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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只想蹭蹭运气 越浪 28591 字 13小时前

第251章 穿越

京城三月,春花已相继开放,但气温还有几分寒凉。

下午,天上下起密密麻麻的小雨,天色昏暗起来。这一场雨细却绵长,街上行人渐稀,卖货的小贩也都收起了摊位。

京城脚下,寸土寸金,就在城内最金贵的地界,伫立着当朝相国宽敞华丽的府邸。

细雨如织,相府侧门被啪啪拍响,门房披上件外衣,打着哈欠打开门栓。

刚一开门,迎面一脚狠踹上胸腹,跌得他七荤八素。

“磨磨蹭蹭,想冻死本少爷不成?”进门的人骂骂咧咧。

这一脚结结实实,差点儿把人踹得吐了血,门房却连大气也不敢吭,战战兢兢趴在地上讨饶。

相国公子踏进了门,膀大腰圆,衣着华丽,身边一伙人前呼后拥。

“少爷,您消消气,小的注意着呢,一丝雨都挨不着您的衣角。”跟班在他头顶高举雨伞,勾着腰赔笑。

相国公子冷哼一声,满脸不耐,潮湿的空气让他的丝绸衣衫黏在身上,浑身不得劲。

跟班眼珠一转,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真的?”

“当然是真的,小的哪儿敢用这种事骗您!您就放心吧,人就在您房里等着呢,还有上好的酒菜、熏香一应准备好了,就等您回来享用呢。”

相国公子露出惊喜表情。

不久之前,他在街上撞见一个人,惊鸿一瞥,当时就上了心,这几日想得觉都睡不好,喝花酒也没劲,去逛一圈就没趣的回来了。

还以为人找不到了,没想到今日派出去的手下有了好结果,终于把人绑到了府上。

“没伤着他吧?”想到那细皮嫩肉的美人,他又皱了皱眉。

“小的办事,您放心,人没怎么挣扎就给带回来了,绝没伤着他一根毫毛。”跟班嘿嘿笑道。

相国公子舔舔唇瓣,口干舌燥。

清凉雨丝也浇不透他心底窜上的火热,大踏步加快了行进速度,连头顶淋了雨都感觉不到。

跟班赶紧跟上,一边替他打伞一边狗腿地拍马屁:“要小的说,能跟着少爷是他的福气,满京里,似您这般英俊多金的伟岸男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相国公子哈哈一笑,“好,你这件事办得好,重重有赏!”

他是当今相爷唯一的嫡子,亲姐又是今上最宠爱的丽妃,皇帝的小舅子,说一声皇亲贵胄也不为过。

平日里,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做,像这样把人绑来祸害也不是头一回了,只要没闹出人命,他爹都能靠权势轻易压下去。

这一回,也不会有例外。

挥退手下,他独自踏进房门,心旌摇曳坐在桌旁。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刚做好的美味佳肴,刚温好的酒散发着上好的酒香。角落里,香炉点燃寻欢作乐用的熏香,青烟袅袅。

床上,暖被里埋着个人,只露出半张苍白清瘦的侧脸,发丝乌黑似一团墨云散落在枕头上。

只瞥一眼那一小段隽秀的下颌线条,浑身骨头就要酥了。

明明肚里发空,他却舍不得花时间填肚子,看都没看一眼满桌美食,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杯酒就迫不及待坐过去。

和着窗外雨声,相国公子嘴里哼着艳曲,掀开锦被。

“闭嘴……”床上的人微微蹙眉,咕哝了一句什么。

“你醒了?”他眼前一亮。

半睡半醒的人举动却有些怪异,仍然闭着眼睛,一只手在头顶周围摸索起来,不知在寻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想要什么,爷都能给你……”

“我手机呢?”游凭声在昏昏沉沉中挣扎了两秒,什么都没摸着,倏地睁开眼。

一张大脸正摆在他眼前。

相国公子咧嘴冲他笑,满眼兴奋放光。一手掀开他身上的被角,一手朝他的脸伸过来,嘴里还不干不净说着什么,“美人儿……”

游凭声被唤得恶寒,有点儿起鸡皮疙瘩。

什么鬼,他竟然梦见自己被强抢民男?

“滚!”游凭声打开伸来的手,就要翻身而起,那人却腆着脸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床上按。

掌心粘在皮肤上,潮湿粘腻,满嘴的酒气熏得游凭声屏住呼吸。汹涌的厌恶漫上来,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杀意。

相国公子俯身,下一秒,沉重的身体陡然飞了起来!

他被游凭声一脚踹下床,重重摔在地上,居然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脐下三寸丹田的位置一阵剧痛,如果是练武的人,这精准的一脚足以废去大半战斗力。

相国公子呕了一口血,只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惊颤地看着他,“你会功夫?!可是他们明明给你下了药……!”

游凭声没说话,蹙了蹙眉,刚刚被对方拉扯过的手臂泛起一阵刺痛。

他反应了过来,这根本不是梦,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全然陌生的场景。

相国公子意识到,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他过往玩弄的那些任人宰割的对象!

“来人呐,快来人!”他扯着嗓子大喊,“救……呃!”

求救声堵在了嗓子眼里。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眼前!

游凭声一脚踩在他胸腹将人控制住,弯下身体,小臂扼在对方颈间,低声威胁:“闭嘴,不然要你的命。”

刚才的旖旎心思全飞到九霄云外,相国公子两腿发颤,几乎被他毫不掩饰狠辣的语气吓得尿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两个小厮隐约听见他的求救跑了过来,惊慌问:“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怕出什么事,直接推门进了屋,但又怕是听错了什么,贸然进来打扰挨罚,便只停在外室。

与内室只有一帘之隔,只要发出一点儿异常响动就能听到。

“唔、唔唔!”相国公子极力想要发出响声吸引两人的注意。

然而他用尽了力气,憋得满头大汗,仍旧连一丝最细微的哼声都没发出来。

钳制住他的人好似对人体结构极为熟悉,不知按在他脖颈上的哪个位置,明明力道不大,却让他在顷刻间彻底变成了哑巴!

“少爷?”没得到回应,外边的小厮有些着急,眼看就要掀开门帘进来。

相国公子眼中放出充满期待的光。

这时,他耳边却响起一道声音。

“本少爷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玩点儿新鲜的。谁让你们进来了?赶紧滚蛋!”

那道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相国公子愣了一下,悚然发现,那居然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对方口中发出了他的嗓音,连语气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两个小厮被训,连忙告饶跑了,没产生任何怀疑。

这次踢到了铁板!早知道就不招惹对方了!

相国公子这一刻无比后悔,几乎就要两眼一翻晕过去。他浑身是汗,极力用眼神向钳制住自己的男人求饶,想说只要放了他,要多少金银都行……眼珠翻动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半空徒劳挥舞的手上有什么东西。

手指缝里黏糊糊的,空气里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借着室内烛光看清的时候,相国公子眸光剧烈震颤起来。

——那是一小块撕裂的人皮!

是他刚才被踹下床时,从对方小臂扯下来的!

细密的雨声滴答在屋檐响起,空气里弥漫着阴冷的寒意,光线昏暗,只有室内橘红的烛火轻轻摇曳。

火光映照在男人那张昳丽无双的面容上,黑幽幽的双瞳深如古井,让人不寒而栗。

哪里是令人心动的美人,分明是话本里头吃人心脏的画皮艳鬼!

游凭声也看到了自己腕间那块裸露的血肉,瞳孔猛然一缩。

咔嚓——

利落的脆响。

相国公子的脸定格在无比惊恐上,抬起的手臂坠落身侧。

尸体被拗断的脖子软软耷拉下去,双眸大睁,涣散的眸底映入凶手惊讶的表情。

游凭声缓缓松开手,怔愣数秒。

刚才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就像是身体里的本能带动了动作,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人已经在他手底下断了气。

“什么情况。”游凭声呆呆站起来,“我什么时候……”

无意中使出的这些他本不该拥有的技能,过人的身手、天衣无缝的伪装、杀伐果断的威胁……

甚至,杀人之后,不见丝毫该有的心惊胆战。

游凭声摸了摸自己的胸前,心跳平稳得过分。不像是刚从和平年代过来的现代人,倒像是个冷静的杀人老手。

呃,总不至于他其实是反社会人格,穿越之后终于暴露出来了?

