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原来是冯公子,您可有日子没来了!”鸨母喜笑颜开地迎上去。
还好,还有这些极为好色、几天不喝花酒就浑身不舒服的老客。这些人一来,就干脆整夜住在这里,包宿钱加酒菜钱,每个人花在楼里的钱都比原来更多。
鸨母正盼着这种老客来好开张赚钱,表现得格外热情,很快叫来两个姑娘招待对方。
冯公子左拥右抱,迫不及待上了楼。
熟悉的调笑声从屋中传来,下一秒,忽然变成一声尖利的尖叫!
“啊——!!!”
“救命啊,有怪物,快来人——!”
声音戛然而止。
惊恐之下这声尖叫穿透力极强,满楼的人几乎都听了个满耳,却没人敢上楼去查看。
鸨母缩在楼下大气不敢出,那些手持棍棒,向来对姑娘们耀武扬威的龟公也软了腿,一动都不敢动。
一秒,两秒,三秒……那间房里毫无声息。
鸨母狠狠推了一把身边的龟公,尖声道:“快去报官!不,直接去找玄宁卫!就说来晚了,咱们楼里的人都要死绝了!”
门外,黑暗深沉,楼内,正发生血案,真不知道哪一边更危险。那龟公左看右看,咬咬牙,一头撞进了夜色里。
*
楼上,房中的情形却并非众人想象的那样,三个人都死在怪物口里。
熏了香的艳丽衣衫被扔了满地,那姓冯的嫖客刚才心急火燎地将它们脱下来,却在奔向床铺之前就倒在了地上。
他脖颈上嵌着深深的血洞,人已经僵直成一具干尸,是被怪物掐着脖子拎起来,活活吸干了生气。
半成型的男魅吸完冯公子,本打算向两个姑娘伸手,洞开的窗户却闯入了另一个黑衣人。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陡然翻转。
脖颈勒出淤痕,脚尖碰不着地,高大劲瘦的怪物被游凭声掐在手里。
任它如何挣扎,那只手稳稳箍住它脖颈,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半成型的男魅十指指甲暴涨,用力插向前方男人的眼珠,下一秒,只听咔嚓声响,伸出的手骨折断在半空!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两个姑娘瑟瑟发抖,几乎吓晕在当场,又坚强地忍着没晕过去。胆大的那个忍不住扭头想要看清事态,一道微哑却悦耳的男声响起:“别转头。”
姑娘一抖,僵住身体。
“捡起地上的衣服,盖住你们自己。”游凭声淡淡说,“要离开这里,背对着我。”
一旦看到对方的样貌,她们就得死!两人惊恐意识到这一点,战战兢兢照做,头一寸都不敢扭,推开门撒丫子跑了出去。
实际上,游凭声无所谓被不被看见,他现在这张脸本来就不是他的真实样貌。
不过他又不会易容,能改妆的面孔有限,要是这张脸也被挂到通缉令上,下次他就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化了。
而且……他刚才突然想起了夜尧,想起那玩笑的“三面之约”。
如果他这张脸也被悬赏,以夜尧的敏锐,很有可能立即把他和之前的通缉犯联系起来。
那么下一次,他就得彻底改头换面,不然很难躲过对方的追查。
易容术是好文明,可惜这具身体没掌握这门手艺。
思索间,那只半成型的男魅已被他折断了反抗的四肢。
在对方痛苦惊惧的目光里,游凭声平心静气将它提到面前。
过往吸食生人、以及刚刚吸完的冯公子的生气,就这样一丝丝从它口鼻中溢出,被眼前之人掠夺得一干二净。
男魅挣扎颤抖的身体逐渐不动了,双瞳凝固在血红的颜色上,犹如两块被抽走灵气的红色石头。
而那些光泽,尽数涌入了另一个人眼底。
游凭声扔下手里的干尸,眼中血红流转,温暖有力的气流流淌至四肢百骸,不用看他也能知道,衣袖下的伤已经痊愈。
闭目十秒,他看向屋中的镜子,仍能看到一片血色。
看来这回吸收的力量够他好好消化的了。
面生黑毛的怪物被他吸食殆尽,这画面看起来,真不知到底哪一个才是怪物。
又或许,两个都是,表象更像人类的那个,反而怪异得更深。
游凭声仍然不恶心、不害怕,也没有心理上凌虐的快感,有的只是一种诡异的镇静。
除了那双血红的眼睛和苍白面颊浮起的红晕,他的神情与平时一般无二。
他品味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心想这算堕落吗?
变成非人类,想要继续活下去就要接受这样的生存代价……他居然不怎么纠结,毕竟除了坦然接受,也没有其他办法。
甚至没有什么形而上学的思考,例如他现在还算不算人、还是不是他自己之类的哲学问题。
不知道这种沉稳有几分是被这具身体影响带来的,不过游凭声默认这是好事——
可能他就是这样务实的人吧。
第255章 好巧
第二日一大早,花楼死了人的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
“怎么又有人死了,这都第几个了?”
“我全家老小天天晚上都睡不踏实,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不是说玄宁卫奉圣上旨意已经追查好些天了嘛,怎么还没抓着那作祟的东西?!”
“这次的东西闹得这么凶,难道连玄宁卫都奈何不了吗?”
来来往往的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
这段日子,直到日光大亮,百姓们才敢出门做工,原本繁华的京城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清。
馄饨摊上坐着五六个吃早点的人,听着客人们的讨论,摊主轻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手艺精湛,对比其他商贩,眼下的人气已经算旺了,利润仍然不过原来的五六成。
一批馄饨下进锅里煮着,摊主来到桌旁收拾客人吃剩的碗筷。
收拾到游凭声桌前,瞥见他碗里还剩下三颗馄饨,人却已经放下了筷子。摊主一愣,“客官,您今日是胃口不佳么?还是这次的馄饨不合您的口味?”
“很好吃。”游凭声点点头,说:“只不过来之前我吃过东西,吃不完一碗了。”
昨晚大补一场,有种气血充盈的健康感,一点饥饿都感觉不到。
现在的他不吃饭也行,还吃东西,只是出于纯粹的食欲——毕竟这家馄饨真的做的很好吃。
见不是自己的原因,摊主松了口气,笑着一边和游凭声搭话,一边手脚麻利地继续清理桌面。不过仍没收拾游凭声面前早已凉透的汤碗,怕他误以为自己要赶客。
她面上多了几分放松之色,愁容不再,应当是丈夫的伤势有了好转。
看来顾明鹤口中那位“薛大人”,医术相当不错。
“娘,煮得差不多了!”另一边,摊主女儿看顾着锅里的馄饨,懂事地抄起漏勺去盛。
“囡囡,快放下!”摊主忙接下来,生怕女儿受伤。
“好吧,娘你来吧。”女孩收回手,百无聊赖,踱步到了游凭声桌前。
“叔叔你也吃不下东西啊?”她看看游凭声碗里剩的饭,撑着脸颊愁眉苦脸,“我也什么都吃不下。”
“唉。”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游凭声学她一样单手撑着脸颊,懒洋洋问:“你怎么了?”
女孩揉揉发红的半边脸,郁闷地道:“我的牙长虫子了。”
摊主摇头笑道:“别提了,这丫头一口气啃了太多糖葫芦,把牙给吃坏了。”
女孩小大人似的,又叹了一口气。
游凭声唇角翘了一下。
夜尧这算不算好心办了坏事?
那么多糖葫芦一口气送出去,把小姑娘给吃蛀牙了。
“不过没关系,娘说我正好要换牙了,那颗牙掉了就不疼了!”低落没一会儿,女孩又开心起来,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炫耀道:“我还有这个!”
她手里的是几只草编的小动物,游凭声觉得草的颜色有些眼熟,回想了一下,发现是那颗插糖葫芦的架子上扎的稻草。
女孩晃着手里的草编说:“这是昨天夜叔叔给我编的,他可厉害了!”
