自于个性轻佻的随意开口,而是全然出自一颗坦率的真心。
游凭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大多数人羞于坦诚,仿佛将自己心底的情绪暴露出来,就是亲自剖开胸膛袒露弱点,将伤害自己的权柄交给对方一样。
但夜尧——他显然属于更罕见、恰恰相反的那一类人。
日渐西斜,暖金色的余晖流淌进窗口,将他挺拔英隽的侧影染上一层柔光。游凭声站在阳光照不见的昏暗里,忍受着吞咽的冲动。
似乎有电流沿着他冰冷的四肢百骸泵向心脏,游凭声仿佛能听到早已沉寂的心脏重新跃动的声音,毫无温度的躯体燃起虚幻的热量。
“你的确很识相,也很会花言巧语。”游凭声笑了,“这是作为俘虏为了活命的讨好吗?”
夜尧一愣,露出无奈神色,“我不是……”
“那些好听话还是省省吧。”
游凭声沉沉注视他数秒,忽然向他走近。
一步步缓慢无声,犹如大型野兽狩猎前轻盈的前奏。
“我不可能放你走。”他说。
夜尧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什么病。
被抓、被禁锢、身心性命只能任由摆布,本该觉得屈辱,可他此刻竟升不起半分逃离的想法,只有随着对方缓缓逼近而紧绷的身体,和,病态一般兴奋起来的情绪。
唯一让他还记得挣扎的,只有被故意扭曲好意的焦急:“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放了我,我知道你也一直在找幕后真凶,我想与你同行……”
“嘘。”游凭声低声说,“想活命的话,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体现对我的价值。”
夜尧僵立着,任凭对方凑近了,在颈侧轻嗅。他仿佛已彻底被这充满危险魅力的庞大猛兽所捕获,只能一动不动被对方按在爪垫下揉捏拨弄。
脖颈上,脉搏有力地鼓动,随着他情不自禁急促起来的呼吸,血液如江河奔腾般澎湃流淌。
走近窗口后,暖阳终于也照在了游凭声身上,映在他眸底,却犹如一片流动的血池,那双猩红的瞳孔聚焦在夜尧颈侧致命之处。
“等等,你听我说……”夜尧意志力薄弱地动了动唇瓣。
他几乎体会到有湿润触感印上肌肤。
然而那只是错觉。
即将碰到之前,游凭声动作骤然停住,他脊背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颈拎住了整条脊骨,猛地抽身。
木质窗槛沉重的吱呀声在身旁炸响。
夜尧兀地回神,视线落在那扇犹在轻颤的窗上,片刻后才意识到身边人已踏窗离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他扯开燥热的领口,重重呼吸。
恐怕真的该去看看大夫了。夜尧恍惚地想,忽然战栗了一下。
刚才差点儿就把怎么吸他阳气的办法交出去了!
夜尧心有余悸,又有几分怅然,毫无目的地开始在屋里乱转,踱来踱去,左一圈右一圈,路过一架铜镜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刚才他顶的还是这张丑脸!
第265章 你走吧。
日头偏西,夕阳斜斜打下,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又淡又长。
一道黑影自街角掠起,借着太阳底下最浓的檐角阴影,倏忽间贴上屋脊。
相国府,下人们穿梭忙碌,护卫森严。府邸最中央的正院,却没人意识到已经有人凌空落到了屋顶。
游凭声蹲在屋脊上,脚下瓦片无声碎成数瓣,他就踩着碎瓦块,心神微乱地发了会儿呆。
其实他更喜欢昼伏夜出,现在还没到傍晚来着。
但他不想待在那个房间,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血肉模糊的猎奇事件。
那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道士简直搞得他心烦意乱,自制力差点儿跌破红线。
本来,游凭声觉得自己过得还算自在,用如鱼得水来形容也不为过,虽然这水面并非风平浪静,而是波澜起伏。但这只能算是新生活的挑战,连紧张情绪都激不起来。
新躯壳很好用,只是找不到融入感,更缺乏让他主动寻求融入这个世界的理由。
刚穿过来的短暂新鲜感很快消散,他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在看周围的一切,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无聊。
但是面对夜尧的时候!
饥饿、干渴,躁动……捉摸不透的欲望与情绪混在一起,就像有一群蜜蜂嗡嗡叫着闯进他的脑袋,属于人类的情绪忽然涌出来。
一瞬间,好像这个世界都真实起来。
……真实?难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游凭声抓住这个一闪而逝的诡异念头,突发奇想:有没有可能,其实他没有穿越到异世,这只是一场梦?或者他其实在玩一款全息游戏,脑电波在虚拟世界游荡,身体还躺在床上,正待唤醒?
高处风寒,游凭声蹲身在屋脊顶点,衣衫猎猎卷作一团墨云。
思索片刻,他冷静地低下头,脚尖缓慢碾压一块碎瓦片,碎石噗簌滚下屋檐。
路过的丫鬟听见响动,立刻左右查看,没找到声音来源,带着疑惑的表情离开。
他脚下的相府内,庭院风景生动,太阳渐渐沉落,假山光影随之偏移;丫鬟小厮来往有序,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工作,神情生动自然;街道上,小贩收起摊位正要回家,街头巷尾传出欢笑与吵闹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
游凭声抬起头。远处那座客栈三楼,一扇窗半开,窗口斜倚一道白衣身影。他半眯起眼,那道人影就变成一颗模糊的白点。
如果这世界是假的,那夜尧又是谁?
梦里的NPC?他在梦里将其幻想成了戏份最丰满的角色,在他身上投射了什么隐秘的渴望?
还是全息游戏里的另一个玩家,意识隔着数据流与他相遇,所以就总显得比其他人更真实、更特别?
托了看过不少科幻小说的福,游凭声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
……最后什么结论都没得出来。
也可能,他就是穿到了异世。这具身体不是活人,才让他感觉自己产生了情绪障碍。
好吧,这些毫无意义的幻想至少帮他打发了一阵无聊的时间。
游凭声兴致缺缺站起来。
夕阳吐尽了最后一丝霞光,半醉的相国踏着暮色回到宅邸。
喝过丫鬟呈上来的解酒茶,他屏退左右,一个人进了书房。
走到书房深处,他状似随意地翻看起书架上的书。过了一会儿,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房门紧闭,便伸手拨动藏在书后的一处隐蔽机关。
沉重的书架缓缓移动,露出其后昏暗的密室。相国情不自禁露出舒心笑容,抬腿就要步入。
肩膀忽然被人轻拍。
四下分明安静无人,这简直像是鬼搭肩!