游凭声额头默默留下一滴汗。

他抬手擦汗,指腹下只蹭到一片干燥的肌肤。

好吧,是他想象中自己流了一滴汗,实际上体温没有任何升高。

游凭声看着尸体,努力想调动一点儿紧张或者焦虑的情绪,调动了一会儿,放弃努力。

心脏还好端端在胸腔里缓慢跳着,倒是胃里发空,他仿佛听见自己肚子发出一声咕叫。

“……”

游凭声大震撼。

难道他真的是个潜在的反社会变态杀人狂,甚至还想在尸体面前饱餐一顿?!

第252章 偶遇

游凭声深深怀疑了自己一会儿。

直到他再次看到手臂上那道伤,反应过来其中的异常。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没碰到任何利器、只是被人手抓握一下,就被扒下一块皮?

地上的尸体十指秃秃,被游凭声杀死的过程里没有任何反抗,显然没炼过传说里的鹰爪功。

而且他不是那种很能忍痛的人,却是被人提醒之后才看到自己受伤。

游凭声试探着按了按血糊糊的伤口,有感觉,但只是一种钝钝的刺痛,好似隔了一层纱。

所以说,技能是身体自带,肌肉记忆之类的……至于他现在反常的镇定,完全是因为这具身体有问题。

瞥见对面墙边放着一块铜镜,游凭声立即跨过尸体走过去,看清镜中人后微微吃了一惊。

这具身体和他原来居然有七分像。

但要比他更好看,轮廓更精致,上手一抹,皮肤也要更细腻清爽,简直像是小说里泡过灵泉之后的效果,颜值直接上升了一个level。

摸完脸,他又摸了摸自己身上,可惜没找到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摸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游凭声沉默了一下,抬手,掌心再次按上腰腹的位置。

隔着一层衣服,也能感觉到紧致有力的肌肉。

疏于锻炼的社畜,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拥有这么完美的腹肌。

健康、灵活、强壮,还有许多不得了的技能。

“好像还不算太吃亏?”

门外静悄悄的,被他呵斥之后,再没有小厮赶来打扰。

游凭声想了想,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从刚刚开始,他就感觉到一种难以忍耐的饥饿。

酒菜分毫未动,房间主人死在地上,东西还是热的。

本着浪费可耻的美德,游凭声跨过了在尸体面前吃东西的门槛。

然而飞快吃了几口之后,游凭声渐渐停了下来。

大块肉菜入腹,他却没有任何饱腹感,那种饥饿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愈演愈烈。

筷子坠回桌面,游凭声的头一寸寸扭过,目光盯上不远处那具尸体。

死去没过三分钟,相国公子的生气还未消散,肌肤尚且柔软、肤色健康,仿佛只是静悄悄睡着了。

游凭声喉结滚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某种说不出的渴望控制着他,驱使他不知不觉俯下了身体,停在尸体脑袋的正上方,微微启唇。

肉眼难见的光点忽然自尸体口唇中溢出,仿佛受到某种吸力,交织成缕缕光线,飞升汇入游凭声口中。

随着那些微光被游凭声抽取殆尽,尸体残留的生气逐渐消失,变得干瘪枯黄,皱缩的皮肤粘在骨头上。

高大健壮的相国公子,转眼间变成一具干尸!

只有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残存的惊恐表情,昭示着这具尸体生前经历过怎样的可怕景象。

暖融融的气旋扩散到四肢百骸,突兀的饥饿感不再折磨他,小臂上,伤口缓缓愈合,重新长好的肌肤光洁莹润,毫无瑕疵。

游凭声陡然回过神来,下意识侧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中人苍白的面孔上多出了几分红润的血色,狭长眼尾飞红,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

一双不知何时变得暗红的眼睛幽静、深邃,好似深不见底的黑洞,此时若有人和他对视,绝不会错认这双眼的诡谲之处。

游凭声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数秒之后,发红的瞳孔才渐渐恢复原状。

……他好像,不是人。

一阵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侍女扬声道:“少爷,老爷唤您去一趟,有急事找您。”

“少爷?”

无人应答,门口的小厮想起先前的异常,面色一变,推门而入。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洞开的窗口溅入的点点雨声。

“少爷……啊——!!!”

惊恐的尖叫声响彻相府上空。

……

“让开,让开!”一伙官兵穿过人群,为首的推开挡路者,将一张告示贴在布告板上。

街头巷尾最是消息灵通之处,天子脚下的百姓也更加关注新鲜政事,周围很快聚集起大群人。

“如此大张旗鼓……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众人看向告示,被上面的赏银数量惊到,炸开了锅,“二百两,此人犯了什么事,竟能被相爷悬赏二百两?!”

通缉令上画的是一个男人。

同常来说,这种画像不会太像,毕竟画师往往没见过本人。

然而相国请了数名最好的画师,由小厮反复口述,最后交上来的画像十分逼真。

能看出来,那男子容貌相当惹眼,如果在人群中遇见此人,是绝对不会错过的存在。

官兵贴完告示没立马离开,在号召百姓们提供线索。

人群议论纷纷。

“听说没,相府昨夜出了大事了!”

“怎么,难道是相府遭了窃贼?”

“何止!听说……”出声的人压低了声音,“是相爷的公子被人杀了!”

人群哗然,当朝相国权势滔天,却只这一个儿子,独子死了,难怪闹得这么大!

“要我看,这画上的通缉犯这么好看,别是相爷那儿子犯了好色的老毛病,却被人反杀了吧?”

“要真是这样,此人岂不是为民除害,堪称侠士?”有人冷笑。

“嘘,你不要命了!”身边的同伴连忙捅捅他,示意他小心不远处的官兵。这话若被相国的手下听见可没他们好果子吃!

听到这话的官兵却没心思找他们的麻烦,在人群里扫视可疑人物,一个个面色凝重,难掩紧张之色。

这庞大的悬赏数目让人眼热,却有人看了看那些官兵的脸色,咽着口水说:“这件事可不是有大侠行侠仗义这么简单。听说,相爷公子是被妖鬼所杀,精气都被吸尽了,发现尸体的丫鬟差点儿没吓死!”

“真的假的?!”

“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我小舅子的邻居的二姑夫在相府做门房,消息绝不会有错!”那人信誓旦旦。

紧张的表情顿时席卷到每一个人的脸上。

妖鬼之说并非无稽之谈。当朝圣上笃信方术,身边招揽了不少方士,甚至专门设立玄宁卫负责调查一切异常之事。

玄宁卫曾办过数起妖邪作祟的大案,每一件都足以让普通人闻之色变。

就在这时,几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人走来,有男有女,气质殊异。

有人认出了为首者,低低叫道:“那就是玄宁卫副指挥使,顾大人!”

张榜的官兵看到顾明鹤,连忙迎上去与之交谈。

原本还对赏金蠢蠢欲动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神色一变。

玄宁卫出面了,这显然不是普通案件!

春寒料峭,看着悬赏令上那张超乎寻常的俊脸,人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相爷公子死在妖邪手里并非小事,玄宁卫立即出动大量人手调查,却一连十几日一无所获。

期间,发生了更为严重的命案。独自夜行者在荒郊野外被发现尸体、打更人死在巷口、起夜之人被家人发现倒在院子里……一个月里,相继有人报案。

算下来,每隔七八日就要发生一起,尤其是当月十五日晚,那妖邪更为猖狂:有人晨起,发现做生意的邻居闭门不出,敲门关心,竟发现一家五口人全数死在了家里!