里面有蜻蜓、蚱蜢、圆耳朵的老鼠,还有两只支棱着长耳朵的小兔子,玲珑可爱,栩栩如生。
没想到那姓夜的道士居然还是个手艺人。
“他昨天来了?”游凭声挑眉。
“是啊。”女孩摆弄着草编点头,“不止昨天,前天他也来了!”
她好奇地问:“叔叔,你为什么没和他一起来呀?”
“囡囡!别问东问西,打扰客官。”摊主懂分寸地喝止了女儿。女孩瘪瘪嘴,还要说什么,被她叫了回去,对游凭声抱歉地笑笑,“客官见谅,闺女不懂事。”
“没关系。”游凭声温和道,“小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
“其实,那位夜道长每一次来,都会问一遍您是否来过这儿……似乎在找您呢。”摊主看看天色,说道:“如果今天也来的话,看时辰,也就在巳时了。您再坐一会儿,说不定正好能碰见夜道长。”
“这样啊。”游凭声起身,在桌侧留下餐费。
“等等,客官,您这块银子……我找不开啊!”摊主忙道。
“其实……我与那位道长并不相识。”游凭声微微一笑,说:“也不想被他知道行踪。”
摊主一愣,了然地点头。
“但是这钱……”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抓起碎银追上去的时候,那道黑色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摊主愣愣捏着手里的银子,可以预见,这位出手大方的客人恐怕不会再来第三次了。
“娘。”女孩拉拉她的围裙,疑惑道:“为什么他说不认识夜叔叔?明明他们俩之前还……”
“别多话,贵人之间的纠葛我们怎么能清楚,跟我们也没关系。”摊主收起银两,正色道:“囡囡,你听好了,下次那位夜叔叔过来,你不能提起见过这个人,知道吗?”
“哦……”女孩懵懂点头,心想,可是他们两个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大人之间的事,可真是复杂啊。
*
街上,那张通缉令还高高挂着,只要路过就能一眼看到。
各处墙壁、布告栏上贴满这张显眼的悬赏,这么长时间以来人们早该看熟了,街上的百姓们路过时却连偏一下头都不敢。
仿佛多看一眼,画像上昳丽的妖鬼就要破纸而出,拖人入腹。
游凭声施施然停在布告栏前,欣赏了几秒自己现在的脸。
穿越一遭,大小他也算个公众人物了。
晌午渐近,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烈阳之下,仿佛所有阴邪之物都会无所遁形,一天的正午时分,往往是出门的人最多的时候。
不过今天人出来得格外的多。
不远处的另一条街上,忽然传出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继而响亮的唢呐声响了起来。
哀怨、悲凉,里面还夹杂着不知道是哭丧还是念经的人声,穿透力极强,绝不是一个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今天相国府请了好些和尚、道士做法事,听说一会儿还要施粥呢!”
“真的?有没有法力高强的大师,能驱除邪祟的?就算驱不了邪,能蹭些斋饭也行啊!”
不少人涌向了相国府的方向。
主城中心,最宽阔富庶的街面上,此时已经挤来了不少百姓。
相府正门大开着,这一场法事显然不仅局限于府内,或者说,这不仅仅是一场法事。
府内的院子里,一群和尚正在念诵经文,旁边,是一群挥舞桃木剑的道士,门外还摆设了一张大型供桌,一个萨满打扮的男人站在桌前,敲击着奇形怪状的法器。
“今日是相爷公子的七七,难怪要办这么一大场法事,相爷真是财大气粗,居然请来这么多人,和尚道士都有。”
“何止啊,你看那位。”有人指指那名面戴面具的萨满,“还有那位京城里最有名的萨满大师……据说,他本事非凡,连圣上都亲自接见过呢。”
“真的?能亲眼见到这样的能人,真是三生有幸啊,这趟没白来!”
人群叽叽喳喳兴奋起来。
什么叫群贤毕至啊。
游凭声充满敬意地后仰了一下。
能聚齐这么一伙人也不容易。这就叫有钱能使大师推磨吧。
门前站着的相府管家大声道:“今日是我家公子的七七,相国大人举办这场法事,不仅是为公子超度,也是为了京中发生的这些命案,替众位死者念经超度,愿他们早登极乐。相国大人请来了法源寺诸位大师、白仪山诸位道长,以及最擅长驱魔除祟的天珠大师,为我们驱散邪气,还京师一片清明!”
“稍后还会施放粥食和符水,让大家强身健体,驱邪避害!”
“好!!!”众人立即鼓掌叫好,诉说感激。
“真没想到,相爷办法事能叫我们沾上光!”
“太好了,看来今晚我能睡个好觉了!”
甭管这位相爷平日里做过什么仗势欺人的坏事,眼下百姓们沐浴着法事的气息,对其这一举措只有赞美之意。
天珠萨满手中高擎一只玄色铜铃,手腕轻轻一抖。
叮铃——铃声震动,发出空灵之音,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听者纷纷露出好似真的被洗涤的表情,嘈杂的人群安静些许。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不管信与不信,都会不自觉受到这种氛围的感染。
游凭声听着各式法器敲击、念经超度的声音,虽然觉得这幅各教派共处的画面有点好笑,但不得不说,在眼下京城紧张压抑的气氛下,宗教能起到很大的引导作用。
就在他盯着那名萨满身上艳丽的服饰发呆的时候,左肩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
游凭声回头,看到了那张三天前见过的俊朗面孔。
“好巧。第二次见面了。”夜尧笑眯眯地说。
游凭声:“……”
没在馄饨摊见到,倒是在这里遇见了,该怪他太爱凑热闹了吗。
关键是,他现在对鲜血的味道特别敏感,刚才闻见了一股独特的血味,还以为正在往自己身边挤的是个女人呢,根本就没想着躲避。
“你——”游凭声嗅了嗅空气,感觉自己智商有点儿不够用了,“原来你是女扮男装吗?”
难道古装剧里头发一扎就让人认不出男女,居然是写实剧情?
他用怀疑的目光瞧了瞧夜尧,目光下移,落在对方平坦的胸前。
那个形状,难道不是胸肌吗?
夜尧:“……”
“看不出来吧。”夜尧食指绕起一圈发尾,声音温柔、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是个道姑。”
第256章 可疑
“原来是位女冠。”游凭声从善如流后退一步,拱了一下手说:“失礼。”
他真信了夜尧的鬼话似的,不仅收回了打量他的目光,还这就转身要走。
礼貌而冷淡,冷淡中,偏又不失几分恰到好处的促狭。
夜尧头一回遇见这样脾气的人,呆在原地愣了一瞬,指尖一松,装模作样勾住的那缕头发弹了回去。
发梢弹起,擦过颈侧,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行动快于思考,等夜尧反应过来时,已经伸直手臂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这一次,游凭声没来得及转眼就离开,相国府门前拥挤的人群给了夜尧这个机会。
“挤什么挤?这么多人,能不能老实点儿!”周围的人出声抱怨。
“对不住,对不住。麻烦让一下。”夜尧一边道歉,一边挤开挡在他们中间的人,两步走回游凭声身边。
“别急着走啊,”夜尧扯扯他的袖口,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一会儿还要发符水呢,你就不好奇?”
游凭声抬起沉甸甸的袖口,视线下移,又看向他,眼里明晃晃写着:我们好像还没这么熟?
夜·道姑·尧:“没关系。失礼的是我,不算你是登徒子啦。”
游凭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有关系的不是你是我?