相国瞳孔颤动着,一寸寸扭头瞥向肩侧。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就这样寒森森搭在他的左肩上。
冷汗霎时浸透里衣,相国张嘴欲喊,喉间却一凉,嗓音好似冻结在脖颈里。
背后的黑衣人越过他,慢吞吞向密室里张望。
瞥见里面的珠光宝气,他笑了,“这是藏宝室?看来,你贪污受贿的金额不小啊。”
书房最是戒备森严,这个人是怎么摸进来的?!
相国目眦欲裂,却定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那人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缓步走进他那见不得光的密室之中。
*
夜尧推开房门,正要下楼,婪厌灰色的身影拦在眼前。
“去哪?”
看那架势,夜尧稍微露出一点儿逃跑意头,他恐怕就要动手。
“我饿了。”夜尧说,“下楼买点儿东西吃。”
“饿了?”婪厌不屑,显然觉得他的目的不会这么单纯。
夜尧无语:“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是一个人,而人是需要进食的。我已经快一天没吃饭了。”
婪厌仍然狐疑地看着他,夜尧啧声说:“他让你看守我,没让你饿死我吧?眼看店铺都要关门了,不然你去替我买吃的回来?”
“你事真多。”婪厌不耐烦,又想到如果夜尧想跑可以趁机宰了他,就让开了路。
夜尧下楼,直奔街对面那家糕饼店,赶在店家关门前包下了最后一炉枣花酥。
在婪厌阴森的监视下,他溜溜达达回到客栈,一边吃糕点一边看着门口方向,却等到吃饱了都没等到人回来。
躺回床上,夜尧枕着手臂,没劲地叹了口气。
*
入夜,相府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密室门口透出一点光亮。
一道黑色人影站在那里,手中正摆弄着一颗圆润的珠子。他好奇似的收拢手指,将其捂在手心,珠子的光芒便暗淡下来,只剩下指缝漏出的幽幽荧光照亮他纤长的十指。
相国瘫软在地面上,华贵的外衣早已滚满尘土,他仰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幽光中那张喜怒难辨的脸是如此令人胆寒。
书房里并未点灯,只有那只被把玩的夜明珠时亮时暗,自窗外看起来十分反常。然而相国在书房时,从不许任何人未经允许擅自靠近,因此纵然附近守卫森严,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
没人会来救他。意识到这一点,相国几乎绝望。
黑衣人将夜明珠在手里掂了掂,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倒是好东西。”
何止是好东西,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珠,天下只此一颗,连皇帝的国库里都没有这么好的!
相国脸颊抽搐了一下,可惜眼下再珍贵的宝物也不能舍不得了,忙嗓音沙哑地说:“宝物赠英雄,但凡阁下看得上眼的,尽管拿去便是。”
这当然不用等他说。反正都是民脂民膏,不如来肥一肥游凭声的钱包。
从相国口中拷问到想要的消息后,游凭声就把密室里逛了两个来回,顺手牵羊几件不错的东西。
他收起莹润透亮的夜明珠,揣起一布袋金灿灿的小黄鱼,端详着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骨哨。
狡兔多窟,像天珠这样谨慎的人,据点显然不止一两个,要在偌大的京城找到对方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他知道,相国和天珠暗中勾连,必然有办法联系彼此。
据相国交代,吹响这枚哨子,天珠只要人在京城,就能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相府与他见面。
且不论哨子是不是被相国吹过,光看这来路不明的材质,游凭声就觉得有点恶心。他随手撕下一块布,包着哨尾捏起来。
相国哆哆嗦嗦地说:“我替阁下把天珠引过来,还请……还请赐予解药,老朽发誓,绝不敢找阁下麻烦。”
游凭声将哨口送到他嘴边。
“吹。”
逼问天珠消息时,相国被喂下不知名毒药,毒发时的剧痛还残留在身体里。他知道眼前人人狠话不多,不敢再讨价还价,含住哨子用力吹气。
吹完,他连忙开口解释:“这哨子就是吹不响,但天珠绝对能听到。”
耳边没有声音响起,但游凭声能感知到,空气里的确有某种特殊的波动。
他坐到书桌前那张舒服的太师椅上,斜倚扶手,脚尖轻轻点地。
接下来,就是等。
相国早就大汗淋漓,此时躺在地上更是浑身发冷,他勉力扯起诚恳的笑脸,对游凭声说:“阁下如此淡泊,实乃君子。我那密室里还有些美玉东珠、古画名帖,若蒙不弃,还请一并带上,也叫老朽心安。”
游凭声懒懒看他一眼,并不动弹。
换个人看到这般宝库,即使不欣喜若狂,也必定要装满衣兜再走!相国心里发沉,他浸淫官场多年,看得出来这黑衣人绝对是最难打动的那种人!
天珠怎么还不来?万一这次天珠没听到哨声,或者有事没来的话怎么办,他一定会被杀的!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相国越发紧张,身体不由自主打起摆子。
就在这时,他头顶忽然再次落下一句话:“刚才没撒谎吧?”
相国一惊,哆嗦了一下。
“你这样养尊处优的人,一定很惜命。”游凭声说,“想必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让自己陷入危险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偏偏在他最紧绷的时刻砸下来,相国早已心神散乱,只剩下本能反应。
“方才若有半句谎言,叫我不得好死!”他恐惧至极,赌咒发誓。
游凭声目光从他身上滑开,随手翻起桌上一本书。
本是随手打发时间,翻开书后,游凭声忽然坐正了些。
他居然看懂了。
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还只读过自己的通缉令,写给百姓看的东西简单易懂,他才没意识到这一点。
而这本书,佶屈聱牙,满篇都是生僻典故和倒装省略,他居然也能看懂。
不是现代人连蒙带猜、磕磕绊绊的那种看懂,而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流畅阅读,好像他从小学的就是这些东西一样。
怎么,难道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脑袋里被附赠了一个古文精通安装包?
相国看着他仔仔细细翻阅那本书,甚至蹙起眉,原本平静的面色好似有暗潮涌动,心里一个咯噔。连忙搜肠刮肚回想那本书写了什么会惹恼对方的东西。
思来想去,怎么想,那都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相国想死的心都有了,这黑衣人阴晴不定,真是比皇帝的心思还难揣摩!
就在相国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书房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管家小心翼翼通传:“大人,天珠大师来访。”
“叫他过来!”相国如蒙大赦,一滩烂泥似的瘫软在地。待小厮离开,着急道:“我已遵照阁下吩咐将他叫来,还请赐下解药!”
