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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只想蹭蹭运气 越浪 38157 字 14小时前

刀锋重击在屏障上,薛霖胸口一疼,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却不曾撤下防御。

与此同时,天涂手中凝出一道雷鞭挥向恶魂。鞭梢擦过恶魂衣角,电流便瞬间蔓延,转眼间化作一张雷网,将他整个人缚在其中。

电光与火焰交织,只听得雷声劈啪作响,雷光渐弱,天涂咬牙坚持,浑身灵力凶猛输出,终于将恶魂的动作拖延了数息。

“你没事吧?”薛霖闪身在游凭声身侧,低声询问。游凭声看他一眼,指腹缓缓擦去唇边血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薛霖一呆,回过神来时,忽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浑体乌黑的刀。

“这是——”薛霖目光一凝,脑中倏然闪过衡芜陵宫壁画上那把魔刀的影子。

衡芜挣脱束缚,顷刻间击退天涂,扭头再次看向游凭声。

——准确地说,是看向他手中那把刀。

“你要干什么?!”薛霖惊道:“不能用这刀!会让恶魂……”

话音未落,游凭声手中黑刀已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恶魂目光死死盯住迎面而来的黑刀,手中魔剑开始不住地颤动。

天涂试图居中拦下,黑刀却提前预判一般飞快绕过他,毫不耽搁地扑向恶魂!

“游凭声,你意欲何为?!”天涂悲愤地一声长啸。

黑刀飞至恶魂面门,恶魂微一偏头,脸颊被割开一道血痕。

鲜血沿伤口边缘滑下脸庞,恶魂却似在享受这股刺痛一般,轻轻眯了一下眼睛。

那张本该丰神如玉的脸上此时布满邪异之气,一双眼被黑雾笼罩,眉心杀生线如活物般涌动,仿佛额头裂开一道血红的缝隙。

魔刀与魔剑本为一体,更同为衡芜造物,两相呼应,会让恶魂戾气更浓、更加癫狂!

这就是游凭声一开始没让小黑现世的原因。

而现在——

他恰在等恶魂力量最强、杀意最盛,也是……心隙最大的这一刻!

众人无比惊惶之际,忽然听到了一声嘶哑的鸦啼。

一团黑雾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恶魂背后,冲向恶魂后心。

恶魂身形一转,轻而易举躲开,那团黑雾却丝滑转了个弯,猛然没入他前胸!

恶魂身形一顿,双眸黑气霎时暴涨,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颤动起来。

正要使出玉石俱焚之术的天涂一愣,好在这场自爆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收回丹田处疯狂旋转的灵力,警惕地看着对方。

就见恶魂脸颊抽搐了几下,手中魔刀缓缓抬至身前,居然忽而刀锋一转,豁开了自己的脖颈!

观战者瞠目结舌,谁都没想恶魂会突然自杀,太过离奇的画面让不少人狠狠揉了揉眼睛。

恶魂自刎的力道毫无手软,仿佛生怕自己死不了一样,连喉管都被完全割开,头颅缓缓歪向肩侧。

与此同时,黑刀穿透恶魂腰腹,彻底捣毁他的丹田。

游凭声收回小黑,又捡起正在吸收主人鲜血的魔剑,给衡芜留了个全尸。

尸体坠落地面之前,也被他收进乾坤袋。

所有人只剩下呆若木鸡,毫无反应地仰头看着他的动作,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哈哈哈哈哈……嘎嘎嘎……”一连串难听的鸟叫突然响起。

“从没见过这么好控制的人,还是大乘修士呢!”那团黑雾再次出现,得意地放声大笑:“这种满脑子只知道杀杀杀的人最好对付了,我干脆让他把杀欲对准自己!”

于是众人听明白了,刚才是这东西操控的恶魂自杀!

可是这是什么?怎么可能如此轻松地完全控制一个大乘巅峰修士?!

天涂观察那团黑雾一会儿,神色骤变,“难道是……”

“那是何物?”薛霖好奇地问游凭声。

“哈哈哈哈!”仿佛就在等人询问,黑雾兴奋地在空中翻腾一圈,声音高昂:“既然有人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

浓郁的黑雾缓缓褪去,露出其中正在扇动翅膀的乌鸦,那身黑色羽毛流动着幽深的暗芒,鸟腹之下古怪地生着三足。

“我就是——天地间第一只化形的欲魔!”三足乌鸦落在游凭声肩侧,昂首挺胸,得意洋洋。

是的,不再是“即将化形”,吸收了那恶魂极致的恶欲之后,它终于完完整整地化形成功!

游凭声瞥了一眼肩侧。

“呃……”欲魔一僵。太过得意忘形,它居然直接站到大魔王肩膀上了。

乌鸦局促地收了收爪子,对游凭声谄媚一笑,稳住气势继续对众人说:“我乃魔尊大人麾下最忠诚的心腹,尔等蝼蚁,还不拜服?”

欲魔!在场之人没有一个孤陋寡闻,怎会不知欲魔的可怕之处?

甚至那还是一只已经成形的欲魔……众人脸色齐刷刷白了下来。

此时此刻,甚至有人开始后悔,真不知道到底是让衡芜恶魂活下来更好,还是游凭声活下来更好?

不,恐怕无论活下来的是谁他们都得死,要是刚才那二人同归于尽就好了!

只可惜,这只是妄想,恶魂已经死了。还是以那种近乎荒唐的方式,死在游凭声豢养的魔物手里。

他们除了旁观这一切的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无论被多少人仇恨、多少人诅咒,游凭声一如既往地活到了现在,只是漠然站在那里,就让人从骨子里生出一阵战栗。

第276章 叛宗

衡芜道尊把水镜真莲和全部遗藏都交给了游凭声,自己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了。他也不想想,这样一个无人能挡的魔尊倘若活了下来,日后的修真界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众人绝望地想,一个游凭声已然如此可怕,还有那只上古凶兽魅影吞乌蟒、那魔刀魔剑,再加上眼前这只化形的欲魔……以后这位魔尊甚至不用出北溟,就能搅得修界腥风血雨!

沐浴着众人惊惧的眼神,欲魔颇感自得。

更刺激的是,它终于站上了游凭声肩头,曾经只有那条该死的黑蛇才能占据的位置。

一想到这件事,欲魔就无比兴奋,又难掩害怕。它凑到游凭声耳边,用微弱的声音卑微地问:“大人……小的这三只卑贱的脚,可否暂时栖息在您尊贵的肩头呀?”

再细小的声音,在这样不过十余丈的距离,也能被大乘修士收入耳中。薛霖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瞥见身侧天涂那严峻的表情,他努力掩下笑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

“……”游凭声都被欲魔这一句整无语了。

他本来没打算赶这只鸟。实话说,化形后的欲魔看起来十足邪恶,控制恶魂自刎后,三足乌鸦自高空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他肩侧的模样,倒是很有几分为虎作伥的反派风范。

谁知外表是变了,内里还是那只猥琐胆小的蠢鸟。

“滚下去。”他冷冷说,欲魔嘤咛一声,掩面而逃。

游凭声默然看向还在那里忍笑的丹盟盟主,薛霖抿紧唇瓣,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无辜表情。

“现在恶魂解决了。”游凭声转向天涂,“是不是要兔死狗烹了?”

眼下游凭声不仅受了伤、灵力消耗过度,魅影吞乌蟒也无法召唤,天涂和薛霖的修为虽不及他,但二对一,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薛霖当然是绝对不想打的。他手中洒金折扇轻摇,挡在侧脸与天涂之间,脸皱了起来,冲游凭声投去一个“你快想想办法!”的求救眼神。

天涂对身旁同道的倒戈一无所知,紧紧盯着游凭声,问道:“夜尧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百年前夜尧就被这魔头拐走,眼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没见到夜尧出现!

天涂不敢想,小徒弟是否遭遇了不测,他从不敢寄希望于魔修还存有什么良心。

“你问他啊……”游凭声微微勾起唇角。

*

衡芜恶魂挣脱封印的那一刻,荒古秘境与修真界之间的通道便再次开启。

早已在秘境入口等待多日的新一批元婴修士争先恐后踏入。

这些人进秘境,或为寻求机缘历练,或为寻找同门长辈。

——上一批进入荒古秘境的大能前辈们,已在秘境里关了一百零三年!

无人能够知晓秘境里发生了什么,那些人又是否还活着。

但在数日之前,洪荒海再次传出荒古秘境即将开启的空间波动时,还是有数十名新晋元婴修士早早等候在那里。

这一次,许多人都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准备而来。

宁修竹就是其中一员。

作为薛霖离开前最为看重的弟子,百年来他从未有一刻得闲,一边加紧修炼,一边钻研丹道,逐渐成长为丹盟的中流砥柱。

靠着吞服薛霖留下的高阶丹药,他终于在不久前堪堪结婴,拿到了进入秘境的资格。

新人进入秘境时,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正走向激烈的尾声。

众人大惊失色地躲避,只有宁修竹不顾战斗余波,飞速向秘境中心的方向赶去。

“师弟!”他身后的丹盟长老惊呼:“不可冒进!”

“师祖在那里。”宁修竹头也不回地道,“师兄你先找地方等一下,不用管我。”

没想到师傅陨落前收的这名关门弟子竟如此孝顺、如此英勇!

丹盟长老大受震撼,仰头看看远方薛霖立于高空的修长身影,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好在,战斗很快结束了,而且是以一种离奇平和的方式。空气中强大的威压随之消散,丹盟长老行至半途便觉肩头一轻,大大松了口气。

除了宁修竹,这批新入秘境的元婴修士里,已无人识得出游凭声的面容,更无从知晓那名战败身死的大乘修士是何人。

只有那座高悬在秘境中央的华美仙宫,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衡芜陵宫!

四个字不约而同浮现在众人心头,新入秘境的元婴修士们欣喜若狂,纷纷飞向陵宫的方向。

宁修竹飞落在巨大的饕餮兽骨脚下,抬头望向天空,目光焦灼地追着那道独自一人的黑色身影。

高空中,三人相对而立,提起夜尧的名字,游凭声轻轻笑了起来。

“男大不中留,天涂道友没听过这句俗话?”他慢声道:“夜尧与我两情相悦,已结为道侣,道友又何必非要棒打鸳鸯。”

“莫非是……你自己孤寡多年,”他嘲讽地勾了勾唇,“所以看不得别人双宿双飞?”

