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他,只会做得更多,更绝。
最后,夜尧的确用了这根头发,却是用在来救他的路上。
“没有你帮,我也能赢。”游凭声说。
“我知道。”夜尧笑了笑,目光坦然看着他:“第一次遇见,看到你背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一定很厉害。”
“但你的确帮了我的忙。”游凭声也侧头看向他,眸光微眯。
火光在他眸底碎成细小的金芒,瑰丽明灭。
夜尧忘了自己还想说什么。游凭声忽然俯身过来,将他从灵魂到身体钉在原地。
随着两人之间的空隙渐渐消失,夜尧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游凭声停顿在只差一寸的距离。
“你在紧张什么?”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游凭声看着他鼻尖沁出的细汗,轻声问。
‘你靠得好近。’夜尧想要这么说,唇瓣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贴上去。
游凭声以近乎欣赏的目光,一寸寸扫视这张英俊的、任他描摹的脸。深邃的眉弓,挺直的鼻梁,长而直的睫毛,还有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黑眸里,浓郁到几乎溢出的渴望。
“原来如此。”他在夜尧胶着的视线中退了回去,沉吟道:“你是游戏分给我的恋爱对象。”
“什么?”夜尧胸口猛地一撞,心脏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是很妙……又似乎妙极了的话。
第267章 喂养
“什么恋爱对象?”夜尧追问。
“是说我吗?”那急迫的目光近乎逼视,生怕游凭声敷衍过去,“我听到了!”
游凭声也没打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说。
夜尧瞳孔颤了颤。
“要和我试试吗?”游凭声抬手轻拂他的脸颊,语气是夜尧从未听过的和缓,还带着动听的笑意。
夜尧一把抓住那只手腕。游凭声漂亮的右手上,一道焦黑的伤口横亘于掌心。他手常常缩在袖子里,连苍白纤长的指尖都罕有露出,夜尧居然才发现这道伤。“这是——”
“那根绳子灼伤的。我毕竟不是人,被萨满的法器克制也是理所当然。”游凭声想要收回手,却没能把手抽出来。
夜尧紧紧圈住他的手腕,眸中掀起一片漩涡,挣扎的情绪如暗潮涌动。
如此动人的邀请,简直是天上突然掉下的馅饼,几乎将夜尧砸得头晕目眩。
他却不知道,这是源于游凭声真心的提议,还是因为自己的纯阳之体?
“我……”心如乱麻,夜尧唇瓣微张,身体的本能已压倒了理智的思考。生怕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般,那声“好”眼见就要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想问。”游凭声却打断了他这一瞬的冲动,那双清幽的眸子轻易看透他心底纠结,“我是不是想要你的精血,才这么说的?”
夜尧没想到他会主动点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袭击,手指猛地收紧,甚至忘记了去控制手中力度。
游凭声仿佛没察觉一般,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极轻极缓地弯了弯唇角,“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会为了某种目的欺骗感情的人吗?”
会吗?不会吗?
夜尧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人很厉害、很狡猾,很会骗人。
世人都道狐妖善于蛊惑人心,这只魅却要可怕得多。
“若真想要你的精血,我有的是办法逼你就范,之前又为什么放你走。难道我会使欲擒故纵这样拙劣的计谋?”游凭声轻嗤,“不伤性命就能叫你生不如死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仿佛真的看到了那般场景,他目光变得幽深,唇角翘起,尖利的犬齿在唇缝间一闪而过。
那话语中的危险气息,很难不让人寒毛直竖。
置身于此的夜尧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却不是怕的,而是身体深处蠢蠢欲动涌起一股干渴。
“那你喜欢我什么?”这渴望促使他凑得更近,紧紧盯着游凭声的眼睛,“你得说出来,至少说出来一点……说服我。”
“我本打算发一次善心放了你,谁知道你不领情,非要跟上来。这种不离不弃让我很感动。”游凭声平静地说:“所以我想,你既然主动回来,就别想走了。”
如果这是表白,绝对是一种过于恐怖的表白。
这番话说完,游凭声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威胁。
结果看夜尧的表情,居然似乎很受用,呼吸都情不自禁乱了几分。
夜尧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感动”两个字从游凭声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荒谬——他是这么容易感动的人吗?
夜尧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但这一切就是在现实发生了,游凭声注视着他,眼中看不见该有的深情款款,却毋庸置疑认真。
如果这真是一场美梦,那实在是美妙得有点儿不真实。
“你想掐掉我一层皮吗?”梦里的心上人冲他抬抬下巴,示意他看自己的手腕。
夜尧这才注意到自己干了什么,烫到一般,火速松开手。
那片雪白的肌肤上,不仅伤口,还多出了一圈被他握过的痕迹。
这具身体与死物无异,薄而冷感的肌肤下,血液早已停止流动。夜尧松手时,留下的不是红痕,而是宛如青淤的颜色。
看上去分外扎眼,像一圈紧紧束缚其上的烙印。
脑袋轰的一下,夜尧又飞速将那截手腕捧回掌心。指尖擦过那道青痕,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心神一滞。
他的头不假思索低下去。
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夜尧不想从这场梦里醒来,他愿意相信,想要相信。
滚烫的气息落在手腕内侧。吻从腕骨开始,沿着痕迹移动,摩挲,轻蹭,细碎的吮吸极轻极快,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怕来不及。
转眼间,夜尧亲过淤青,埋脸在手心那道伤口。游凭声慢半拍地眨了下眼睛,看到那张向来从容的俊脸上迸发出一种不管不顾的急促。
这想通的也太快了。
“你不怕我骗你了?”游凭声指尖蜷了一下,麻木的掌心传来一阵说不出的异样感。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夜尧喃喃说道,自他掌心抬起脸。
退一万步讲,就算游凭声真的在骗他,不就是需要一点精血吗?又死不了。
佛祖以身饲虎、割肉喂鹰,他夜尧身为鹤山派掌教的关门弟子,为除魔卫道牺牲身体又怎么了。
吸了他的精血,游凭声就不会再碰其他人,这是世间一等一的好事啊!
此念一起,夜尧顿觉天地宽。
游凭声:“……”
这道士在一脸顿悟什么呢,看着怎么像是有点疯了。
游凭声抽手,夜尧也不坚持,从善如流松开他。
下一秒,视线目的性强烈地落在他唇上。
游凭声眉梢微挑,看着他试探一般缓缓靠近。
没有拒绝。夜尧身体微顿,接着,猛地亲了上来。
压抑了许久的焦渴终于找到出路,陡一接触,火星溅入热油一般爆发。最后的距离被夜尧一股脑吞入腹中,还嫌不够,碾着唇瓣,很快撬开一道缝隙。
好热。游凭声蹙了下眉,手不自觉抬了一下。同样温热的手掌立刻覆上他的手背,避开那道伤口,小心翼翼插入指缝,扣在两人身侧。
游凭声没有体温,夜尧却像个火炉,像是要烧化他,悬殊的唇舌温度让他瞳孔都蒙上一层雾气。
游凭声适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眨去眼前的朦胧,不是错觉,夜尧真的像火炉一般在散发热力。
那热度穿透衣衫,烘烤着他的皮肤,一时间竟不知道是燃烧的火堆温度更高,还是夜尧更烫。
什么情况?游凭声把他推开一点儿,鼻尖忽然涌入一股血味。
那熟悉的气息无比诱人,游凭声双眸顿时一红。
夜尧用刀在左手中指切开了一道小口,在他发直的视线里抬起手,指尖血轻轻抹在他唇瓣上。
腥甜美妙的气息立时占据所有嗅觉。游凭声下意识用舌尖舔去下唇鲜血,仿佛能听到自己理智断弦的声音。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捧着夜尧的手,将那根中指叼进了嘴里。
明明夜尧此刻周身滚烫,血却是微凉的,两种温度在夜尧身上形成了古怪的差异。
血液流入口中,却没有带来灼烧之感,反而犹如一阵清泉,既而化作暖流流淌全身。比以往游凭声吸取生气的任何一次都要舒服,那种极致的快感能让人飘飘欲仙。
指尖伤口不大,血液很快流干,游凭声忍不住用牙咬了咬,要不是他自制力强,说不定会把这根手指咬断在口中咀嚼。
指尖传来挤压、轻咬的刺痒感,夜尧眸光微深。他几乎生出一种自己真的在用生命喂养这只艳鬼的错觉,而对方也从此与他有了牢不可破的联系,两人再也离不开彼此。
半晌,那根手指终于再也挤不出半滴血液。
游凭声吐出湿漉漉的指尖,抬起猩红流转的双眼。“你做了什么?”
他此时宛如一只吸饱了鲜血,容光焕发的吸血鬼,黑发白肤,唇瓣鲜红,极清极艳。
夜尧呼吸微乱,哑声道:“我体内有纯阳之力,因此血对邪物既有吸引,亦能克制。方才我用真气暂时将阳火压出体外,血才能被你直接饮用。”
怪不得刚才他身上那么烫。
“不是我小气。一次吸收太多,对你有害无益。”夜尧又说。
“放心,我不会一下子吸干你的。”游凭声勾了勾唇角。
他打量夜尧,能感觉到,那反常的热度已经褪去。失去的精血体现到了外表上,夜尧面色有些发白,神情微微疲散,只有那双黑眸还跃动着星火般的灼热。
游凭声取走的,不止是他的血液,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浓郁生气。夜尧不愧是纯阳之体,提供的精血力量极其充沛,顶得上几十上百人。
只是这一点儿,游凭声感觉就够自己消化许久,而这段时间,刚好可以供夜尧修生养息,好让失去的生命力慢慢补回来。
夜尧垂下眼,揉了揉骨节分明的手指,中指那道伤口随动作轻晃。
指尖血早被吸得干干净净,游凭声闻不见血味,目光还是下意识追随上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夜尧低声开口,温柔的语气宛如诱哄:“以后只吃我的血,不要别人好不好?”
接收到言下之意,游凭声似笑非笑抬起眼,能看到夜尧散漫外表下不动声色的郑重。
对视片刻,他淡淡道:“除了相国那个儿子,我没吸过别的人。”
他愿意给夜尧定定心。
之前,除了相国之子,游凭声还吸食了几只半魅,它们每一只都积攒了许多人的生气,才能让他力量这么充足。
但如今天珠被抓,同类都被他吸完了,要想继续活在这世上、还要保持生活质量,他必须不停觅食。
夜尧无疑是食物里最顶尖的那一个。
人好看,还好吃。游凭声心里双手合十,很满意这次分配到的对象。
可惜夜尧是个道士,两人身份悬殊,天然属于对立阵营,要想长久相处,未来路注定不好走。
啧,怎么想都觉得,以他俩的人设,太适合走那种反目成仇、恨海情天的剧情路线了。
万一以后有人挑拨、陷害、逼夜尧杀他践行所谓的正义……等等等等,游凭声上辈子不知道看过多少类似情节,他现在就能编十本狗血小说出来。
明知道问题在哪,游凭声当然不是那种会放任隐患存在、等待日后误会爆发的人。
既然决定某件事,他一定未雨绸缪,排除一切可能的隐患。
现在,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至于其他,要看夜尧以后自己的选择。
“我就知道,你不会滥杀无辜。”像他预料的那样,夜尧得到这句话如释重负,显然极其高兴。
“不代表我不杀人。”游凭声说。
“我也不是没杀过人。”夜尧低叹一声。
注视游凭声几秒,他又贴了过来。
比起上次的狂风骤雨,这一次节奏和缓许多,所有急切与不安都沉淀成一种笃定。夜尧含着他的唇瓣,掌心扣在他脑后,指腹轻抚着微微潮湿的后颈。
漫长而缱绻的亲吻,换气间隙,夜尧温热的气息在他唇畔倾吐:“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有谁挑拨离间,我只相信你,只和你站在一边。”
“那你最好说到做到。”游凭声轻轻眯起眼。
“我不会让你失望。”夜尧说道,啄了啄他的唇角,又掠过脸颊,游凭声双眸懒洋洋地半阖,那道温热最后停在他眉心。
夜尧退开,盯着他血红的眼睛,若有所思说:“你现在好像一只修炼成精的黑兔。”
游凭声面无表情看着他。“兔子能吸干你。”
“我不怕,兔子舍不得。”夜尧又亲亲他的眼睛,得意洋洋。
游凭声睨他一眼,双手收回袖中,懒得动弹,有种吃饱喝足后的餍足。
在这个世界,他第一次有了昏昏欲睡的舒适感。只可惜这地方只有硬邦邦的岩石,没有能让他滚一圈的软床。
夜尧掌心托在游凭声的颈后,感受着他肌肉的放松与怠惰,指腹在那片肌肤轻轻按揉、捋动,带起一阵阵温水浸泡般的酥意。
好像在安抚一只进食后慵懒团起的凶兽。尖利的指甲收回爪垫,揣在了身前,冰冷的兽瞳也半眯起来,收回了那致人战栗的杀气。如果这只凶兽属于猫类,或许喉间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可爱声响。夜尧因自己的幻想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夜尧一本正经道,他可不想被游凭声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温暖感顺着颈窝漫至全身,游凭声懒懒打了个哈欠。夜尧摩挲着他颈后肌肤,声音放得更轻了,宛如引人沉睡的安眠乐曲,“要靠着我睡一会吗?”