“急什么。”游凭声淡淡道,“等我杀了人,证明你并无欺瞒,解药自然给你。”
相国脸一僵,嘴唇刚动,已被再次点住咽喉。
游凭声掐着他的肩膀将人放在太师椅上,摆成低头看书的姿势,然后消失在原地。
“大师,这边请。”管家引人进了院子。
相国僵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珠转动都做不到,瞧不见那道黑色身影藏在何处,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默默祈祷天珠顺利去死,好换自己活命。
他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跳几乎突破胸腔,声音抵达门口时,却忽然停住不动了。
“相爷在里面?”天珠问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我家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大师多时了。”管家笑着道。
书房燃着数盏明灯,窗上映出一道正伏案看书的影子。
管家通禀一声,伸手推门。房门打开,露出那道人影,相国似有些困顿,一手抚卷,一手支撑额角,半张脸埋在袖口阴影里。
“大师请进。”桌案后方传出相国的声音。
管家告退离开,天珠在门口停顿一瞬,踏步进去。
“大人似乎脸色不佳。”
“政务繁多,让大师见笑了。”相国有些沙哑地说。
天珠停在桌前与其面对面,一瞬间毛骨悚然。
——相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根本没开过口!
天珠下意识抬头,头顶房梁上,一道黑影无声落下!
下一秒,那张狰狞的萨满面具从中间裂成两半。伴随着一簇鲜血流下脸颊,萨满倒地而亡。
破裂的面具坠在游凭声脚边,游凭声目光划过尸体,视线一凝。
这人不是天珠!
相国瞠目结舌看着尸体,再看游凭声,对方没有半句废话,甚至没瞥来一眼,转身便走。
夜风扑进书房,吹来人声、兵器声,夹杂一声声凶猛的犬吠,深夜寂静的相府忽然鼓噪起来。
刀锋擦过游凭声衣角,在墙上溅起一串火星。他侧身躲过,余光里,一道青衣人影手持长刀扑来。
“玄宁卫指挥使薛霖,恭候多时了!”那人沉声说。
刀锋森寒,招招劈向致命之处,游凭声闪躲几招之后,忽然足抵高墙回身,扣向薛霖手腕。薛霖一惊,手腕急抖,射出一串银针将他逼开。
游凭声借势飞退,就要攀墙而走,一张缀满钢针的大网突然从天而降。
他皱了皱眉,跳回地面,身后薛霖再次猱身而上,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自网后扑出,剑尖直奔游凭声后心。
“是你?”游凭声侧头。
“你把夜尧怎么样了!”顾明鹤疾声问。
“你猜。”
“我猜个屁!快把夜尧还回来!”顾明鹤咬牙。
剑光如虹,顾明鹤穷追不舍,然而对方身形比燕隼还要轻幽迅疾,他和薛霖联手夹击,居然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
好不容易捉到对方踪迹,久攻不下,很难不急躁。好在两人都是顶尖高手,配合默契,且薛霖擅使暗器,暂时能够拖住他的脚步。
薛霖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呼哨。远处,数名弓箭手蓄势待发,箭尖紧追目标。
“不行,他们速度太快了,会误伤指挥使!”没人敢随意松手。
“我来!”一名女玄宁卫翻身上树,抽箭搭弓,一气呵成。
箭如流星,直刺向那道被夹击的人影。
薛霖与顾明鹤适时后退,薛霖趁机扬手,挥出一把药粉。
风将药粉吹开,霎时间扑来,如雾气般无孔不入。
魅不需要呼吸,更不怕中毒,但薛霖显然早有准备,瞥见他眸中的沉着笃定,游凭声谨慎地侧了下脸。
就在这时,冷箭破空而至。
从远处看,牢牢将那片黑影钉在了墙上!
“射中了!”
“不愧是玄宁卫的神射手!”几人发出一阵欢呼。
射箭之人却微微蹙眉,目光仍不放松地盯在箭上。
箭尖入墙三分,箭羽犹在轻轻震颤。
薛霖和顾明鹤捂着鼻子同时后退,待夜风吹散粉雾,两人抬眼去看,却发现那支箭根本没射到人,只是钉住了他衣服的一角!
衣衫借此绷紧展开,如屏风般挡住了所有薛霖扔出的药粉!
只听刺啦一声,被箭穿透的黑色布料被撕了下来。
游凭声手腕一旋,便兜满药粉,抛了出去。
管它是什么毒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薛霖和顾明鹤面色一变,连忙屏息,两人退得快,衣料却来得更快,眨眼间药粉扑了两人满脸!
视线重新清晰时,对面人已如一道残影掠出,眨眼间融入夜色里。
薛霖:“好狡猾的妖物!”
他还有力气感慨,一旁的顾明鹤只剩下咳嗽了,“咳咳咳、咳咳,快拿解药来……”
薛霖后知后觉捂住胸口,嘶了一声,“仙师的药真够厉害的……肯定能药倒那只魅。”
“别提了,再厉害,也只坑到了我们自己。”顾明鹤郁闷地说。
“还好,仙师还有后招。”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吃下解药抓紧时间调息。
*
出事了!
夜尧猝然从床上跳起,三两步跨到窗前,侧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远处相府的方向灯火连绵,人声与犬吠嘈杂。
他抓起桌上褡裢,挂到腰间就要出门,正撞上不知从哪儿跳出来的婪厌。
“我们快去看看。”夜尧飞快说道,推门的动作却被婪厌拦住。
“老实待着。”
夜尧:“他去相府那么久,一直没回来,现在外面还这么吵,肯定是出事了。”
“他不会有事,更不需要我们多事。”婪厌不为所动。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会有事。”夜尧简直要气笑了,“就算他再厉害,也有可能遇到意外,即使他不会出事,我们能帮忙,为什么不帮?”
婪厌忽然一愣。他对游凭声的确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
这信任堪称盲目,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也算不上多久,他潜意识里却仿佛将对方看作了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存在。
婪厌莫名不想承认这一点,脸色阴沉道:“我说了,老实待着。”
“你不想去救他?”夜尧也沉下脸,“还是你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废物,一丁点儿忙都帮他不上?”
婪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仍顽固地挡在门口,“激将法对我没用。我的任务本来就只有看守你。”
夜尧懒得再多说,撞开婪厌的肩膀,“你不去,我去。”
错身时,一道乌芒在余光闪过,夜尧旋身躲开袭击,重被逼回房间。
婪厌十指如钩,拦住他轻蔑地道:“他的安危,又干你什么事?别忘了,你只是我们的俘虏。”
“别恶心人了,我只是他的俘虏。”夜尧冷冷道。
“那他若是被抓,对你来说是好事才对。”婪厌嘲讽道。
两人相对而立,此刻无论是出于立场还是私人恩怨,都对对方厌恶到了极点。
其实夜尧知道,自己对婪厌外表的恶评纯属恶意,婪厌并不丑陋。
他不像其它半魅那样体态怪异、面生黑毛,只是唇色青白,比常人更显削瘦,客观来说,那张忧郁邪气的面孔呈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姿色。
从小,面对生得好看的人,夜尧往往都能多出几分耐心,可他见到这厮的第一眼,就觉得十分不顺眼。
尤其是对那人说话的时候,婪厌故意装出的柔顺、以及黏糊糊的语调,简直像是滑溜溜的虫子爬过脚面,烦人得要命。
此时此刻,真是不想再和他多废一句话。
可惜,在这里打起来只会浪费时间。夜尧深吸一口气,刚要继续说服婪厌,就见他眯眼看了自己片刻,忽然改口:“我改变主意了。”
“既然你这么着急……”婪厌冷笑道,“我偏要把你打晕在这里,只能等我去救他回来!”