“你——!”天涂怒火中烧,脸色涨得通红。

“满口污言秽语,游凭声,你欺人太甚!”

薛霖吃惊地瞪大眼,折扇遮脸的动作都僵住了。

游凭声这是打算气死天涂不成?

还是刚才战得兴起,干脆想要连夜尧的师傅一起杀了?

天涂额头青筋迸出,胸口剧烈起伏着,衣袍猎猎鼓起,浑身上下已涨满灵力。

薛霖紧张地左右看看两人,正要开口周旋。

天涂紧了紧手中剑柄,终究没有动手。他压低嗓音,隐忍地道:“你是堂堂一代魔尊,身边想必不乏貌美献媚之人,何必行此强取豪夺之举。”

“……我相信你不会杀尧儿,事情还不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只要把他还回来,一切可以既往不咎。”

游凭声定定注视天涂几秒,收敛了唇边的嘲弄。

天涂为人古板,固执迂腐,却不影响他那颗拳拳爱徒之心。

换了其他名门正派,最简单的做法是直接把夜尧逐出师门,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能挽救宗门名声。

但为了夜尧,天涂却愿意忍下羞辱,向他低头。

游凭声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的某个位置。

“他在那。”

天涂猛然低头,在那架饕餮兽骨附近看到了夜尧。

在天涂的注视下,夜尧抬起手,掌心贴在兽骨上,启动溯世镜。

轰隆一声,地面轻轻震颤了一下,整架大如城池的饕餮兽骨凭空消失。

连衡芜道尊得到这件凶物,都受其连累入魔,夜尧要此等不祥之物做什么?

天涂面色一紧,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想要立刻飞下去抓住夜尧,却也不敢让游凭声离开视线,死死盯着他,声音干涩地道:“你诱骗夜尧做了什么?”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游凭声说,“你应当了解他的性格。难道你就从来没想过,是清元宗桎梏了夜尧?”

天涂怒道:“荒谬!”

地面上,庞大的饕餮兽骨消失,所有人都看到了突然出现的夜尧身影。

“夜尧,你在做什么?!”站在最前方的太冲剑派兰芮见此情形,疾声喝道。

“此乃凶兽骸骨,万万不可贪图!”太微也急道。夜尧与游凭声扯上关系已经够出格了,经此一举,只怕更要成为众人眼中钉,他忙冲夜尧大喊:“师侄,快将它放下!你拿它做什么!”

夜尧不为所动,只是抬起头,同游凭声对视了一眼。

忽听有人大声道:“还能做什么?正道中人谁会贪图凶兽骸骨,他当然是要拿去献给那魔头!”

广明子自夜尧一露面就急速飞来,落在太微身后,满怀憎恶地看着夜尧:“夜尧,好歹你也是清元宗的人,怎能如此不知廉耻,为虎作伥?!宗门的声名都叫你败坏了!”

太微看了广明子一眼,狠狠皱眉,对夜尧急声道:“师叔相信你不会做坏事,但饕餮兽骨真的不能拿,衡芜道尊尚且因之入魔!此举不会被正道所容啊!”

“师叔,你说得可太客气了,何止是步衡芜后尘,他简直是青出于蓝!”广明子冷笑道:“我早知你们全都盲信夜尧,没想到竟迟钝到这个地步。”

“到了现在,难道真的还没人看出来?夜尧一直对游凭声的身份心知肚明,早就委身给那魔头,背叛了正道!”

“百年前所有人围攻游凭声的时候,他为了阻止我们师傅上场,甚至对师傅动手!”

出口的每一句话,广明子都运转灵力,力图传到所有人耳中。

众人愕然。

广明子可是夜尧同出一脉的师兄,他竟当众戳穿如此丑事,难道是真的?!

“你住口!”太微喝道,广明子却猛地扭头看向他,神色嘲讽,“师叔,那一幕不止是我,你也看到了,今日你是要包庇夜尧不成?!”

太微当时的确在场,但只当夜尧是一时行差踏错,等将人带回宗门,还有改正的可能。

广明子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故意捅出来,是失心疯了不成?

太微脸色难看,出手一道灵光没入广明子胸口,将其禁言。

此时,正道众化神修士已携门人闻声而来,将夜尧和清元宗几人围了起来。

太微额头见汗,对众人沉声道:“诸位,此乃我清元宗内务,本宗对弟子一时管教不力,致其做了糊涂事,好在尚未酿成大错。尧儿,还不交出饕餮兽骨,随我回宗受罚!”

事到如此,为什么还要包庇夜尧?!世道不公!

他不甘!他不服!广明子被太微定在一旁不能动,浑身颤抖,眼神怨毒。

这时,明泉宗太上长老江炽却忽然出手,解开了太微下的禁制。

“这弟子分明还有话要说,太微道兄何必如此着急,是想隐瞒什么吗?”她唇角微扬,分明是在看清元宗好戏。

太微:“这是我清元宗的家事……”

“三大派同气连枝,正道的事就是大家的事。”江炽不依不饶:“夜尧乃因缘合道体,他不止是你清元宗的弟子,一举一动更关乎正道兴衰,倘若他走错了路,你们清元宗担当得起吗?”

太微一时语塞。

顾明鹤站在江炽身后,急得脸色发紧,连连对远处的夜尧使眼色。

可惜,他的眼神早已埋没在数不清的汹涌视线里。惊疑、忌惮、痛惜……一道道目光各怀心思,齐齐射向夜尧。

与想象中该有的羞愧紧张不同,站在众人的逼视下,夜尧依然镇定。

“夜尧,你已暴露,居然还能毫无愧色?”广明子终于能够开口说话,激动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看着夜尧周身沉凝的气息,修为显然已达化神之上,浓浓的不甘与嫉恨越发涌上心头。

化神的本该是他!

要不是夜尧的存在总是扰乱他的心境,他怎么会在炼情壶里被心魔困住?还好炼情壶的幻境及时结束,不然就差一点儿,他就死在了自己的幻觉里!

然而,即使出了炼情壶,被引发的心魔仍然盘桓在广明子心头,只要他一日不能勘破,这心魔便会如附骨之疽缠着他,让他修为不得寸进。

如今天涂也对他失望了,一定不会再帮他,他在清元宗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今日他与夜尧,必定是你死我活之局!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夜尧看着他,眸光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你不装了?”

“我装?”广明子神色扭曲了一下,“一直在装的明明是你!”

终于不用再在天涂面前装作与对方兄友弟恭,广明子心中涌出一股歇斯底里的快意。

仗着周围都是化神修士,他也不怕夜尧对自己动手,上前一步继续喝骂:“为了向魔头献媚,你居然连凶兽骸骨都敢拿,夜尧,你已彻底堕落!”

事态急转直下,眼看着曾经在他面前相处和睦的师兄弟反目成仇,天涂胸口生疼,指节攥得发白,才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涌的血气。

薛霖担忧地看他一眼,“天涂道兄……”

“游凭声,你究竟意欲何为!”天涂声音嘶哑地道。

看着清元宗声名扫地,夜尧被众人喊打,难道就是这魔头的目的?!

“不是所有坏事的发展,都一定是魔修的阴谋。”游凭声淡淡道,“广明子是你自己教出来的,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你觉得都是我控制的?”

天涂脸色铁青。无论如何,不能再任由这脱缰的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这场三名大乘修士之间僵持已久、岌岌可危的对峙,终于因地面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打破。

“薛道友,我们走。”天涂一边目光紧锁着游凭声的动作,一边警惕地缓缓后退。

游凭声也无意突袭,双手负在身后,只是静静看着他们退场。

与此同时,地面上围住夜尧的正道修士越来越多,各门各派都被吸引而来。

“那就是夜尧?那个传说中的因缘合道体?”

“怎么回事,因缘合道体怎么会和魔修勾结?!”

“若连因缘合道体都堕入魔道,岂不是天道蒙尘?叫我等正道修士情何以堪!”

新入秘境的元婴修士们窃窃私语,一片惊愕。

兰芮沉声道:“众目睽睽之下,夜尧,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炽冷冷道:“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真是荒唐,清元宗居然将因缘合道体养成了这副模样。”

太微咬牙,始终没能听到夜尧任何解释,渐渐目露失望。

“正邪不两立。”广明子微微扬起唇角,痛心疾首地道:“夜尧,你这般所作所为,怎么对得起师傅往日的教导!”

听到他提起天涂时,夜尧神情终于有一丝波动。

他睫毛颤了颤,抬眼,一字一句说道:“既如此,今日有诸位见证,我夜尧便自此退出清元宗。此前之事,宗门皆不知情,此后一切,也都与清元宗无关。”

“什么!”众人大惊,夜尧这是亲口承认了要叛出宗门?!

太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承认了!”广明子大喜,“大家都听到了吧!夜尧欺师灭祖,当众叛离师门,转投魔道!”

“诸位前辈!今日绝不能放夜尧离开,不能叫他将那凶邪兽骨交给游凭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广明子便躲在太微背后,当先向夜尧射出一道剑气。

仿佛一声号角吹响,四面灵光纷起!

太微大惊转身,刚要喊一声“不”,便听广明子大喊:“因缘合道体不能杀人,夜尧不能作恶!诸位不必顾及,尽管动手!”

众所周知,因缘合道体越结善果,越能气运加身。反之,若行恶事,则必遭天谴。

此时他们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因缘合道体倘若反击伤人,岂不是在伤害无辜?

夜尧不能作恶,所以他们可以尽情攻击他!

这句话中可笑的矛盾之处,已无人去细思。

与魔修勾结,便是原罪!

群情激奋。

夜尧通透的黑眸中,映出一张张或怒不可遏、或亢奋狰狞的面孔。

他指节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转瞬归于平静。

没有伤心,也没有愤怒。

他也的确,不曾对任何一人进行反击。

一道又一道术法,就这样同时砸过去。

夜尧虽已升至化神巅峰,以一敌众,又怎能抵挡得住?

天涂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戒备游凭声,转身便向下方冲去,人还未至,先挥手在夜尧头顶设下一道防御屏障。

“夜尧,你去死吧!”

广明子站在暴动的人群里,眼中全是扭曲的快意:“你不是什么狗屁的因缘合道体吗?不是受天道眷顾吗?”

“今日胆敢伤正道一人,你必遭体质反噬,天谴加……噗!”

一支冰箭自天际射下,陡然洞穿广明子正在叫嚣的大嘴!