“嗯?”游凭声鼻音轻轻应了一声,被夜尧搂着即将枕到他肩头时,蓦地意识到什么,睁开眼摸向自己颈后。
拂开夜尧黏在上面的手,他摸到了一点潮意。游凭声微怔:“出汗了。”
不知何时,他缺失的感官仿佛一瞬间全部回到身体里。前方火堆燃烧,传递过来股股热气;身侧被他倚靠的躯体肌肉精悍有力,夜尧被火烤干的衣服散发着阳光般干燥清爽的气息。
不止是脖颈,他后背衣服里面也有些潮湿,不知是源于未完全烘干的湖水,还是亲密接触产生的生理反应。
“是这样。”夜尧道,“现在你体内生气充盈,会短暂恢复人该有的状态。不过这种情况会随时间消散,实质上……”
“实质上,”游凭声,“我还是一具死尸,只是暂时在模拟活人而已。”
夜尧一顿,游凭声看他一眼,“你这什么反应?”
“是死是活,我不在乎。不管变成什么样,我还是我。”他说,“更何况,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我可以长生不老,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夜尧沉默了,他突然意识一件事——他们之间的寿命有差距。
自己匆匆百年,那之后游凭声要怎么办?
说完,游凭声也发现了,他居然没预想过夜尧衰老或者死去的样子。就好像夜尧真的是游戏世界一串数据,世界不毁灭,他就会一直存在一样。
可在这个世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便会些道术,也难逃生老病死。
火堆爆了一下,窜起一簇明亮的火舌。游凭声眼底映着那簇跳跃的光亮,不咸不淡地说:“等你死了,我会找其他人。”
这话本该无情得让人心寒,夜尧怔愣片刻,却又有笑意从眼里渗出来。
“那是不是说,只要我还没死,你就会一直跟我在一起?”
这话是这么理解的吗?
游凭声扯扯唇角:“冲你这心态,我觉得你能活很久。”
夜尧笑眯眯道:“借你吉言咯。”
火堆又“噼啪”溅起一颗火星,安静了几息,耳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游凭声侧目,看到夜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拨开油纸,露出数块枣红色的糕点。
“哎呀,没包好。”夜尧懊恼道,“里面进水了,早知道不把它放在怀里。”
他在里面挑挑拣拣,终于掰下一块没沾水的递过来,“今晚买的枣花酥,我特意留给你几块,可惜就这一点能吃了,快趁现在尝尝。”
游凭声能吃东西,只不过吃起来没滋没味,他也就提不起兴趣。
现在味觉恢复正常,他咬了一口,入口酥脆,枣泥绵密香甜。
游凭声慢慢咀嚼,感觉到久违的食欲。
夜尧支着下巴,含笑看着他。
一小块糕点很快吃完,洞口外传来逐步靠近的拖动声。
婪厌拖着浑身瘫软的天珠回到火边。
停下拖行,天珠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身上没有增添一块伤口,他却抖得不成样子,肌肉痉挛,目光里满载痛苦。
游凭声垂眼看着他。“现在能说了吗?”
天珠喘着气,虚弱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听什么?”
“就从我们认识开始说起。”
“我根本不认识你。”天珠咬牙,仍是那个说辞:“之所以知道你的名字,是捡到你尸体时,看到了墓碑上的刻字……将你炼制成魅,也只是想通过你收集活人生气,助我修行。”
“还有、要杀你,是因为你脱出了我的掌控,想要灭口、排除后患,这都是显而易见之事……我真的不知道你还想得到什么答案!”天珠露出快要崩溃的表情。
游凭声:“听起来,要不是你唤醒我,我早就烂在土里了。原来你还是我的恩人?”
天珠哽了一下,“不敢居功。只要你放了我……”
没等他说完,婪厌沙哑的嗓音阴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是个硬骨头。”
天珠一口气呛在嗓子眼里,没喘上来,噎得昏死过去。
“我有办法让他说出来。”婪厌说:“给他种下蚕心蛊,问什么,他便会答什么,届时意志越薄弱,就越听话。”
“只是现在我手里没有这种蛊,要炼制,还缺两样最重要的药材。”
“要多少?”游凭声手摸向腰间,他揣着一袋子黄金,现在可谓是腰缠万贯。
婪厌摇头,“这两样是野生草药,多生在悬崖峭壁,轻易买不着。”
“京城附近的山都不太高,又常有采药人,你要的草药估计去了也找不到,只会浪费时间。”夜尧提议:“不如你去洪岭找,肯定不会走空。”
洪岭远在百里之外,来回一趟,再加上找药的时间,少说也要三天。
婪厌感觉夜尧是故意的,但话说的的确没错,便看向游凭声等他发话。
游凭声思索了一下,觉得这蛊确实有用。单靠严刑拷打,天珠未必会吐露实情,而且万一一不小心过了头把人弄死就不好了。
还是蚕心蛊省事又环保。
他扔给婪厌一条小黄鱼,让他用这钱先去城里买好其他药材,再去洪岭寻药,快去快回。
婪厌收起金子,就听夜尧在一旁忧心忡忡提醒:“买药的时候,一定记得付钱啊。”
婪厌:“……”就你话多。
走之前,婪厌递给游凭声一瓶药和一个香囊,简短道:“药每天一粒,再将香囊挂在身上,天珠会跟在你身后。五天之内,每日只需喂几口水,他便死不了。我三天后回来。”
说完,他迅速离开。
游凭声拨弄了两下那只香囊,随手挂在腰上。
他一身漆黑,此时那把镶金嵌玉的软剑摘了下来,唯有这只青色香囊如装饰品一般,成了他身上唯一亮色。
夜尧低头看了一会儿,拾起他手边那柄软剑,动作轻柔地替游凭声系回腰间。又从包里翻了翻,找出一只乌银剑扣,帮他扣在软剑上。
手指穿过剑扣与腰身缝隙,调整到一个既紧密又不妨碍动作的位置,才松开手,后退一步端详。“怎么样?”
游凭声摸了摸剑扣,感觉有这东西确实挺方便的,一点头:“谢了。”
夜尧翘起嘴角,刚要说“和我客气什么”,脚底忽然传来一阵轻微晃动。
“地动了?”
两人稳住身体,待震动过去,出岩洞查看。
洞外落了一地树叶,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刚才那阵摇晃很轻,震源显然不在附近。
这时,身后岩洞里传出一声惨叫。
昏迷中的天珠被地震晃得移动了一段,胳膊落在火堆里,被烧得醒了过来。
天珠翻滚着扑灭火焰,气喘吁吁,生不如死,真恨不得自杀在当场。
只是,他心里仍有一线希望。
就在天珠心中痛苦的时候,脑中忽然再次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你该自杀。】
“什么?”天珠一惊,“原来你还在?系统你……”
系统并不理会他的疑问,冷冰冰道:【刚才他们说,要用蚕心蛊逼你坦白。】
天珠一抖,他不知道蚕心蛊是什么,但显然不是什么简单蛊毒,婪厌向来手段阴狠毒辣。刚才被拖走折磨时,他已经受尽了苦头,不然以他的毅力,还不至于想到自尽这一步。
“可是,只要我忍住了什么都不说,游凭声就不会杀我,等熬到幻境结束,出了炼情壶,眼下的困境就会迎刃而解!”
【你熬不过蚕心蛊,炼情壶也没那么快打开。继续下去,你只剩一条路:受尽折磨,吐露实情,更凄惨地死去。】
系统不遗余力地诱导天珠自杀。
如今祂附在天珠身上,只有天珠死去才能离开。游凭声要是知道祂的存在,还不知道会做什么。
系统深深后悔,为什么会选择冯西来作为宿主!在这个世界,冯西来是萨满天珠,游凭声是魅,还失了忆、举目皆敌。天时地利人和已经叫他占尽了,居然还能败在游凭声手里,简直是个废物!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生怕自己被游凭声发觉,系统焦急起来,再次出声催促天珠自杀。
【等你中蛊说出那些事,他知道你曾经捉过他、取过他的血,你会比现在还要惨千万倍。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死,与其白白受那些多余的折磨,不如就此自尽,一了百了!】
“我、我……”
无论平时多果决的人,到了临死之际都要犹豫三分。更何况如冯西来这样的高阶修士,能修炼数百年、度过诸多劫难,绝不是缺乏求生欲,会轻易放弃的软弱之人。
刚才还在纠结,真被系统催促去死时,他反而又不想了。他好不容易活到现在,还想修到大乘期、修到飞升,怎么能死在幻境里?!
“我不想死!系统,系统你那么厉害,一定还有办法救我!”他疯狂在心里恳求系统,“你之前为什么消失了?是不是在帮我找办法?你一定能救我!我不要死!!”
【之前没回应你,是因为我陷入沉睡,刚刚才醒来。事到如今,我也没能力挽救你了。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可是、可是刚才地动了!”天珠眼前一亮,垂死挣扎:“一定是幻境有了大变故,有变故就有希望,求求你,你再帮我一次吧!”
【我说了,你等不到炼情壶打开!】系统本该机械的声音里涌出压抑不住的烦躁:【我已经帮过你那么多回了,是你自己不争气,白耗费我那么多力量!】
顿了顿,为了达到目的,祂还是耐着心和缓下语气,继续劝诱:【我力量即将耗尽,这次是强撑着醒来提醒你,这次之后,恐怕再无力陪伴于你。相处多时,我也不忍心看你就此死去,这样吧,你现在自杀,我会用最后残余的力量帮你一把。保你投胎之后的下一世定能天资卓绝,不用再受此世这般辛苦,顺利飞升成仙。】
“真的吗?!”天珠激动起来。
系统刚要假惺惺地给出肯定答复,却猛然发现,天珠因为太过激动,刚才这句话居然脱口而出!
“什么真的?”游凭声已经注意到了,朝这边走来。
天珠一慌,下意识说:“我什么都没说!”
这个蠢货!系统气得半死,不再开口,免得被游凭声察觉异常。
祂没想到的是,此时的游凭声记忆回到了穿越之初,脑中满载五花八门的文艺作品,想象力正丰富。
“你在自言自语?”他问天珠。
“我说了什么吗?我头昏脑涨,有些恍惚,可能没控制住自己。”天珠反应过来,露出头疼神色。他不再生硬狡辩,换了口风:“我也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应该是没什么意义的呓语吧。”
他还算有几分急智,演技也不错,这解释十分合理。
系统放心下来,正要松口气,忽听游凭声说了句令祂毛骨悚然的话。
“我看不像。”
游凭声视线在天珠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头上。那好奇的目光像是想把他的脑袋剖开来探究:“难道你脑子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正在和那东西对话?”