“你有病啊!”夜尧躲开他袭来的毒掌。
两人在房间里闪转腾挪,夜尧一边与之周旋,一边心里暗骂。他心脏跳得有些快,自方才起心底就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真恨不得生出双翅立马甩开这个不可理喻的人。
夜尧深吸一口气,语气柔和下来,无可奈何似的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跟我争风吃醋。”
“你在说什么鬼话!”婪厌脸一绿,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恶心到他就算夜尧赢了。
“不是争风吃醋,你为何非要坚持一个人去?和我缠斗这么久,只为了甩开我,还不是为了独自到他面前讨好卖乖?”
夜尧绕到桌后,接着说:“你放心,我绝不和你抢他第一跟班的位置,我能摆正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婪厌:“……”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反驳“争风吃醋”、“讨好卖乖”,还是那劳什子的“第一跟班”!
夜尧被他充满杀气瞪着,一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再不出门,我们就真的要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
游凭声足尖掠地,身影连闪,几息之间就把追击的玄宁卫甩进夜色里。
耳畔风声渐歇,嘈杂声远去,他脚步不停,穿出一条狭窄的巷口,一缕笛音飘然而至。
笛声幽幽,仿佛会被风轻易吹散,那细若游丝的音调却直往脑中钻。
游凭声脚下一顿。
以他的耳力,居然听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声音忽远忽近,一时像是天边传来的仙乐,叫人昏昏欲醉,再仔细去听,一时又好似从他自己身体缝隙里钻出来的鬼音,曲调诡异。
游凭声侧耳倾听,目光空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向一个方向走去。
缥缈的笛音如同无形的牵引,月色下,他穿过数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座荒僻的院落里。
脚步落地的前一秒,他忽然清醒。
一道暗芒借夜色掩护,自背后射来!
不待脚尖落地,游凭声已腰身倒转,险之又险躲过这一击。
“能用笛音引我至此,还以为手段能有多高明。”游凭声迤迤然站定,掸了掸衣袖灰尘,“就用这么一支暗器招待我?”
“果然控制不了你。”暗处有人冷哼一声,声音里难掩遗憾。
低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听不出他藏身的踪迹。
“是你吧,天珠大师。”游凭声直截了当道,“别耽误彼此时间了。我站在这儿了,还不出来见一面吗?”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游凭声低笑一声,以天珠之前表现出的对他的忌惮程度,总觉得能幻听到对方此刻内心激烈挣扎的声音。
“还是这么胆小如鼠啊。”游凭声感叹。
“妖孽,休要猖狂!”天珠怒喝。
不知是真的被惹怒而现身,还是顺势而为,远处阴影里一阵黑雾扭曲,一个身披萨满袍的身影出现在空气里。
“铃——”
天珠二话不说,举起一只铜铃便摇动起来。
铃声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振响。
音波每一次触及耳畔,都如浪潮拍打大脑,将眼前的一切蒙上一层虚幻之感。
天地在旋转,仿佛他踩着的并非京城地面,而是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
同样的招数,游凭声不会中第二次。他心中早有警惕,任脑中风吹浪打,脚下稳如磐石。
汹涌浪潮里,某种异样响动悄然夹杂其中,难以分辨。
游凭声陡然偏头闭目,一道寒光擦着耳廓飞过,穿透他一缕发丝,钉入身后的土墙。
似乎是很满意他闭着眼反抗不得的模样,天珠畅笑一声,十指连弹,破风声接连响起。
不知名的利器潜藏在海涛声里,角度刁钻,招招奇诡,不断擦过游凭声的衣角。
也只限于他的衣角。
即使看不见听不清,他居然还能躲避!
天珠用尽全力,手腕抖得更急,铃声狂震。
狂风暴雨,惊涛拍岸。
游凭声紧闭双目,手指划过腰间,一泓银亮的水光于掌中乍起。
天珠才发现,他腰间缠着的竟不是玉带,而是一柄隐蔽性极强的软剑!
那软剑是相国珍藏之物,剑柄镶金嵌玉,华美似装饰品,剑身却无比坚韧锋利。
月光下,剑光如银蛇吐信,铮铮数声,暗器被剑身反弹回去,天珠慌忙起身,飞离的下一秒脚下岩石便被深深震裂。
铃声骤停,游凭声立于原地,薄如蝉翼的软剑犹在轻颤。
“我以为你费尽心思引我来,会有不少话想跟我叙旧。”他叹了口气,“怎么一上来就急着杀我?”
“我跟你有何旧可叙。”天珠以一种极其警惕的站姿与他相对,涩声道,“只恨上次没能除了你这妖孽,让你又作乱多日!”
“上一次?”游凭声道,“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我怎么觉得,你我应该早已熟识才对。”
这人一门心思把他看作死敌,若不是早有旧怨,总不能是前世因缘吧?
虽然不管是什么原因,游凭声都决定单方面把他当成精神病就是了。
“胡言乱语!”天珠口中呵斥,心里无比庆幸,萨满面具挡住了他此时难看的脸色。
游凭声眼角微动,捕捉到那一丝不协调。
即使天珠是出于谨慎才讳莫如深,也显得太紧张了些,言行并不自然。
除非——有第三个人在场。
游凭声目光移动之时,天珠忽然急切地再次出手,他探手从后腰解下一把短杖冲上来。
那短杖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粗壮沉重,游凭声手里只有一柄软剑,不能硬接,下意识侧身避开。
不想短杖擦着他腰腹扫过,只是蹭了一下飞扬的衣摆,便有种冰冷的气息窜入皮肉。那上面不知附了什么邪门的东西,又沉又凉,凝滞感瞬间爬上游凭声半边腰腿。
游凭声收剑疾退。
差点儿忘了,这不是单纯的古代,而是个有异常存在的低魔世界。他自己都不是人,萨满天珠显然有克制他的手段。
天珠发出一声冷笑,将短杖舞得虎虎生风。
一时之间,他占据了上风,奋起直追。
越到紧要时候,游凭声反而有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他身体里好似积蓄着数不清的丰富经验,这把软剑明明是第一次上手,落在手里便如臂指使。
僵持十几招,在天珠又一次抬手砸来时,他不接不躲,不退反进,反手一撩,软剑缠上杖身。
天珠冲势凶猛,根本来不及躲闪,便将短杖一横,想磕飞软剑。
游凭声手腕一振,柔软的剑身竟半途弯折,如游蛇般叼中了他握杖的手指!