上一秒还在猖狂大笑的人,瞬间化成一篷血雾。

那是极致暴烈的一击,凝聚着无数精纯冰灵力的灵箭钉入地面,方圆百里骤然冻结成一片冰原!

“明儿!”天涂目眦欲裂,回身去救,却早已来不及。

游凭声眸光冰冷,森然的声音响彻在冰原上空:“夜尧不能作恶,本尊能。夜尧不杀人,本尊杀。谁想求死,尽可一试。”

众人僵立在原地,须发结霜,牙关打颤,呼吸之间俱是彻骨的寒意。

没有一个人敢再动。

攻击一道道砸在那片防御屏障上,缓缓散去灵光。地面上,却不知何时已没了夜尧的影子。

高空之上,夜尧站在了游凭声身侧。握住他伸出袖口的右手,轻声说:“别气,我都不生气。”

“我没生气。”游凭声不看他,语气平平:“人都死了,有什么可气的?”

“好,那谢谢你替我报仇。”夜尧低声笑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看来只好以身相许了。”

第277章 前辈,带上我!

薛霖回到地面,找到了丹盟的人,在其中看到宁修竹的身影,有些惊讶。

他进秘境之前,宁修竹才是金丹期,这百年过去,居然这么快就结婴了?

这个徒孙炼丹的资质上佳,修炼的天资可算不上多好。

薛霖打量宁修竹一圈,果然发现他根基并不稳固,不由微微皱眉。

宁修竹是华谦死前托付给他的小弟子,薛霖见这新徒孙天资不错,性子又好,便留在身边亲自教导。进秘境前,还专门留下不少适合他的丹药,让他用来辅助修炼。

看眼下的情形,他显然是为了修炼快些,过量服用丹药,急于求成了。

看到薛霖不赞同的目光,宁修竹的师兄忙替他解释:“师祖,修竹绝不是投机取巧的人,这百年来他不仅在丹道上颇有进益,修炼也一刻不曾懈怠。我们也劝过他为长远计不要操之过急,可他担心您遇到危险,一心只想来荒古秘境找您,日夜修炼不辍。看在他孝心可嘉的份上,还请师祖不要见怪。”

孝心可嘉?他和这便宜徒孙感情有那么好吗?

薛霖眨了眨眼,意识到什么,抽了一下嘴角。

空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薛霖目光复杂地看了那两人一眼,又看向宁修竹。

果然,这傻孩子正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游凭声。

那神情无比专注,绝不该是一个正常道修看魔尊的眼神。

薛霖传音给他:“我说小宁儿啊,你多少注意点儿,师祖知道也就算了,你想被所有人都看出来你和游凭声有关系吗?”

宁修竹眸光颤了颤,眼睫收敛垂下。

他轻声说:“弟子有愧师祖厚望,还请师祖降罪。”

薛霖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这不算什么大事,等我回去帮你梳理灵气。”

宁修竹:“多谢师祖。”

薛霖不再说话,搭着他的肩,目光凝重看向人群之中。

天涂悲愤地看着地上的血迹,气急攻心,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连广明子的尸骨都无法收敛!

再抬头时,泣血之音响彻天地。“游!凭!声!”

“师傅……”夜尧目光微颤。

天涂刚正不阿,向来嫉恶如仇,唯独对待门下弟子秉持着仅有的几分私心,正如同父母对亲子一般——无论他们犯下外人眼里多么不可饶恕的错,只要还没到彻底不可挽回的地步,就总觉得还有补救的余地。

对于广明子,与对夜尧一样,天涂虽然失望,却只想将他们先带回宗门,再行惩戒管教。

夜尧知道,自己让师傅伤心了。只可惜,他与师兄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回旋的可能。

瞥见夜尧的身影,天涂心痛地咬紧牙关,视线移开,死死钉在游凭声身上。

“游凭声,我与你不死不休!”

这是要彻底开战了吗?!正道魁首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心头一凛。

“呵呵呵……”忽听一道女声笑着响起,“天涂老儿,你那徒弟明显心术不正,我们尊上也是替你清理门户,你该道谢才对。”

众人一惊,何人敢对天涂如此说话?

天边,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向秘境中心踏来,数息之间,已闪现在游凭声身前,含笑一礼:“恭喜尊上,修为重回大乘。”

“柯灵?”天涂杀气四溢。

阴莲宗宗主柯灵,竟也成了大乘修士!

进秘境时,她还在化神中期,百年后便跃至大乘初期……唯一的可能只有她也渡过了那场心魔历练!

魔修要过心魔关,确实比道修艰难许多,却并非完全不可能。

毫无疑问的是,一个能勘破心魔的魔修,其心性之通透,堪称凤毛麟角。

游凭声在位时,柯灵还只是阴莲宗一个不起眼的长老。

此刻,倒是显露出不凡来。

“你出现的倒是及时。”游凭声似笑非笑道。

“还请尊上见谅。”柯灵垂首,毕恭毕敬道:“正道势大,属下先前不敢出来,怕被他们两个大乘围攻,若死得太早,便无法再为尊上效力了。”

游凭声自己就是特别能苟的人,更没指望过谁来帮自己,对于她选择明哲保身倒也没什么恶感。

随着魔道第二个大乘修士出现,其余魔修纷纷现身。

七大魔门里,还剩下的四名魔君聚集到了游凭声身旁。

“拜见尊上。”星陨派掌门青锋、蚀日阁阁主洛九渊依次向游凭声行礼,婪厌也不声不响现身,站到了他身后。

两个化神中期,一个化神后期。

对比如今的正道实力,的确势弱不少。

但只要有游凭声在,他们便能分毫不惧。

双方遥遥相对,泾渭分明。

道修个个怒目而视,目光或厌恶,或仇恨;魔修则或嗔或笑,有的神色张扬,有的面目阴森。

此时荒古秘境里几乎聚集了正邪两道所有的高阶修士。

种种意外接连发生,已将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倘若战火就此点燃,将会爆发修界数千年来最为激烈的大战!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紧张的对峙中,已有沉不住气的人额头见了汗。

要打吗?该打吗?

这一战必然极度惨烈,又真的值得吗?

游凭声固然力竭伤重,看似是正道占据了上风,可此人向来诡计多端、手段百出,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无人知晓的底牌?

胜负将会如何,无人能够知晓,但这必定是死伤无数的一战。

“其实我一直是个崇尚和平的人。”

就在这时,游凭声忽然开口。

他以一种平淡到诡异的语调,说出了令人大感荒谬的话。

“杀人者,人恒杀之。打打杀杀实在是件麻烦事,想必各位也有此感?”

所有人:“……”

杀人者人恒杀之。

乍听此句,让人心头一凛。

当真是一句警世良言。

但问题是——这些话该从你游凭声嘴里说出来吗?!

你摸摸你的胸口,说这话你自己不心虚吗!

游凭声身后的几个魔修,也绷不住地露出“尊上在开什么玩笑”的古怪表情。

“真是笑话。”天涂声音阴沉地替所有人说出了心声:“游凭声,你手上沾过多少人的血,你自己记得清吗?”

游凭声平静道:“那么各位正义之士,记得住自己杀过多少人吗?”

一众正道修士义愤填膺的表情微滞。

修仙之途,无非财侣法地之争。如今灵气稀薄,资源的争夺格外激烈,为了夺得天材地宝,争斗杀人之事时有发生。

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天涂,能修炼到如今的境界,难道手上就没沾过一个正道修士的鲜血吗?

在场的名门正派中,又有哪个敢说,自己手上完全干净?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有资格这么说。

因缘合道体倘若做过恶事、杀过无辜之人,必会孽债缠身,修为倒退,遭天道严惩。

可夜尧的修为此时已达化神后期。万年前那位飞升成功的因缘合道体前辈,在他这个岁数,也不过堪堪化神而已。

可见夜尧从未触发过体质反噬,反而福缘深厚、气运极盛。

先前被煽动起来的情绪冷却下来,不少人回想起方才参与围攻夜尧的举动,生出几分迟疑,反思过后不由羞愧。

夜尧不能杀他们,他们却趁机以多欺少,要置他于死地。即使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这般行径,恐怕也称不上是光明磊落之举。

一旦生出愧意,人便不由自主气弱几分,战意自然随之减弱。

当然,也有问心无愧之人。

“再巧言令色,也掩盖不了魔修残忍嗜杀的事实。”兰芮道心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她顿了顿,转向夜尧,语气稍缓:“方才贸然出手,多有不妥,得罪了。只是无论如何,我不能对你坐视不管,夜尧,你是清元宗天骄,更是正道未来的支柱,你应当知晓,这一步踏出去,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道修的确并非纯白无瑕,可总要比行事毫无顾忌的魔修强得多。我相信你生性善良,尚未跟着游凭声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可你体质特殊,若真堕为魔道,日后又该如何自处?唯有秉持正道,才是长久之道。”

兰芮目光恳切,语重心长地说:“夜尧,你还年轻,莫要因一时冲动毁了前程,更不要让你师傅失望。”

天涂衣袖遮盖的手指紧了紧,没有看夜尧,也没有说话。

夜尧也没有去看天涂,不想面对师傅期盼的眼神。

走至眼前这一步,他从未想过回头。

“多谢兰前辈关怀。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尧说。

“我也有一句话要劝各位——今日这一仗,其实并非一定要打。衡芜恶魂已死,秘境已开,诸位被困百年,想必早已盼着将秘境所得之物带回宗门,重见亲友,修生养息。此地已埋葬过太多前辈,我们又何必再步他们的后尘?”

谁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夜尧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语气诚恳地继续道:“若战起来,只会无谓牺牲,致使修界元气大伤,谁也得不到好处。既然如此,双方不如各退一步,就此休战。”

兰芮警惕地道:“魔修狡猾好战,怎肯就此罢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是啊,夜尧有什么资格越过魔尊让大家停战?

众魔修也纷纷目露怀疑地打量夜尧,尊上就算再宠爱这小子,难道会任凭他替自己做主?