第268章 洪岭
“你说什么?!”天珠脸上表情一僵,刚才那番声情并茂、进退得宜的表演,被游凭声一句话震成了空白。
游凭声怎么可能看穿这一点,他明明掩饰得很好!
更何况,即使是在修真界沉浮数百年的魔尊游凭声,也绝不该看出来他脑中有东西才对。
换作是他,就绝不可能猜到这样闻所未闻、超乎常理的事,系统是绝对隐秘的存在,除他之外,当世怎会有第二人知晓?
难道游凭声有读心术不成?!
“啊,看来我说对了。”眼前人轻飘飘落下一句话。
一瞬间的表情管理失败,暴露出天珠迄今为止最想隐瞒的秘密,也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推测、直觉……一点运气?”游凭声笑了,“你想听哪种答案?”
天珠表情空白地看着他。
“其实很简单。一猜就中了。”游凭声在他身侧蹲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得意。
真的有那么简单吗?他的演技那么差劲?他平静的表现甚至让天珠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迷茫。
直到天珠瞥见游凭声身后的夜尧,才蓦地反应过来。
不对,夜尧就绝对猜不出来!
就算他表情哪里不对,正常人也只会觉得他是受折磨太狠,刚才在胡言乱语,怎么可能直接就猜到他脑子里有东西在和他对话?
所以不是他的理由太蠢、演技太差,是……是对手太强!
游凭声这种匪夷所思的洞察力,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击垮了天珠的心理防线。
蠢货!系统可不会体谅他暴露的原因,早已在暗地里大骂。
那种不详的预感应验了。游凭声居然一个照面就看穿了祂。以游凭声的敏锐,接下来还能有好?
系统一边暗骂,一边还在出声让天珠赶紧自杀。【快,没有时间了!】
天珠心神大乱,“等、等下,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婪厌走前给了游凭声一种药,等他喂你吃下,你就是想自杀也做不到了!】
“可是我还不想死……!”
“现在你脑袋里很吵吧。”游凭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与好奇。
天珠和系统同时感到一种毛骨悚然,不约而同停下脑中争吵。
简直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要害,一旦被缠住,就永远不得挣脱。
天珠绝望地喃喃:“系统……?”
【我也没办法。快自杀!】系统也被看得骇然,丢下最后一句话就再次假装自己不存在。
天珠一狠心,就要咬断舌根。
夜尧及时掐住他的下巴拦下来。“他想自杀。”
游凭声倒出一粒婪厌留下的药,夜尧在他喉间一点,天珠就不由自主将其吞咽下去。
“你现在很珍贵,可不能随意死了。”游凭声道。
天珠绷紧了身体,等待毒药折磨,药丸入腹后,身体却并不痛苦。他一愣,紧张的肌肉稍稍放松,精神却更紧绷起来。
未知的恐惧更加磨人。天珠再也忍不住了,铁下心就要再次咬舌自尽,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游凭声不疾不徐地道:“让我再猜一下,那东西难道是系统?”
那语气与其说是猜测,不如说是笃定。
天珠脑子嗡的一声,表情彻底裂开了。
他的表情就凝滞在这一幕。
倏然间,天珠再也无法感知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灵魂好似被抽离肉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自顾自地动作。
游凭声绕着火堆走了一圈,天珠就从地上爬起来,自动跟在他身后三米处。
‘你给我吃了什么药?!’天珠想要问出这句话,却连嘴唇动一丝一毫都做不到,只能惊恐地看着身体自己移动。
游凭声满意地停下脚步。
婪厌挺有用,当初没杀他果然是对的。
看着天珠不敢置信的模样,夜尧若有所思。
此人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居然宁死也不愿说出来。
是秘密暴露后,会引发什么更可怕的后果?还是游凭声得知后,会让他死得更惨?
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他转头问游凭声:“系统是什么?”
天珠也在心中狂喊,恨不得替夜尧问出口。
游凭声露出沉吟神色。
夜尧道:“你也不清楚?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不想告诉我?”
游凭声直白道:“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他这样说,夜尧便不再问。
实际上,游凭声也还没弄明白,这是哪儿来的、又是哪一种系统。
游戏系统?还是小说里那种从天而降的外挂、能带给宿主某种特殊能力的金手指?
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早就让游凭声哪哪儿都觉得不对。
梦、游戏、幻境……他有过很多猜测。
首先,他早已排除这是梦的可能。梦不会这么真实、细节充足,人的脑容量是有限的,不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精密的世界观。
至于游戏世界?游凭声一度这样猜测,带着几分轻松与戏谑。
因为他不在意这里、毫无融入感,所以把世界当成一场游戏,把那些激不起他任何情绪的人当成NPC也是顺理成章。
现在他又发现,天珠很可能是玩家,或者某个觉醒的NPC,甚至能看到游戏系统,似乎更能证实这一点了。
夜尧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离自己分外遥远,明明身体近在咫尺,真实的游凭声却好像正位于自己触碰不到的地方。
“怎么了?”游凭声忽然被他摸了一下脸,回过神来。
“没什么。你冷不冷?”夜尧轻柔地摸了摸他的侧脸,像是在测量体温。
即使现在恢复了感官,游凭声也不可能怕冷。
他的视线终于被拉回焦点,落在眼前的夜尧身上。
电子仿生人会在知道世界虚假之后死机吗?
游凭声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眼睛,心里不着调地想:“系统”这种词显然meta了,夜尧听了不会数据卡住吧。
或者幸运一点,直接打破第四面墙,觉醒自我意识?
夜尧轻轻叹了口气,干脆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在看着我,想和我有关的事就好。”
游凭声哑然。
好吧,没有比夜尧更真实的人了。
如果这个世界一定要有一个NPC产生自我意识,那一定是夜尧,而不是天珠。
虽说这样一个过于完美、过于懂得如何迎合自己的恋人,听起来特像针对他的杀猪盘。
但游凭声不觉得有人能从自己身上骗走任何东西。
显然,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并非身处游戏。
那么……幻境?
假如他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了一场大型幻境,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因为幻境的某种机制导致他失去一段记忆,他才会莫名其妙精通那些自己从未学过的知识与手段;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世界是假的,才无法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虚幻感。
这样一想,所有疑惑都能迎刃而解。包括夜尧,想必是跟他同样深陷幻境的人,且两人很可能以前就认识。
但这场景布置显然是古代奇幻片场,突然多出来系统这种东西是怎么回事。
直觉告诉游凭声,原本周密的幻境突然出现这么违和的元素,背后一定有更离谱的原因。最起码,这绝不是幻境创造者有意暴露出来的。
游凭声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味看了天珠一眼,向洞外走去。
那种猫捉到老鼠般的感兴趣表情,简直让天珠的灵魂都在发抖,却只能无法自控地跟随在他身后。
夜尧熄灭火堆,拎起褡裢也跟了上去。
“我们去哪?”
“去找震源。”游凭声说。
幻境里每一件事的发生一定都有目的。刚才的地震,也不会是简单的地震。
*
肆虐京城多日的食人妖物终于相继落网,京城脚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街上百姓穿行,重新热闹起来。
然而对于玄宁卫来说,这一切却还远未结束:鹤山派的夜尧道长、圣上新封的国师天珠,都落入敌手至今毫无音讯;幕后黑手、还有至少两只妖物依然逍遥法外。
至于当时在斗法现场的天涂道长所说的,那只魅指认萨满天珠是罪魁祸首之事——
薛霖心下有所触动,在探查途中,天珠诡异的行踪和莫测的手段,的确让他直觉这人有哪里不对。
但毫无证据,他们没办法就这样呈报给圣上。
玄宁卫未曾停下搜捕,可惜猎犬失去了对夜尧气味的捕捉,他们一直一无所获。
天涂道长对于自己的得意弟子很信任,一直以来还算镇定,作为夜尧好友且亲自邀请他成为外援的顾明鹤,却难免不安,心底十分愧疚。
无论如何,圣上给定的破案期限已到,薛霖只能暂停搜捕,进宫复命。
皇帝将他呈上去的奏折摔在案上,面色难看。
“这就是玄宁卫这么多天的成果?不仅没抓到真凶,还害了朕的肱股之臣!”
相国中了那妖物的毒,瘫在床上,此刻已是有出气没进气。
薛霖是医毒双修的高手,自然去看过相国的状况,那毒很精妙,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做出解药,但毒发作得太快,相国已是必死无疑。
当今皇帝年迈昏聩,喜欢享乐,十分信任这位善于谄媚献宠的相国。如今被断一臂,自然龙颜震怒,向薛霖问责。
薛霖暗暗叫苦。那场埋伏是天珠主导,他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天珠是国师,当时带着皇帝口令来协助他们查案,以保密为由,很多细节都不肯与他们互通,导致玄宁卫对其中很多安排都不是很了解。
可现在天珠失踪,再推到他身上,难免有推卸责任的嫌疑,只会显得更难看。
薛霖只好委婉地提了一嘴天珠,便垂下头请罪,又恳请圣上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一想起新进的国师也被抓了去,皇帝更为烦躁。他一瞥,看见地上那四具尸体,让人将尸体上的白布掀去。
一名太监去拉白布,刚掀到一半,就吓得一屁股摔到地上。
四只半魅的尸体都被吸干了,干枯铁青的脸实在可怖。皇帝好奇才特意叫薛霖把它们带进宫,此时也是吓得面色微变,急忙转脸不肯再看。
“柯灵,快把他们处理掉!”皇帝呼唤身边陪侍的方士。
那是一名女子,做坤道打扮,闻言向尸体看了一眼,便沉稳微笑道:“陛下不必担忧,它们不会诈尸,只要泼上火油,烧成灰烬即可。”
薛霖也道:“天涂道长处理过这些尸体,绝不会教它们危害圣上。”
“天涂?”皇帝想起什么,再次拿起奏折,沉吟道:“你说有个叫天涂的道长相助……原来是鹤山派的掌教。”
刚才急着发怒,他没细看,这时想起来,鹤山派是曾经出过一任国师的道派,声名赫赫。
皇帝展颜:“既然天涂道长来京,就将他请进宫来,朕与他坐而论道。若真有本事,就留在京城,朕愿封他为国师。”
柯灵轻叹:“陛下,我呢?”
皇帝一愣,看着她大笑:“好,柯灵你也是本事不俗,既如此,到时就让你们斗法,朕来做个评判!”
上一个国师还生死未卜,就想着下一个了,实在有些荒唐。
薛霖暗道,天涂道长淡泊名利,显然不会对所谓的国师之名感兴趣。更何况夜尧失踪,道长哪会有心思像这些宫里的方士一样,为博取陛下欢心,还要在御前斗法?
无奈皇帝已经下令,君命难违,薛霖只好领命归去。
得知这个消息后,顾明鹤比天涂本人还紧张,连忙细细讲述面圣事宜,生怕天涂出事。
天涂思索之后,却并无抗拒之色。
“贫道于鹤山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暗,煞气冲斗,故而上京。进京后仰观云气,果见京畿上空赤黑交织,煞气盘结,恐怕将生祸乱。”
“贫道正为解决此事而来,注定要在此地盘桓一段时日,若能得皇帝特许,也好便宜行事。”
天涂身后,闻听此言的广明子心下暗喜。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着地道:“师傅,诸位同门都还未到京城,不如我陪您进宫吧?若陛下要看斗法,也省得师傅亲自出手,弟子必不会堕了鹤山的威名。”
天涂颔首:“也好。”
广明子喜不自胜,极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暗想还好夜尧不在这里,否则面圣这样的好差事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希望夜尧就这么被魅吃了,再也别回来!