“留下来一起看看热闹嘛。还有不要钱的热粥喝呢,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夜尧朝他眨眨眼。
密集的人群让两人肩膀挨到了一起,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对方传递过来的温热,和游凭声凉飕飕的体温截然不同。
热情、鲜活、生机勃勃。
游凭声是很有边界感的人。出乎意料的是,被这块胶皮糖似的道士黏上,他居然没什么生气的感觉。
可能做鬼太久了,就需要点儿活人气吧。
“你不也是道士么。怎么不去里面?”游凭声朝相府门前抬抬下巴。
见他没有再走的意思,夜尧才收回拽住他袖口的手指,随他一同看向那些做法的人。
“这位相国大人看起来挺大方的,有机会的话,我当然也想挣这个钱。”
他耸耸肩说,“可惜名气大的是我师父,我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道士呢,就算上门自荐,恐怕人家也瞧不上我。”
他不是认识顾明鹤么,有玄宁卫副指挥使举荐,难道还怕那位相国不收?
游凭声不置可否,这人说是想去,眼里却没什么热切。
真实想法掩盖在吊儿郎当的外表下,嘴上说的和真实目的完全要分开看待。
相府院内,诵经声停了下来,众僧人起身。
“我的儿啊——”牌位旁响起一阵悲痛的哭声,一名中年妇人哭嚎了两声,忽然晕了过去,被一众丫鬟扶住。
为首的僧人对丫鬟说了句什么,大丫鬟依言按揉妇人几个穴位,妇人便悠悠转醒。
“那就是法源寺的佛子怀咎?看来他果真本事不小,你们看,相国夫人这就醒了!”
“是啊,听说法源寺极为灵验,这位怀咎大师虽然年轻,却是位不世出高僧,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观者纷纷打算去法源寺上一炷香,求一求佛祖保佑。
其实相国夫人只是悲痛过度暂时晕厥,只要懂几分医理,要唤醒她并不难。但百姓们并不知道这一点,此时怀咎在众人眼里俨然是一位金光闪闪的得道高僧。
游凭声目光划过那些和尚光秃秃的头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升起一点儿腻歪。
感觉全都是那种只会啰啰嗦嗦的人,看着就觉得无聊。
“看来这位怀咎大师的确精通佛理。”夜尧客观地说。
相国夫人双眼通红地同怀咎对话片刻,悲痛之色便消减许多,就连那位一看就是只老狐狸的相国,面对他神色也多出几分尊敬。
“哼。”游凭声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夜尧挠挠颈侧,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不愉快了。
怀咎刚带着众僧人出了相府大门,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他没有丝毫不耐,面对百姓自始至终和颜悦色。
直到那群道士掏出符纸,手腕一抖,符纸迎风自燃,众人才惊呼着被吸引过去。
火焰窜得老高,眨眼间符纸烧成灰烬。有道士收集起纸灰,撒入一缸水里,然后分给相府众仆役。
相府的人喝完,将水缸搬了出来,众人一拥而上,兴奋争抢,“喝了符水,一定百病皆消,清空邪气!”
本就人多的相府门口更加拥挤起来,差点儿挤到搬水缸的仆役,管家连忙叫出更多人来维持秩序。
一时间,领符水的人排起长队,怀咎趁机带着法源寺的僧人悄然离开了。
相国夫人应当是邀请过怀咎留下,却被他拒绝,从这点看来,这和尚的确有点儿淡泊名利的意思。
游凭声看了一眼那群和尚离去的方向,心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斩妖除魔的真本事?
这时,身侧夜尧低声开口:“他们那种把戏,我也会。”
一只手出现在游凭声面前,五指修长,指节间带着薄茧,在游凭声目光聚焦过去的那一刻,手掌翻转,指尖一拈,手中多出一张符箓。
黄色符纸上用朱砂勾勒着繁复深奥的字符,夜尧见他看过来,勾了勾唇,手腕一振,下一秒符纸迅速燃烧,几秒后火花炸成一小簇绚丽的烟花。
这一手比那几个白仪山的道士做得更巧妙,也更漂亮,连火焰的颜色都有别出心裁的花样。
若非众人的注意力全在符水上,此时会惊起更盛大的惊呼,被奉若神仙的对象只怕会变成这个“默默无闻的小道士”。
可惜观众只有游凭声一个,甚至因为他知道这里面不存在什么神仙法力,而是简单的化学原理,连惊讶的表情都没给出来,只能说反应平平。
游凭声抬了抬眉,示意自己看见了,歪头问他:“你还会别的么?”
“这都是小把戏,跑江湖的人里会的也不少。”夜尧笑眯眯道:“至于我会不会其它本事,等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等我们见过第四面、第五面、第十面之后……我都做给你看。”
游凭声:。
鬼要跟你见那么多次。
哦,他现在好像本来就不是人……不过他也不是鬼,是魅。
——今天是他来凑热闹遇上了意外,游凭声不觉得他们还有机会见第三面。
现场来的人很多,两缸符水很快就见了底,正值晌午,相府推出了几大锅热粥,开始今日的布施。
城里的乞丐也听到消息赶来排队,身上衣衫褴褛,连百姓里都有人捂着鼻子皱眉,那位相国大人居然还是那么仁慈的模样,甚至专门让管家开辟出一大锅粥来施舍乞丐。
平日里不干好事的人偶尔做一次善事,反而更容易让人觉得不同,不少人面露感激之色,一边捧着粥感慨都是精米,赞叹相爷大方,一边说着些祝相爷公子早登极乐之类的奉承话。
一场法事加布施下来,这位相爷的风评扭转了不少,捋着胡子笑呵呵望着百姓的模样更像只老狐狸。
“天珠呢?”游凭声蹙了下眉。
那名萨满天珠衣着鲜艳,面戴狰狞面具,原本是最显眼的人,此刻却在人群里不见踪影。
“听说他很少在人前现身,可能走得就是这样神秘莫测的路子吧。”夜尧说,“不过我好像看见了,刚才怀咎大师离开的时候,他进了相府。”
萨满的打扮夸张怪异,即使有心接近,百姓也不敢像围住怀咎那样围住天珠。
人群稀疏了一些,领到粥食的人或端回家,或捧着碗直接蹲在街边喝。但这场布施准备得挺充足,附近的百姓领完一轮,还剩下两锅浓稠的热粥。
夜尧低下头,在腰侧那只褡裢里翻找起来,丁零当啷一阵细碎声响之后,他居然从里面掏出一只瓷碗来。
碗沿还磕裂了一个角,不过看着倒是干干净净。
游凭声:?
感觉那个百宝袋比他变的戏法都神奇,这里面还有什么玩意儿?
夜尧又取出一壶水,涮了下碗底,然后去盛了一碗粥回来。
“给你。”夜尧把碗递给他。
“我不饿。”游凭声婉拒。
“那你就捧一会儿吧,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感觉你手好冰。”夜尧道,“等粥凉了,给我喝就成。”
他深黑的眸子看过来时,映着亮晶晶的阳光,看着很真诚,像是不夹杂任何目的、纯粹的关心。
游凭声顿了一下,鬼使神差接过那只碗。
舒适的热度穿透皮肤、抵达骨髓深处,指尖渐渐染上一缕红。
他手指、脖颈、整张脸都是一种常见的蜡黄色,肤色统一,站在人群里并不出彩。夜尧看着那点突兀的红,却突然品出了一点不知来由的不同。
“感觉你今天气色很好。”夜尧忽然说。他的目光在游凭声捧着碗的指尖游移,又渐渐向上,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明明这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每一丝细节却都好似刻进了夜尧的脑海里。夜尧端详着他,不知为何,明明是同样的一张脸,今日的他与之前相比,总让人觉得有哪里变了,几乎能用容光焕发来形容。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夜尧迟疑地开口。
几乎要被暖融融的温度融化的指尖,蓦地捏紧了粥碗,游凭声脊背的肌肉不动声色绷了起来。
即使他的化妆再高明,对方靠近细看,也有可能发现不对。
“我们当然见过了,就在三天前啊。”他轻柔地、友善地笑了一下,将手里的碗递交回去,说:“你喝吧,现在温度应该刚好。”
夜尧伸手,目光仍在他面上徘徊,“你是不是……”化妆了?