天珠毕竟是肉体凡胎,剧痛传来,难以抑制地惨叫一声,短杖立时脱手。
剑尖去势不减,直刺天珠咽喉。
一点寒光迅速在眼前放大,天珠惊恐地瞪大眼睛,面具下的嘴大张成“救命”两个字。
“啪!”
不等他喊出声,游凭声踩地之处忽然炸开一团青灰色的药粉。
药粉伴随飞扬的尘土弥漫至快,眨眼将浑身僵直的天珠笼罩其中。
呼吸间满是辛辣的味道,天珠却瞬间转惊为喜,大笑出声。
——这是天涂道长特制的镇元散,专克邪物。游凭声被炸了个正着,必然被药粉扑个满身满脸,只能瘫软在地,任他施为了!
嘴角笑容刚咧开,畅想尚未成型,他忽然听到嗤的一声。
轻响好像就发生在耳边。
天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脸侧忽然一阵剧痛。
面具吧嗒掉到了地上,同时掉落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他颤抖着抬起手,在原本左耳存在的地方摸到了满手鲜血,“……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游!凭!声!!”天珠嘶吼着,双手狂乱挥动,尘雾散去,面前哪儿还有游凭声的影子?
药粉炸开的那一刻,他如鬼魅般的身形便飘出了数尺之外!
天珠猛然抬头,恰见他拧身收势,脱下的黑色外衣在他手中正如一面旋转的伞幕,药粉铺天盖地炸开时,便是被这件衣服电光火石间尽数挡下,此刻,游凭声手腕一抖,便将衣服顺势一旋,带着裹满的药粉朝院门方向一掷。
这是游凭声今天第二次使这一招,轻车熟路,落在天珠眼里,却直看得他差点儿喷出一口血来!
为诱游凭声入局,他甚至以身为饵,让自己陷入如此险境,等的就是游凭声即将杀死自己之时,注意力最集中、情绪最高昂、也是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
任何人在战斗即将胜利的瞬间,都绝不会还分出心神警惕自己的身后!
可是,这样缜密、万无一失的筹谋,居然落空了?
他游凭声就算是魔尊,难道后脑勺也修炼出了眼睛么!
巨大的挫败感如山岳压顶,天珠浑身都在颤抖。
而就在这极短的一瞬间,趁着背后来人被抛出的黑袍遮挡视线,游凭声已掠过僵立的天珠,扑向最短的脱身路线。
只是短短十几步,对身轻如燕的游凭声来说轻而易举,两息之后,他却没能出去,就像刚才只是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游凭声目光微微一凝,紧紧注视着十几步远的那堵院墙,再次提气疾掠。
这次他突进到了墙底,脚尖刚要点上墙头,眼前忽然一花,宛如蝙蝠失了方向,再次落地时,脚下踩的依旧是院子里枯黄的野草。
游凭声缓缓转身,对上院门口方才出手那人。
来人是个老道,鹤发白髯,眉宇间自带一股正气,不怒自威。
“此乃四象锁邪阵。”老道将他扔来的衣服放在脚下,淡淡道:“院落周围埋有桃木桩,你走不出去的。”
锁邪阵。那听起来他真的很邪恶了。
游凭声轻叹口气,忽而皱了下眉。他不动声色捏紧了手中剑柄,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地上,动作放松得像是随意歇一下脚。
抖去剑尖血液,将软剑斜放于膝上,他抬起头,做出了停战长谈的架势。
“天珠大师,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我,就请道士当外援。”
“哼。”天珠从地上捡起面具,道:“镇元散有克邪散元之奇效,若非你刚才侥幸脱逃,此刻早已气力散尽成了废物。只可惜……”
“只可惜为了躲那药粉,我的剑偏了,只削掉你一只耳朵。”游凭声悠悠道。
天珠:“你!”
他下巴开裂,左眼空洞,再加上血淋淋掉落的左耳,狰狞发怒时倒比游凭声更像一只恶鬼。
游凭声扫视他一眼,又若有所思说:“不过现在也不错。你看起来别致多了。”
“你——!”天珠牙关咬得咯咯响,恨不得生啖他血肉。
他左耳和下巴的伤同样是游凭声下的手,这人分明毫无记忆,还能说出如此刺痛他的风凉话!
“不必再逞口舌之快。”老道目光沉静道:“束手就擒,贫道可为你超度,免你魂飞魄散之苦。否则——”
“否则?”游凭声目光在他那件朴素的灰蓝道袍上停了一瞬。
“天涂道长,不必与他多言!”
天珠戴回面具,对天涂疾言鼓动:“这妖孽作恶多端,就该打得他神魂俱灭,再不能转世投胎害人!”
仇恨带来的勇气重新灌满了他的身体,一想到居然真的困住了游凭声,天珠就心中激荡得不能自已,声音都不自觉高昂起来。
“你真的好恨我啊。”游凭声说,“甚至舍得拿自己当诱饵,这是有多想杀我?”
天珠盯着他的眸底满是血丝,口中大义凛然,“似你这等邪祟,本就天理难容,人人得而诛之!”
“是这样吗?”游凭声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因为我是你炼制的魅,你急着杀我灭口呢。”
天珠心里一跳,面具下的视线飞速扫过天涂表情,见他并未露出狐疑之色,才故作不屑地嗤笑一声:“胡言乱语。”
“看来你知道自己是人为炼制出来的。”天涂开口道:“既然如此,速速将幕后之人供出来,也算为你的罪行赎罪。”
“我说了,幕后黑手就是他。”游凭声道:“道长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仅凭一曲笛音,就能操控我自投罗网?”
“音控之术本就源自我萨满一派,我方才所使,正是我师门所授秘法,只为将你引来而已。”天珠立刻反驳:“你只被笛音操纵片刻就清醒过来。若你真是我所炼制,我对你的掌控怎会仅止于此?直接命令你自尽岂不简单!”
游凭声:“我意志坚定,你道行不够,做不到罢了。”
天珠:“你强词夺理!”
“不是谁声高谁就有理的。”游凭声看向天涂,目露一片真诚,“道长就不觉得奇怪吗。自从天珠在京城出现,声名鹊起,京中便开始有魅作祟。巧合的是,他恰好会控魅的术法,杀我灭口之心又如此急迫……”
“妖孽满口胡言!”天珠怒然打断,疾言厉色,“我乃当今圣上钦赐的国师,此行是奉旨诛邪,自然急迫。天涂道长,断不可相信他的鬼话!”