第二天,薛霖和顾明鹤在卫所严阵以待,却并未等到皇帝派人来宣他们进宫。
从天明等到天黑,又等了一天,仍旧没有旨意。
薛霖意识到出了什么变故,立即派人打探消息,手下回信后,他心下莫名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前几日那场地动来自于洪岭深处,虽然连百里之外的京城都能察觉到震动感,洪岭周遭的山民却无一人伤亡。朝廷本来并不重视此事,却不想前日下午传来消息,地动之后,洪岭上空居然惊雷不断,从夜到明,晴空霹雳。
那声音震响,如猛兽长吟,附近人家笼罩在这样的雷声下,战战兢兢,不敢出门。
洪岭向来有仙山之名,甚至有隐士高人专程去山中羽化,以期肉身不腐、得道成仙。出现这样的异状,乡里连忙报给府衙,又层层上报,直达天听。
当今皇帝笃信方术,上行下效,民间求神问鬼之事自然盛行,一时之间,民间纷纷设坛祭拜问卜。
民心动荡不安,皆以为是不祥之兆,甚至有人将这无缘无故的凭空惊雷与连年的灾祸、以及相国最近的暴毙联系起来。说相国贪赃枉法,引发天谴,更有言官上表,要皇帝下罪己诏,以平天怒,安人心。
皇帝正焦头烂额,哪还有闲心召他们入宫?
薛霖以为皇帝不会见天涂了,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忘了这件事,刚松了口气,这日下午宫里却来了人。
薛霖陪天涂一同进宫,出门前,天涂脚步站定,遥遥向东南方看了一眼。
那是洪岭的方向。
“道长可能算出,那地动与雷声究竟是何原因?”薛霖问。
天涂缓缓摇头,眉头微锁,面露凝重。
洪岭可谓是一处道家圣地,值此之际,横出异象,绝非好事。
天涂甚至开始怀疑,他之前算出京畿有祸乱之兆,究竟是京城闹妖之事,还是指向洪岭?
传旨太监回头催促:“仙师,可还有什么吩咐?”
天涂不再耽搁,随其入宫。进殿后,只见皇帝身边除了太监和官员,还有十数名方士,有做羽士打扮,有做俗家打扮,俱是宽袍大袖,姿态飘逸高傲。
为首之人是个女冠,手持一柄拂尘,不施粉黛,神情端庄,眉宇之间却隐见一丝妖娆。
其他男女也大多面浮邪气,一个照面,天涂就忍不住皱眉。
显然这些都不是什么正经修道者,整日陪侍在皇帝身边,不知要弄出多少乱子。
皇帝面带笑意,亲自下御阶与天涂交谈,盛赞其仙风道骨。天涂心中暗叹,只能打起精神应付,又听皇帝要看他一展所长,便叫徒弟广明子出面应对。
广明子特意选了两个最惹眼的道法,表现得极为出彩,惹得皇帝抚掌赞叹。
笑罢,皇帝递出一个眼色,离他最近的那名官员顿时会意,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官员腹内早已打好草稿,侃侃而谈:“前几日洪岭地动,空中雷声不断,许多人愚钝无知,竟说是什么不祥之兆。可是昨日臣接到消息,那山中分明有异宝出世!”
“哦?果然。”皇帝早听过这个消息,还是做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耽误朝政,朕就说,何来天谴嘛。”
“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上天怎忍心苛责于陛下,此事必是吉兆!”官员拱手道,一连串奉承话不假思索地从嘴里跳出来。
天涂有点听不下去了,终于等他说完,问道:“为何说有宝物出世?”
皇帝笑道:“爱卿,你继续说给道长听一听。”
官员接着道:“传说有仙人死后葬于洪岭,那日雷声停歇后,附近村子就有胆大的猎户结伴进山,想看看地动是否震出了山里的古墓。去了九个人,第二日,回村的只剩一个。”
他卖关子地顿了顿,看了天涂一眼,才提高嗓音抛出下一句话:“活下来的那人,原是一年近半百的老猎户,他回到家时蓬头垢面,待洗净脸,其妻发现他竟一夕之间年轻了二十多岁!”
“不仅重返青春,他身上常年打猎留下的伤疤也全部消失,还变得身轻如燕、力大无穷!”
“他一定是闯入了仙人墓室,得到了仙人传授!”即使是重听一遍,皇帝眸中仍然放出渴求的精光。
他求丹问卜,本就是为了追求长生,听到这样的事岂有放过之理?
皇帝当即对薛霖下令,命他率玄宁卫前往洪岭探寻宝藏,无论山中有什么都尽数带回。
又对天涂道:“还请仙师出手,助朕寻得长生之法,若能取宝归来,愿拜仙师为国师,尊鹤山派为天下道门之宗!”
广明子被狂喜砸中,呼吸都颤抖起来。天涂若成了国师,他岂不就是国师的弟子?而且要是夜尧死了,他还会是师傅唯一的弟子,必能继承国师之位!
天涂却不见喜色,推辞道:“贫道只是一老迈道人,年老体衰,本领有限。国师之名愧不敢当。”
广明子一急,恨不得越过天涂自己应下来。
“道长不必过谦,若连鹤山派的掌教都本领不济,这世上还有谁能去?”皇帝以为他不想去,面色有些不悦,却听天涂说:“国师之位,贫道不敢奢求,但陛下若有差遣,贫道自当尽力。”
皇帝转怒为喜,大加赞赏天涂高风亮节,又看向身侧的女冠道:“柯灵,你们也去替朕取宝。除了玄宁卫,朕还会拨其他高手过去,保管人手充足,朕会叫他们优先保护你。”
“多谢陛下厚爱。”柯灵笑道:“我能保护自己,不仅如此,还能替陛下取得珍宝呢。”
“好,好!”皇帝开颜,“诸位贤士同往洪岭,不管是谁,只要能助朕得偿所愿,回朝之日一定重重有赏!”
柯灵走向天涂,拂尘一甩打了个稽首,似笑非笑道:“久闻天涂道兄盛名,日后……还请多多见教了。”
天涂漠然颔首。
……
很快,一支庞大的队伍汇集起来,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与此同时,游凭声已经到了洪岭脚下。
山下,一座村落傍山而居。
此地闭塞偏僻,京城的通缉令没张贴过来,游凭声便没有易容,毕竟那些东西粘在脸上并不舒服。
他光明正大在阳光下行走,进村前,却在村口发现了不该属于这里的高大马车。
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见生人也不诧异,偷窥他们一会儿,就乐颠颠跑来搭话。
“你们也想上山寻宝吗?”为首的女孩仰头问。
一路上,两人没有只顾赶路,也曾在客栈休息,从其他旅人口中听说了这件飞快流传开来的奇事。
“是又怎么样?”夜尧道,“还有其他人也想上山吗?”
女孩伸出手说:“打听消息,五个铜板。”
夜尧笑了,给她一把铜钱并几颗糖。女孩给身边伙伴一人分了一块,自己一口气含住剩下的两块,含含糊糊地道:“要是想找刘大叔——哦,刘大叔是变年轻的那个,他已经不在村子里了。昨天被官老爷给带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回来,不过刘家婶婶还在,你们可以去找她。”
一个小男孩接道:“老刘肯定回不来了!我娘说,那些当官的要把他炼成长生不老丹献给皇上!”
夜尧思忖片刻,又取出一块碎银给女孩,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孩高兴地点头,飞快跑回村里。
两人继续向村中走,没过一会儿,碰上赶回来的女孩。
“给,这是我娘编的斗笠,耐用着呢,娘说给的钱太多了,就多送你们一顶。还有这块黑纱,是我爹上次进城买的,听说城里有钱的姑娘都用它做衣服,布料可细密了,娘说给你们正好。”
夜尧接过东西,摸摸她昂起的脑袋说:“谢谢你。”
“别客气,毕竟你给钱了。”女孩笑眯眯道,“娘可高兴了,说还好我遇见的是好人。”
夜尧故意板起脸:“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好人,敢直接找我们搭话?”
“因为你们长得好看呀,果然,出手这么大方。”女孩撇撇嘴,“像今天早上来的那伙人,看着就凶,娘叫我躲着他们走,我就不敢不听。”
夜尧问:“今早有人来了?”
“当然啦,好多人想上山呢。”女孩扒拉着手指,“一、二、三……刚才有七个人,比你们先到。他们闯进村长家,让村子出人带他们上山。谁知道山上有什么危险?其实现在大伙都不愿意去的,但他们给的太多了。”
夜尧微微叹了口气,嘱咐她说:“下次别看到好看的人就凑上去,这几日最好都别出门了。”
“我知道了,这就回家。”女孩给他们指路,“你们去找刘婶吧,她在家呢。”
进村前,两人绕到一棵树后站定。夜尧低着头,将那块买来的黑纱一点点编进竹编的斗笠,做成了一个简单的幕篱。
黑纱自斗笠边缘垂下,给游凭声戴上,恰好垂落肩侧,遮住他过于惹眼的容貌。
“好了,这样就没人能看见你的脸了。”夜尧后退半步,满意地端详。
他之前说的居然是真的。
行走在外,有夜尧在身边,真的能省不少心。
游凭声抬手压了压斗笠的边缘,心里再一次冒出“心灵手巧”四个字。
处理妥当后,两人迈出树下阴影。
那女孩还多送了一个斗笠,先前被夜尧随手挂在身侧的树枝上。他没浪费,经过时顺手摘下,也往头上一扣。
两人沿着村路向里走,能感觉到村中气氛既低沉又躁动。
一夕之间失去这么多青壮年,每个人都是家中顶梁柱,村里本该大办白事。却又因许多人来往打探消息,带来的钱财收益甚至能抵得上他们打一辈子猎。
即使是家中男人死在山里的门户,也打起精神接待进村的人,只为赚些银两让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而那名幸存猎户的家,正是被人踏足最多的地方。
此时院门开着,一中年女子坐在院内的石凳上,双眼通红,神色茫然。
听到脚步声,她忙擦擦眼泪站起,挤出一个笑来。“我家当家的被衙门带走了,不过他进山遇到的事,都讲给我听过,公子有话可以问我。请进,我给你们倒水。”
“不劳烦大嫂。”夜尧递过去一锭银子,道:“我们在这里说就好。”
“那你们坐,坐这里。”刘大嫂把钱收进袖子,又忙让座。
白衣公子客气了一句,坐在了对面那张低矮的石凳上,刘大嫂小心翼翼看向院门里侧,只能看到那黑衣人修长的身形和头上的幕篱。
在那人身后的院门外还有第三个人,脸上罩着一张面具,同样看不见脸,身体直挺挺戳在地上。
刘大嫂立即转开眼,不敢再看,更不敢多言,只对眼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白衣公子讲述起来。
离开刘家时,迎面恰好走来一群腰悬刀的江湖人。
双方擦身而过,那些人纷纷投来视线,见他们一行只有三人,便没有过多警惕。
是女孩说的那七人。
七人在刘家院门口停下。引路的村民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笑道:“刘嫂子,这些壮士也是来听消息的,你有什么话不要隐瞒,全说给他们听就行了。有赏钱拿。”
这一次,刘大嫂连请人进门都不敢,飞快将刚刚告诉夜尧的话重又讲了一遍。
夜尧停在院外,侧耳倾听。
是怕这些人为难她。
游凭声看出来这人又在多管闲事。他倚在院墙阴影下,抱臂阖目,也懒得开口去催。
刘大嫂讲完,七人里唯一的女子递过去一锭银子,冲她安慰性地笑了笑。
夜尧重新动身。
村路狭窄,七人步履匆匆离开刘家,第二次在路上看到他们,目光如电射来,显然觉得这次相遇有些刻意。
夜尧面不改色,冲领头者点头笑笑。
领头之人一身白长袍,身姿挺拔,如世家公子般有种低调的贵气。
他视线在游凭声遮面的幕篱上打了个转,又看向戴着面具的天珠,眉头蹙了一下。
似是碍于礼貌,勉强对夜尧点了下头,就侧头对身旁女子说:“我们走。”
“看来山里要热闹了。”看着七人远去的背影,夜尧说。
“你看得出他们的来历?”游凭声注意到,刚才那个照面,夜尧已经不动声色把那些人扫了个遍。
“江湖上用刀的人不少,要知道具体门派,还得交上手才能看出他们的武功路数。”夜尧摸摸下巴,琢磨着道:“不过,看这些人举手投足的气质,我觉得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游凭声:“什么气质?”