两只手在碗底轻轻相触。对方细长的手指离开碗底之时,忽然屈起指尖,在他的手背敲了两下。
一小撮电流敲进他的皮肉,钻进了骨头缝里,一切话语霎时间湮灭在夜尧唇齿。
“你……”他几乎要听不见自己喉间的声音。
“所以说,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看来你我的确有缘。”转移了他注意力的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唇边笑意缥缈,“希望我们都能有个好运气,让下一次尽早降临?”
“那……今天呢?”夜尧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才是中午,不如一起去凤来楼吃个便饭?”
凤来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无论是菜色还是价钱,都绝不是“便饭”这么简单。
“那这碗粥怎么办?”游凭声似乎意动,又有点儿苦恼地看向他手里的碗,“浪费粮食可不好。”
一碗粥对夜尧来说不算什么,恰好降到入口的温度,他仰头一口气喝干。
这时,有人叫他,“夜尧!”
夜尧放下碗,眸光一滞,身边那道黑色身影再次不见了。
而叫他的人是顾明鹤。
“刚才你旁边那个人好眼熟。”顾明鹤走过来,说:“是不是三天前跟我们一起去万福巷的那位公子?”
“嗯。”
“他怎么一见我来就走了,是有什么事吗?”
“可能是有事吧。”
顾明鹤问了两句,发现夜尧捏着碗,神思不属,根本没认真听他说话。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顾明鹤狐疑问。
“没有啊。”夜尧终于看向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肯定要来这边看看,今天相府做法事,来的人肯定很多。”顾明鹤道,“可惜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主要是所有人都在为最近的事紧张,每个人表情都不怎么正常……我说,你到底想什么呢,神不守舍的?”
眼前好友的嘴唇张张合合,夜尧飘忽的眼神却略过了他,凝聚在他身后街边那片墙上。
一张悬赏令贴在墙面上,画像上的男人,容貌是一眼难以忘怀的殊色。
“有些凶犯在行凶之后会重回犯案现场,说不定那人今天也来过这里。”身旁,顾明鹤说着,“夜尧,你今天发没发现有谁可疑?”
第257章 夜游
深夜,顾明鹤下值,经过停尸房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他脚步一顿,推门而入看到了夜尧的身影。
“你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么。”夜尧抱臂倚在桌前,审视着那两具新收的尸体。
这两具尸体,一人是醉春楼常客,正要喝花酒时遭了难;另一人,则是杀前者的凶手。
昨夜两名玄宁卫在城西巡逻时,撞见一名六神无主在夜里狂奔的龟公。龟公报案说花楼中有妖鬼吃人,案发现场离他们巡逻的地点不过一里地远,两名玄宁卫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然而等他们到达时,地面上只留下两具形容可怖的尸体——不管是受害者还是凶手都死在了原地。
顾明鹤打了哈欠跨进停尸房,同夜尧一起观看。
尸体上的白布被掀开,两具同样是男尸,如出一辙的干瘪,不同的是,其中一具格外可怖。
嫖客的死状与之前的所有死者都相同,被吸干而亡,呈现出失去生气的干枯状;另一具尸体则在短短一日之内尸斑遍布、臭不可闻,好似已经死了许久。
显然,这就是夜尧所说的‘魅’,或者准确来说,这只是一只还未完全成型的魅。如同行尸走肉,再次死去后,它迅速腐败。
昨夜第一次验尸时,它还没烂,对比尸体的身高形貌和目击者摊主夫妇的证词,顾明鹤确定了这就是不久前害死玄宁卫的那只魅。
“看来得赶紧把它处理了。”顾明鹤捂着鼻子问夜尧:“你大晚上又跑来看它,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我只是在想,它为什么会死在同类手里。”夜尧说。
“它们内讧了?黑吃黑?”顾明鹤猜测。
当时房间里的两名女子活了下来,可惜,她们只看到这只魅突然出现杀死嫖客,不曾看见第二名凶手闯入的画面,更无从得知第二人的形貌。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杀死这只魅的,同样是一只魅,甚至手段比第一只更干脆利落。
这具尸体即使腐烂不成形,也能看出四肢被狠辣折断,它双手指甲暴长,甲缝里却不残留任何血丝,这说明它被害时曾经试图反抗,但没能做到有效反击。
夜尧回忆着两名女子的证词,沉吟着道:“在玄宁卫赶到之前,它明明可以杀死那两名女子。又为什么要留下活口?”
“因为它怜香惜玉?杀完那只魅不忍心杀人了?”顾明鹤胡乱说道,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声。
怎么可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连人都不是的东西怎么可能还有人性。
顾明鹤同夜尧一样倚在身后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竟然连同类都能吸干,这一只肯定更难对付。”
“对了,不是说你体质特殊,对邪气敏感么?”他看向夜尧,问:“下次要是遇见这只魅,你能不能认出它来?”
“半成形的魅很好辨认,靠近我百米以内,我都能闻出那种气味。”夜尧说,“不过它们本就可能产生了畸形,你遇见了也能辨认出来。”
“全成形的呢?”顾明鹤注意到他话里的谨慎。
“……恐怕我认不出来。完全体的魅与活人无异。”夜尧顿了顿,又说:“但魅没那么好炼制。”
“对,我想也不会有全成形的魅。”顾明鹤点头,“幕后那人一连炼出了三具,还在继续炼,肯定是一次都没成功过。”
夜尧没说话,脑中却飞快闪过一张画在悬赏令上的殊丽面孔。
那张脸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夜尧垂下眼,眼睫在眸底洒下一片阴翳。
室内忽然沉寂下来。
顾明鹤侧目,看到他双臂环胸倚在桌前,仍是那种惯有懒散的姿态,那英挺的眉眼在烛火摇曳中忽明忽暗,却显出几分罕有的冷肃。
……
黑夜里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长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死闭门户早早入睡,只有相府书房里还亮着明灯。
一道漆黑的身影轻盈落在屋顶。
游凭声顺手掀开一片瓦,一束光从孔洞中透出来,书房里传出的交谈声大了两分。
他一掀衣摆干脆坐在了瓦片上,连呼吸也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他,有时候真感觉自己像一只夜游的幽灵。
书房里,与相国谈话的正是白天在相府做法的萨满。
那张面具仍然覆盖在他脸上,看不见长相,只有微微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流出。
“能在圣上面前露脸,还要感谢相国大人的举荐。”
“哪里,哪里。”相国笑呵呵地道,“如今天珠大师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听说圣上还有意请大师担任国师一职,日后,是我要仰仗大师在圣上面前替我美言了。”
“咕咕,咕咕。”
诡异的叫声低低响起,树枝一颤,一只猫头鹰从枝头飞离。
游凭声支着脸颊,目光百无聊赖追着那只鸟飞远。
底下,天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出言辞别,相国起身相送,十分客气。
“夜深人静,路上恐怕不安全,不如我派人送大师一程?”