“妖邪惯会惑乱人心,贫道不会中他的离间之计。”天涂道长沉声道。
天珠面具下无声咧开笑。
“不必白费心机了,没人会信你一个妖邪的挑拨。”他上下扫视着游凭声,似在估量先从哪里下手,目光划过他席地而坐的姿势时,忽然眯起眼睛,“不对。”
与游凭声交手这么多次,天珠自认很了解他,面对面交谈这么久,很容易发现了他极力想要掩盖的不自然。
一股兴奋涌了上来,天珠迫不及待点破:“果然,其实你没挡住所有药粉吧!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反应得那么快!”
“或许如你所说,又或许,我没有沾上呢。”游凭声从容不迫地说,“你可以来试试看。”
“呵,装模作样。如果你现在还有力气的话,为什么不站起来?”天珠忆起,其实游凭声早就坐到了地上,只是他演技太自然,自己一时没发现。
“镇元散药力强劲,且时间越久,侵蚀越深。你以为编些子虚乌有的话能拖延时间,其实只是在静等药力扩散而已。你早就没力气站起来了吧。”
亲眼见到游凭声吃瘪,前所未有的快感侵袭了天珠,他高高在上看着游凭声,一字一句宛如判官在宣读罪状:“游凭声,你毫无悔过之心,在鹤山派掌教面前,还敢诬陷国师。事已至此,还不伏诛?”
“你怎么知道我叫游凭声?”
天珠笑容一滞。
一瞬间,这古怪的气息停顿,让天涂侧目。
天珠稳住声音,说:“自然是上次抓你时,你自己透露的。”
游凭声:“这人嘴上虽说有理有据,言行却明显古怪。天涂道长,这可是你亲眼所见,总不至于他是国师,你就盲目信任吧?”
天涂眉头微锁,没有看天珠,目光仍落在游凭声脸上。他眼中掠过几分评估之色,但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无论如何,你的身份确凿无疑。是非曲直,待拿你伏法之后自有分晓。”他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还以为夜尧的师傅,脑筋能灵活点儿呢。原来还是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套。
就算之后查出来天珠是幕后黑手,他已经被抓了,还能有好?
这老头古板固执、心坚如铁,再费口舌也没多大用了。游凭声挑拨不成,嘲讽一笑:“你们一个道士一个萨满,却都是天字辈的,看来是早就拜了把子。亲亲相隐,人之常情,我懂。”
别的不说,游凭声嘲讽能力向来是点满的,怒火瞬间攀上天涂严肃的面庞。
天涂右手持剑压阵,左手捻出一张符纸,利落掐诀点燃。
纸灰化作青烟,被风撕扯开来,四面八方同时弥漫起朱砂燃烧的味道。
顷刻间,障眼法退去,显出整座院落的真正面貌。檐角、房梁、围墙……以游凭声为中心,各个方位贴满了鲜红的朱砂符纸,不知何时他已陷进正在燃烧的符阵里!
于阵法中心的游凭声,恰似一只困入蛛网的昆虫,想要挣扎的动作迟缓下来。地下仿佛涌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力量抓住他的四肢,使他浑身充斥阴冷沉滞之感。
“这阵法镇住他了?”天珠忙问。
“符阵只能短暂镇压他的力量,好在他之前中了药,确已动弹不得。”天涂道。
天珠振奋道:“圣上命我捉住这作乱的邪祟,今日大功告成,全赖道长鼎力相助。待我回宫复命,定将道长的功劳如实奏上!”
天涂:“那倒不必,贫道只有一事相求。还请留我一段先行审问的时间,贫道门下有个不成器的徒弟,很可能被他捉了去。”
天珠面具后的目光一转,点头称好,“那我先把他捆起来,以免再出差池。”
他取出率先准备好的绳索。
绳身由黑色兽毛编制,缀有咒纹,显然有克制邪物的作用。
天涂也是生性谨慎之人,便没有阻止。
背对天涂之际,天珠目露凶光。
游凭声平静地看着他走向自己,剑柄仍然握在手里。
天珠嗤笑一声,显然觉得他已落入这般田地,再怎么挣扎都没用了。
不过出于与游凭声为敌多年的忌惮,他还是瞥了一眼那把软剑,走向他的步伐谨慎起来。
每走近游凭声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压抑自己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他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要不是怕被身后的天涂察觉异常,天珠恐怕早已激动到全身发抖。
【很好,冯西来,你终于要成功了。】一道机械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是,我终于要成功了!游凭声终于落到我手里了!”他在心里回复对方。
心声激昂高亢,带着颤抖的笑意:“我简直要舍不得天珠这个名字了。回去之后,我要把天珠取作我的尊号,所有修士都会记得,是我天珠魔君杀了游凭声!”
系统对他扭曲的心路毫无反应,只是冰冷提醒:【别得意忘形,你还没杀死他。】
“我知道,我知道。游凭声总有翻盘的手段,就像他有九条命一样。”天珠在心中自言自语:“我曾经让他从我手里逃过一次,现在不会有第二次了。我现在就杀了他,让他再也没有投胎转世的机会!”
是的,刚才对天涂的承诺只是敷衍,天珠从一开始就打算直接杀了游凭声。
即使游凭声被绑起镇压,他也放心不下,必须马上、立刻杀了他,亲手斩断这长久以来的噩梦!
天珠直视着游凭声的眼睛,试图从眼底找到惊慌失措,或者软弱求饶。
然而都没有。他看到的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
那双幽深清冷的凤眸,是如此镇定自若、波澜不惊,好像丝毫察觉不到他的不怀好意似的!
天珠的脸颊肌肉扭曲了一下。
游凭声静静看着他,好似能看透他兴奋而癫狂的内心,片刻后叹息一声,面无表情垂下双目。
“动手吧。”他低声说。
于是天珠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强者陨落前最后维持的尊严。
不可能有他想象中痛哭流涕的样子,他的宿敌游凭声,毕竟从来都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天珠陡然生出一种狂喜与怅然交织的复杂情绪:他与游凭声之间这漫长纠葛的宿命,居然就要在炼情壶幻境里,以如此悄无声息的方式终结了。
天珠仔细体味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悲悯与快感,勾起唇角叹道:“可惜。”
——游凭声,你的傲慢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那条用来蒙蔽天涂、本该用来绑缚游凭声的黑绳,只是虚虚挂在手腕。天珠俯视着那道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右手悄然探入怀里,缓缓抽出另一样致命武器。
落在飞奔而至的夜尧眼里的,正是这样一副惊心动魄的场景!