圣上震怒,召玄宁卫指挥使薛霖入宫,下令十五日内必须彻查此事。

薛霖领命,回到卫所,就见卫所之中,正躺着一具玄宁卫的尸体,正是昨夜巡逻之时死去。

薛霖眉头深皱。玄宁卫中,并非每个人都是能人异士,大多数只是比普通衙役更精锐、功夫更好些,真正对上妖邪,他们同样有生命危险。

有人焦急地道:“大人,圣上身边不是有好几个方士吗?平日里他们一个个把自己吹嘘得那么厉害,何不求圣上派出一两位,来助我们查案?”

“那些方士自视甚高,可看不上玄宁卫。”薛霖微微冷笑。

他并不信任方士,那些人不过是靠着奇淫巧技从圣上手里哄骗金银,真正有本事的能有几人?

更何况……这世上最惜命的人就是皇帝。

薛霖没说出口的是,即使他开口请求,圣上也不会准许。自从京中妖异爆发,他便让那些方士日夜在身边守护,生怕遇刺。不在圣上身边的方士,也被派去保护诸位皇子。

玄宁卫本就负责侦办异常案件,若他轻易开口请求外援,只会被圣上斥责办事不力。

查案的压力重重压在玄宁卫身上。

这时,副指挥使顾明鹤回到卫所,面上流露出一丝喜色。

“你猜,我请到谁来了?”顾明鹤道。

薛霖看过去,不等他说话,顾明鹤已忍耐不住地揭发谜底:“夜尧正四处云游,我刚刚收到他的消息,他已到了京城!”

薛霖听顾明鹤说过这位好友,知道此人自幼在鹤山修道,是纯阳之体,对妖邪之气十分敏锐,显然是一位强有力的帮手。

“不仅如此。”顾明鹤又说:“夜尧的师父,鹤山派掌门天涂道长,不久之前也下山了。”

薛霖微惊,问:“道长是要下山云游?”

顾明鹤摇摇头,声音微低,“天涂道长直奔京师。”

鹤山派是道门中最负盛名的一支,还曾有先辈出任过国师,其轻易不出手,出手之时,便是镇压为祸人间的妖孽。

薛霖神色凝重下来,他看向门外,空中一片阴云。

风雨欲来。

*

第二天,夜尧应好友邀请抵达玄宁卫卫所。

他是道士打扮,但穿的并非是那种道骨仙风的宽袍大袖,而是特意将袖口束起,腰带也束紧,显露出矫健劲瘦的腰身。

他背后背着一把剑,薛霖瞧着,好像并非是那种常见的做法的桃木剑,而是真正开了刃的兵器。

夜尧一身风尘仆仆,接过顾明鹤倒好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就直白问:“有人死了?”

“是。”顾明鹤简单将事情给他说了,又道:“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在卫所里有住所,你可以先去睡一会。”

“算了,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夜尧摇头叹气,“我这年纪轻轻,正该振奋精神、为民除害不是。”

他嘴上说着“振奋精神”,那懒散的样子可看不出任何积极。

薛霖打量着他,微微一笑,对他的脾性有所猜测。

不是那种不好相处的道士就好。

既然夜尧没有意见,薛霖和顾明鹤便立刻带他去了停尸房。

除去数具被吸干的干尸,一天前死去的那名玄宁卫尸体尚算完好。

掀开白布,玄宁卫尸首的颈侧有三枚洞开的窟窿。

夜尧拿手指凑近比量了一下。

薛霖早就反复检查过,说:“是被人指生生插入,颈脉断绝而死。”

“那指甲得多尖锐?”顾明鹤喃喃。

夜尧放下比划的手,问:“有人看见凶手了吗?”

“算,也不算。”薛霖说。

目击者罗化被叫过来。

“前天晚上,我和汪九一起巡逻,走到城东一处民居附近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一道闪过的黑影。”罗化回忆着说:“我们立马追过去,汪九跑得特别快,比我先跑进巷子,然后我就听到一阵打斗声,还有汪九的惨叫。”

“等我赶去的时候,就看见汪九倒在地上,脖子旁边全是血。还有……”

说到这里,他的面色有些发白,“我看到一个人站在汪九旁边,指尖滴着血。当时汪九应该还没死,还在呼哧呼哧喘着气,那人弯折着腰,正凑近他的脸……”

罗化咽了咽口水,声音微抖,“要不是其他同僚听到声音赶过来,那人说不定还要攻击我。”

夜尧:“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

罗化摇头,“没有,那条巷子很高很窄,月光照进来的不多,那人当时背着光,姿势也很古怪,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不,一定不是人,是个男怪物!他速度很快,转眼就跳上墙不见了,我和同僚没追到半点儿踪迹。”

他是目击者,也是幸存者,仍然心有余悸。

追查这么久,却连凶手究竟是妖是鬼都不知道。

薛霖问:“夜道长有何高见?”

“什么道长,顶多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夜尧笑了一下,“叫我夜尧就行。”

“夜兄。”薛霖客气地颔首。

夜尧沉思片刻,没有完全把握,便没有把猜测说出口。

“这样吧。”他说:“今夜我同你们一起巡逻,看看会不会遇见什么异常情况。”

三人商议了一下,约定晚上再见。

顾明鹤送夜尧出门,低声问:“天涂道长这次上京,所为何事?”

夜尧耸耸肩,“他到了就知道了。”

顾明鹤知道他不想说的,自己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便转而问:“那道长何时到?”

“还要过几天吧,他刚下山没多久,从鹤山到京城少说也要十天日程。我到的这么快,是因为我本来就在附近。”

顾明鹤看着他道袍衣角和下摆的灰尘,奇道:“你这是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

“别提了。”夜尧抖了抖衣摆灰尘,无奈道:“听说洪岭里有野人出没,我想去瞧瞧来着,没想到洪岭那么险,跟迷宫似的。我在里面迷路了半个月,好悬没走不出来。”

“还好带的干粮够多,不然你可以直接去山里捡我的骨头了。”

顾明鹤:“……”

有没有一种可能,能让你迷路的山我根本就不敢进?

京师重地,本该一片繁华,此时街上行人却有些寥落。连日来的命案让不安的气氛弥漫在京城上空,人心惶惶。

夜尧叹了口气,四下瞧了瞧,忽然眼前微亮。

一位佝偻着背的老者肩扛一支草靶子,正在沿街叫卖糖葫芦。

他赶上老者,发现草靶上不仅串着山楂,还有山药、蜜豆、青枣等,花色十分好看。

顾明鹤跟过去,听见他感叹:“不愧是京城,连糖葫芦的花样都这么多。老伯,这糖葫芦怎么卖?”

老伯说了价钱,每种价钱不尽相同。夜尧犹豫选哪个的时候,老伯的脸上浮现出焦灼的神色。

“后生仔,快些挑吧,我得赶紧回去了。”他催促道。

夜尧看了看天色,天还大亮,已经有摊贩早早收了生意。

顾明鹤只是在等夜尧的时候四下扫视了一圈,再一回头,就见他扛着一整只草靶子,上面还剩下十几串糖葫芦。

“你买这么多干嘛?!”顾明鹤震惊了。

“啃干粮啃了半个月,嘴里快淡出鸟了。”夜尧偏偏头,“喏,你自己拿。”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夜尧摘下一串山楂,毫不难为情。

转过街尾,街角处有个馄饨摊,支着口热锅,摊主一边包一边煮,有个小姑娘在一旁玩耍。

摊子不大,两张有些脏污的旧桌子,几张长凳,此时行人不多,只有三个人光顾。

一个黑衣男人坐在背对街口的位置,摊主的女儿瞅了他好几眼,忽然跑过去,清脆笑道:“叔叔,你真好看,比我娘还好看。”

“囡囡!”老板紧张地道:“别打扰客官。”

“没事。”那人轻笑着说,“小姑娘,眼光不错。”

声音清越,咬字不快,话里的有趣让人忍不住多瞧一眼。

顾明鹤看了一眼黑衣男人的背影,正要继续往前走,身边的夜尧脚步却停住了。

“你想吃就吃一碗,我等你。”顾明鹤以为他想喝热汤馄饨。

夜尧站在那里没说话,看着摊位的方向,缓慢咬下一颗山楂。

几秒后,他忽然拎着草靶子走过去。

“这位客官。”夜尧坐上对面的长凳,笑眯眯道:“糖葫芦不要钱,要不要来一串啊?”