“夜尧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游凭声淡淡开口:“谁有什么恩怨,日后私下解决。今天就到这里,诸位各回各家吧。”

“竟然是真的吗?!”双方人群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有人面露犹疑,有人神色悄然松动。

或许是那场大战耗损了游凭声太多元气,他已无心再战,也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但不论如何,若此战真能就此作罢,倒是一件好事。

修界已有数千年不曾发生过规模如此宏大的正邪之战,高阶修士出手必会非死即伤,伤亡惨重。

如今灵气衰微,在场哪一个不是经历过千难万险才能结婴,有此境界来之不易。

不管是道修还是魔修,除了有仇的和那些好战者,谁都不想毫无意义地送命。

这些正道修士一个个表现得义愤填膺、嫉恶如仇,又是真心想要与魔修死战吗?只不过是被架到这里,为了表明决心,不得不如此罢了。

最重要、也是他们最不敢承认的是……面对游凭声,他们已然失去了信心。

与游凭声为敌实在是一件让人无法不生出恐惧的事。每一次,无论多艰险,无论面对的是何等强敌,游凭声总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明明是个魔修,居然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否有天运加身,只叹世道不公!

正道中,有人已悄无声息后退。

先动的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他们不需背负宗门声名,当然是活命最重要。

继而,几个默默无闻的小宗门也悄然退出。

像他们这样根基薄弱的弱小门派,出一个元婴难如登天,他们还要活着把收集到的天材地宝带回宗门,绝对不能折在这里。

人数少了大半,剩下的人却仍僵持在原地。对于受人瞩目的世家大族和名门正派来说,离开远不是那么容易,只怕日后会为人诟病。

……至少要有个能让他们下台阶的理由。

几堆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先动,只想等其他势力做这个出头鸟。

珑娘抬头深深看着游凭声,目光闪了闪,忽然眼一闭,昏迷倒下。

“珑娘?!”徐怀誉大惊,忙接住她,“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徐家四长老露出满脸忧色,趁机说:“家主,夫人重伤,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我们快走,找个地方救她!”徐怀誉慌乱地道,再顾不得徐家的颜面,带徐家人飞快离开。

徐家是当今修界第一大世家,有他们带头,其他家族自然好做多了。

薛霖恍然大悟,立即看向宁修竹。不等他暗示什么,宁修竹头一歪,也倒了。

“小宁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师祖!”薛霖大悲。

众人:“……”

有这么碰巧吗,说出事就出事?

但看宁修竹唇边那道鲜红的血迹,再看看薛霖一脸焦急的神色,还真不像假的。

即使是假的,在这个节骨眼也必须是真的。谁会去戳穿?

丹盟的人也离开了。

是战是停,本就只在这些顶尖大能的一念之间。唯二的大乘修士走了一个,顿时带动了其他还在观望的人。

转眼间,原地只剩下三大宗门的人。

天涂沉沉地道:“你们都走,这是我和游凭声的事。”

方才,悲愤压过了理智,他几乎要带着正道众人卷入一场大战。此刻冷静下来,天涂意识到那要死太多人,他不能为一己之私造成这般后果。

兰芮肃然道:“前辈尽管放手一搏,至少,我能帮你把夜尧带回去。”

天涂知道她的性子,便不再坚持。他死死盯着游凭声,已做好与他决一死战,甚至同归于尽的打算。

大乘之战,元婴修士绝不能留得太近,两宗弟子在云菡和太微的带领下撤离,江炽则在天涂开口之后,便要带明泉宗众人离开。

“明鹤,怎么还不走?”明泉宗掌门唤道。

顾明鹤摇摇头,眉头紧蹙看着半空的夜尧,明泉宗掌门再一转眼,就见玉钧崖也站在那里,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如此专注,一点儿要挪步的意思都没有。

他正要再唤,就听已飞离出一段距离的江炽失声道:“怎么出不去了?那是什么?!”

众人一惊,正要循声看去,眼前骤然一花!

周围方才还凝固成冰原的景物融化消褪,眼前迅速蒙上了一层灰雾,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混沌的世界。

“怎么回事?我怎么又回来了?!”最先离开此地的人们崩溃地发现,明明应该已逃出了数十里,居然一转眼又回到了原地!

有人想要再度逃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离不开这里。

浑浊不祥的雾气不仅覆在眼前,还缠绕到每一个人身上,即使撑起灵力屏障也无济于事。

一缕缕灰雾无孔不入一般,钻入他们的耳孔、鼻腔、脑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光怪陆离,脑中识海在颤栗。

比当初衡芜控制住他们的速度还要快得多。顷刻之间,所有高阶修士都失去了还手之力。

最奇怪的是,其他人还在苦苦挣扎的时候,反应最大的居然是天涂等人。

“游凭声,你做了什么?”天涂咬牙道,话音未落,便身体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在他身边,兰芮面色苍白,不能动弹,更远的地方,薛霖被丹盟的人惊慌扶住。

天涂、薛霖、太微、兰芮、云菡、江炽……意识到受影响最深的人都是谁时,众人一阵毛骨悚然。

这些人不仅是正道修为最高者,而且还是百年前被衡芜逼迫修炼魂术的修士!

而当时对衡芜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岂不正是游凭声?!

炼魂宗有一套天阶法宝,唤作十三支招魂幡。

开启后,中招的人会神识迷乱,神志渐渐被侵蚀。

而倘若幡阵里的恰好是魂修,便正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连挣扎的余地都不存在,只会被镇压其中,永世不得翻身!

显然,此时将他们困住的东西,正是十三支招魂幡!

难道当初游凭声对衡芜提议让他们修炼成魂修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今天?

众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般诡计,谁能躲得过?游凭声甚至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鳖!

千钧一发之际,顾明鹤站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他还问什么意思。”有魔修嘲笑:“当然是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尊上真是智计过人!这么轻易就把这些正道狗全抓住了!”

亘古以来,任何一代魔尊都不曾做到过这般壮举!

青锋兴奋得两眼放光:“尊上威武!把他们全杀了,我们就能……”

“你在教我做事?”游凭声瞥她一眼。

青锋打了个哆嗦,死死闭上嘴。

原本还要叫嚣大笑的魔修们立时噤声。

游凭声消失太久,他们怎么就忘了,这位魔尊最是喜怒无常,心思从来让人捉摸不透。

再动听的恭维话,都得不到他半点儿欢心,甚至还发生过有人过于谄媚被他嫌吵,随手杀了的事。

顾明鹤凝声道:“你先前说不想掀起战祸,为何又要食言出手,将所有人都抓回来?”

说话时,他深深看了夜尧一眼。

他不信夜尧会为虎作伥,帮游凭声害死这么多人。

问题是,弄这么一出戏,他们究竟有什么打算?

夜尧接受到好友的目光,却是一声不吭。

顾明鹤不知道的是,困住他们的这道幡阵,正是不久之前他亲手布下的。

游凭声:“你觉得我在耍你们?”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假装放走猎物,又在猎物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抓回来,只为看他们绝望的表情……这不是魔修最爱的戏码?

众人腹诽,却谁都没出声,不约而同屏息听着游凭声的下一句话。

“这么说……”下一秒,游凭声笑了一下,“倒也没错。”

好恶劣!果然是魔头!

正道众人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却无一人敢动。

“士可杀,不可辱!”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喊道,话音未落,自己又瑟缩了一下。

谁都明白,这次他们是真的再无生路了,只能这般毫无反抗之力地任由魔修宰割,死得毫无尊严。

有人闭上了眼,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忍不住发起抖来。

“谁说我要杀你们了。”游凭声却挑眉道:“我说过,今天不想再动手。”

不杀?那你还把我们抓回来干什么?!众人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喷出血来。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顾明鹤深吸一口气,替所有人问出了心声:“那你又为何将我们捉住?”

不过是又一次戏弄而已,何必再问,只会自取其辱!

天涂额头青筋绷起,真想跟游凭声同归于尽。悲哀的是,他已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只能被禁锢在原地,继续听那魔头的羞辱。

“因为似乎没人相信,我真的是个和平爱好者。”游凭声微笑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重伤不支,才被迫停战?”

“所以我只好受受累,亲自证明一下——我完全可以轻松杀死任何人。没有这么做,只是不想而已。”

所有人:“……”

这句话才是在耍人玩吧!

一个魔头,已经把敌人都攥在了手心里,明明下一秒就能捏死,却停下来轻飘飘说这种话?

如此离谱的“证明”,有没有人信不知道,所有人都被玩傻了倒是真的。

短短时间里,情绪来回激烈的拉扯,一群道修呆滞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霖幽幽看着游凭声,无声叹了口气。

打这么久交道下来,他早就发现了,游凭声虽然性情冷淡,有时又有些其他人无法理解的恶趣味。他完全相信游凭声做得出这种事。

可是,他不需要证明也相信啊!他也要被这么折腾吗?

顾明鹤也是立马就信了,当初他真没少受游凭声恐吓。

‘那是不是能放我们走了?’顾明鹤刚要问,就见游凭声的视线突然移向了天涂的方向。

“还有……”游凭声眯了眯眼,“这位天涂上人,应该冷静一下。”

刚才还在疑惑的魔修们恍然大悟。

原来尊上不想杀天涂!是为了夜尧吧?!

众人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魔修蛊惑道修的戏码,夜尧对游凭声来说,竟然值得费这么多心思。

数百年来,还有谁有这般待遇?不愧是因缘合道体,这小子真是好命!

还好刚才没人出声调笑、夜尧。众魔修暗暗咋舌,默默在心里把对方的地位抬了一个台阶。

众道修则神色复杂,一时无言。

“夜尧我带走了。”游凭声唇边笑意收敛起来。“今日放你们一命。什么因缘合道体、清元宗教养他之恩,日后都不必再提。”

夜尧一怔,睫毛颤了颤,长久绷在他身上的那根弦,好像在这一刻悄然断开。

“走。”游凭声转身。众魔修连忙跟上。

真的不杀他们,就这么走了?道修们瞪大眼睛,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

他们以为自己能离开时,偏偏被一网打尽;可就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却又峰回路转,被放过一马?

这等离奇之事,就算说出去,没经历过的人也不会相信吧!

也只有游凭声才会如此匪夷所思地行事,如此不按常理,让人捉摸不透。

永远猜不透,才永远让人恐惧。

大起大落之下,许多人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或庆幸,或茫然,有人因劫后余生而虚脱,还有人涌起一股不愿承认的复杂。

无论是何种心情,毋庸置疑的是,这一刻,那种震撼和恐惧深深刻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再不会有人升起与游凭声为敌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男声划破死寂。

“前辈,带上我!”

众人惊愕地看到,明泉宗的队伍里一名化神修士越众而出。

“玉钧崖,你说什么?!”明泉宗掌门脸色大变。

“师弟?!”顾明鹤大感不妙,却已阻拦不及,玉钧崖只是略带歉意地看了他和掌门一眼,便目光坚定,毫不犹疑地奔向游凭声。

江炽脸色铁青,不久之前她还嘲笑清元宗,怎么明泉宗也出了个叛徒?!