“无碍。”天珠谢绝,“妖邪不敢近我身。”
“也是,大师本身便能震退妖邪。”相国叹气,悲天悯人的模样道:“只可怜京城里的百姓,不知还有多少人会遇害。”
天珠道:“今上英明,海晏河清,有妖邪作祟也只是一时。”
“大师说的是,有圣上的龙气镇守京师,相信那妖邪不久就会伏法。”相国向着皇宫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终于客套完毕,天珠离开相府,游凭声起身跟上。
此人脚程很快,看来有功夫傍身,一路向西,行至城郊,钻进一间不甚起眼的宅子。
游凭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远离城中心,有些萧条,周围的房子低矮错落,都是较为贫苦的人家。
这位大师和相国交好,显然不可能缺钱,要不是安贫乐道,选择这种地方落脚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听他刚才和相国你来我往的谈话,这人可不像甘于清贫的那种人。
游凭声觉得随意评判别人不太好,于是他决定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对方。
小院里迎来一位不请自入的客人。
天珠一无所知,慢悠悠进屋后点起一盏灯火。
游凭声倚在墙外,看着那道身影挑动着烛火,烛光一晃一晃,一道昏暗的人影映照在纸糊的窗户上。
就在天珠的影子对面,还有一道人影浮现。
那是一道瘦长的人影,看姿势低垂着头,正对着天珠束手而立。
天珠瞧着那人片刻,忽然笑了出来。“呵呵呵……婪教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和你那些任人驱使的尸傀很像?”
尸傀?那是什么?
游凭声困惑地蹙了一下眉,心想这大概是类似行尸走肉的鬼魅傀儡。他看向那位“婪教主”。
那人影一动不动,男声低哑响起,“小人不知尸傀是何物。但主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第258章 优势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天珠重复着这句话,低低笑了起来。
只是句平常的恭维话,他却好像从中得到了某种极大的快感一般,声音里都染上几分热意:“难怪他那么喜欢你,这么多年来他身边都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却让你一直跟着他……”
“婪厌,你还真是,一条好狗。”
“他”?
这个“他”又是谁?
天珠口中出现了第三个人,并未说出那人的名字,但不难从提及的语气里听出他对“他”的那种激烈的情绪。
游凭声挑了挑眉,看向那名被称作“婪厌”的男人。
被这样侮辱,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然一动不动,垂首道:“是。”
他万分驯服的模样:“不知您说的那人是谁,我只知道,现在我跟随的只有您一位主人。”
“哼哼,你当然不会记得。”天珠也不管他知道与否,只是兀自说着:“重要的是,属于他的狗现在在我手里,任我驱使。”
“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哈哈哈哈……会愤怒吗,会不甘吗?真想看到那张冷淡的脸上出现不一样的表情……一定好看极了……”
婪厌没回应,他也不在意,一边笑一边继续说着不知来由的话,话语里饱涨恶意。
游凭声倒觉得这些恶意与其说是对婪厌,不如说是冲着“他”来的。
天珠对着毫无反抗迹象的婪厌极尽奚落之能事,婪厌不明所以也不在意,这过程更像是一种自我满足。
似乎通过羞辱婪厌,他便能与那个“他”比肩,甚至在想象中羞辱到了“他”一样。
本来以为是什么神秘的幕后黑手,原来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
感觉是做反派也没品的那种人。
游凭声无聊地扯扯嘴角。
天珠背后的爱恨情仇激不起他半点儿兴趣,但这人的所作所为似乎牵扯到了他。
屋内,天珠又是笑又是自言自语一阵之后,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儿。
“有一只魅,昨夜和我断了联,恐怕落在玄宁卫手里了。”他阴恻恻地说起了正事,“那些人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却屡次坏我的好事……”
“婪厌,你去杀了他们。”他指使道。
“杀谁?”
“薛霖、顾明鹤、所有想要抓我的玄宁卫……谁与我为敌,你就杀谁!”
婪厌停顿了一下,天珠瞥他,“怎么?别告诉我你做不到。”
“我当然愿意为主人驱策,不敢推辞任务。”婪厌柔声说,“只是,玄宁卫人手众多,我一个人力量毕竟有限。”
“哼,他们现在不过是普通人,顶多身手好些,而你是几乎就要炼成的魅……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会制毒的本事,要杀一个普通人易如反掌。”
婪厌说:“我只是觉得,眼下敌明我暗,应以韬光养晦为佳,不宜过早和他们对上。”
“你知道什么。”天珠不耐烦地说,“就算不是玄宁卫,他们也是我的对手,杀得越早,死得越多越好!”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看着婪厌冷笑一声说:“你试探我也没用,那些小心思都放回肚子里。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叫你杀谁,你就得杀谁。”
婪厌恭顺道:“自当如此。”
天珠冷冷看他几秒,声音又柔和下来,威逼之后是利诱:“你也应当知道,我的敌人本就是你的敌人。难道你不想早点修炼成魅吗?没有那些烦人的玄宁卫阻碍,你就可以随意在京城里杀戮,吸食足够生气之后,你便能蜕化成真正的魅。届时,长生不死,上天入地,还有谁能阻拦你?”
“主人说的是。”婪厌仿佛动容,正要说些什么表忠心,目光一利,“谁!”
天珠身侧的窗口破开,一道黑影突然闯入。
黑影快如闪电,又似狩猎奔袭的健美野兽,眨眼间抓向天珠的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婪厌卷起烛台掷出,沉重的石台砸向黑影伸出的右手,火舌舔舐上那人袖口。
黑影受阻一瞬,天珠趁机腰身反弓,以极灵活的身手翻滚到了桌子另一侧。
啪嗒,萨满狰狞的面具坠落在地。天珠回身时感到脖颈一阵剧痛,抬手一摸,才发现颈侧被抓出深深伤口!
“你——”他满含杀气回视,脸色大变,骇然道:“是你?!”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都变得滞涩。等到游凭声冰凉的目光划过他裸露的面庞时,天珠甚至忍不住轻微地抖了一下,飞速踢起脚边面具戴上。
烛台撞在地上,灯火熄灭,室内一时间陷入黑暗。
不过错身之时,游凭声已经看到了天珠的模样。
他一只眼窝里黑洞洞,失了眼珠,下颌被人用刀深深劈裂开,疤痕狰狞,一张原本还挺清秀的脸完全毁了容。
“难怪你要戴面具。”游凭声笑了一声,问婪厌:“你知道你这主人生得这么丑吗?”
婪厌没说话,黑暗里,他的唇角飞快闪过一丝无声的笑意。
天珠看不到他的嘲笑,即使看到了,此刻恐怕也没心思动怒。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游凭声,后退了一步,忽然狠狠踹翻两人之间的木桌。
轰!游凭声侧身,木桌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四分五裂。
“婪厌,替我杀了他!”天珠留下一句话,转身就投身跃出了洞开的窗口。
游凭声没想到这位神秘的幕后黑手会这么怂,二话不说就跑了,即使只是周旋几句话也能推测出一点儿信息来,奈何对方根本就不接茬。
等他躲开木桌要去追人时,被婪厌拦住了去路。
*
“呼哧、呼哧……呼、呼……”冷风飞速掠过耳畔,冯西来以最快的速度在黑夜里奔驰着,因为紧张而气喘剧烈。
【你怕什么?】脑中响起系统冰冷的声音:【现在你们都不能使用术法,起点是一样的。】
【游凭声现在没有记忆,根本就不是那个你害怕的魔尊,你还逃什么?这绝对是你离杀他最近的时候!】
冯西来埋头狂奔,呼哧喘着气,仿佛根本听不见脑中的声响。
系统无机质的声音也染上愤怒:【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回去,和婪厌联手杀了他!】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他在我身后?他离我那么近,就在一墙之隔的窗外!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冯西来情绪激动道。
【唤醒你已经花了我大部分能量,没有多余的能量帮你时刻监测你周围的情况!】
所有修仙者投入炼情壶之后,都会失去记忆,是系统唤醒了冯西来的神智,否则他现在还会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一个普通的萨满。
此刻举世皆醉我独醒,冯西来原本无比得意于这一点,却又对系统产生了更多的怨气:“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唤醒我,让我在还能控制他的时候醒过来,直接杀了他?”