夜尧:“那种出身名门正派、武林世家,走路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气质。”
游凭声:“你自己不也是名门正派?”
“是啊。”夜尧摊手道:“所以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每天出门看我师兄就能看到。”
幕篱里传出一声轻笑。
夜尧弯了弯嘴角,接着道:“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碰到野人。”
“这世上根本没有野人吧。”游凭声说,“之前你在洪岭找了半个月,不是没找到?”
“说不定野人不喜欢纯阳之体,一直在绕着我走呢。这次这么多人进山,说不定能引出来一只……”
两人离开村落,向洪岭走去。
洪岭绵延数十里,山势起伏,如一头沉眠的巨兽横卧在大地上。不仅山高林密,很多地方还极为陡峭,除了世居于此的山民,外人很少轻易入内。
即使是常年进山打猎的猎户,也不敢太过深入,深山中沟壑交错、方向难辨,极易迷路。
夜尧跑山经验丰富,一路在前方开道。
两人都身法轻灵,爬山倒不难,但山路不像平道那么好走,就算轻功再好、速度再快,也不可能一路飞上去。
尤其越是上行,山路便越狭窄,到了后来,干脆连路也没了,野草丛生,树枝横斜。
夜尧特意研究过洪岭相关的传说,一路上给游凭声说了些有意思的野史怪谈。
很多故事都离谱又反智,听得游凭声一阵无语,好在这趟枯燥的山路没那么无聊了。
只是苦了跟在他身后三米处的天珠,像一只被牵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游凭声溜在身后。
树枝不断在身上刮擦,手不能动,眼不能闭,摔倒了就地爬起来,继续踉跄跟上。
要不是现在感受不到痛觉,天珠觉得自己可能会丢人地哭出来。
没有这么折磨人的!
彼时只有他操控别人的份,现在反过来自己也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不止身体,天珠心理也遭受着极大的煎熬。
更难以忍受的是,对未来的恐惧一直深深萦绕在他心头。
——游凭声会把他怎么样?他对系统那种诡异的兴趣又是怎么回事?
越是想象,脑中画面就越是恐怖,更绝望的是,现在就算是想要自杀,他也已经失去了自杀能力!
现在系统也抛弃了他……等等。
身体自顾自向前走着,天珠的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了思考上,一通胡思乱想,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只是猜出他脑中有东西寄生,还算有迹可循,可游凭声是怎么猜中系统名字的?
刚被系统寄生时,他曾经很警惕系统,担心身体被夺舍,嘴上很信任对方,私下里一直在想办法将其从自己脑中揪出来。
是后来系统主动向他坦诚了自己的来历,冯西来才放心下来,甚至对系统所说的话无有不信、无有不从。
只因系统告诉他,祂是世人对游凭声的憎恨生出的魔,是一团纯粹的、只针对游凭声的恶意,祂存在的意义就是杀死游凭声。
冯西来立马就信了。
毕竟在修真界,谁不想游凭声死?只要他还活着,就能让无数人无法安寝。日积月累之下,这些恐惧、厌恶、杀意汇集起来,成魔不是理所当然吗?
就像世人的欲望凝聚成了欲魔,欲魔便以人的各种欲念为食;因憎恨游凭声产生的魔,以杀死游凭声为夙愿太正常了!
那时的天珠欣喜若狂,简直要把系统引为知己。至于“系统”这个古怪的名字,他也只当是初生的魔胡乱给自己起的。
可现在想起来,破绽简直太大了——
系统说自己是世间从未出现过的、无人知晓的魔,那游凭声又怎么可能一下子猜到这么奇怪的名字?
信任建立得容易,坍塌起来也是如此迅速。一瞬间,天珠不再相信系统说过的任何一句话,甚至恨上了祂,开始疯狂在心里质问对方。
所有质问石沉大海,系统如同死了一样。
“出来!你给我出来!别装了,我知道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你没离开,也没沉睡对不对?”天珠已彻底看透了系统的把戏,“不然你怎么会一直催我自杀?我的生死对你哪有这么重要?你就是怕我向游凭声暴露你,才会这么着急想我死!”
系统仍然不理他。
天珠冷笑道:“不出来是吧?好,等我能说话,就向他讲述一切!我们同归于尽!”
【你这种废物还能做什么?结果已经注定了,等婪厌炼出蚕心蛊给你吃下,你就是不想说,也会把所有事吐露出来。】系统冷冷道:【我居然选了你这种人作为宿主,真是耻辱。以你的能力想杀游凭声,下辈子也是做梦。】
“你——!”天珠破防地大骂系统。
游凭声依旧稳稳地在山路上前行,对身后的狗咬狗一无所知。
时间已来到正午。
日头毒辣,夜尧额发有些沾湿,他忽然在前方站定,回头看向游凭声。
再次启程时,两人的帽子换了个个儿。
游凭声戴着那只普通斗笠,坠着黑纱的幕篱则到了夜尧头上。
自己戴的时候看不着,看到夜尧戴着这东西在前边走,还真是有点儿怪。
京城里的贵女出门时会戴幕篱,游凭声之前看过,大多是朦胧的白纱,或坠着珠帘挂饰,漂亮又轻盈。
这只幕篱是夜尧随手做的,材质极为简单,黑纱垂落至肩,将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无论是面貌还是表情都窥不见分毫,莫名有种阴森沉郁之气。
夜尧发觉他一直盯着自己,笑着说:“下次再给你做个更好看的,这个先给我戴吧,再晒一会儿我要化了。”
游凭声有些新鲜:“你怕晒?”
纯阳之体体内阳火炽热,即使身处再阴冷的地方也不会潮气入体,但相反的,若在烈阳之下就有些苦恼了。
“当然怕。晒太多太阳人会黑,皮肤会粗糙。你”夜尧道,“我很担心的,不能给你抛弃我的机会。”
游凭声:“有时间你还是多担心一点正经事吧。”
夜尧回过头,黑纱缝隙里露出的眼睛冲他眨了眨,“我精力充沛,正经事和不正经事可以一起干。”
游凭声:“……”
正经事夜尧倒的确干得不错。
一路上行,天色渐暗,山色迷离,路愈发难寻。夜尧却犹如常常进山的山民一样,方向始终不乱。即使有哪处一时分辨不清,停下来远眺几秒,也能很快找到正确路途。
日光渐渐西沉,夜尧看了看天色,带游凭声绕过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一座破败的庙宇。
“夜路不好走,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夜尧推开庙门。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内衰草连天,一股沉涩腐朽的气息。
殿里居然还有佛像,但金身早已残破不堪,供桌上杯盘翻倒,积了厚厚一层灰。
游凭声打量环境的时候,夜尧去院里捡了几块石头回来,每一块都形状标致,显然是仔细挑选过。
“路过贵宝地,借宿一晚,如有打扰,佛祖宽宏大量,莫怪莫怪。”他拜了两拜,把石头堆成塔状,摆在了供案上。
退后一步,又道:“此次进山不知要多久,贫道所携口粮有限,只能捡些好看的石头暂做供奉。佛祖若嫌弃的话,半夜就拿它们砸回来吧,千万别去找三清祖师爷告状。”
游凭声抽了抽嘴角,“庙都这样了,那还有什么用?”
夜尧耸耸肩:“我师傅教的,进庙拜神,礼不可废。到了人家的地界,客气客气总没错。”
“你看,”他示意游凭声去看一片残留的精美雕刻,“这庙建在深山里,规模却不小,曾经应当有灵验之处。可惜,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早已被人遗忘,只偶尔有猎户在山中过夜,才踏足此地。”
“至少庙还没塌。”游凭声淡淡道,“一座泥胎塑像,有片瓦遮身就不错了。”
夜尧笑了笑,在远离佛像的地方铺上干草,冲他招招手,“坐这里吧。”
第269章 夜明珠
夜尧对周遭很熟悉,拾来干柴,很快点燃火堆,把干粮架到火上烤。又找出水壶,去庙后取水。
游凭声坐在火旁,把饼翻了几次面,夜尧就拎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一壶水、一条处理好还在滴水的鱼、还有几串蘑菇。
那蘑菇清洗之后,在火光下反射着莹莹水光。
游凭声掠过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去,“你确定天这么黑,不会摘到毒蘑菇?婪厌不在,没人会解毒。”
“用不着他。”夜尧一脸镇定,“上次我在这儿住了五天,附近的蘑菇闭着眼都能摸明白。”
游凭声对此持怀疑态度。
停顿两秒,夜尧又说:“不过,我还真误食过毒蘑菇,吃完之后,天上到处都在飘小人,庙里的佛像还开口和我说话了,吓得我差点以为佛祖显灵。”
游凭声挑眉,“佛祖跟你说什么?”
夜尧一本正经回:“说我太重口腹之欲,该下十八层地狱。”
那这毒出来的幻觉还挺有逻辑的。
游凭声单手撑在身侧,歪着头,目光漫不经心地跟着夜尧的手转。
看夜尧弄吃的,有种行云流水的从容感。
他将削尖的树枝穿入鱼腹,高架到火上,烤鱼的同时,把削成片的蘑菇扔进瓷碗里,碗放在火烤热的石台上。
鱼腹被高温烘烤得滋滋作响,鱼油溅入碗里,飘起一串油花。
食材新鲜,汤滚沸后,只用撒些盐粒,看起来就鲜美无比。
夜尧掰碎烤饼扔进汤里,递给游凭声一双筷子。“尝尝。”
这种随身携带的干粮为了便于保存,都做的又干又硬,火烤脆后却散发出浓浓的麦香,被汤浸得半湿之后,咬起来半软半脆。
“好吃吗?”夜尧问。
游凭声点头,其实他味觉已经退化了大半,还是缓缓嚼了两口饼吃,口感很独特。
“还有什么感觉?”夜尧又问。
游凭声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心说能有什么感觉,硌牙吗。
夜尧指指上方佛像,“佛祖说话没?”
游凭声:“……”
拿他试毒是吧。
游凭声放下碗,意味深长道:“佛祖说,你这种酒肉道士,不守清规,不如还俗。”
“那要让佛祖失望了。”夜尧好整以暇地道:“我们鹤山派不禁吃荤,不禁饮酒,弟子也可以成婚。别说佛祖管不着道士,就算是祖师爷也不会责罚我的。”
“不禁止成婚,禁不禁止与妖邪来往?”游凭声斜睨他。
“以身饲魔,祖师爷更该嘉奖我了。”夜尧笑眯眯道。
游凭声:“……”
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
深夜,夜尧单手枕在脑后,睡在临时铺就的干草上,配剑放在身侧。
他常露宿在野外,练就了闭上眼,说睡就睡的本事。
游凭声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坐在火堆旁守夜。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缩小了范围,游凭声添了两根干柴进去,忽然看向庙门方向。
他单手拿起膝旁的幕篱扣在头上,另一只手捡起一枚石子,指尖一弹。
被火烤得温热的石子蜻蜓点水般撞在夜尧额头,又轻轻弹落地面。
夜尧倏地睁眼,伸了个懒腰坐起来。
一行七人在一名山民的带路下,先后走进庙门。看到殿内燃起的火堆,嘈杂的人声顿时一静。
“是他们。”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
火堆旁,那白衣男人单腿曲起,坐姿随意,身侧是一柄未出鞘的剑,看向他们,神情泰然。
他身侧的黑衣人仍然黑纱遮面,双手也缩在袖子里,一丝肌肤都瞧不见。自始至终,头侧一下的动作都没有,仿佛没听到他们进庙一般。
第三次偶遇,巧合得过分。寂静的古庙、残破的佛像、暗淡的篝火……再加上一黑一白两个对比鲜明男人,种种情形实在有些诡异。
最重要的是,明明是他们先上的山,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他们前方?
而且看那火堆燃烧的痕迹,两人到这儿的时间绝对不短!对方甚至没请向导,是怎么比他们快这么久的?!