她伸手要捉人,便见一只巨大的灵兽拔地而起!

七阶巅峰的玄武神兽,如山岳横亘,威势惊人,脊背稳稳将玉钧崖托上半空。

狂风凛凛,众人愕然退避。

游凭声侧头,手指微动。玉钧崖身上桎梏一松,乘坐着玄武离开幡阵,终于追随上他的脚步。

江炽的动作僵在了身侧。

玉钧崖,明泉宗掌门关门弟子,年纪轻轻便跻身化神,下一任掌门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而那只玄武,更是明泉宗镇宗神兽,七阶巅峰,相当于半步大乘的战力,明泉宗如今最大的底牌!

众人已被惊呆了,没有人说得出话,眼睁睁看着两名正道天骄跟在游凭声身后,随一众魔修扬长而去。

风扫过荒原,卷起枯草飞沙。

道修们愣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脑袋嗡嗡的。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灰雾散去,幡阵撤下,他们终于能动了。

天涂面无表情消失在原地。

沐浴着同道们或惋惜或怜悯,还有暗暗看好戏的眼神,江炽脸色难看至极,带着明泉宗众人飞速离开。

兰芮愤怒道:“游凭声蛊惑人心,祸害我正道多少英才!”

云菡仍抬首看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怔忪。

“菡儿,回宗之后,你负责清查宗门上下,决不允许再有人被魔修蛊惑。”兰芮道。

“是,师傅。”云菡回过神来。

兰芮看了看她,神情微微缓和,“菡儿,还未恭喜你晋升化神后期。还有蔓儿,如今也是化神修士了。日后你们师姐妹二人要坚守本心,莫被外物所扰。”

二人齐声称是。

云菡垂着眸,忽然忆起自己在炼情壶中的经历。

曾经她被于舟欺骗,差点落入他手,沦为炉鼎。炼情壶的那场心魔里,她便看见自己被于舟废去武功掳走,被迫委身于他,再也回不到大理寺,更永远不能再做捕头。

那实在是一场噩梦。

过去,云菡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不再在意,却没想到,炼情壶里的心魔仍与于舟有关。

原来,她一直惧怕着那件事。

不是怕于舟,而是怕她已经逃脱掉的另一种可能——

当初如果她没能逃离,落入了于舟魔掌、修为尽废,要怎么办?

好在,在炼情壶的心魔里,她没有妥协,也没有自杀,靠自己从幻觉里挣脱了出来。

杀死于舟之后,此心再无阴霾。

但正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云菡才深深知道,炼情壶有多可怕。

幻境里,她不再是太冲剑派最强大的弟子,而只是个凡间女子。失去武功后,在于舟手里日日磋磨,似乎只有认命一条路可走。

她仍然记得那种无力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炼情壶能挖出每个人最心底的东西。失去记忆的修士与凡人无异,没有千百年的经验辅助,要勘破心魔无比艰难。

游凭声一个魔修,能够先于所有人从幻境中醒来,找到水镜真莲,可能只靠运气吗?

他真的是传说里那样无恶不作,活该为人唾弃的魔头吗?

九幽玄阴体受无数人觊觎追杀,他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种种突然袭上心头的疑惑,云菡无法得知答案,也无从去问任何人。

她只知道,不久之前,游凭声本可以大肆杀戮,却没有。

或许很多人都认为那是为了夜尧。但云菡却觉得,对于似他那般坚定强悍的人来说,决定他是否要做一件事的原因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他是否想做。

“师姐……”叶蔓低低唤了她一声。

云菡回过神来,忽然问叶蔓:“你与他打过交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云菡没有提“他”的名字,叶蔓却第一时间理解了她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怔忪片刻,她轻声说。

像是忆起了什么,又像是有什么想不明白,叶蔓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重要了。

游凭声是魔尊,而她是太冲剑派的弟子,他们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当初洪荒海上,那场与“散修禾雀”错误的相识,只是一场短暂脱离轨迹的梦而已。

三大宗陆续离开,其他道修也不再逗留,有的继续在秘境历练,有的飞进衡芜陵宫碰运气。

徐怀誉着急地想要寻找灵气充沛之地替珑娘疗伤,却发现她其实没事。

“你之前是装的?”徐怀誉吃惊道:“为何这么做?”

“有魔尊坐镇,正道毫无胜算,我们必须及时撤离,为徐家保存实力。”珑娘沉稳地道。

虽然没能走成,但事实证明当时她的选择没错,游凭声实在是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两位徐家长老都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四长老更是笑呵呵地对她连声恭维。

珑娘在炼情壶里过了那场心魔关,一举修炼到元婴后期,已成了徐家除徐怀誉外修为最高的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即使境界不如徐怀誉,她遇事坚韧镇定,比性格温吞的徐怀誉更具魄力。而家主对她一往情深,几乎是言听计从,日后徐家真正能够做主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

陵宫之下的空地上,饕餮兽骨被夜尧取走,留下了一片广阔而深不见底的坑洞。

薛霖停留在深渊边缘,无言看着众生百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他看着夜尧和玉钧崖追随游凭声而去,有一瞬间,竟有些羡慕他们那种随心而动的自在。

可惜,他身上背负着丹盟,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游凭声扯上关系。

……如果还在幻境里,他只是个食朝廷俸禄的玄宁卫,抛弃身份会不会更简单、不需犹豫?

可那也是恢复记忆的薛霖觉得容易,身处其中时,就真能那么痛快地抛弃一切吗?

薛霖苦笑了一下,现在幻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盟主,我们不走吗?”有人小心翼翼问。

薛霖低头,看着脚边幽深黑暗的坑洞——只差半寸,他便能踏入眼前的深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利落转身,“走吧。”

路过还站在原地的宁修竹,薛霖一把搭上他的肩,搂着肩膀带他转过身。

“我都做不到的事儿,你就老老实实歇了心思,陪师祖回丹盟待着吧~”

第278章 北溟

“恭迎尊上归位!”

洪荒海岸,黑压压跪了一地魔修。

汹涌翻滚的浪头一下又一下砸在岸边嶙峋的礁石上,碎成浑浊灰白的泡沫。

这里是北溟洲,魔修的领土。

苦寒贫瘠,资源稀少,每一寸灵气都要用命去争抢。

寒风凛冽如刀,裹着浓烈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这地方的空气里都仿佛浸透了经年不化的血气。

没有人敢抬头,只有前排的几位魔君能看到那人在风中猎猎飘飞的衣角。

游凭声踏着碎石走来,目光扫过脚下一道道匍匐的人影。除了眼前这几张他认识的人脸,其余全是陌生的面孔。

但那些人面上的神情仍然是他所熟悉的。惧怕、谄媚,或者干脆连表情都不敢露,脑袋死死压低下去,只剩下一个个漆黑的后脑勺。

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土,所有人都以为他一定会有些感想要说,或警告震慑众人一番以立威。但游凭声只是淡淡扫视一圈,像是在感叹物是人非,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阐述一个事实:“八大魔门,只剩四门还能看了。”

“……”众人汗流浃背了。

众所周知,出身合欢宗的游凭声亲手屠灭了合欢宗,在那之后,所谓的八大魔门就只剩下七家了。

而当初那场围剿之战里,除了一向置身事外的度厄教和日渐势弱的星陨派,炼魂宗、阴莲宗、蚀日阁、焚癸派四大魔门联合了碧幽宫的内鬼,试图围杀游凭声,结果一众顶尖高手全死在了游凭声的“自爆”里。

这次前往荒古秘境,众魔门本想大展拳脚、重振威名,谁知又遭遇了种种变故:碧幽宫新上任的宫主尹卓被七煞夺舍而死,炼魂宗宗主习高爽陨落于炼情壶,还有焚癸派掌门冯西来……此人倒是运气不错还活着,却要死死藏匿行迹,不敢出现在游凭声面前,更遑论回焚癸派了。

如今,魔道人手凋零,只那四名从荒古秘境活下来的魔君实力较为突出:阴莲宗宗主柯灵晋升到大乘初期,度厄教教主婪厌晋升化神后期,星陨派掌门青锋和蚀日阁阁主洛九渊则是化神中期。

但即使是同样身为大乘修士的柯灵,在游凭声面前也远远不够看。

谁知道当初的游凭声居然没死,只是借机离开北溟、重修境界?现如今这位可怕的魔尊不仅好端端回来了,还比过去要更加恐怖!

那场大战发生在碧幽宫,碧幽宫受损严重,新上任的宫主尹卓无论是实力还是手段都完全不够看。游凭声不在北溟的那些时日里,其它魔门没少落井下石,趁机蚕食碧幽宫的地盘。

现在游凭声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难不成是要翻旧账了?!

众魔修简直要恨死参与围剿游凭声的那些人了,要不是他们的反叛,事情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许多人都在暗搓搓看向柯灵,指望她能站出来说点儿什么,柯灵却聪明地选择一声不吭。

却是青锋挺腰站了出来,爽朗笑道:“眼下炼魂宗和焚癸派无人领头,尊上可要亲自指派新人继任?”

炼魂宗一群高阶修士跟着习高爽,尽数死在了炼情壶里。魂修身死后原本还能以魂魄的形态继续存活下去,但他们就是神魂进入的炼情壶,死在其中,自然神形俱灭。

此时,炼魂宗只剩了两个元婴修士,势单力薄,早就连大气都不敢出;至于焚癸派,其掌门冯西来得罪游凭声可得罪得狠了,其门人更是战战兢兢,恨不得在游凭声眼皮子底下立马消失,自然不敢有二话。

青锋站出来说这话,也是看准了炼魂宗和焚癸派的人根本不敢有任何异议。

一直以来,魔道中虽设有魔尊之位,但那更多是对魔道最强者实力与威势的认可与臣服,实际上各大魔门仍然是各自为政、自治其域,还从未有过魔尊直接任免魔门首领的先例。

但今时不同往日。

游凭声对北溟、乃至整个修真界的影响,已远超历代任何一位魔尊。如今他破境归来,还有谁敢撄其锋芒?

当年星陨派可不曾参与过那场围剿,青锋和游凭声说话,是一点儿都不心虚。

两派首领若由魔尊亲自任命,自然就成了他一派的人,游凭声对北溟的掌控力将达到历任魔尊从未有过的高度。她这时候站出来送个顺水人情,是指望着能得其青眼,日后星陨派也好受一番提携。

正当青锋心下暗喜,觉得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的时候,突听柯灵叹息一声:“青掌门莫非忘了。尊上昔日在位时便下过令,要我们更改门派名字。”

“你方才应当说‘碧魂宫、碧癸宫’才对。”她柔声说。

青锋:“……”

坏了,完全把这茬给忘了,这不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吗?!