【是你自己不争气,神魂不够强悍,怪得了谁。】系统冷冷道。
炼情壶本就不会将人开局就投入必死的境地,它只是搭建好一个背景舞台,一切发展和结局都要看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原本,冯西来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已经算是占尽先机了,在这里,他是身怀方术的萨满,而游凭声只是他一具被他捡来、炼制成魅的尸体。
一切都是如此顺利,仿佛是当年游凭声落入他手中受他磋磨的重演。
然而,之后的剧情也如当年重演一般,游凭声在被他炼制成魅的那一刻,居然直接挣脱了炼情壶的桎梏,脱离了他的操控!
等到系统动用力量唤醒他的记忆时,他已经失去了游凭声的踪迹,也失去了最简单的杀游凭声的机会。
想到不久之前他还拥有控制游凭声的权力,却因为系统唤醒他太慢而与之失之交臂,冯西来几乎要咬碎满口的牙。他无比不甘地对系统道:“那凭什么他的神魂会这么强,甚至能挣脱炼情壶的部署?”
凭什么?
系统几乎要冷笑出声。
【那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你现在应该庆幸,他还处于失忆状态,比以前好对付得多。】
想到现在的游凭声不认识他,冯西来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即便对方比原来好对付,他还是下意识选择了远远逃离。
【我没有白唤醒你,至少你已经让婪厌成了你的助力,无论是他的身手还是毒术,都对你非常有用。】系统说,【现在你立刻赶回去,和婪厌联手,一定能杀死游凭声!】
“不行,婪厌一个根本就不够,我需要更多的帮手!”冯西来脚步仍然不肯转还,飞快摇动怀中法器,召唤在外的两只魅回来保护自己。
系统简直要气疯了。祂向来自诩为无形无质的高等存在,这一刻却简直恨不得顶号上场,占据冯西来的身体亲自去追杀游凭声。
只可惜祂做不到这一点,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寄主健步如飞越跑越远。
【这一次,你必须杀了游凭声。一旦离开炼情壶,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知道!可是现在回去肯定也已经晚了!下次,等我炼好那些魅,下次定然一举杀了他!”冯西来大声说着,安慰道:“婪厌会执行我的命令,即使杀不了他,也会让他重伤!”
系统突然意识到,祂可以以超脱的理性来衡量强弱、评比优劣,却算计不了人心——眼前的人已经坏了心气。
或者说,冯西来的心气早就没了,自他第一次从游凭声手里逃跑的那一刻开始。在那之后每一次与游凭声交手,他的仇恨日益增多,本该与恨意同时增长的胆气却一次次消磨。
这样对游凭声无比痛恨的人,原本是祂最喜欢的寄主,系统这一刻,却突然想起了上一个被他绑定、死在游凭声手里的燕竹。
他们同样痛恨游凭声、视游凭声为毕生之敌、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却连最简单的直面对方都不敢!
可除了冯西来,放眼望去,又有哪一个与游凭声为敌的人,还敢如此孜孜不倦地以杀死游凭声为毕生重任?
难道要靠那个早就倒戈过去的主角吗?
本该全然理性的系统,此时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是屡屡在游凭声身上受挫时逐渐产生的。
不,不,祂不该这么想。无论如何,现在占据优势的都是祂才对。
系统稳了稳心神,恢复了毫无感情的冰冷姿态。
【游凭声的身份为世所不容,你要勾结一切力量,在这个世界绞杀他!】
这是祂最接近赢的一刻。如果说还有一个机会能杀死游凭声,就一定是在此刻了。
失忆的游凭声宛如刚穿越过来的一张白纸,心态和身躯都充满弱点,即使那具身体里还残留本能,也被低魔的世界观限制着力量。
如果能像在外面一样,召集所有人围杀他,他必死无疑!
“我知道了。”冯西来渐渐停下逃离的脚步,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第259章 求饶
深夜,平静的民居。
砰——!
单薄的土墙骤然崩塌,四溅的石块中,一道清瘦的人影撞破墙面,被击飞到院子里。
巨大的响动传出数十米远,远处的民房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查看,只恐是有妖鬼夜行。
“噗!咳咳咳咳……”婪厌背部着地,重重摔落。正要爬起,眼前一花,那道黑色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一脚踩落在他胸前。
“呃——!”婪厌重重摔回去,背心紧贴在地面上,几乎被踩进泥里。
“咳、咳咳……”婪厌仰起头,唇边血迹顺着下巴尖淌到衣襟上,面容苍白狼狈,却对着头顶的人笑了起来。
游凭声垂眸看他两秒,足尖又用力碾了一下。
婪厌闷哼一声,仰面呛咳着,笑说:“你以为、咳咳,你以为你能杀我?”
游凭声疑惑说:“我也很奇怪。你看起来有恃无恐,明明输的是你?”
“何不掀开你衣袖看看?”
游凭声掀起袖口,皱了皱眉。月光下,他手腕处的肌肤一片血红,不知何时皮肉溃烂开来,袖子往上撸,这情况一直延伸到小臂以上。
“刚才那盏烛台被你做了手脚?”游凭声回忆起之前交手的细节,瞥向婪厌,“看来你真的很擅长用毒。”
“呵呵……你的确身手不错,可惜遇到的是我。”婪厌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痛吗?很快,你就会化为一滩烂肉,生不如死。”
“诶?好可怕。”游凭声踏着他的胸膛微微俯身。
“唔呃!”对方重心偏移,胸口压迫更重,折断的肋骨插进了肺里,婪厌呼吸急促起来。
游凭声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还挺顺脚。他微笑问:“那要什么条件,你才肯给我解药?”
这人根本是故意的!婪厌咬牙,嵌着尖锐黑甲的十指抽搐着,在地面上按出深深孔洞,“松开!你……你不疼?!”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
“是啊,不怎么疼。”游凭声晃了晃分明已经溃烂不堪的手臂,学着他的语气说:“你的毒术不错。可惜,遇到的是我。”
婪厌:“难道你也……不,你是魅?!”
剧毒之下,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谈笑自若!可是从他身上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气息,说明……他已经修炼成了完全体的魅!
“怎么可能,天珠不是一直没成功么?”婪厌惊愕道。
“你可以叫我前辈。”游凭声微微戏谑。
婪厌意识到,他是天珠在自己之前炼制的,而且已经成功了!
“难怪他不断试图重复炼制,还笃定自己会成功……”婪厌急切追问:“你是怎么脱离天珠的掌控的?”
游凭声:“可能我比较幸运吧。”
婪厌:“……”
婪厌以为他在敷衍自己,却敢怒而不敢言。
“我听天珠叫你婪教主,怎么,你手底下统领了什么教派?”游凭声问他。
看这人的样子,不会是个邪教头子吧?
“没有教派,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叫我。”婪厌说。
游凭声又问:“天珠说的那个‘他’,是谁?”
婪厌还是给出同样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真的假的。我看他对你嘀嘀咕咕,倾诉欲挺旺盛的样子,你就什么信息都没套出来?”
婪厌很识相,意识到自己的境遇之后,很快表现出配合的样子:“其实天珠与我见面次数不多,每次也不会说太多话。他忌惮我会用毒,不许我靠他太近。”
“我只知道,他似乎脑子有点问题,认为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杀戮欲很重。至于他口中的那个人,他只提过三次,每次都下意识规避了那个人的名字,我觉得,那人应该也是他的敌人,他很想杀了他。”
他一副出知无不言的模样,其实有用的没说出什么来,这些信息游凭声自己也能推测个大概。
这么识相,这么狡猾,他在天珠面前的顺从模样大概率是装的。
游凭声:“既然你会用毒,有没有暗算过天珠?”