“不对,他们是三个人!”这时,有人发现那黑衣人身后,还有一人立在庙墙阴影里,直挺挺立着,犹如一座雕像。
那人一动不动,被火光映在墙上的颀长影子却在不断摇曳,在这深夜古庙中,格外阴森反常。
已有人忍不住摸向了腰间的佩刀。
“一个临时歇脚的破庙,也值得动刀兵争抢吗?”夜尧悠悠开口。
“不要多事。”为首之人低声道,阻拦身后的人出刀。
他学着先前夜尧的样子点了点头,以示友善无争之意,带着同伴寻了一处避风之地。
双方相隔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观测彼此动向,又留有足够的缓冲空间,这是行走江湖之人的惯常手段。
游凭声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一看就懂。
看对方不时瞟过来的眼神,手离刀柄的微妙距离,只要稍有动静,这些人必然会腾身而起。
不过这样紧绷的状态也维持不了多久,他们本来就是来这里休息的,见两人一直没什么异常举动,便稍稍放下警惕,开始轮流休息守夜。
过了一会儿,夜尧忽然注意到,对面七人中那位唯一的女子,不知为何时不时看过来,即使守夜的人并不是她。她眼里也并非警惕监视,而是带着淡淡的好奇。
开始还有所遮掩,在她身侧的人开始闭目休息的时候,更是开始直勾勾盯着他们了。
不,不是他们两个,她只是在看游凭声。
看什么呢这是?
夜尧察觉到她的视线落点,不由纳闷地跟着转头看了一眼。
嗯,也没摘幕篱啊,怎么看,都只能看到遮的严严实实的黑纱,再漂亮的脸也被挡住了。
“你认识她吗?”他凑近游凭声,低声问。
游凭声撩了撩眼皮,“没见过。”
夜尧回视过去,那女子也不躲闪,明艳大方地对他笑了一下,神情友好。
似乎发觉自己打扰到了他们,女子这才挪开了那堪称专注的目光,靠在身侧男子肩头闭上眼睛。
一时间,殿内分外寂静。除了留下两人守夜之外,那群人都在抓紧时间休息,被雇来带路的村民独自缩在最外围的墙角,睡得正沉。
“你可以再睡一会。”游凭声对夜尧说。
夜尧睡了两个多时辰,休息得也差不多了,他刚要摇头,摇到一半忽然顿住,屁股一挪,坐到了紧挨着游凭声的地方。
他把头一歪,靠在游凭声肩侧,在他耳边悄声说:“那我靠一会儿哈。”
游凭声:“……”
游凭声:“靠就靠,你蹭什么?”
等会帽子都被他蹭掉了。
夜尧这才消停下来,老老实实闭目养神。
后半夜,篝火渐熄,游凭声捡起手边干柴扔进火里。
夜尧忽然惊醒,在他肩头咕哝道:“嗯?我好像又睡着了。”
睡醒了他又开始忍不住磨蹭,游凭声都懒得说了。夜尧额头蹭了几下他肩侧,又识相地赶紧坐直,伸手扶正被自己扯歪的幕篱。
朝对面瞥过去一眼,夜尧“咦”了一声,“怎么少了个人?”
“出去捡柴了。”
夜尧收回视线。对面那名守夜人却忍不住投来诡异目光,显然是觉得两个男人腻歪的有些奇怪。
两人都不是在意他人目光的人,毫无反应,那人看了两眼,也事不关己地撇开脑袋了。
“啊——你们?!”庙外突然响起一声惨叫,接着是重物撞击的声音。
“少庄主,出事了!”守夜人脸色大变,忙叫醒同伴。
领头男人惊醒,腾地站起来。他神色下意识紧张了一瞬,又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珑娘和三叔留下。四叔还有其他人,都带刀随我出去。”
“少庄主,我也出去吧!”三叔着急地道。
“你留下,保护珑娘。”
三叔神情一滞,看着五人飞快走出庙门,掠过珑娘的目光闪过不满。
门外很快传来战斗的呼喝声,三叔焦急地走来走去,一个劲儿伸脖子朝外边瞧。
可惜夜色深重,也不知他们在哪里交手,什么都看不见。
“三叔,你出去帮他们吧。”珑娘淡淡道。
碍于任务,三叔忌惮地看了一眼游凭声和夜尧。
“没关系,他们不像恶人。”珑娘说,“更何况,自保的手段我还是有的。”
三叔再也等不及,拔出刀就冲了出去。
殿中寂静片刻,珑娘忽而幽幽叹了口气。“让两位见笑了。我武艺不佳,行走在外,还需同伴特意保护。”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出声安抚对方:“山路崎岖难行,那位少庄主仍要带姑娘上山,定是因为姑娘另有所长。”
珑娘微怔,“是,我自小在镖局长大,跟着长辈们验货、估价,练就了一点辨物识宝的本事。古董书画、珠宝药材,都有涉猎。”
夜尧微笑道:“所以姑娘博闻强识,用武之地本也不在拳脚上,何必妄自菲薄?”
“多谢公子开解。”珑娘展颜而笑,道:“二位公子或许已经听到了,我叫珑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夜尧双眸微眯,他莫名产生一种直觉,对方之所以突然示弱搭话,就是为了引出这一问。
“在下夜尧。”他礼貌回了一声。
珑娘转向另一个人,目露期待。
游凭声冷淡道:“萍水相逢,不说也罢。”
珑娘抿了抿唇,“是我唐突了。”
毕竟是陌路相逢,实在没什么可聊的。夜尧以为她失败一次就不会再开口了,没想到没过几秒,珑娘又转了过来。
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方才一直看着你们,是不是让公子困扰了?”
还来?夜尧笑意微敛,直白问道:“姑娘想说什么?”
珑娘坦言道:“夜公子勿怪,我绝无恶意。只是不知为何,见到那位黑衣公子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与众不同,所以忍不住多留意了几眼。”
夜尧:“……”
夜尧:“哪种与众不同?”
“就是很特别、很神秘,让人很好奇……不由自主地想要看他,想与他结识。”珑娘说着说着,也有些恍惚起来,“我应该不是唯一一个这样跟他搭话的人吧?”
夜尧:“……”
你确实不是第一个。
当初,他只是在馄饨摊上看到游凭声一个背影,就坐过去和他搭话,难道还能是被馄饨吸引过去的不成?
夜尧一直以为,这是他们有缘。结果莫名其妙又来一个人说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珑娘抿唇笑道:“失礼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看出夜尧的郁闷,解释道:“我已经有丈夫了,正是刚才那位,震远山庄的少庄主徐怀誉。”
震远山庄徐家,当世武林执牛耳者,根基深厚,商号势力遍布天下。
夜尧先前就有所猜测,如今果然验证,可惜眼下也没什么猜中的喜悦。
他没有打断珑娘,看着她诚挚地对游凭声再次发问:“不知珑娘可否有幸与公子相识?”
游凭声透过幕篱,这一次细细打量对方。
珑娘大概率也是他在幻境之外认识的人。
但他确信,自己看到她的时候,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
游凭声懒得在幻境里和过去的熟人第二次认识了。反正早晚会出去,要相认,等出去了恢复记忆再说吧。
“有缘自会再见,到时再说不迟。”他道。
珑娘眸中掠过浅浅的失望,但也没有纠缠,将注意力转移到交战声上。
庙外战声激烈,刀剑清脆的相击伴随着粗野的喝骂,显然对手人数不少。
忽有人不敢置信地道:“有毒!”
三叔怒吼:“你们耍诈?!好卑鄙……!”
震远山庄的人声渐渐消失不见,珑娘面色微变,拔刀站起。
向导早已缩在角落里,吓得面无人色,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得意的调笑,庙里进来七八个江湖人。
清一色的深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手里或拖或扛,带着震远山庄昏迷的六个人进了门。
为首之人瘦高个,眼窝深陷,鹰一样的眼睛进门前就将庙里情形扫了一遍。
“呦,这儿还有个女人!”一名手下咧嘴笑道。
美丽的女人,且单独坐在庙宇一侧,的确很引人注目。
习高爽的视线却落到了游凭声身上,心里莫名一跳。
明明是个连脸都看不见的蒙面人,居然让他一个照面,就升起一股不知来由的忌惮。
看了数眼,他才转头看向珑娘的方向。
这伙人都是老江湖,眼神毒辣,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她周围曾有一群人坐下休息的痕迹。
很容易推测,震远山庄的人被他们尽数擒获,现在只剩下一个女人。
扛着徐怀誉的人一把将其扔到地上,大笑道:“美人,这小白脸根本就不可靠,抛下你一个人留在这荒郊野庙,害得你这么害怕。不如跟我们走吧,我们一定能保护好你。”
徐怀誉狠狠一摔,短暂清醒过来,唇边血迹发暗,激烈地咳嗽着。
没想到还没找到藏宝之地,就被人暗算中了毒,徐怀誉一边咳嗽一边急道:“珑娘,你、咳咳,你快走!”
“想走?还能走去哪?”扔下他的人厉声道:“今天谁也别想走!”
珑娘沉声道:“我夫君是震远山庄的少庄主,各位若是聪明,应当明白,伤他性命绝非理智之举。”
“只要放了我们的人,交还解药,我可以代震远山庄发誓,绝不追究此事,且有重谢奉上。我们一定立刻下山,不敢与众位争宝!”
“震远山庄?”习高爽冷笑一声,嘲弄道:“好大的名头。”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大笑起来。
交上手后,他们就认出了震远山庄的武功路数,不过既然已经抓了人,他们也没那么容易被这名头恫吓。
已经杀了震远山庄一个人,又把其他人折腾成这样,在他们看来,双方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哪个蠢货会信徐怀誉不追究?
这些漂亮话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今天的事但凡走漏一点风声,震远山庄绝不会放过他们!
这些人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我们不是震远山庄的人,也要死吗?”夜尧忽然说。
习高爽冷哼一声,刚要说些狠话,瞥目过去,那道黑衣人影又撞入眼中。
心不自觉一颤,狠话顿时熄灭在嗓子里。
习高爽定了定神,话在口中一转便换了个说辞:“三位与此事无关,我等自然不会滥杀无辜。”
“帮主?为何……”一个手下疑惑开口,被习高爽抬手制止。
“在下铁砂帮帮主,习高爽。”他拱了下手,阴鸷的面容甚至有几分和颜悦色,似模似样地邀请道:“看三位壮士的模样,定然也是上山寻宝的武林同道。不如你我同行如何?”
夜尧面无表情,铁砂帮可没传过任何好名声。
“山下已被官府围了起来,不许人随意出入,用不了多久,朝廷必会派人上山。”习高爽试图说服他们:“皇帝手下的人数不胜数,高手如云,要从朝廷口中撕下一块肉来可不容易。我等势单力薄,联手取宝才是唯一的出路。”
躺地的徐怀誉急得吐出一口血来,极力仰起脖子,想叫珑娘快跑。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毫无用处,忙对夜尧和游凭声喊道:“铁砂帮素无信义,不堪与之为伍!还请壮士助珑娘逃生,震远山庄必记此恩情!”
喊完这两句,他力气也耗尽了,再次陷入昏迷。
珑娘目光微动,捏紧了手中刀柄。
习高爽不以为意地瞥了徐怀誉一眼,接着道:“只要你我双方联手,又占得先机,山中异宝必然唾手可得。至于这几个震远山庄的人,待我让人料理了,他们身上的东西你我各半,如何?”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了抬手,示意手下去处理珑娘。
咣当一声,珑娘手中刀受惊落地,惊慌失措地远离篝火后退数步。
习高爽甚至不曾瞥去一眼,半分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兵器都吓得拿不稳了?”手下拔刀朝珑娘走去,嘿嘿笑道:“别挣扎了,我会下手快点,不叫你疼的。”
夜尧看过去一眼便收回视线,似乎不打算管闲事。
他问习高爽:“眼下这些都是小财。若到时我们真能联手取得山中宝物,又该如何分配?”
习高爽说:“自然是见者有份,按人头分。”
夜尧:“若宝物只有一件呢?”