第253章 一见如故

游凭声抬眸,就见突兀在对面坐下的人……居然穿着件蓝白相间的道袍。

道袍质地精美、花样考究,显然是有师承的正经制服;但穿着它的男人不甚讲究,衣角粘着灰尘草屑,肩头还露出一段乌沉沉的剑柄,又有种落拓不羁的游侠气质。

游凭声目光在那段剑柄上轻轻划过,“有事?”

“吃糖葫芦么?随便挑,随便拿。”那人将手里的东西拎到桌上。

道士该手持拂尘,他此时拿的却是个稻草架子,上面插着十多串糖葫芦,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这画面有些古怪,一时间摊主和其他位置的食客都看了过来,瞧得稀奇,他却神色自若,好像察觉不到这件事有什么奇怪。

游凭声不觉得离奇,只觉对方一双眼珠乌黑深邃,笑吟吟、又直勾勾地看着他。

难道是原主认识的人?

游凭声心里微动。

他没有继承这具身体的任何记忆,对原主的交际情况一无所知,而对方直奔他而来,从坐下到搭话都十分自然。

游凭声不动声色地回应:“道爷兼职卖货郎?”

那道士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木桌上。

“客官,您的馄饨。”摊主的到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热气上升,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游凭声抽出一双木筷,借挑馄饨的动作避开对视。

“这位客官,您要吃点儿什么吗?”摊主问夜尧,不知道他到底是顾客还是来揽客卖货的。

“娘!”这时,一旁的女孩拉拉摊主的衣服,眼巴巴看着糖葫芦,“我想吃甜山楂!”

摊主翻了翻围裙口袋,窘迫地低声道:“今天不行,娘今天没卖多少钱。乖,你去那边坐着,娘给你盛碗面汤喝。”

女孩虽然失望,但没纠缠,她听话地转身,正要到一旁坐着,一串红彤彤的山楂忽然出现在眼前。

“请你吃。”夜尧说。

女孩抬头一看是位道长,有些害怕地躲到娘亲身后,又有些渴望地看着那串糖葫芦。

“这……”摊主吃惊道:“这怎么使得……”

“没关系。”夜尧将糖葫芦递到女孩手里,温声说:“因为叔叔是乐于分享的好心人,所以送给你,不要钱。”

这也是在回答游凭声的问题,不过这理由莫名其妙就是了。

只有女孩信了他不着调的话,拿着糖葫芦甜甜笑道:“谢谢好人叔叔!”

“你呢?”夜尧又看向游凭声,荐道:“馄饨还烫着,不如先放凉一会,吃串山楂开开胃?”

“最近牙疼,不想吃甜的。”游凭声婉拒。

虽然他就算把这碗热汤一口气喝下也不会烫伤,游凭声还是吹了吹馄饨,趁热送入口中,似乎因饥饿没工夫聊天。

他垂眸看着汤碗,但仍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明鹤在夜尧身旁坐下。

“这位官爷想吃点儿什么?”摊主忙上前招呼。

“我不饿,只是想问点事。”顾明鹤顺口问,“最近有什么异常发生吗?”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摊主紧张地搓了搓围裙角,赔笑道:“这样,官爷,我给您下碗鲜肉馄饨吧,您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她不认识玄宁卫的衣服,把顾明鹤当成了来吃拿卡要的官差。

“哎,不用,大嫂你不用忙!”顾明鹤忙说,但摊主已经手脚飞快地擀皮了。

顾明鹤只好无奈地掏钱,对夜尧说:“这碗给你吧。”

夜尧目光划过游凭声蒸得泛红的唇瓣,仿佛能感受到那汤里潮湿的热气。他问摊主:“他吃的是什么馅儿?”

游凭声微顿,瞥他一眼,看到他示问的是自己。

“这位客人点的是荠菜馄饨。”摊主说。

“那我要和他一样的。”夜尧指指顾明鹤,“至于这位官爷……他吃过了,老板不用管他,给我一碗就好。”

“诶,好嘞,您稍等!”摊主松了口气,想到他送的糖葫芦,特意多包了几个下进锅里。

游凭声很快吃完了一碗馄饨,慢吞吞喝着汤,思索着自己是直接离开就好,还是需要跟这道士道个别。

那名玄宁卫显然没认出他来,自始至终没多看他一眼,而这道士……这具身体对视线很敏感,能感觉到等馄饨的时候,对方还在一边啃那串山楂,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瞧着他。

不是旧识的话,总不至于是对他一见钟情吧?

游凭声想起自己现在的装扮,确信不可能是后者。

京城到处是他的悬赏,游凭声当然不可能大喇喇出门,而是乔装了一下。

他不会易容,但了解化妆原理,用药草改变了一下苍白的脸色,将五官画得平凡。

这张脸底子好,折腾了一番,点了好几颗痣,还是能用一句“清秀”来形容,不过调整过后,已经是混入人群不会太显眼的程度。

这足够了,看过那张悬赏的人,不会把画像上的男人联想到他身上。

但这些日子游凭声出门许多次,从来没遇见过认识原主的人,所以没警惕到把身形也伪装起来。

如果是熟识原主的人,或许能从背影里认出他来。

那么问题来了——

这道士是看出他脸上有伪装,心生怀疑想试探他;还是以前认识原主,已经认出他了?

游凭声思索了一下,确信刚才对方只是路过时看见他的背影,就坐到了他对面自顾自搭话。

——答案是后者。

这道士绝对认识他。

游凭声从汤碗中抬眼,道士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糖葫芦串,对他笑了一下。

游凭声也向他微微一笑。

这道士和玄宁卫同行,不可能没见过那张悬赏。

现在是在找机会抓他吗?

游凭声瞥了一眼那名一无所知的玄宁卫。

……还是打算包庇他呢?

锅中馄饨煮熟,摊主盛出满满一碗。

“娘,我来,让我来!”女孩主动请缨,捧起一张托盘,让摊主把碗放上去。

摊主高兴她知恩图报,欣慰地看着女儿。

女孩小心翼翼端着托盘,慢慢挪步到桌边。

越是接近目的地,她越是紧张,龟速小步挪动时,一不小心踢到地面一道缝隙。

脚尖一磕,眼看就要摔倒!

托盘飞了出去。

“囡囡!”摊主惊呼扑来,然而根本来不及。

弹指之间,坐在木桌两边的两个人分别动了。

游凭声闪身到女孩身边,拎住女孩后领,顺手捞起那只托盘;夜尧抽出背后的剑,用剑鞘拦住女孩的腰,另一只手去接那只飞出的碗。

任何一个人出手,这个意外都能稳稳当当解决。

偏偏两人的反应都是这么快。

女孩的跌倒被止住了,却只听啪的一声响,半空中,游凭声正要接住碗底的托盘,正撞到夜尧伸出的手上!

顾明鹤坐在对面离得较远,慢了一步站起来,眼睁睁看见这一幕。

啪!瓷碗碎了一地。

汤水飞溅在两人身上,衣衫下摆几乎全湿了。

这还不算什么,受到伤害最大的是夜尧,他轻嘶一声缩回手,手背红了一片。

木质托盘生生撞出一道裂隙。

顾明鹤一惊,跨步到他身边问:“你没事吧?”

夜尧甩甩手腕,还有心思赞道:“好大的力气。”

那看来是没事了。顾明鹤无语,转头去看“凶手”。

那黑衣男人松开女孩后领,将托盘放到桌上,露出歉意表情。

“对不住,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伤得厉害吗?”

“无碍,我皮糙肉厚。”夜尧不甚在意道,目光落到他身侧,“倒是你,是不是被烫到了?”

“只是溅到几滴汤水,我也皮厚得很,一点儿都不疼。”游凭声那只手缩在袖中,神色如常。

另一边,女孩惊魂未定,忍不住放声大哭,“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没事,囡囡,你没事就好,你没烫着吧?”摊主翻来覆去检查女孩的身体。

好在两人救得及时,女孩只是衣摆被溅湿了,在春风里微微发抖。

摊主转向他们,不住道谢。

深深感激的同时,她面上浮起羞愧,“真的对不起,二位的衣衫我赔不起,我可以帮你洗干净,我发誓,一定洗得像以前一样!”