婪厌叹了口气,“我也想这么做,可惜,他对我们的掌控力很强,在他面前,我做不出任何反抗行为。”
游凭声感到庆幸。还好他穿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自由身。
不然瞧瞧婪厌,落在天珠手里多惨,给人当奴才还要迎合对方。他可做不到对羞辱自己的人笑脸相迎,就算是为了活命虚以为蛇,估计也演不出来。
婪厌瞧瞧他的面色,又说:“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身份,你真的很厉害。早知如此,我绝不会与你为敌……”
“既然想脱离天珠的掌控,你还那么尽心尽力保护他?”游凭声漫不经心打量着他。
“他说出的命令就像操控我四肢的丝线,让我不得不遵从。”婪厌失落地垂下头,“而且,他死了我也会死,我必须得保护他……你?”
婪厌声音一滞,下颌被抬起,游凭声弯着腰,凑近了他的脸。
婪厌瞳孔一缩,感觉下巴上传来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道,唇瓣被启开一道缝。
生气自他唇齿间涌出、上升,被上方的人吸走!
四目相对。那双狭长的凤眼愈发幽深,鲜红如血的色泽在其中流动,诡谲艳丽,仿佛能吸人魂魄。
婪厌呆愣一瞬,猛力挣扎,“不,唔,放开!”
他试图挣脱,胸口的重压却让他犹如一只被掀翻的乌龟,丝毫动弹不得。那只手铁钳一般扼住他的下颌,连齿关都无法合拢,只能眼睁睁感受着力量从体内流失的痛苦!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我可以、做你助力……”婪厌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极力想要说服他放过自己。
游凭声充耳不闻,源源不断吸取着他的力量。
赖以生存的生气被一丝丝剥夺,婪厌的皮肤贴在了骨头上,血肉干瘪下去,难以忍受的极致痛苦如同潮水漫上头顶。
对手软硬不吃,死亡的阴影笼罩而来,婪厌眸中浮起惊恐与不甘,“不……我还不想死,求你……!”
他颤动着,宛如一只被猎鹰按在利爪下的细蛇,那无力挣扎的样子简直有些可怜了。
游凭声捏着他尖俏的下巴,不知道为啥感觉捏着还有点顺手。
他手臂上损伤的肌肤寸寸好转,唇色渐渐泛起健康鲜活的殷红,正要把眼前难得的补品一口气吸干,忽然察觉到一点异样。
游凭声蹙了一下眉,掌心贴在自己胸前,压了压心脏的位置。
里面不疼不痒,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躁动,那感觉很细微,等他仔细去感受时,又寻不到了。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心脏里有只虫子突然动了一下。
总觉得哪里不对。
游凭声停了下来。
这时,婪厌已经气若游丝了,再晚一秒就要彻底没命。
游凭声想了想,吐出了点儿生气还回去。
婪厌黯淡的眸子重新亮起,肌肤充盈起来,总算恢复了人形。
够他维持生命之后,游凭声就放开了他。
婪厌仰躺在地上,激烈咳嗽,天上的星辰在他眼底连成了令人眩晕的流光。身体好似也在随着星星旋转、摇摆,他几乎在这种失序的漂浮感里失去神智。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婪厌颤动的眸光渐渐再次映入那道漆黑冰冷的身影,神思恍惚之间,只觉浑身绵软,没有力气升出半丝敌意。
游凭声总觉得两人之间在冥冥中好像有什么联系。很玄妙,说不出来的感觉。
呃,好有既视感,电视剧里好像经常有这种情节。
难道——婪厌和他现在这具身体有血缘关系?其实他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之类的?
游凭声心里琢磨着乱七八糟的狗血剧情,问对方:“你认识我么?或者,觉得我眼熟吗?”
婪厌瘫软在地,生死之间走过一遭,犹如注射了强效摧毁理智的吐真剂,他如实回答:“没有。我没见过你。”
“那就奇怪了。”游凭声沉思了一下,想不出答案,放弃。
他伸出食指撑了一下婪厌的下颌,善良地帮他把像金鱼一样张开的嘴巴合拢,“既然这样,就留你一命好了。”
婪厌眸光还有些涣散,下意识侧过脸,蹭了蹭他的手指。
那样子柔顺极了,也熟练极了,就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被拔了毒牙,只能软耷耷环绕在主人指尖。
游凭声:“……”
游凭声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婪厌不会在天珠面前也这样吧。
想想那画面,噫,有点恶寒是怎么回事。
第260章 什么味道?
时间流淌而过,很快月至中旬。
是夜,玄宁卫卫所中灯火通明,众玄宁卫整装待发,神色肃穆。
据说,月圆之夜,那凶祟必会出现,大肆吃人作乱。
圣上给玄宁卫的办案时间只剩三天,今晚是他们将之捉拿归案的最后机会。
玄宁卫指挥使薛霖布置下周密安排,指挥众人出动,临出卫所之前脚步一顿,回望身后,唇角翘了一下。
他身后的卫所里,此时有两个人正诡异地僵持着。
顾明鹤捧着几朵花枝,高举在身前,别过脑袋往前送;夜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头死死往后仰,两人均是面色凝重。
顾明鹤道:“来吧,今晚就全靠你了。”
夜尧道:“我自己来。”
顾明鹤热心道:“不行,我怕你抹不匀乎,我帮你擦后背。”
夜尧:“……”
夜道长那身庄严端正的道袍被扒了下来,只剩下一件里衣,衣带松松垮垮系在胸前,活像个被逼卖身的破落道士。
顾明鹤双手层层叠叠戴了三双手套,小心翼翼捧着新鲜摘下的迎芳花,隔了老远递向他,生怕沾到自己身上。
花瓣鲜红如火,煞是好看,却散发着一股不可描述的怪味。
顾明鹤语重心长劝解:“别怕,长痛不如短痛。你眼睛一闭,很快就抹好了。”
夜尧:“你说的倒容易!有本事你把手套摘下来啊!”
顾明鹤干笑两声,忽地两手一掀把花洒向他。
夜尧下意识想要后退,又强逼自己定住,被古怪的气味扑了满脸。
“算了,你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
他飞快甩下里衣,撕下花朵往身上擦。
顾明鹤上前帮忙,将迎芳花瓣掰开揉碎,汁液涂到他后背上。
涂了满身之后,顾明鹤又低头看向他的裤子。夜尧抽抽嘴角,护住腰带,“够了够了,已经够味了。”
顾明鹤想了想,点头同意,两秒后,猛然冲出门外,探头出去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我的妈呀,憋死我了……呼、呼呼……”
“……”夜尧郁闷地嗅嗅自己,感觉有点窒息,胡乱撕下两块布条卷起来塞进鼻子里。
饶是如此,那股子难以屏蔽的血腥气还是直往鼻孔里钻,作为气味中心的夜尧简直要被熏得头晕脑胀,撑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敢继续呼吸。
迎芳花汁有种奇异的特性,沾染在不同人身上,能散发出不同的气味,夜尧沾了这种花汁,恰好能散发出类似女子葵水的味道。
这种血腥气将对凶祟极具吸引力,夜尧绝对是做诱饵的不二人选。他特意抹了许多汁液在身上,顺着风飘出气味,足以让嗅觉灵敏的半魅在数里外闻见。
月圆之夜,那些半魅会加倍渴求吸食生人血气,十有八九要被他引来,不过不知道今夜它们还能保留多少思考能力,为了不引起怀疑,夜尧还需要做一点乔装打扮。
顾明鹤看看天色,觉得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快把衣服穿好,我请了大理寺的云捕头过来,当心被人家瞧见你衣衫不整。”
夜尧:“你们玄宁卫里不也有女同僚吗,随便借件女装就好了,何必麻烦那位云捕头?”