习高爽笑了一下,“那便只能有缘者得了。此时就算我承诺将宝物拱手相让,阁下难道会信?”
两人交谈之时,铁砂帮那名手下已走到珑娘身侧,一手拎刀,一手去拽珑娘手臂。
浮于珑娘面上的惊惶之色蓦地消失了。她一把反钳住那人臂膀,矮身一缩,转到他身后,同时向燃烧的火堆里扔出一枚黑色的东西。
那人还在愣神,火堆里轰然一声炸响!
以火堆为中心,一阵极其浓烈的白烟迅速扩散,不到两秒便将那人笼罩起来,烟中顿时传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挡在前方的男人躯体轰然倒地,珑娘死死趴伏在地面上,头也不抬地一动不动。
白烟迅速弥漫到整座庙宇。
火焰炸开的前一秒,夜尧便眼疾手快地伏到了地上,顺手还按倒了直挺挺站着的天珠。
铁砂帮的人纷纷向门口飞奔,慌乱中,没人发现这白烟其实只往上走,贴着地面的地方反倒是干净的空气。
一群男人在门口挤成了一团,稍一耽搁便一个个倒在了白烟里,口鼻溢血。
只有习高爽反应极快,脚尖一点,向后疾退。边退,边从怀中取出一把铁扇,扇出一道罡风。
抵达面前的白烟被风挡回,趁此机会,他飞退出了殿门,落在空气流通的院子里。
“想暗算我?班门弄斧!”他怒道,手中铁扇寒光一闪,扇骨间夹着细如牛毛的银针,蓄势待发。
正要激射而出,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习高爽背后。
风掠过那片黑纱,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与下颌,习高爽打了个寒战,恍惚间在幕篱缝隙里瞥见一只殷红流转的眼睛。
一种刻入骨髓的胆寒从脊背里爬了出来,习高爽颤声说:“你是谁?”
“谁”字还未出口,黑衣人已伸臂而来。习高爽赶忙躲闪,将内力运转到极致,躲过了这一掌,那道掌风却如影随形一般随他侧转,习高爽眼前花了一下,护在胸前的铁扇下一秒就到了对方手里!
习高爽大骇,他自诩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此人到底是何来路,身法手段居然如此鬼魅莫测!
“等等,有话好——”
铁扇在游凭声手中“唰”的合拢,扇骨一横,拍在他颈侧,习高爽身体晃了两晃,重重倒在地上。
游凭声收势,展开扇面看了一眼,随手别在自己腰侧。
殿内白烟散去,夜尧松开手,先前被他死死按在地上的天珠终于重获自由,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游凭声身后。
珑娘快步跑到殿外,后怕地深呼吸几下,忙问游凭声:“你们没事吧?刚才没碰到白烟吧?”
“你不是给过提醒了吗。”游凭声说,“做得不错。”
珑娘一怔,方才的不安与踌躇忽然轻轻化开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好似某种罕见的肯定,让她底气莫名足了几分。
她捡起自己的刀,走回殿内,几巴掌扇醒一个铁砂帮的人逼问解药。
院子里,习高爽瘫倒在地,艰难地仰着头,在看到浑身是伤行尸走肉般的天珠时,更加胆怯三分。
“接下来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游凭声垂眸看着他,“不然这人就是你的下场,明白吗?”
习高爽丝毫不敢犹豫,连连点头。
游凭声:“说说山下的情况。”
“哪、哪些方面的?”
“官府围山,你们是怎么上来的?京中来人都有谁?有什么说什么。”
习高爽听出他声音里的隐隐不耐,连忙如实道出。
“现在确实有不少官兵在山口设卡盘查,不许任何人出入,但山这么大,总有野路能上来……我们、我们请了个山民做向导,叫他带我们上山的。”
和游凭声想的一样。洪岭很大,不可能完全封锁住,有对山间野路了解的村民带路,便可以避开官兵绕山而上。
与此同时,夜尧在庙门旁边找到一个满脸惊恐的中年人。他正是被铁砂帮“请”来带路的村民,不知被铁砂帮哪个人点中穴道放在这里。
解开穴道后,中年人瘫软在地,吓得两腿发抖,“死、死人了!死人了!”
殿内角落里,还趴着震远山庄请的那名向导。刚才他被夜尧用石子击中腿部倒地,才没吸入毒烟。
夜尧替他解开腿上穴道,他惊魂未定地大哭,早知如此,就算给再多钱他也绝不敢来了!
江湖人刀头舔血,横行无忌,落到这些村民头上便如同一场噩梦。
夜尧从铁砂帮的人身上掏出银子,分给两人,让两个村民结伴下山离开。
回到游凭声身边时,正听见习高爽的后半段叙述,铁砂帮的线人在京城搜集到不少相关消息。
“听说之前玄宁卫办案不力,惹恼了皇帝。不过洪岭的事一出,皇帝叫他们戴罪立功,全员出动进山取宝。不止在任的玄宁卫,就连上一任玄宁卫的正副指挥使这次都出动了。”习高爽道,“还有大理寺神捕兰芮,和她手下那几个徒弟……还有,皇帝身边那群方士,除了留下几个保护皇帝,剩下的都出京了……”
朝廷这次派来洪岭的队伍极其庞大,高手辈出,显然势在必得。
即便如此,江湖上仍有不少人打算来分一杯羹。
像震远山庄这样的正道巨擘,在洪岭异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抵达此地,铁砂帮这样望风而动的帮派更不会在少数。
富贵险中求,其实这局势不难想见。
那姓刘的猎户自山中逃出,不仅返老还少,还变得力大无穷,如此奇异之事,谁能不为之疯狂?
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渴望的东西。皇帝想要长生不老之法;徐家、铁砂帮之辈,想要能让其独步天下的武力传承,亦或是富可敌国的奇珍异宝;就算是他们鹤山派这样的所谓方外之地,门中之人难道就全能摒弃贪念,毫无所求吗?
夜尧垂眸,微微叹息。
即使是他,也在为之奔走。虽然不知道游凭声去那里想做什么,他少不得要替他争上一争。
习高爽吐尽了消息,正要开口谈条件求一条活路,游凭声弯下腰,直接扭断了他的脖子。
直起身时,他瞥见夜尧的神情,“想什么呢?”
“我在想——”夜尧弯了弯唇角,“这一趟,我可是舍命陪君子了。山里那宝贝最好别让人失望。”
游凭声想了想,摸出一件东西扔给他。
“那你现在就回本了。”
夜尧接在怀里,眼前的黑夜骤然点亮。
那是一颗极其罕见的夜明珠,柔滑莹润,在黑暗中散发着清幽的冷光。
夜尧怀抱着这价值连城的珍宝,低低笑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拢住了一簇月光。
第270章 仙山
珑娘逼问出解药,先喂给其他人,观察没出什么问题,才给徐怀誉服下。
“辛苦你了。”徐怀誉目光深深看着她,感动又羞愧,“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珑娘笑了笑,替他擦去脸上灰尘,温声道:“方才夫君不顾自身安危,拼命替我争取活路,珑娘都记在心里。”
得知事情原委,三叔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末了抱拳冲珑娘单膝一跪,告罪道:“先前危急关头,我竟弃少夫人而去,实在糊涂透顶。”
珑娘侧身避过这一礼,道:“三叔言重了。您是长辈,忠勇耿直,珑娘一向佩服,又怎敢怪您?”
“虚长了这些年岁,到头来还要少夫人救我一命。”他惭愧道:“日后但有驱策,三叔绝无二话。”
“三叔快快请起。”珑娘浅笑,上前扶他,“你我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少夫人临危不乱、智勇双全,今日若不是您,徐家只怕要折在这里。”另一边,徐家四叔也拱手说:“震远山庄有您,是咱们的幸事。”
其他人也纷纷道谢,语气倒是比从前恭敬了几分。
珑娘大大方方受了,见游凭声和夜尧回到庙里,又带徐家人上前致谢。
游凭声一向懒得应付这种事,好在夜尧社交技能满点,笑着寒暄几句,很快把人打发了回去。
震远山庄把被杀的同伴在庙后就地掩埋,做好标记,好待日后派人来迁葬,又将那些铁砂帮众一刀一个抹了脖子,尸体直接扔下山去。
刚才他们所中之毒发作奇快,顷刻间就被废去战斗力,好在铁砂帮不以用毒见长,那毒不算太烈,解药又服得及时,不至于伤到根基。
处理完这一切,六人回到原处重新燃起篝火,抓紧时间打坐调息。
天色蒙蒙亮起。
游凭声起身,夜尧扑灭篝火,两人再次上路。
看着他们的背影,徐家人里已有人打起了退堂鼓,四叔低声询问:“少庄主,如今没了向导,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还未抵达目的地就遭了这么一劫,真到了藏宝之地又该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徐怀誉进退两难,此番进山,他正为证明自己能力而来,回去好继承庄主之位,倘若就此铩羽而归,难免有些难看。
思来想去,他说:“此次虽九死一生,也算有惊无险,之后我们加倍谨慎,断不会再中这般阴谋诡计。”
三叔本就不愿回去,闻言大喜:“那我们快走吧,跟着他们走,他们一定认得路!”
徐家人飞快收拾好行李,跟在游凭声和夜尧身后,不过怕惹恼他们,只是远远缀在后面。
中途休息,徐怀誉亲自送上肉脯、酒水和上好的金疮药,既表谢意,也有拉拢合作之意。
“山上条件简陋,这些粗物公子暂且拿着用。待下了山,震远山庄必有重谢。”徐怀誉一脸诚恳地道。
对于他的承诺,夜尧不置可否,只是笑眯眯客气几句。
震远山庄财大气粗,给就拿着呗,他又不嫌烫手。
至于合作?能带他们进山就不错了。
越过山脊,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一座高峰拔地而起,巍峨耸立。夜尧停下脚步,说:“到了。”
抬头望去,只见眼前青山如黛,山势陡峭,边缘锋利,直插云霄,恰如一把云雾缭绕的利剑。
以夜尧的专业眼光来看,此地藏风聚气,格局不凡,整座洪岭起伏盘绕如一条卧龙,正以此山为首,是灵气所钟之地。
“这就是那些村民说的仙山?”身后徐家人陆续赶上,不由被这自然的奇景所震撼。
兴奋赞叹之后,有人发现不对,“可是那条裂缝呢?”
那姓刘的猎户下山后,细细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他与同伴结伴进山,来到此地,发现山被地动震裂,由下往上,裂开了一道宽大的缝隙。山缝既长且深,远远观去,犹如一把长剑从中间裂开。
走到裂口处,那缝隙深不见底,从中飘出一股股奇异的香气,他们被那味道吸引,才踏入山中,一番奇遇。
当时村里许多人都听见了这段经历,其妻子更是听刘猎户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徐家人去探听消息时,谨慎起见先问过村里其他人,再去拜访的刘家。刘嫂子是个聪明人,收了钱,将上山路线、仙山位置等一一转述出来,言辞清晰利落,内容和其他村民说的对照起来,也没有半分不一致的地方。
此刻,他们便正如刘大嫂所说,穿过山林,走到一处平坦开阔的谷地,站在谷地中央,望向那座仙山的正面。
偏偏整座山浑然一体,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道裂缝。
“不是说那条裂缝几乎将山劈成两半,一眼就能看见吗?”三叔焦虑地道:“不会找错了吧,不是这座山?”
“可是这座山形状如此奇特,不会有第二个地方长成这样了吧。”
徐家人面面相觑,徐怀誉忍不住上前问夜尧:“夜公子,会不会是我们看的方向不对?难道那裂缝在山的另一侧?”