她几乎就要跪下了,一身单薄的春衫早已浆洗得发白,显然家境窘困。

夜尧正要说不用,就听她飞快地道:“我家就在城东万福巷,明日一早,我一定就把二位的衣服洗干净带来!”

夜尧眉头一动,同顾明鹤对视一眼。“万福巷?”

“是,我家是巷子头里倒数第二间房。”

“这样吧,老板,我们同你一起去万福巷。”夜尧改口。

“这……”摊主神色变得紧张不解,“我明日一早还会在这里摆摊,有官爷在此,我绝不敢昧了二位的衣服跑了。”

顾明鹤安慰道:“大嫂请放心,我们绝无恶意。万福巷那里刚刚发生了案子,我们本就要去那里探查。”

听到案子,摊主神色微变。

夜尧将她的神色收于眼底,又说:“老板你一个人带着囡囡,路上也不安全。就当我们顺路护送你一程。”

摊主踌躇了一下,抬头,只见日头西沉。街上行人稀疏,仅剩下的三两个摆摊的商贩,都已经在收摊准备回家了。

如果不是为了多卖几个铜板,她也不会坚持摆摊到这么晚。

摊主紧紧抱着女儿,下定决心:“那就有劳三位了。”

她以为三人是一起的。

夜尧顺势看向游凭声,十分自然地提出邀请:“一起去?”

游凭声想了想,点头。

体谅摊主母女的速度,他们抵达城东时已经花了近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万福巷是条窄巷,行走其间有些逼仄,三个男人相继跟在摊主身后,停在倒数第二间房门口。

一棵高大的槐树长在院子里,枝叶繁茂,投下浓浓阴影,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有些阴森。

“婉娘,你回来了?”门开后,一道男声干涩响起,然后是一阵咳嗽声,“咳、咳咳咳……”

“爹!”女孩飞快跑进去。

不等进屋,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难怪只有女摊主一个人出摊,原来是她的丈夫不能出门。

夜尧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棵槐树,才撩开门帘进屋。

屋中药味更浓,一个男人躺在炕上裹着被子,身边摆着残羹冷炙和一个茶壶,正在咳嗽。

女孩拎起见底茶壶去烧水,摊主自责地说:“都怪我,让囡囡留下就好了,她还能给你倒碗水。你一咳嗽,腿肯定更痛。”

“咳咳、我没事,就是突然说话呛着了。囡囡好歹能帮你打打下手,不然你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对了,当家的,有客人来了。”摊主点起一盏油灯,让屋里稍微亮堂一些。

“这、婉娘,这位官爷是……”看见三个男人进门,丈夫立即紧张起来。

“不用怕,没什么事,我们只是顺便问几句话。”顾明鹤安抚道。

收摊时他们还搭了几把手,摊主知道他们的确是好人,比丈夫镇定一些,欠身道:“家夫失礼了,三位别见怪。”

“没事。”顾明鹤问:“他是生病了吗?”

摊主摇头说:“不是,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腿。”

“怎么伤的?”夜尧开口问。

“是……是房顶漏了。”摊主目光闪了闪,说:“他想爬上去修房顶,不小心踩空摔下来了。”

“原来如此。”夜尧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忽然转而道:“说起来,昨夜万福巷里出了桩命案,你们知道吗?”

两人神色微变。

“就在巷子最深处。”夜尧打量着他们的神色,接着道:“有位玄宁卫在附近巡逻,发现一道人影,追至此地,被人杀害。那时夜还不是很深,如果有人还未睡熟,或许能听到什么动静。”

在场的都是心思敏锐的人,如何看不出夫妻俩的异常,即使两人极力掩饰,在三人眼中那种想要颤抖的恐惧也十分明显。

“呃、咳咳咳咳!”似乎是想要掩盖心虚,摊主丈夫剧烈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顾明鹤露出关心神色,从身上取出一盒药膏,说:“这是我上司薛大人亲手调配的伤药,他医术高明,救过玄宁卫许多人。摔断腿的话擦这种药,不到十日就能好转。”

打开药盒,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夫妻俩家境贫寒,只能找野郎中随便看看,哪里见过如此珍贵的药,摊主惊道:“可是我们用不起……”

“伤药不就是给人用的吗?能帮到你们就好了。”顾明鹤温和道。

顾明鹤在这里使怀柔政策,夜尧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身侧,另一道身影同他一起出了门。

那棵槐树伫立在院门口,枝叶在风中轻轻摇动,响起细微的沙沙声。天色彻底暗下来,月光渐渐爬上枝头。

“你们说那名玄宁卫是死在巷子最里面,这间房的位置恰好在附近。”游凭声忽然说:“爬到那棵树上,是不是能看到当时的场景?”

夜尧没想到他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唇角翘了一下,说出更多细节:“当时,有第二位玄宁卫目睹了凶案现场,只是角度问题,没能看清凶手的脸。但如果有人爬上那棵树的话……”

“如果爬上那棵树,或许能借着月光看清当时的情景。”游凭声接着他的推测继续说:“也正是被那画面惊吓到,他才跌下树摔断了腿。”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树下同一个方位。

夜尧吹亮一枚火折子,照亮一小片区域。树根下某处,果然还残留着未曾掩盖完全的痕迹,还有摔伤后流下的血液。

夜尧蹲下身,拈起一小撮土嗅了嗅,说:“应该是昨夜留下的。”

他鼻子很灵。

游凭声鼻子更灵,那些血气十分主动在往他鼻子里钻,让他也不由自主蹲了下去。

经过一整日时间,血色已变得发暗,渗入泥土里。他舔了下唇,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看来我们猜对了。”夜尧侧过头,看到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他垂眸看着地面,唇微抿起,唇瓣压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暖光下,那略显清冷的线条也被衬得分外柔和,白日里发黄的肤色明晃晃白起来,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黑色袖口遮住手背,只露出一小段细长白皙的指尖。

夜尧不由自主凑近,低下声音:“对了,你今天被热汤溅到,真的没事吗?”

游凭声躲过他伸来的手,手指也揣进了袖子里,面无表情回看对方。

不知道这道士和原主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不太擅长对付这种热情,只能暂时以静制动。

好在对方虽然看着性格开朗,话却不怎么多,没找他叙旧,不然他可能已经露馅了。

游凭声心想,他可以和这道士多周旋一会,或许有机会得知原主的背景。

却听对方说:“也是,毕竟今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冒昧了。”

游凭声:“……”

“我姓夜,夜尧。”道士说,“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游凭声:“……”

所以说,咱俩才是第一次见面?你也知道你冒昧啊!

“今天之前,你不认识我?”他没忍住问出口。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这不就认识了?”夜尧摊开手,十分坦然。

行,游凭声面无表情想,纯属自来熟是吧。

夜尧顿了顿,问:“你怎么会以为我们认识?难道你见过和我相似的人?”