这死女人,早不出声晚不出声,偏等到这时候给她使绊子是吧!青锋暗自咬牙,她就不信柯灵没改回阴莲宗的名字!

可现在是她自己被抓了个正着,根本就没法抵赖。青锋脸一阵红一阵白,真恨不得当场上去和柯灵干一架。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忘了的可不止青锋一人。当时游凭声是修界唯一的大乘修士,积威深重,那命令再离谱,众魔门也是敢怒不敢言,他们以为游凭声死后,就立刻把各自的门派名改了回来。

柯灵这一开口,所有人顿时想起了这件事,一时间噤若寒蝉。

一片死寂中,夜尧悄悄扭头,观察了一下游凭声的表情。这一看,差点儿没在这极度严肃的场合里笑出声来。

估计游凭声自己都忘了这事儿了。

知道游凭声的身份之后,夜尧曾细细搜罗过他过往的传说事迹。这件事当然也听说过。

据说,当时游凭声给出的理由是……他有“强迫症”,看不得这些参差不齐的东西。既然众魔门以碧幽宫为首,自然各方面都要向碧幽宫靠拢,所有门派一律改名为“碧某宫”,读起来齐整多了。

对于各魔门来说,这是游凭声上位后彰显威势、逼迫他们表忠心的手段。

但夜尧一看就能看出来,那绝对只是游凭声闲得无聊,在没事找茬玩而已。

可青锋不知道啊,她简直要吓死了,生怕自己一个不慎惹怒了游凭声,成了他回北溟后第一个拿来开刀立威的人。

她赶紧死死低下头,想请游凭声息怒,又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急得嘴都要打结。

就在这时,她听到夜尧开口了,声音是那么温柔,语气是那么和蔼:“青掌门不必紧张,你们尊上向来宽宏大量,不会因这点小事就降罪的。谁忠心耿耿,谁暗藏祸心,他心如明镜。”

说完,他又看向游凭声,含笑冲他眨眨眼。游凭声感觉这人嘴角快要压不住了,肯定是觉得这件事好笑,无语地睨了他一眼。

“各门派仍沿用原名,不必再改。”游凭声道。

所有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青峰简直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好人呐!

不愧是正道来的,不愧是因缘合道体!那些魔修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有这么仗义肯站出来帮她求情的?

青锋对夜尧心生感激,紧张的人换成了柯灵。她拿不准夜尧刚才那番话,到底只是替青锋打圆场,还是也在点她。

如今谁都看得出来,游凭声对夜尧相当纵容,夜尧说的话,几乎就能代表游凭声的意思。

……难道其实是游凭声对她有所不满,怀疑她包藏祸心吗?

众魔修各怀心思,在游凭声离开后才相继起身,各自回宗门。

*

对于游凭声回来这件事最高兴的,当属碧幽宫的人。

当年碧幽宫长老联合外人背叛游凭声,是上层掌权者之间的派系斗争,与底层修士无关。魔修弱肉强食,争斗极为残酷,若失去了强大的庇护者,普通魔修过得只会更艰难。

碧幽宫总管像一只忙碌的蜜蜂,在各殿来回奔波,安排人清扫布置,各处都打扮得张灯结彩。

如今迎回魔尊,就像找回了主心骨,碧幽宫上下喜气洋洋,平日里再阴沉的魔修,脸上都忍不住浮出几分喜色来。

一路上,所有魔修见到跟着游凭声一起回来的夜尧和玉钧崖之后,都露出一副“居然拐回来两个正道天骄,尊上果然厉害”的与有荣焉表情。

到了正殿殿门,总管迎上来,一脸欣慰地说:“这还是尊上第一次带人回来。”

游凭声:“……”哪来那么多戏。

游凭声对这人还有些印象,曾经他抓了一批骂自己最狠的人回碧幽宫,让他们给自己编话本看,这人就是其中一个,脑洞特别大,写出的剧情特别狗血。

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活着,还混到了大总管的职位。

“我死后,你没逃?”游凭声随口问他。

“尊上怎么会死呢!您如此强悍,必然千秋万代,顺利飞升!”总管大声道,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抬袖作揩泪状,激动地说:“没想到,您居然还记得我……果然,这世上,只有尊上会赏识我的才华。我愿意给您写一辈子话本!”

“……”大可不必。

“市面上的‘盛平有’话本我都收集全了,你那还有新的吗?”夜尧倒是饶有兴趣地问。

总管一愣,猛猛点头:“有啊!当然有!这些年我没有一日歇笔,已经积攒了九十七本上佳之作!绝对都是那些俗人想不到的精彩情节!”

夜尧赞道:“阁下笔耕不辍,真是勤奋。”

总管犹如遇见了知己,无比感动,连声说要把话本都拿给他品鉴。

玉钧崖站在一旁,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幕,表情有点空白。

在他的印象里,魔修要么阴狠毒辣,要么残忍无情,魔修的地盘也必然阴森古怪。在不顾一切做出跟随游凭声离开的决定时,他便做好了堕入其中的准备。

可一路行来,看到的东西却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些凶名赫赫的大魔修当然是凶残狡诈的,每一个能在北溟打出名号的魔修,都绝不会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些低阶魔修看起来却与普通修士没什么不同,甚至比同阶的道修要更显小心谨慎,仿佛每时每刻都有根弦绷在他们身上,一不小心就会断开。

或许,这只是他的错觉,毕竟他是跟魔尊来的,看到的魔修当然会察言观色、毕恭毕敬。假如他并非化神修士,而只是个落单的普通修士,那些人想必就要对他露出獠牙了。

可与此同时,玉钧崖又想到,既然北溟环境如此恶劣,每一个低阶魔修都过得如此艰辛,他们也未必不想离开这里。只是出身于此,别无选择罢了。

各大洲之间由洪荒海分割开来,北溟更是孤悬海外,要离开北溟必须远渡重洋。洪荒海里有无数凶猛海兽,只有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敢踏足,普通修士若想跨越洲际,便必须搭乘有元婴修士护航的大型灵舟,其中花费绝非低阶修士能够轻易担负。

大多数低阶魔修,便只能这样一辈子困死在北溟,从未见过正常的人和景色。

普通魔修尚且那么不易,前辈当年面对那么多觊觎与追杀,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或许是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大变故,玉钧崖看起来有些呆愣。游凭声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玉钧崖瞬间回过神来,眸光在对上他的那一刻微微亮起几分,“前辈?”

游凭声:“不用想太多。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你先好好休息。”

玉钧崖乖乖点头。

总管带玉钧崖离开,夜尧则跟在游凭声身后进了正殿。

这里是整个碧幽宫最中心、最宏伟的建筑。大殿深处,黑玉铸就长长的高阶,拱卫着一座俯瞰众生的王座。

座椅奢华而宽大。夜尧拾阶而上,指尖一寸寸拂过座椅扶手上繁复精美的雕饰,想象着曾经游凭声坐在这里的样子。

“这么大的椅子,怎么不配个厚一点儿的软垫。”他忽然说,“等我给你缝个大大的兽皮褥子,铺上来保管又软和又舒服。”

游凭声一掀衣摆坐上座椅,朝他勾了勾手指头。夜尧弯起眼睛,笑得跟只偷腥狐狸似的,一转身坐到了他腿侧。

“这回我可真跟你私奔了。”他搂着游凭声的脖子说:“你可得好好待我,不许做话本里那种负心人。”

“怎么算是好好待你?”游凭声挑了挑眉。

“我想想,嗯……第一,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你是魔尊,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给你送美人,也有很多人向你自荐枕席,你一个都不许看,只能看着我……还有,”夜尧如数家珍,“你一天天老是神出鬼没的,让我找不着。以后不管去哪,你都得带上我,至少也要告诉我一声才行……”

没等他说完,游凭声就吐槽:“好沉重。”

“怎么会?”夜尧大惊,“这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事吗?”

“好吧。”游凭声笑了一声,“骗你的。确实很简单。”

夜尧不敢置信的表情一收,感叹道:“啊,好动听的一句话。要是能天天听就好了。”

游凭声:“……你正常点。”

这有什么好听的,还天天听?有时候他真搞不懂夜尧的脑回路。

不会是年龄代沟吧。游凭声陷入沉思。

要是按现代的说法,三年一个小代沟,十年一个大代沟,他和夜尧得差了好几十个代沟了……

夜尧懒洋洋往他身上一倒,哀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瞎想:“谁让我这么好哄呢。这辈子也不指望你说什么甜言蜜语了,反正你随便说什么,都能哄的我找不着北。”

游凭声想了想,捏住他的下巴,直接把人拉过来亲了一下。“这样够不够?”

夜尧贪恋地舔舔唇瓣,意犹未尽:“不够。”

游凭声:“要不……去双修?”

“哪种修法?”夜尧眼睛一亮。

“看你表现。”游凭声笑吟吟说。

夜尧神魂颠倒站起来,急切地想要找个安静的房间,又对碧幽宫完全不熟悉。走了两步,他猛然回身,一把将游凭声从座椅上抄了起来。

嗖的一下,他带着游凭声消失在原地,直接钻进了溯世镜。

第279章 界灵

炼情壶里那场失忆似乎刺激了夜尧,令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动。游凭声陪他在溯世镜里昏天黑地了一通,再出来时,一天已经过去。

碧幽宫早已准备好了游凭声专属的修炼室,大批上品灵石构置成高阶聚灵阵,灵气清新浓郁。夜尧又亲自上手,将阵法改得更高效,还加固了一下周围的防护阵法,两人专注地投入到了修炼中。

从荒古秘境出来,游凭声受伤未愈,境界也不算稳固,夜尧借助阴阳异火之间的牵引,迅速帮游凭声梳理了一下灵脉里紊乱的灵气。

可惜现在两人境界相差较大,就算双修他也帮不了游凭声更多了,夜尧便多渡了些气运给他,助他修炼更顺畅。

要充分疗伤、稳固大乘后期的境界,少说也得花费数年时间,但游凭声心里还记着一件事,闭关几天之后,他便独自离开了碧幽宫。

当然,这回走之前对夜尧说了一声,免得这人老是嚷嚷着找不着他。

深夜,密林中一道漆黑的人影正在逃窜。

月光暗淡,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丛林幽深难测。他的气息收敛到极致,无声无息飞速潜行,不时回头张望,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天地间一片静谧,连鸟叫虫鸣都听不见。冯西来长长松了口气,脚步慢下来。

看来已经没事了。

这段时间,他用尽了手段,换了不知道多少地方,游凭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找到他的踪迹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像以前一样隐姓埋名潜伏下来,勤加修炼,终有一日,他一定能再次等到报仇的机会!