夜尧摇了摇头。这里的一切都和刘家嫂子说的一模一样,他在一路走来时还曾特意留意过,他们脚下的谷地的确有不久之前来过人的痕迹。
“或许在那之后又有过余震,山体移动,裂缝挤得变了样。”游凭声说。
徐怀誉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这人遮遮掩掩,多半是阴鸷古怪之辈,没想到声音居然如此年轻,而且清冽平静,不带半分戾气。
徐怀誉不由想要搭话交好,互通一下姓名,这时,余光里又瞥见他身后那具行尸走肉,刚升起的心思立即又落了下去。
……还是算了。也不知那被操控的人是谁,要受这般折磨。此人手段如此诡异阴狠,恐怕并非易与之辈。
若非承其恩情,又有同路之谊,徐怀誉过去绝不敢轻易靠近这样来历莫测的人。
他心里纠结的时候,游凭声和夜尧已经走近了山体,回过神来的徐怀誉忙唤同伴跟上。
两人对视一眼,在山前一左一右分开,沿着山壁向前搜寻。
意识到他们打算分头探查,徐怀誉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便也将手下人分成两队。
珑娘主动道:“我走左边吧。”
不等徐怀誉说什么,她已经带着人向左转身,徐怀誉甚至只来得及对她的背影喊一句“小心”。
左侧前方,那道黑衣人影一晃,便掠出数丈之外,缥缈得如风中一抹轻烟。
“好快的身法。”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叹,再伸脖子去瞧时,竟连对方背影都瞧不见了,不由奇道:“此人是何门何派?”
“快走吧。”珑娘淡淡说。
徐家人便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倒不是为了追前边的人——就算能追上,对方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气质也让人不敢挨近。
只是宝藏就在眼前,让人很难不兴奋起来,即使昨夜的事让他们还有些脚软,此时也运足了内力向前奔去。
游凭声很快抵达山体阴阳两面的交界。山在此处如剑刃陡折,再向前一步,便会踏入山影里,岩石上覆盖着湿漉漉的青苔,阴冷的风吹动着稀疏的树叶。
没必要再往前走了。
游凭声转身,沿着原路返回,这次脚步要慢上许多。
他思索着,目光一寸寸在山上移动,映入眼帘的山壁没有丝毫异常。
但幻境里的东西不能仅靠常理判断。
既然这是所谓的“仙山”,他们要找的是“仙人洞府”,其中说不定还有神异之处。
比如,那猎户进山之时是傍晚,现在还是上午,没到宝藏开放时间。
又或者,需要达成某种契机,藏宝洞口才肯显现。
不管怎么样,接下来等就行了。毕竟幻境用这么大的手笔将人引到这里,不可能一直吊着他们。
回去的路走到一半,前方山谷突然有道青烟冲天而起,在上空炸响。
“是山庄的传信箭!”珑娘遥遥望见,立刻加速带人回去。
震远山庄有一个年轻人受伤较重,徐怀誉便让他留守,打坐疗伤。这支报信箭正是他放的。
众人回到谷底,便见那年轻人捂着手臂伤口,惊魂未定,而山谷中又多出两群人。
一方有男有女,肤色较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色泽。且无论男女都穿着随性,赤膊或是敞着领口,露出的肌肉紧实利落,举手投足间一身匪气。
而另一方,居然是一群身着白衣的僧人。此时有的神色平和,双手合十,有的虎目圆睁,怒瞪向对面的男女,手里还紧握着齐眉棍横在胸前。
双方相对而立,显然方才短暂交手过。
“少庄主!”年轻人看到他们回来宛如看见了救星,立刻跑回徐怀誉身边,高声道:“刚才那些人想杀我,多亏了法源寺的几位大师出手相救,不然我已经死在他们手里了!”
“是漩口十三寨的人。”徐怀誉认出对方来历,目光一沉。
“各位,误会了,我们刚才只是和那位小兄弟打个招呼。”一个女声爽朗笑道。
说话的人身姿矫健,腰间别着分水刺,正是江湖上风头正劲的漩口十三寨寨主青锋。
“谁家打招呼上来就动手?”年轻人躲到徐怀誉身后,低声骂道:“什么漩口十三寨,名字起的好听,不过是一群水匪而已!”
青锋唇边笑容一寒,手抚上腰间分水刺,“小兄弟,行走在外,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珑娘将年轻人挡在身后,冷冷瞟了她一眼,看向那群僧人道:“多谢法源寺各位大师出手相助,震远山庄感激不尽。”
“阿弥陀佛。”为首的僧人双手合十,温声道:“施主言重了。出家人慈悲为怀,见人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慈悲为怀?”他刚说完,就听青锋冷笑一声,嘲道:“怀咎和尚,你嘴上说的倒是动听。那我倒有句话要问问你——既是出家人,你们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和尚也想长生不老不成?”
虽说青锋说的不好听,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却是不约而同落在了怀咎身上。
是啊,法源寺的僧人来这里又是为何,难道也想分一杯羹?
众人神色各异。
人群之外,游凭声双手拢在袖中,闲闲倚着山壁,饶有兴致瞧着这一幕。
“那怀咎大师,就是先前相国府请去做超度,我们一起遇到的那位。”夜尧在他耳边说。
游凭声有点印象,目光掠过怀咎那张悲天悯人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和尚就没什么好感,恨不得离他们八百里远。
现在和尚吃瘪,他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人群视线中心,怀咎垂眸道:“那日洪岭地动,法源寺亦有震感,寺中一颗祖师舍利突然碎裂,更有一金身歪倒,食指正指向洪岭方向。此乃不祥之兆,山中恐有魔障出世,故贫僧等前来查看。”
青锋冷哼一声:“和尚巧言令色,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众人皆知,自从皇帝开始笃信方士,你们法源寺就没落了,莫不是要借此时机扬名?”
她身后一人跟着说:“这群秃驴就是沽名钓誉!什么舍利碎裂金身歪倒,还不是他们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根本都是借口!”
“你们胡说什么呢!”一个年轻僧人沉不住气,上前一步,又被怀咎伸臂拦住。
怀旧声音依旧平和淡然:“山中有何物,贫僧不知,也不在意。法源寺在此立誓,无论是何珍宝,我等都分毫不取。只是有一言要提醒各位施主,那山中之物吉凶难料,并不值得各位为之厮杀。”
“谁要听和尚啰嗦?”有人冷笑,“到这儿来的,都是打定主意要进山取宝的人,你们还能阻止所有人不成,你们挡得住吗!”
怀咎叹息道:“若能化解,自当化解。若不能,也好在事起之时,护住一方无辜,一切尽力而为而已。”
夜尧赞道:“怀咎大师不愧是一代高僧。”
游凭声深以为然:“是啊。”
夜尧疑惑了,感觉不像他会说的话,“你真这么想?”
游凭声:“能说会道,能言善辩,就是好和尚。”
夜尧失笑,“倒也没错。”
这天下的事,说得好往往比做得好来得管用。
佛门里,比起那些一门心思苦修的,善于辩经者要扬名总是容易得多。可不就是会说话就是好和尚?
好在怀咎不仅会说,也会做实事。
漩口十三寨上山时绑了个人指路,此时那山民战战兢兢站在人群里,被当下的场面吓得面如土色。
怀咎道:“青施主,既已进山,向导已无用处。他本是无辜山民,不该受此牵连。还请高抬贵手,放他下山去吧。”
青锋提出质疑:“放他之后,谁知你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对我们出手?”
“只有你们才会肆意杀人!”先前被她伤到的年轻人气恼开口:“我等武林正道岂会做出那般卑鄙之事!”
“那可不一定。”青锋不以为然,“所谓的名门正道也不见得多光明磊落。喊着漂亮口号,做出以多欺少之事的人还少吗?在这里联手害死我们,岂不是既能成全你们的名声,又能剔除夺宝的对手?”
“谁会做那种事,你血口喷人!”那性急的年轻和尚终于忍不住了,重重踏前一步,握紧了手中齐眉棍。
“别动!”青锋一把拉过山民,分水刺横在山民颈间,“谁再上前一步,就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年轻和尚又气又急,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山民吓得两股战战,几乎要晕倒在青锋手里,场面一时僵住。
就在众人僵持对峙的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明朗而清晰的男声:“你若真杀了这唯一的人质,反而会遭众人群起而攻吧?至少法源寺诸位大师就绝不会坐视不管。”
青锋警惕打量这张突然出现的生面孔,“你是谁?”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夜尧温和道:“只是想提醒青寨主一句,杀了他对寨主没有半分好处,只会平白惹一身麻烦。”
“你凭什么这么说?”青锋冷冷道,手臂纹丝不动。
“显而易见,诸位到此都是为了山中宝物,在那之前横生波折,只会白白损耗力气。”夜尧道,“眼下那道山缝隐匿不见,更有朝廷的人马不知何时会上山,若还未等到宝藏入口开启,就彼此厮杀重伤,谁还能确保自己成为最终胜者?”
青锋狐疑道:“你们该不会已经找到了入口,故意不说吧?”
夜尧笑道:“若真找到了入口,谁能忍住不进去呢?”
青锋思忖片刻,手一松,推开了山民。
“滚吧。”
山民忙不迭撒开腿,脚步飞快跑进了树林。
“所以入口呢?”青锋视线扫过山体,不耐地道:“你们就没人绕山好好找找那道山缝?”
“今日一早,我等便绕山细细搜寻过一遍,”徐怀誉想了想,实言相告:“的确未曾找到。”
青锋:“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这么多人就在这里干等着?”
“不想等的人,可以选择现在就走。”差点被她杀死的年轻人没好气地说。
青锋啧了一声,一脸不耐,做出的举动却十分冷静。她侧头对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话,漩口十三寨的人放下武器,到山附近探察起来。
青锋带着人一退,场上气氛立即缓和下来,震远山庄与法源寺寒暄几句,双方便保持距离各自分开。
时间来到午后,搜寻的人一无所获,回到了自家队伍里。
日光炽烈。谷底毫无遮挡,晒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众人纷纷找到避阴之处,或靠着山壁打坐养神,或掏出干粮默默咀嚼,一时之间,山谷里空旷下来。
夜尧左右看了一圈,拉游凭声钻入林中,寻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虫鸣鸟叫,微风偶尔吹动树梢枝叶。
游凭声以为他有话要说,静静看着他。
夜尧却什么也不说,伸手来撩他面前的黑纱,忽然头一低,钻进了幕篱底下。
黑纱轻轻晃动。
垂落的纱尾被风掀起一角,隐约漏出两人交缠的发丝。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忽然从黑衣袖口钻出,搭上了白衣人的肩头,指尖微微收紧。
夜尧退出来时,唇瓣多了一层湿润。
黑纱下,游凭声双眸再次转红,喉结微动,“你干什么?”
“他们都在养精蓄锐,我们也来补一补。”夜尧煞有介事说,将再次划破的中指递到他唇边。
他怕游凭声最近消耗太多,之后若遇到危险力量不够充足。
游凭声看了他一眼。
“我们”这两个字,实在是很值得商榷。两个人里一个是进补了,另一个是被采补的那个才对吧。
伤口已经划开,不吃也是浪费。游凭声衔住那截指尖,声音模糊溢出唇缝:“你能行吗?”
“没事。这次就少给你吃一点点。”夜尧含笑道,“等会我多啃几块肉干就好了。”
游凭声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确认他状态还可以,不轻不重说了句:“之后你跟紧我。”
夜尧听话地“嗯”了一声,又低头要往幕篱里钻,食髓知味的,竟不知是谁。
游凭声抿着唇,唇舌间还萦绕着残余的血气,撇开头不许他靠近。
就这么点儿血,他还不够喝呢,再被这小子一通乱来,剩下的一点血味都要给他舔走了。
这人喝自己的血又没用,那不是纯纯浪费粮食吗。
夜尧顿了顿,忽然一偏头,轻轻咬住游凭声唇侧那片黑纱的边缘,定定盯着他,牙尖厮磨了一下。
片刻后,夜尧缓缓抽身,黑纱落回,遮住了游凭声饮血后猩红的唇瓣,也挡住了那道视线。
黑色布料边缘,洇出一道浅浅的湿印。
游凭声目光无意识在上面停留一秒,挪开视线说:“别捣乱。”
“嗯。”夜尧唇角一弯,还是那么乖巧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