“也许吧。”游凭声扯扯嘴角,“我看你十分面善,可能是与我投缘,就一道跟你来了。”

“真好。”他在胡言乱语,夜尧却每一句都有回应,“我也这么觉得。”

夜尧看着他,含笑说:“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一见如故,恨不得立刻与你有所进展呢。”

第254章 三面之约

这道士好不正经。

游凭声古怪地看他一眼。

什么一见如故、有所进展……好听话不要钱似的洒,殷切过头了吧。

要不是亲眼看见这人和玄宁卫副指挥使一同查案,游凭声都要以为他是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了。

火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在两人之间晃了两下,猝然熄灭。

夜尧“咦”了一声,低头检查火折子。

树荫下陷入一片昏暗。

他摆弄了两下手里的火折子,没能修好,放弃地收了起来。

耳边只听见身边人衣袖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游凭声侧目看去,隐约瞧见他一只手放在腰侧摸索几下,取出第二个火折子。

吹了几下,这次根本没亮起来。

“这个也不行么?”夜尧嘀咕了一句什么,再次把手伸到腰后。

紧束的腰带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侧后方绑了一只灰扑扑、鼓囊囊的褡裢,里面也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东西,翻动间发出五花八门的轻响,就像某种有囤积癖的仓鼠背在背上的百宝袋。

“行走在外,什么都要准备好,东西是多了点儿。”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夜尧笑着向他眨了一下眼,“稍等。”

抬头看他时,夜尧手上动作不停,不多时又摸出两块黑咕隆咚的东西。

游凭声没见过,猜测那应该是打火石一类的工具。

果然,夜尧将那东西在手里掂了掂,撞击在一起。

咔嚓、咔嚓,数声脆响。零星几个火星逸散在空气里,又很快消失无踪。

“好吧,真不巧。”夜尧收起打火石,拍了拍那只褡裢,声音流露出一丝苦恼,“之前在山里淋了一场大雨,东西好像都受潮了。”

“道长应当擅长符箓方术吧,符纸若是受潮,岂不可惜?”游凭声目光扫过他掌下的褡裢。

“‘道长’二字可不敢当,在下才疏学浅,只是个还没出师的小道童而已。”夜尧懒洋洋的回答里透不出多少信息,“唯一可惜的是我新买没多久的朱砂,一盒二两银子呢,可贵。”

游凭声不动声色眯了一下眼睛。

世间一切讲究平衡,有他这样的非人类,便一定会存在拥有特殊力量的人。

穿越至今,他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但想来,京城百姓口中的“方士”不会是无稽之谈。

那名姓顾的玄宁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那么眼前这个道士,会是特殊人群的一员吗?

穿越异世,身份奇异,游凭声早就拉满了警惕。他心道对方找上他,即使不是察觉了他的身份,也一定别有目的。

夜尧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再一次看向了他,说:“结交好友,要从互通姓名开始。不知公子贵姓?”

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投下深重阴影,即使借着明亮的月光,也只能看到彼此一点轮廓。

那人声音磁性柔和,平稳挡住风口,黑暗中,传来温热舒适的体温,有种值得人信赖的感觉。

方才谐谑的言语好像只是幻觉,那双深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瞧着游凭声,让游凭声有种对方此时分外专注的错觉。

又或许,那不是错觉。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公子贵姓?”

这是夜尧今夜第二次开口问询。

刚才他口称兄台,有种放荡的江湖气,此时刻意换了更文雅的称呼,却还是同样的目的。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游凭声的名字。

游凭声嘴唇一动,顿了顿,忽然站起。

夜尧随他站起,追问:“公子缘何一语不发?难道是瞧不上我这个人?”

“腿麻。”游凭声言简意赅。

夜尧于是忍耐地住了嘴,看着他慢吞吞跺了跺脚、锤了锤腿,双手又揣在袖子里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似乎是全身都蹲麻了,夜尧简直忍不住想要上前帮忙,亲自替他揉揉大腿。

他耐心十足地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游凭声回答。

“夜尧。”屋门口传来顾明鹤叫他过去的声音。

“看来是有结果了。”游凭声顺理成章地略过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似的立即进了屋。

站在门口的顾明鹤收到夜尧一个幽怨的眼神。

“怎么了?”

“没怎么,你做的特别好。”夜尧拍拍他的肩膀,也进了屋。

顾明鹤:?

他做的当然好。

一番怀柔,亦不乏官差的威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后,顾明鹤撬开了摊主夫妻俩的嘴。

“昨夜、昨夜我的确看……看到一点儿东西。”摊主丈夫瘫在床上,颤着声音道:“那时,应该还没到丑时,我夜里喝多了水起夜,就听见外面有人跑动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喊了句‘别跑’。”

“这条巷子特别窄,又是深夜,少有人经过,我以为是谁家遭了贼,一时好奇,就跑到院子里去看。”

“院子里那颗槐树位置正好,我平时就愿意攀个高,三两下爬了上去。就看见……”说到这里,摊主丈夫死死抓着被角,身体也开始止不住颤抖起来。

“当家的,没事,有官爷在。”摊主也很紧张,但比丈夫镇定些,忙柔声安慰。

“你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就好,我只要真相,绝不会暴露是你说的这一切。”顾明鹤也道:“相信玄宁卫,我们会尽快抓住那人,京城也能尽早回归安宁。”

“好,我说,我说!”丈夫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虽然声音仍在颤抖,但这次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看到一个男人跑进了巷子里!他的速度特别快,我爬上树顶瞧着,没一会儿工夫,他就从巷头跑到了巷尾!不过万福巷是条死巷,他跑到里面才发现有堵墙,这时他身后,有名官差已经举着大刀追了过来。”

“那人就转身,右手挥了一下,挡住了官爷砍向他的刀。明明他手里没有武器,接住刀刃的时候还发出了铁器撞击的声音!我看到他、他的指甲竟然生得比人手还长!”

“真的,真的太可怕了……”他心有余悸,惊慌地道:“那人身影极快,躲过官爷的攻击,手一挥,官爷的脖子就破了一道大口子!血溅得好高,喷了满地,他盯着那些血,就弯下腰凑近了官爷的尸体,像是想吃人……就和京城传言的那些命案一样!”

“然后,又有官爷追了上来,听声音不止一个人,那人就没来得及再做什么,翻上墙头消失了……”

这过程与夜尧推测的相同,他皱皱眉,问:“那你看清凶手的样貌了吗?”

说到了重点之处,顾明鹤也精神一凛。

游凭声袖中手指动了动,目光落在一脸惊恐的男人身上。

“我、我看到了……”摊主丈夫嗓音无比干涩,“我看到他十指尖尖,生着利爪,身形又瘦又高,大概比我高了一个头。还有,他弯腰凑近尸体的时候,以我的角度,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脸上生了一圈黑毛,唇里还长出了尖牙,就像野兽成了精……!”

“你是说,你看到的是某种野兽成的精怪?”顾明鹤问。

“对,不对,不知道是不是妖怪,应该是野人!就跟传说里的野人一个样!”摊主丈夫晃着胳膊,激动地道。

“传说里的野人生得可不是这模样。”夜尧敲敲掌心,叹气,“况且我在洪岭里盘桓了半个多月,专往传言里有野人出没的地方钻,连根毛都没找见过。这东西应该只是某些野兽人立而起,被目击者错看,以讹传讹罢了。”

连洪岭里都没有野人,京城里怎么会有?

“是吗?那、那应该就不是野人。”摊主丈夫磕磕巴巴地道:“……一定是妖物作祟!”

三人都明白了,摊主丈夫虽然目击到凶手,但一方面天黑、他惊慌失措,另一方面,他本就见识不广,描述不出太多细节。

不过对于夜尧来说,这些细节也差不多了。

出了门,夜尧若有所思道:“听起来是魅。”

“‘魅’?”沉默良久的游凭声忽然出声,“那是什么东西?”

夜尧看了他一眼,尽职尽责解释:“世人常将鬼魅并称,其实二者并不相同。‘鬼’乃人之魂魄,人死后魂魄离体,流连于世间,不曾投胎、也不曾消散,便成了鬼,单纯的鬼很难凝聚力量,所以世间少有鬼魂作祟之事;而倘若有人死后,魂魄仍然困于尸体之中,不得挣脱躯壳,便成了魅。”

顾明鹤一惊,“那不是相当于行尸走肉?”

夜尧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其游走于人间,与生前形貌并无不同,且留有生前神志,即使是亲朋好友也难以发觉。”

游凭声关注的是另一点,他道:“生人之气?”

“是,魅可以吸食生人之气。与鬼不同的是,魅通过吸食生气修炼,通常来说要更为危险。”夜尧:“害人越多,它们便会越强大;反之,若长时间得不到生气补充,魅会变得越来越虚弱,躯体也会更易受损,犹如真正的尸体,逐渐腐坏。”

游凭声眸光微闪,原来他是“魅”。

“不对啊。”顾明鹤意识到什么,疑问道:“如你所说,魅吸食生气后,形貌与生前无二,即使得不到生气,也只会尸身腐败而已。和目击者的描述不一样啊?”