【蠢货。】一道机械声在冯西来脑中恨恨道:【早说了叫你快点自杀,以你的本事,还想反杀游凭声?等下辈子吧!】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再蛊惑我自杀,不过是想独自逃走。之前说什么要帮我好好投胎,全都是骗人。既然如此,我偏不如你的意。”冯西来满腔怨愤地道,“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死!”

他们狠狠咒骂着彼此,宛如一对互相憎恨却又无法分开的怨侣。唯一能达成一致的,只有在共同诅咒游凭声的时候。

冯西来停在一棵树下,打算恢复一下灵气。从洪荒海一路飞到中洲,他不曾有一刻停歇,连日的逃跑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精神也一直极度紧绷着。

冯西来喘了两口气,正要席地打坐,脑中系统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警报。

尖锐的暴鸣冲击得他一阵眩晕,脑中只剩下一个字:【跑——】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陡然出现在眼前!

冯西来瞳孔骤缩,来不及升起任何念头,掌心灵光一闪,迅速撕裂一张符箓。

空气扭曲裂开,将冯西来吞没进去。

这是一张空间符箓,能使人瞬间转移到相隔甚远的任何一个地方,是冯西来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万里之外,空无一物的地面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冯西来瘫倒在地上,眸光颤抖,心有余悸。“还好,还好我一直藏着这些保命符,这下子终于甩开他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半空突然裂开一道空间裂隙!

游凭声从中踏出,冷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寒意从脚底漫上口鼻,冯西来喉间无意识泄出一声哀嚎,仓皇用掉第二张符箓。

可是没用!

不管他逃到哪里都没用!

两张、三张……八张、九张……无论他用多少空间符箓,瞬移到多偏远的地方,都摆脱不了那道如影随形的身影!

犹如猫捉老鼠一般,猎物越是慌乱,越衬出猎人的闲庭信步。

冯西来跌跌撞撞,大口喘着粗气,心态完全崩塌。

终于,最后一张符箓也用尽了。

系统在他脑中不住狂叫:【快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冯西来浑身颤抖着,反握剑尖对准自己。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冯西来死死咬着牙,狠命刺下。

【啊——!游凭——】系统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冯西来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

从屠魔那里得来的裂空术和追踪术真的很好用。对游凭声这样仇人遍地的魔修来说,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良品。

当然,过去游凭声想杀的人已经死绝了,现在也只剩下冯西来还有这个殊荣。

这实在是一个很特别、很珍稀的俘虏。

游凭声专门在夜尧的溯世镜里开辟出一个牢笼,将冯西来禁锢起来。

于是醒来的冯西来惊恐地发现,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神识都一动都不能动,连自爆都做不到!

他仅存的右眼眼珠在眼眶里一寸寸转动着,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游凭声,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放大。

眼前人背着光,那张曾令他无比惊艳、也带给他一次又一次噩梦的面孔蒙上了一层暗影,落在他吃力的独眼里模糊不清。

但那是他曾在脑海中描画过无数次的脸,五官的每一寸弧度、每一个表情变化,都熟悉得让他恐惧,让他绝望。

“要杀……就杀,不必废话。”冯西来嘶哑的声音挤出喉咙。

这本该是充满勇气与决绝的一句话,出口时却情不自禁哆嗦起来,如此胆怯,如此弱小。

曾经的冯西来还算聪明坚韧,此刻的他,心智却已经完全被击垮了。

对于这样的敌人,游凭声多聊半句话的兴趣都没有。他单刀直入:“说说你身上的系统。”

冯西来沉默着,目露一丝悲哀。

曾经的他居然还狂妄地将自己同游凭声列为宿敌,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其实他不过是游凭声需要随手抹除的一只虫子而已,现在还存活的最后意义,只不过是作为“系统”寄生的容器。

“别浪费时间。”游凭声淡淡说,“你知道我的手段。”

“……”冯西来挤出一声苦笑,“事到如今,我不配合也不可能了。”

占尽优势的萨满天珠尚且落到了失忆的游凭声手里,一败涂地,面对全盛时期的游凭声,他还有什么挣扎的必要?

冯西来心如死灰,将自己如何突然被系统寄生、被其说服合作,还有进入炼情壶后的一系列经历一一交代了一遍。

“系统告诉你,祂是世人对我的憎恨生出的魔?还挺有新意。”游凭声笑了。

“你想笑就笑吧,是我太蠢,居然会信这种鬼话。”冯西来提起系统,声音里多出了懊悔与憎恶。

“倒也没错,世上恨我的人太多。”游凭声悠悠道,“如果杀意真的能汇聚成力量,说不定真有杀死我的可能。”

“不……不,你是不败的,即使真有那样的事,也不可能杀死你……”冯西来恍惚地说。

游凭声已经不在理会他。他透过眼前这具躯体,对寄生在冯西来身上的系统说:“能想到这么有意思的说法,看来你平时没少看小说啊,系统?”

系统死了一般,一声不吭。冯西来精神恍惚,喃喃自语着。

“看来是非暴力不合作了?”游凭声抬手,五指勾起,笼罩在冯西来头顶。

冯西来脸颊扭曲起来,浑身肌肉抽搐,在一阵深入骨髓、神魂都被撕裂的剧痛中,瞳孔的光慢慢熄灭。

片刻后,他浑身一震,右眼睁开,眸光泛起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游凭声用搜魂术把冯西来的神魂摧毁压下,此时占据这具躯体的换成了系统。

“你也有人身了,开心吗?”

“不过是一具□□,我是更高级的存在。”系统冰冷的声音透出不屑。

“是啊,你更高级。可偏偏就是这具□□困住了你。”游凭声嘲道。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落到你手里算我倒霉。”系统仍然端着那副身为高阶生物的高冷范,冷冷地道:“倒是你,怎么说也是一代魔尊,抓到我这么珍贵的存在,第一时间居然只想着冷嘲热讽。瞧瞧你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真是没品。果然,不管活过了多少年,你骨子里还是那个现代世界的普通人。”

祂看起来如此镇静,仿佛对眼下发生的一切都不为所动,但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来,对系统来说已经是相当反常了。

“一直以来,倒霉的是我才对吧。明明占据天时地利,你还是输给了我。”游凭声勾了勾唇,“既然你自诩高阶生物,难道就只会嘴上挽尊吗?”

系统脸色扭曲了一下。

“哦,我还以为你忘了呢。”游凭声似是想起什么,以拳击掌,恍然大悟道:“我本来就是反派角色啊。反派不就该这么嚣张吗?”

说起“反派”两个字时,他的语气是如此坦然。

这下,系统是真破防了。

“该死的,我就该在你一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杀了你!当初你不过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低阶魔修,我随便利用谁都能杀了你!要不是我高抬贵手,让你多活了这么久,你怎么可能拥有这么精彩的人生?!你……”

“是啊,以前我很弱小的。”游凭声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杀我呢?”

系统的骂声一滞。

祂沉默几秒,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如果是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吧?我也只是想冲破束缚而已。只有书里的剧情完整地走完,我才能从原本的低级小世界升维,变成更高等级的世界。那时候这个世界的游凭声意外死了,而你恰好穿越过来,正好能暂时代替他走剧情……我也是没有办法。”

“你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久了,还在这里有了真心喜欢的人,你难道不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

祂居然打起了感情牌,游凭声嗤笑一声,“如果要以我死为代价换取的话,这个世界毁了就毁了,关我屁事。”

“你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的是你吧。”游凭声泰然自若,他怎么可能吃道德绑架这一套,“即使不走剧情,这个小世界也已经成型,根本不会崩塌。就算世界升维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穷人也不会变富有,低阶修士也不会修为大涨,一切都不会变——真正受益的只有你这个界灵而已。”

系统,也就是这个世界的界灵,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祂没想到,游凭声已经看透了这么深,三言两语就点破了祂的算盘。

游凭声得知这一切并不难。

他本就是高阶世界来的,神魂极其强大,随着修为越来越高,对这片天地间法则的理解自然也越来越深。

如今,游凭声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人,再往前一步,渡过劫之后就能破碎虚空,飞升到更高维的世界。

届时天地无拘,来去自由。

“所以说,现在消灭了你,也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影响。”游凭声微微一笑。

界灵是可再生的,既然这个已经坏了,捏死就好。

系统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恐惧,“等等,不,你听我说……我一开始也没想杀你的!我刚找上你的时候,是想送你回家的!你不能——”

“那真可惜。”游凭声说,“谁叫你没早点送我走呢?”

是啊,为什么祂不早点儿杀了游凭声?趁他还没强大起来的时候……早知游凭声会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祂一定在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就用尽一切力量绞杀他!

原剧情里魔尊的戏份又不是没办法被其他人代替……换任何一个人,都一定比游凭声好掌控得多!