夜尧瞳孔骤缩,掷出袖中短剑。
“叮”的一声,天珠掌中匕首被击落在地。
一道白衣人影如一道飓风席卷而至!
“尧儿?!”天涂惊愕看到被捉走的弟子倏然出现在眼前,夜尧目光凛然,以一种将那只魅护在身后的姿势质问天珠:“你要对他做什么?”
“是你?!”天珠一惊,反应过来立刻摸向腰间短杖,刚把武器举到半空,眼前骤然一花!
被夜尧挡在身后,本该动弹不得的游凭声腾身而起!
他的动作如箭离弦,一掌重击在目露骇然的天珠胸口,偏头躲过他口喷鲜血的同时,长臂一捞,已将那根黑绳勾在手中。
触及绳身的掌心传来一阵滚烫的腐蚀感,游凭声面不改色,抓着绳子一抛一扯,天珠只觉眼前天旋地转,随即整个人被狠狠拽倒在地。那根黑绳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游凭声振臂收紧,绳索顿时深深勒进皮肉,天珠喉咙挤出“咯”的一声,窒息感如潮水涌来。
从游凭声暴起到勒住天珠只在弹指之间,天涂一怔,立刻抬剑上前。
“师傅!”夜尧仓促喊出声,刚要跨前一步,肩头一重,刀刃冷锐的触感吻上颈侧。
“别动。”游凭声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敢!”天涂勃然变色。
“我当然敢。”游凭声手持利刃横在夜尧颈间,轻轻一动,便有一道红线画上肌肤。
天涂咬紧牙关,被迫停手,握剑的手背青筋绷起。
“很好,看来道长是聪明人。”
游凭声将夜尧挟持在身前,让他带自己走出四象锁邪阵。
路过天涂,被师傅焦急扫视的夜尧一言不发。
……此情此景他也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只好用眼神安抚天涂不用担心。
随着游凭声移动,躺地的天珠也被勒着脖子拖行,露出的脖颈涨成了紫红色,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婪厌落在游凭声身侧,接住他扔过来的黑绳。
低头瞟一眼死狗般的天珠,他收紧绳索,彻底将之勒晕。
敌人又添一个帮手,又有夜尧做人质,天涂只能暂停追击脚步,目光沉沉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片刻后,玄宁卫汇聚而来。
“仙师请放心,玄宁卫会继续追捕他们。”顾明鹤掩下忧心忡忡,打起精神安慰天涂:“我们一定能把夜尧救回来。”
“短期内,夜尧不会有性命之忧。他是纯阳之体,精血宝贵,那只魅极为聪明,不会做杀鸡取卵之事。”天涂沉稳道。
天涂的话像颗定心丸,顾明鹤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名玄宁卫牵出两只大狗,浑身漆黑,膘肥体壮。
薛霖道:“这是刚从鹰愁庄借来的猎犬,嗅觉极其灵敏。夜尧身上沾了迎芳花汁,气味浓烈,正适合追踪。”
嗅闻过夜尧换下来的衣服,两只狗鼻头不住翕动,很快飞奔向一个方向。
跟着猎犬一路循迹,到了城郊,众人穿过密林,看到一片宽阔平静的湖面。
“汪!汪!”对着湖边一片落水痕迹大叫几声,两只猎犬开始来回踱步,不再移动。
“不好!”众人面色凝重下来。
夜尧被挟持入了水,冰凉的湖水掩盖了一切气息,追踪只能断在这里。
……
与此同时,湖另一侧。
“我好像听到有狗叫声。”夜尧侧耳驻足。
“你走吧。”游凭声背对着他继续前行。
“你不抓我了?”夜尧一呆。
“你很喜欢被抓?”游凭声睨他一眼,眼睫微湿,颤落一粒水滴。
这一眼很快划了过去,只是淡淡一瞥,夜尧心头却莫名跳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浑然不觉湿漉漉的衣服已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水。终于回味完那一眼带来的战栗,人已经走出了十多米。
“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夜尧一脚踩碎脚下水洼,快步追上去。
第266章 恋爱对象
夜尧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宛如沙漠中跋涉多日的旅人,终于见到甘美泉水,整个人洋溢着得偿所愿的欢欣。跟在游凭声身后,这一路上脚步轻快得不像在追一个绑架过自己的人,倒像是来野外郊游。
离开湖边,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岩洞落脚,昏暗的洞中燃起一簇火光。
夜尧脱下湿漉漉的外衣,架在火旁烤干,很快蒸腾出缕缕水气。
更深露重。他看了看外袍不知丢到何处的游凭声,忍不住说:“你冷不冷?我穿的多,等这件衣服烘干了给你披上吧。”
“用不着,穿你自己的。”
且不说以游凭声的体质怕不怕冷,这些古人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脱掉外面那一件,他反而觉得更轻便了。
“咳咳咳……”昏在地上的天珠被火烤醒,剧烈地呛咳起来,喷出几大口湖水。
夜尧知道,这人恐怕就是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走过去查看。
萨满面具被湖水冲掉,露出天珠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咳嗽动作的牵扯之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耳朵、胸口、脖子、后背……经过这一番折腾,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
天珠痛苦地睁开眼。
第一眼,他注意到的却不是蹲在身边的夜尧,而是几步之外正在烤火的游凭声。湖水洗刷掉一部分他脸上的修饰,火光中,那张忽明忽暗的面孔更显惊心动魄。
“怎么又晕了。”夜尧纳闷道,“呛水太多了?”
夜尧替他按压几下,帮他排水。天珠猛然又吐出一口水,一个哆嗦睁开眼。
他再也无法逃避自己落进游凭声手里这个事实,陷入了巨大的恐惧,那哆嗦的样子活像只耗子见了大猫。
“你对他做过什么?他看起来好怕你啊。”夜尧摸摸下巴。
天珠明明是将游凭声炼制成魅的人,以常理推断,应该反过来才对。
沐浴着夜尧“你好厉害”的赞叹目光,游凭声走到天珠眼前,低头看着他。
“我也很疑惑。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即使是局外人也能清晰看出天珠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随着游凭声在他身边蹲下来,他颤抖得几乎恨不得立马昏过去。
‘系统?系统!我该怎么办?!’天珠疯狂地在心里呼唤,却再未听见那道冰冷的声音。
再次醒来后,系统便沉寂下去,无论他怎么在脑中叩问都不再出声。不知是对眼前事态毫无办法、对他失望不愿搭理,还是已经抛弃了他。
意识到这一点,天珠彻底绝望。曾经的他在阴暗之处潜伏窥探,是那个自称系统的神秘之物找到了他,说只有他敢与游凭声为敌、是唯一能杀死游凭声的人。
系统神通广大,能无声无息寄生在他脑海里;系统无所不知,为他提供了很多有利的信息。曾经,这一切给他增添了极大的自信,甚至让他确信比起游凭声,自己才是天道更偏爱的那个人。
如今,就连这最后的底牌也离他而去。
“游凭声,你……!”天珠想要说些什么,发泄情绪也好,认错求饶也罢,却也知道面对游凭声说什么都没用了,最后只是死死的闭上嘴。
“怎么不说了?”游凭声观察着他的反应,更加确信两人之间不止魅与炼制者这么简单。“时间还长得很,不如来叙叙旧吧。我很好奇,我们之间有什么旧怨?”