“这也是我想说的。”夜尧眸光微沉下来,“我觉得……这件事是人为。”

“人为?!怎么会?”顾明鹤愕然,闻言,游凭声也一顿。

“百鬼不出一魅,魅极为罕见,若要自然生成,除非有人被抛尸于极阴极煞之地,魂魄才会被上升的地气禁锢,困于尸体之内。可京城地处龙脉,根本就没有生成魅的条件。”夜尧眸光微沉,说:“定然是有人以邪法造魅,驱使其作祟。”

顾明鹤:“那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谁知道他会怎么想?”夜尧说,“那些邪恶的方术虽然危险,却往往能给施术者带来巨大的利益,驱魅害人,能得到的东西多了。最浅显的,那人可以靠魅增强实力,炼成一只魅,几乎相当于拥有一支军队;同时操控者还能将魅吸的生气提取出来,化为己用。”

想到某个人正潜伏在暗处,不知正打算做什么邪恶勾当,顾明鹤就忍不住有些汗毛竖起。

“不过,不用太急着担心,其实魅并没有这么好炼制。”夜尧接着道:“昨夜那只之所以外表怪异、体生黑毛,正是因为背后之人炼他时失了手,这一只并非完全体,实力远不如真正的魅。”

顾明鹤想到一种可能,失声道:“那人很有可能不止炼了一具!所以受害者才会遍及京师各地!”

不仅仅是有可能,是肯定不止一个吧。游凭声心说,还有一个就站在你们眼前呢。

嗯,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他看起来还成,所以他是成品?

还好,还好,幸好穿的是这具身体。要是成了那种半成品的魅,还不如重开得了。

三人走到巷口,夜尧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高大的槐树沉默伫立在摊主家的院子里,阴翳浓浓,远远看去一团混沌的黑暗,有种怪异的阴森感。

“你还在看什么?”顾明鹤顺着他的视线也回头,说:“凶案现场白天玄宁卫的人已经检查过了,我也仔细看过,案发过程你也知道了,应该没必要再看。”

“或者说,你还有什么手段,比如说在案发现场点燃一张符,能顺着那里残存的气息找到行凶者的踪迹?”顾明鹤突发奇想。

“我可没那么厉害,我师父都不会这种手段,你想太多了。”夜尧坦然道。

他来时还扛着一大个稻草架子,走时所有糖葫芦都送给了摊主女儿,此时一身轻松,耸耸肩说:“我是在看那棵槐树。槐木属阴,最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就把树种在门口,院子那个方位的风水还格外不好,难怪这么倒霉。”

顾明鹤:“你刚才怎么不说?”

夜尧:“我忘了?”

“那你等一会儿,我回去说一声,让他们赶紧把树砍去。”顾明鹤脚步一停,当即转身回去。

“你还懂风水?”游凭声问。

“触类旁通,知道一点儿吧。”夜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强调:“是真的只知道一点皮毛,不是谦虚哦。”

游凭声微笑道:“看不出来,道长看起来实在是相当博学之人。”

“不是说了别叫我道长了吗?”夜尧失笑,“总觉得把人给叫老了,你叫我夜尧就好。我今年二十二,你多大岁数?若比我大,你也可以直接唤我小夜。”

游凭声:“……”

他没有社恐的毛病,但绝对还没自来熟到这种程度。

自来熟本熟瞧着他,又一次眼巴巴地开口了:“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有好几个人,身上都带功夫。

“是玄宁卫。”夜尧看向巷口方向,他和薛霖约好了在附近见面,以万福巷为原点,从城东开始巡逻。

深夜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到几名玄宁卫的谈话声,为首的薛霖正在交代手下巡逻的路线和注意事项。

夜尧分心听了一耳朵,再回头时,刚才还站在身旁的人已经在拐角消失!

“公子!”夜尧快步转过巷口,看着那道背影远去,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着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游凭声没回头,背对着他懒懒摆了摆手,“既然是有缘之人,一切就看天意吧。”

风送来他轻笑的声音:“若能偶遇三次,就算你我的确有缘。到那时,你自会知道我姓名。”

话音未落,夜尧已迈着长腿大步追上去,那道黑色身影却已消失在路旁厚重的树荫里。

好似一抹偶然闪过的幽魂,只留下轻飘飘的尾音被风吹入他的脑海深处。

深夜春风也带着凉意,一朵树花飘落在夜尧肩侧。

他愣愣摘下,一瓣一瓣掐去花瓣,面上浮现郁卒的神色。

“三次?这也太难了吧!”

他是修道之人,信鬼神之说,却从不信任缥缈不可见的所谓“缘分”。

莫说京城地域宽广、人口众多,两个人难以相遇;若是对方压根就没打算和他再见,此去之后直接离开京城、投入茫茫人海,天大地大,又该如何去寻?

一片片尚且水嫩的花瓣被掐落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花心。夜尧捏着花枝在指尖缠绕两圈,蹙眉深思。

或许……也不一定。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直觉却告诉他,那人不会就此远离。

京师重地,命案迭起,此时风雨欲来,诸事纷纭。对方此刻出没于此,扮演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背后有脚步声接近,夜尧回过神来,转身看到了薛霖。

“夜兄,你在瞧什么?这棵树有何不妥么?”薛霖瞧见了他孤零零站在风里的身影,疑惑走过来。

“没有不妥。”夜尧扔掉手里饱受蹂躏的花枝,笑道:“就是觉得这棵树长得不错,格外漂亮。我第一次见,是京城独有的品种么?”

薛霖抬头看了看,露出一缕古怪神色,“这是迎芳树,春日满树开花,的确好看。可是这迎芳花汁……若沾到身上,会留下刺鼻臭味,三天都洗不掉。”

他关心地道:“鹤山远在南郡,恐怕没有这种树,夜兄没听说过也不奇怪。我们还是不要站在这棵树下了……你没沾染到这花的汁液吧?”

夜尧:“……”

虽然很想早点再见到他——夜尧搓搓掌心,心痛地想——但三天之内,希望还是暂时别遇见了吧。

*

当夜的巡逻,即使有夜尧加入,仍没找见什么进展。

当朝经历百年盛世,京师之地格外繁华,比开国之时面积扩张了一倍有余,地广人多;而犯案者在整个京师流窜,因此,办案的玄宁卫虽然每一个拿出来都是精锐,却面临着人手严重不足的问题。

其他衙门虽然也有派出人手协同调查,面对妖鬼作祟的特殊案件,能帮上的忙却不多,有两个普通衙役甚至在夜巡之时死在了街上。两具殉职的干尸还摆在玄宁卫卫所里,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衙门的人夜里同样不敢出门。

好在夜尧抵达京城之后的第二天没人报案,玄宁卫的人稍稍放松了一点儿。一直到第三天下午,忽有周边城镇的卷宗递上来,赫然是同京城一样的干尸案。

“不止是京城,已经波及到周边了。”顾明鹤捏了捏眉心,将卷宗扔在桌案上。

沉沉压力压在薛霖和他的肩膀,顾明鹤连夜里睡眠不好,即使累得半死一时之间也睡不着,俊朗的面容有些萎靡。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你说的‘魅’绝不仅有一只,除了杀我玄宁卫的那只,一定还有其它的出现过。”顾明鹤说。

上个月十五日,整个京城范围里,一夜之间在三个不同的地点死了七个人。三个地点一个在城北郊区,一个在城西,一个是西南方位的一整户人家;后两者相距较近,普通人的脚程两个时辰之内足以赶到,城北郊区那户人家却相隔甚远,可见这三起案件中犯案者至少有两人。

如今京城周边地区也有案起,不知是魅在玄宁卫紧密的追查下跑离了京城,还是魅的数量又增多了,将地盘扩散到了那里。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夜尧说。

正在翻查卷宗的薛霖看向他,“夜兄请说。”

“制魅的人,必然要近距离驱使魅,不会放它们离开太远。既然先前的案件都在京城发生,可见……”

薛霖沉声接口:“背后主使者就在这里。”

顾明鹤拧眉,“我已差人反复调查过那些少有人出入、或是废弃的民居房屋、破庙等,并未发现古怪之人。此人鬼魅非常,实在难捉。”

“夜尧,你师父什么时候来?”他不由寻求更强有力的外援。

夜尧无奈地道:“师父还在半路,若是路上遇见什么事耽搁一两日,我也没办法啊。等他到这里,估计圣上给的期限也要过了,我们等他也没用。”

“唉,我也知道,还是只能靠我们几个。”顾明鹤揉捏着鼻梁,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嗅了嗅空气,狐疑问:“什么味?你们闻见了吗?”