可惜此时,祂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游凭声向祂伸出手。

意识到游凭声的意志不可能动摇,系统开始破口大骂:“你这贱人!我真该早早杀了你!当初你不过是……”

骂声戛然而止。游凭声从冯西来头上收回手,掌中多了一团莹白的亮光。

这就是此界之灵。也可以叫祂天道的化身。

天道法则本该是无情的存在,经年累月产生灵智后,一旦被污染而生出了欲望,便难免走向歧途。

眼前这只界灵消失后,这个世界会继续运转下去,直到若干年后,天道孕育的力量会再次凝聚起来,生出新的界灵。

至于那时,新生的界灵是否会生出灵智、是好是坏,就和游凭声没有任何关系了。

游凭声注视掌心白光片刻,缓慢收拢起五指。

第280章 血瘾

碧幽宫,一间低调而不失华美的侧殿。

白日里,四下里空无一人,所有仆从都被赶出了门,殿中一片寂静。

床榻上,玉钧崖呼吸粗重,冷汗津津。

他体内的血瘾又发作了。

当年,得知那药里有游凭声的血之后,玉钧崖立刻将冯西来给他的小半瓶血药毁了。其后百余年来,他一直在深受血瘾的折磨。

每次发作时,玉钧崖都会躲起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更不曾去寻求过任何医修的帮助。或许是出于某种自我惩罚的念头,他想要靠自己的意志戒断这恶心的血瘾。

锦被已被冷汗打湿,玉钧崖紧闭双目,手臂死死按在眼眶上,不敢睁开眼睛。

只要一睁眼,他就会看到周围漂浮着他死去的亲人的影子,每一个都七窍流血,死相凄惨,厉声质问他为什么没替自己报仇;他还会看到前辈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虽然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并非有意喝下前辈的血,但直面这些画面还是会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痛苦。

百余年来,血瘾发作的时间间隔在渐渐变长,但发作起来,却一次比一次剧烈难熬。一开始还只是身体上的难受,到了后来,他还会遭受精神上的折磨,眼前开始浮现种种令他感到煎熬的幻影。

玉钧崖不通医理,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祸得福的是,在一次又一次血瘾的折磨中,他学会了与幻觉共存,每一次经历幻象,都像是一次对内心的拷问。因此,在炼情壶的那场试炼中,他勘破心魔的过程很顺利,甚至一举突破到了化神期。

玉钧崖想,现在的他是化神修士了,是不是对前辈有用了一些?

可游凭声是那么强大,或许他就算能跟过来,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但他真的很高兴前辈能接纳自己。

玉钧崖如以往一般,打算独自默默熬过这次发作。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分外难熬,晋升化神期后躯体本该更加强悍才对。

玉钧崖睫毛剧烈颤抖着,翻过身,砰的一下从床上坠落。

床边铺有精致柔软的地毯,跌在上面并不疼,但此时哪怕是坠落山崖,恐怕也比不上血瘾所带来的痛楚。玉钧崖跌下来时咬破了唇瓣,唇侧淌下一抹血迹,喉咙里难以忍耐地发出了痛吟。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问:“原来你也喝了那药。怎么不和我说?”

是前辈的声音。玉钧崖有些恍惚地想,这次真的很严重,居然还产生了幻听。

……他是不是要死了?

一想到他会以这样可笑的方式死后被游凭声发现,简直比死还让玉钧崖难受。

“玉钧崖。”那道熟悉的声音微沉地喊了他的名字。

玉钧崖猛然睁眼,“前辈?!”

游凭声居高临下看着他,眸中映入他倒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玉钧崖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去了全部血色。

极度惊吓之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双颤抖的睫毛上,还挂着两滴溢出的眼泪。

从这个角度看,他下颌格外清瘦,睁圆的眼尾微微发红,看起来有些委屈。

以生理年龄来看,玉钧崖已经一百多岁,但若除去动辄几十上百年的闭关时间,他的心理年龄还只是个阅历不算太多的年轻人。

当然,在游凭声面前,玉钧崖本来就还年轻,更何况游凭声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

刚搞完系统,游凭声还处于心情超好的状态。他拿出了难得的耐心,又问了一遍:“这件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玉钧崖嘴唇动了动,最后垂下头就挤出一句:“对不起。”

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

玉钧崖以为他对自己失望了,身体一颤。

“我喜欢知恩图报的人,很高兴那时你没有选择背叛我。”接着,他听到游凭声不咸不淡地说:“但我更希望跟着我的是个聪明人,你却实在是个犟种。”

“我……”

“以前没教过你,现在我告诉你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游凭声在他身侧半蹲,掐住玉钧崖的下巴,让他抬头直视自己。“既然选择跟着我,就要向我坦诚一切。”

“你该主动走到我面前,说‘前辈,我不小心喝了血药,请你救救我’,懂?”

玉钧崖呆呆看着他。

“说话。”

“前辈,我不小心喝了血药。”玉钧崖缓慢开口,声音沙哑:“……请你救救我。”

游凭声哼笑一声,指尖微一用力,迫使他张嘴,喂了颗药进去。

那是婪厌炼制的解药。

玉钧崖毫无反抗地吃了,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他仍有些呆呆的,过往的清醒沉稳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只顾得上眼神发直地看着游凭声。

一道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人停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敞开的屋门。

“回神了。”夜尧也不进门,就这么抱臂倚在门上,目光幽幽看着他们。

玉钧崖眸光狠狠一颤,猛然跪坐着直起身,伸臂抓住了游凭声的衣角。“前辈!我、那个药……”

“不用解释,我都知道了。”游凭声道。他一挥衣袖,不远处多出了一个横倒在地上的人影。

一个浑身瘫软,面容狰狞的男人,那张脸上左眼缺失,下颌开裂,仅剩的右眼珠呆滞无光。

冯西来。

玉钧崖又呆住了。

“你的仇人。”游凭声说,“我用了搜魂术,他神魂已损,剩下的你随意。”

说完,游凭声转身,与夜尧擦肩而过时,手里的药瓶扔给了他。

玉钧崖死死盯着地上的冯西来,眼底溢满血丝,片刻后,猛地扑了过去。

站起来时,他手中拎着冯西来的头,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是想哭,又像是要笑,然而最后,面上的表情只剩下一种夙愿骤然达成的茫然。

“恭喜你,大仇得报。”夜尧道。

他还没走。

玉钧崖视线缓缓聚焦到他身上,声音微哑,“有事吗?”

“有点事想说。”夜尧视线落在那颗头上,问:“你需不需要时间休息一下?”

玉钧崖漠然看了一眼手里的头,将头和尸身收了起来。“我没事。有什么话现在说就好。”

夜尧看得出来,他此时还处于一种多年仇恨突然了结,情绪骤断、思绪混沌空茫的状态。

夜尧没有说什么安慰开解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重建怀玉阁吗?”

玉钧崖怔忪着摇了摇头。

怀玉阁对他来说是家。玉家人早已死了,再建起来的门派,也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

夜尧:“那你想做焚癸派掌门吗?”

“什么?”玉钧崖回过神来,匪夷所思:“我为什么要做焚癸派掌门?”

“因为焚癸派现在缺一个掌门。”夜尧一脸真诚地回答。

玉钧崖:“……”

“我不做,你去找别人吧。”玉钧崖干脆地拒绝,又颇感古怪地问他:“焚癸派是没人了吗?”

夜尧:“继续提拔一个焚癸派魔修做掌门,和原来的样子又有什么不同?”

玉钧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反问他:“你什么意思?”

“来北溟这段时间,我相信你一定也有所察觉,魔修的形成是有原因的。”夜尧正色道:“此地资源贫乏,所以修士间争斗格外激烈。除此之外,魔门内部势力倾轧,上层修士肆意压迫下层,毫无门规秩序可言。如此成长起来的魔修,天生只会信奉这样的规则,继续压迫下一代低阶修士,成为这恶性轮回的一环。我想打破这个轮回。”

玉钧崖哑然。

在他还在迷茫无措的时候,夜尧居然已经想了这么多。

这难道就是因缘合道体天生的使命与悲悯之心?

他也有一瞬间思考过,却从未想过去改变任何事情。

这份心性与气魄令人叹服,但——

“那是你想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玉钧崖从来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好人。

“谁说这只是我想做的事,难道你忘了现在魔尊之位上坐的是谁?”夜尧理直气壮地说:“你把焚癸派管理好了,难道不是帮他吗?”

“……是前辈要我做的吗?”玉钧崖眼前一亮,眼看就要答应下来。

夜尧却说:“不是。”

他可以假传游凭声的话,让玉钧崖答应下来,但夜尧不想骗他。

“他只说,让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夜尧说,“对于你,他也是一样的,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主。”

“……”玉钧崖喉结微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意一直涌上了双眼。

他垂下眼,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顿了顿,夜尧又说:“我只是希望……像游凭声那样经历的人可以少一些。”

玉钧崖抬起眼。

“你考虑一下吧。如果你的确志不在此,也没关系。”夜尧说着,转身要走。

他走到门口,背后传来玉钧崖坚定下来的声音:“我答应了。”

“——不是帮你,是为了前辈。”

那有什么区别嘛。夜尧笑了,背着身懒洋洋挥了挥手。

玉钧崖收回视线,便见身旁桌子上静静放着一只瓷瓶。

他打开瓶口嗅闻了一下,立刻辨认出,这就是方才游凭声给他吃的解药。

冯西来为了能够牢牢掌控住焚癸派,给派中所有高阶修士都喂了血药,使他们对他俯首帖耳。

现在解药到了玉钧崖手里。

焚癸派中谁能得到解药,谁该生、谁该死,日后都由他来抉择。

*

夜尧回到寝殿,在回廊的横栏上找到了以书遮脸,躺着晒太阳的游凭声。

“拉到个帮忙干活的人了。”夜尧宣布着这个好消息,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矜持地问:“你看完了吗?”

“拿走吧。”游凭声,“你怎么说服他的?”

夜尧把书揣到怀里,“我一提是你的命令,他就同意了……开玩笑的。当然是因为小玉是好人,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就同意了。”

这任务交给玉钧崖正合适。许多人在报仇之后会失去目标,陷入空虚,反而对心境不利,现在给他找点事让他能投入进去是好事。

游凭声在横栏上翻了个身,就看到夜尧凑在他眼前,一副“快来夸我”的得意表情。他笑了一下,配合地夸奖一句:“不错,你说服力点满了。”

夜尧看着他唇边的弧度,若有所感:“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晴空万里,阳光正好。游凭声望向远处,慵懒地眯了眯眼睛,融融日光铺了满身。

过往如附骨之疽般无时无刻不在纠缠他的阴冷感,被晒得干干净净。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我也觉得今日天气很好。”夜尧笑眯眯道,凑近的气息吹拂着他唇畔发丝:“适合……”

游凭声:“适合修炼。”

夜尧:?

游凭声对他轻轻一笑,忽然抬手,泛起莹莹白光的掌心贴在夜尧胸膛上。

热意涌动,一道强大而古怪的力量转瞬间没入夜尧体内,横冲直撞。

“唔,什么东西?”夜尧被冲击得弯了一下腰。

“当然是好东西。”游凭声闭上眼,随意摆摆手,“去吧,抓紧修炼。”

夜尧能感觉到,这股力量能助他一举突破大乘,那也意味着这次闭关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他幽怨道:“我走之前,你就没什么话想最后对我说的吗?”

游凭声昏昏欲睡,眼也不睁地贴心叮嘱:“修炼的时候别偷看艳情本子,小心走火入魔。”

夜尧:“……”

谁会那么不着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