“她们大理寺办案常要乔装改扮,云捕头对此颇有经验,也好叫你看起来周全一些。”顾明鹤站在门外离他老远,扬声催促几句,就看到了门外的人影,“云捕头来了。”
夜尧披上外衣,出门和来人打招呼。
云菡身形挺拔高挑,神色清冷,肩上背着一只与她气质不太相符的硕大包袱。她打量夜尧几眼,从包袱里精准挑出一件适合他身形的衣裙。
夜尧回屋里换好,云菡又拿出一套妆奁,进屋替他梳妆。
顾明鹤等在门外,心情十分复杂地一圈圈徘徊,一想到里面夜尧在干什么就觉得有点子诡异。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焕然一新的夜姑娘站在门口。
顾明鹤微微张大嘴巴。
“怎么样。”夜尧一身红装,轻盈的衣袖垂拂于裙摆两侧,挑起的眉梢被修饰成一种飒爽的英气。
“好看。”顾明鹤实打实被惊艳了一下,真诚竖起大拇指,又猛地拧过头,跑离他更远。
再漂亮的夜姑娘,也没法让人忽略那身逼人的味道。
夜尧叹气,觉得好友委实缺乏义气。
“行,我走了,免得把你熏死在这儿。”他一摆手,长裙飘逸如云。
“哎,你稳着点儿啊,哪有女子像你这么走路的!”顾明鹤冲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喊了一声,回过头,就见云菡自始至终面不改色,高挺的鼻梁好似完全是个摆设。
怎么做到的?
顾明鹤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敬佩——化妆时她可要和夜尧面对面接触。
“难道云捕头你会什么高深的闭气功夫?”
云菡一脸淡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刚才夜道长给了我两粒药丸,可以暂时遮蔽嗅觉。”
顾明鹤:“……”
有这种好东西不早点儿拿出来给他?那厮果然是故意看他笑话吧!
*
迎芳花的功效着实霸道。
此时沐浴着强烈的异味,夜尧却没有替自己遮掩嗅觉,他神色平静地看了看头顶的月光,抬步向凶祟最有可能出没的方向走去。
每走出一步,他裙下的两条长腿都在小幅度改变运动方式,步伐渐渐自长变短,身形的摆动化为一种如云雾般轻袅的韵律。
红衣女子独自行走于夜风之中,背影被吹透般显得更为单薄。
只有她手中那盏不停摇晃的灯笼,与天边那轮圆月的辉光惨淡呼应。
万籁俱静,连猫头鹰的低鸣都湮灭在黑洞般的深夜里,天地间仿佛只余下女子规律的足音。
不知过了多久,风倏忽变大。
扑棱棱——
阴影中一只鸟从树梢惊起,弹动的树枝在风中簌簌作响。
女子脚步微顿,以警惕而迟疑的动作缓缓抬首,看向头顶宽大的树影。
枝头在轻轻晃动。
不等她举高手里的灯笼,一道黑影陡然从枝头跃下!
黑影来得极为迅疾,如猛虎扑食,来势汹汹。
然而本该势在必得的猎物,却倏然侧身躲了过去!
黑影闪烁凶光的眼中闪过愕然。
猝不及防之中,红裙女子闪身挪到了它的身后,裙摆一撩,手中忽然多出一把出鞘的长剑,抬手时手掌抹过剑身,剑刃染上一层血红。
半魅本就因过度渴血而失常的状态,忽而变得更加焦灼,那双发红的眼睛泛出了极度的渴望。
迎芳花造成的血腥气本来足以浓郁逼人了,此时,它竟在风中闻到了另一股比之诱惑百倍的味道!
那是——纯阳之血的气息!
夜尧割破掌心,精纯的血气只是泄露一丝,便令它几欲陷入疯狂。
眼前的半魅眸光顷刻间陷入了完全的血红色,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消失。
它好似看不到身前的剑锋,迫不及待扑身而上。
魅本就是死人,原本不怕凡间兵器,沾了纯阳之血的剑却不同。
寒光一闪,月光下响起一声嘶哑的低吼。
剑尖穿胸而过,黑影轰然倒地,剑锋周围的伤口冒出汩汩恶臭的烟雾。
夜尧踩住半魅,剑尖用力贯穿地面,半魅一边喉间发出嘶嘶的惨叫,一边仍然死死盯着他,大量的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流淌下来,目光仿佛在看一块无比美味的生肉。
脚下的半魅挣扎力量奇大,夜尧一边控制它,一边思考是直接杀了它,还是捉回去研究。
思索间,他摸向腰间的雷火桶,打算先发信号通知附近的人过来。
就在这时,背后再次扑来一道风声!
还有一只!
夜尧立即躲开,剑尖抽离,地上的半魅趁机翻身而起。
两只半魅宛如饥饿野兽,同时盯上了眼前的猎物。
他绝对抵挡不了前后夹击!
夜尧一凛。
他决定从受伤的半魅身侧突破。然而还不等他施展灵活的轻功走为上策,身后响起一道沉闷的异样响动。
电光火石之间,夜尧侧头瞥了一眼身后,欲要脱逃的脚步忽然踏实地站回了地面。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那里,眨眼间制住了第二只半魅。
只剩下一只本就受伤的半魅,夜尧很快同样将之制服。
两人不约而同选择废掉了半魅的关节手脚,让它们再起不能。
脚边的半魅发出渗人的嘶叫,夜尧立于战利品的旁边,心底却没有半丝成功的喜悦。
“你……身手真好。”他低声说。
对付这样非人的怪物,需要怎样的手段?
强大的力气?奇诡的身法?还是超常的速度?
夜尧确信,普通人绝非魅的对手,即使它们只是半成形的魅。玄宁卫里不乏武林高手,但也只有他,才能以纯阳之血压制住它们非人的力量。
方才短短一瞬间,对方以一己之力轻松压制住半魅,他居然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凡人可能拥有这样超乎常理的实力吗?
“你也不错。”游凭声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声音里的波动,淡淡回应。
夜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复自己刚才那句“你身手真好”。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简单四个字,他纷乱的心绪忽然镇静下来。
这世上人外有人,既然他能拥有纯阳之体,又焉知是否有其他异人存在。
还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眼前人就是那张通缉令上的人。
接下来,他应该向对方的出手相救表达感谢、应该询问他为什么会凑巧出现在这里、应该想办法试探他的身份……夜尧脑中闪过种种念头,对上对方直勾勾瞧过来的视线,种种交谈技巧却倏然飞散到了九霄云外。
那漫不经心的目光头一次专注起来,全然落在他身上。
夜尧脚下像是踩了轻飘飘的云朵,翩然转了转如花瓣般的裙摆,声音轻柔问他:“我今日好看吗?”
“好看。”游凭声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也是,不然你怎么一直看我呢。”夜尧笑了一声,“有你这句夸,看了我今晚这番装扮没白折腾。”
地上的两个东西还在发出难听的嘶叫声,夜尧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正要说些什么,眼前人忽然向他跨了一步。
距离拉近,仍然一动不动注视着他,就好像隔着两步还没看够,想要近距离细细扫视一样。
“你——”
“你身上有股味道。”游凭声忽然说。
“呃……”夜尧这才想起来自己此时“香飘十里”,窘了一下,“这个是……”
话音未落,对方已倾身凑过来,仔细嗅闻。
战栗感顺着那细密的扫视一寸寸爬上肌肤,仿佛有电流窜上脊背,夜尧莫名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奇怪,什么味道?好香……”呢喃声里透出困惑。
“香?”夜尧一个激灵,自稠密的空气里陡然醒转。
他手指一抖,猛然按下手里的雷火桶机关。一道信号火焰冲上天空,爆出的烟花点亮周围的黑暗。
在这短暂的明亮里,夜尧对上了身前人的双眼。
那双本该是纯黑的凤眸中,不知何时爬上了浓郁的血色,仿若绽出冶艳红莲。
凝视着他的血色瞳孔中,纯然是被引诱到的专注,犹如深渊中的魔物睁开眼,盯上了千年难遇的猎物。
夜尧瞳孔一缩,全身血液冰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