夜尧嘴角抽了一下,双手拢在袖里,放在桌案下边。

然而迎芳花之恐怖,不仅在于其气味穿透力之强,更在于其气味的多变:沾染到不同的人身上,花液会散发出不同的气味,有的像鱼腥、有的像臭水沟子、有的像食物腐败……

更可怕的是,那人身体状况若有变化,气味甚至还会随之改变:早上起来身上还是放了三天的馊饭味,中午太阳一晒出了汗,那馊饭就像是又搁了半个月,烂成一滩馊水的臭味了。

京城百姓,可谓是人人闻之色变,偏偏宫中某位贵人极喜爱这花的艳丽多姿,其深受圣上宠爱,圣上便下令在京中种了许多这种树。

贵人出行都是乘车坐轿,用不着步行在树下,倒是有心思观赏迎芳花,可苦了切切实实住在周围的百姓。

有经验的人一到这个月份,就离这些树老远,就夜尧初来乍到中了招。

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就是一种血味混杂着一点特殊的气味,十分奇怪的味道,不臭,但有点腥气。

顾明鹤起身寻找气味来源,薛霖轻咳一声,示意他回座,“我没闻见,你也别管那味道了。”

“你们一点都闻不着?不对啊,我感觉有血腥味,还挺浓的,是不是有人受伤了?”顾明鹤满屋子嗅闻,靠近夜尧的时候闻出点端倪,“这个味道好像……啊,是不是卫所里哪位同僚来葵水了?”

薛霖:“……”你别说,还真像。

薛霖默默看了一眼夜尧,干咳。

顾明鹤也咳嗽两声,不好意思地往窗外看了看,见没人来才继续说:“这段日子太忙了,总是熬夜,听说这样对女人特别不好。实在不行,大人你给这位同僚放半日假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今晚我就熬夜干两个人的活好了。”

“不过要怎么跟她说呢……”他自顾自开始忧虑起来。

“不舒服的话,她们会大方说出口的,她们没你这么羞涩。”玄宁卫中的女同僚都强壮彪悍得很,薛霖看着这个白费脑筋的单身汉,不由扶额,“好了,别管这么多了,快坐下。”

顾明鹤“哦”了一声,一头雾水地坐回位置,完全没意识到不远处的好友才是气味传染源。

“继续说吧。”夜尧袖着手,一本正经道:“这两日我仔细看了所有卷宗,按照案发频率排了一下,如果没推测错的话,在今日之前,京中的魅应该有三个,背后主使每隔半月左右炼制出一具新魅,命案也因此越来越频发。”

“半成型的魅更不稳定,需求的生气比真正的魅更多,每隔几日就得害人。而每至月中,便是魅最活跃、需求最旺盛的时候。届时如果吸不到生气,半成型的魅会饥渴到丧失理智,四处徘徊。”

薛霖凝重道:“如你所说,半成型的魅体生黑毛,容易发觉,但最初出现在相府的那一只,面上十分光洁,听见过它的相府下人说,那人甚至十分好看,令人过目难忘。难道它是炼制成功的魅?”

“我听说过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夜尧思忖道:“也有可能真凶另有其人,毕竟没人亲眼看见那人作案。”

顾明鹤:“如果被抓进相府的那人是无辜的,他怎会在魅手下活下来?除非他在魅闯进房间之前就逃脱了?”

薛霖说:“无论此人是否是真凶,都要找到他问话,悬赏暂时不撤,但我们必须在相府抓到他之前找到人。”

三人就相府之事短暂讨论片刻,话题重新回到下一步计划上。

最后夜尧断言:“月圆之夜,三只魅必然都会出现。若让它们害更多的人,日后只会越来越难对付,我们必须在那晚抓住它们。”

终于对这些鬼东西的动向有了些许了解,薛霖和顾明鹤对视一眼,紧张的同时,都微微兴奋起来。

……

月上中天。

接近月半,夜空中那轮圆月宛如银盘,散发着皎洁的光亮。

游凭声站在一座塔顶最高处,安静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本该柔和的月光,在此刻的他眼里好似蒙上一层血雾,微微泛起红光。那亮度也分外刺眼,周围一圈光晕一收、一放,好似有生命一般正在缓慢呼吸着,在他眸中收缩放大,带来一阵难耐的刺痛。

游凭声倏地垂下眼,一滴被刺激出的泪水溅上长睫,又随着眼睫的颤抖滚落。

闭目缓了许久,他眸底涌出的不自然的血色才逐渐消褪。

游凭声深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身体异常地躁动,身体仿佛在渴望什么。随着月亮越来越圆,他体内的血液好似也在沸腾,驱使他抛弃理智,乘着这轮血月,大肆获取力量。

现在他是不是能写一本《关于我转生变成狼人这档事》……啊不是,画风不对。

“应该是《转生异世界~变身食人鬼魅的冒险生活》才对。”

游凭声幽幽道。

掀起右手衣袖,露出的小臂上,赫然是大片血淋淋裸露在空气里的血肉。

当初在相府那道伤口,早就在他吸了相国公子之后愈合了,这道伤是两天前,他被馄饨热汤溅到产生的。

几滴热汤,过去迸溅到身上只会留下几个红点,甚至不会残留疼痛;此时却让他的皮肉都溃烂开来,两日之内,伤口几乎蔓延到了整只小臂。

如果那姓夜的道士真有几分本事,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闻见他身上弥漫的腐烂气息……绝不会认错他非人的身份。

游凭声放下衣袖,轻轻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毫无疑问他整个人都会烂完。

从夜尧口中得知“魅”这种生物……勉强还算他是个生物吧,总之,他了解到自己不像夜尧口中的半成品魅一样,会因过分渴求生气而失去自我,这是好事;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若再不采取行动,他将保持着理智,眼睁睁看着自己烂成一滩烂肉。

到那时候,或许死还是解脱,谁知道失去这具凭附的身体之后,他的灵魂会落到什么样的境遇?

本就是异世之魂,变成孤魂野鬼留在这里,说不定连个能交流的其它鬼魂都遇不着,简直凄惨到一定境界了。

“我可不想变得那么可怜。”游凭声轻声自语。

刚刚醒来没多久,他意外之下吸过一个人。虽然那人前一刻已经死去,残留的生气不算很多,但那种美妙的滋味游凭声仍然能清晰回忆起来。

从和平世界来到这里,跨出了这一步,他本该恐惧,本该感到恶心,然而震惊之后,他居然接受得很平静。

可见人的阈值不测一把,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接受能力有多强。

高空之上,他黑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飞舞,站在高耸的塔楼顶端,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道黑影突然掠过街道,没入墙角屋檐的阴影里,好似街边偶然蹿过一只狸猫,不惹人注意。

游凭声却在一瞬间盯上了它,瞳孔微微收缩。

犹如用凌厉眼神盯住猎物的猎人,他忍不住舔了舔唇。

……

天一黑,家家闭门落锁,京师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城西一片毗邻护城河道的区域,此时还亮着灯光。

原本繁华的花街柳巷中人丁寥落,只剩下店门口高挂的红灯笼还点染着几分热闹气氛。

青楼里,鸨母龟公唉声叹气,这段时间,一到傍晚街上的人就没了,哪还有人晚上来光顾。

正愁眉不展的时候,大门忽然被敲响。鸨母眼前一亮,飞快让人去开门,发现来的是一位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