游凭声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人知道自己失忆了,反正除了天珠,他始终没遇到过认识这具身体原主的人。
而且,自从潜意识里发觉这个世界、还有他自己都有些不对劲,游凭声几乎已经把这里当成一个游戏副本对待。
玩游戏嘛,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天珠却已打定主意,不管是炼情壶还是系统的事,都绝不透露分毫。
游凭声神魂的强悍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能挣脱炼情壶安排的魅的身份,摆脱天珠的控制。一旦得知这里其实是幻境,谁知道他会不会清醒过来?
失忆的游凭声已经如此难以对付,魔尊游凭声又该多出多少狠辣手段!
天珠想要转移话题,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顿时激发出更切齿的恨意:“原来你根本就没中镇元散!”
他恨得牙关咯咯作响,几乎咬出血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做出那种虚弱的样子骗我?!”
“我不是说过吗。”游凭声眉梢微挑,诧异地道:“我说过没中药的,是你自己不信。”
天珠回忆起他说这句话时的场景,气得唇边又淌下一股血。“分明是你故布疑阵——!”
游凭声明明没中药,偏要做出那般姿态,再故作极力掩饰……谁会相信他是真的没中药啊!
“这就要感谢天涂道长了。”游凭声微微一笑。
天珠:“什么?!”
要不是天涂事先把镇元散给了薛霖一份,薛霖用药暗算过他,游凭声还不会这么警醒。
他们的计划环环相扣,的确精妙。游凭声注意力全放在杀死天珠这件事上时,背后突然炸来大量药粉,如果不是应对过一次类似的危机,游凭声很难反应得这么娴熟、迅速。
不过这些内情就没有必要跟天珠说了。
婪厌自洞外走入,拎着一竹筒湖水,放在了被火烤热的岩石上。
游凭声起身,淡淡道:“别弄死了。”
“是。”婪厌抓起捆住天珠的那根黑绳。
浸过湖水,绳上的咒纹已经失效,不会再烧灼婪厌的皮肤,但浸水后的兽毛更加柔韧,绳身自动收紧,将它原本的主人死死捆住,几乎陷进皮肉里。
婪厌仍然握着绳端,拖死狗一样直接拖人出洞口。
砂石磨擦着后背伤口,刺痛中天珠惶恐大喊:“你要干什么?游凭声,你不能把我交给婪厌!!”
游凭声不再看他一眼,倒出竹筒里的水开始洗脸。
斑驳不均的蜡黄草汁渐渐洗掉,露出原本白皙无暇的面容,火光下,水珠顺着他流畅的轮廓滑落,折射出琥珀般晶莹的色泽。
游凭声随手甩去指尖水珠,正要在火边直接烤干,身侧便伸来一只托着手帕的手。“用这个擦吧,是干净的。”
游凭声接过抖开,发现手帕居然是完全干爽的,不由微诧看他一眼。对上视线,夜尧立刻翘起嘴角对他一笑。
这人从湖里爬上来后,就莫名其妙乐滋滋的,也不知道在暗地里兴奋什么,怀疑是水进脑子了。
即使垂眼擦拭水珠,游凭声也能感觉到落在侧脸上那道深而专注的目光。等他擦完,那只手又及时伸来,将沾湿的手帕接走。
游凭声瞥了一眼夜尧那只正在烤火的布袋,忍不住问:“你包里的东西怎么没湿?”
那片湖很大,他们游出很远,身上的东西都应该湿透了才对。
“其实只有外层湿了,里面没进水。”夜尧拿起褡裢,打开口袋展示:“你看,它外层是普通棉布,但里层衬了油布,我用桐油刷过许多遍。”
游凭声:“那你还真是心灵手巧。”
夜尧:“是啊,和我做朋友,做同伴,不管去哪儿都会顺心。我很体贴的。”
游凭声:“……”
夜尧含笑看着他。
游凭声,三个字已在舌尖滚了一遍又一遍。夜尧眼底溢出压不住的光。
“游公子?”他低声唤道,吐字时唇角极轻极慢地牵动,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珍馐,舍不得一口咽下。
游凭声脊背微不可查一缩,面无表情道:“别这么叫。”
好怪。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夜尧故作思索,试探着开口:“凭声?”
“没那么熟。”游凭声眼皮都没抬,走到火堆旁坐下。
“那……游兄弟?”夜尧跟上去。
“阿声?”
“声声?”
“……”游凭声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并无厌恶,但绝对说不上温柔。
夜尧识趣地住嘴,老老实实换回了游凭声。好吧,就知道肯定会嫌他肉麻。
全名就全名,好歹总算知道了他的真名,这从无到有的跨步堪称伟大,已经足够夜尧高兴一个月了。
“剑和包袱都还你了,为什么不走?”游凭声问。
游凭声自认还算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看在夜尧特意来救自己的份上,他愿意发一回善心把人放回去。
可惜,当事人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
“为了查案。还有,更重要的……”夜尧深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剩下的声音杳不可闻。
“抓我?”
“不是啊!”夜尧嗖的挺直后背。
游凭声哼笑一声,映着身前暖融融的火焰,目光反而冷淡下来。“那你说说,是怎么找到我的?”
为了埋伏他,也为了不被他人闯入影响局势,天珠和天涂选地必然极为隐秘,又有阵法加持,一切气息和声响都会湮灭在那间院子里。
深更半夜,夜尧是怎么跨过半个京城,精准找到他在哪儿的?
夜尧一僵。
半晌,他肩背线条缓缓松落下来,低低道:“好吧,其实我偷偷藏了你的头发,鹤山派有种道术,能靠发丝寻人。”
“什么时候?”
“刚被你抓到的时候,我们打了一架,你有头发掉在那间客栈的地上。”见他蹙眉,夜尧语速快了几分:“只有一根,已经烧掉了。你放心,绝不会有第二次。”
夜尧正色道:“当时捡那根头发,是为了未雨绸缪……”他顿了一下,又补上半句:“绝不是为了抓你。至少现在不是。”
游凭声完全能理解他的做法:被人绑架,当然要尽一切可能找回安全感,用任何手段都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