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威胁
地动山摇中,游凭声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骨玉被婪厌收走后,阵眼开始闪烁金光。
婆娑通幽鼠跳上他的肩膀,焦急地手舞足蹈,“叽叽叽叽……”
游凭声:“是护陵妖兽。”
“叽!”身形灵活的老鼠浑身炸毛,颤巍巍滚进了主人袖子里。
转眼间,一只巨兽以碾压之势出现在三人面前,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的雾气。
妖兽有两对横生的翅膀,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但这不影响婪厌和薛霖同时认出了这只妖兽的种类。
“幻雾斑眼蝶?”
“这么大?!”
蝴蝶在三人头顶投下浓重阴影,双翅一抖便撞断数棵参天大树,其可怖的体型令人心惊。它生有两对颜色繁复的翅膀,每一次扇动,翅膀上的团团花纹都犹如一只只眼睛在眨动一般轻轻闪烁,艳丽而诡异。
这显然是药经典籍中记载的幻雾斑眼蝶,外形颜色都和描述里一般无二,可它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
和眼前这一只相比,过去他们见过的那些小蝴蝶连它的一朵花纹都比不上!
“荒古秘境与外界隔离万年,已经变成自成一体的空间。这里的妖兽植物有不少进化或变异,能力也更难测。”游凭声一边说,一边回头寻找阵眼,刚才还闪烁的金光却在他眼里消失无踪了。
幻雾斑眼蝶制造的雾气浓而不黑,在阳光下甚至产生了粼粼波光,却在顷刻间遮盖了所有人的感知。
“小心……有……毒……”
“内呼吸……这雾……迷惑心智……”
两道忽远忽近的男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被浓雾阻断一般断断续续,只能从不同的声线里听出是两个炼丹师在说话。
两只硕大的复眼镶嵌在巨蝶头部,无数只小眼睛以不同角度同时转动着,在雾中亮起无机质的光。游凭声能感觉到它用一种贪婪冰冷的目光盯住了自己。
有一段时间没和夜尧接触了,上一次吸来的气运剩的不多。他头顶要是有个气运条,游凭声一抬头大概就能看到气运条即将告罄的警告。
外界普通的幻雾斑眼蝶最多只能达到五阶,而这一只经过了不为人知的进化,从前方隐隐传来的威压来看,几乎是七阶近八阶的实力。
人嘛,倒霉着倒霉着就习惯了。
游凭声做好被针对的准备,幻雾斑眼蝶却像是在犹豫先对谁下口似的,过了一会儿视线忽然略过他,盯上了另一个人。
斑斓花翅一闪,像另一个方向撞去!
这玩意也知道欺软怕硬?
游凭声很快意识过来,是婪厌身上的异香吸引了它。
婪厌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袭击,肉眼难见的雾气中传来阵阵打斗声。
将毒雾屏蔽在体外,游凭声徐徐向远离战场中央的方向后退,直到身后出现另一个人的气息。
“后面是断裂的树干,小心踩伤。”薛霖低声在他耳边说。
“你能看见?”这种毒雾明明能屏蔽人的感知和神识。
“一点儿小技巧。”薛霖谦逊道。
能活上百年的强者,哪一个都有点儿独特的本事。游凭声没有多问,站定了倾听前方的战况。
“婪厌是不是……用自身炼过毒?”薛霖忽然问。
游凭声:“怎么?”
薛霖:“听说度厄教有种以自身修炼毒术的方法,口服毒药、吸入毒素或是浸泡药浴,最终使体内的毒素达到一种极致的平衡,将自身变为最阴狠的武器。这种秘术需要忍受极为痛苦的过程,但一旦炼成,身体的每一寸骨血便都流淌着剧毒,是毒修中最为厉害的一脉,历任度厄教教主都修炼过这种毒法。”
游凭声不置可否,只静静看着战场的方向。
事实上,婪厌的修炼比这还要更狠一些。
最初的他根本就不是自愿修炼什么度厄教的秘术,而是被上一任度厄教教主做成了药人。他是那一批药人里最顽强、炼得最好的一只,于是教主为了讨好魔尊仇仞将他送到了碧幽宫。
通过药人,魔修可以修炼避毒功法,或是直接取血用作炼丹材料——他们是牲畜,是财产,是修炼资源,唯独不是人。
还是在仇仞身死,婪厌用尽手段回到度厄教之后,才找到秘术平衡了体内日夜沸腾的毒血,于岌岌可危的毒发中挽救自己,最终杀死上一任度厄教教主。
今天的婪厌是人上人,出行喜欢奢华排场,面上风轻云淡,游凭声还记得他在泥里痛苦挣扎的一面。
“你能破他的毒术吗?”游凭声问薛霖。
“看得出来,他的毒术比上一任度厄教教主更强,又是医毒双修……很不简单。不过如果能弄到他一些血肉研究研究的话,我想不是不可能。”薛霖笑了笑,道:“事先说好,他体内时刻有数不清的剧毒在互相抵消影响,一旦打破平衡,不死也要变成废人。”
“你想做吗?我倒是不介意。”
“算了。”游凭声说。
看在婪厌最近没怎么搞事的份上。
游凭声曾经对婪厌动过几次杀意,但最后或是因为对方还有利用价值,或是婪厌在他下手前奉上了值得放他一马的东西。阴差阳错,这条随时可能噬主的毒蛇虽然一直在他身后阴暗爬行,倒是还没真的被他掐死。
偶尔想起来,游凭声发现自己其实不怎么厌恶对方。
两人拥有相似而不同的经历。
有时候看这人,他会感觉在照一面镜子,镜面上爬满裂痕却没彻底破碎,隐约能映出扭曲变形的两面。
真有一天要下手,杀了更简单,他并不期待看到对方落败成废人的画面。
婪厌的修为尚在元婴后期,对上七阶妖兽本无胜算,但毒修从来都不是普通修士。他炼制过不少尸傀,祭出护住自己,竟然越阶和幻雾斑眼蝶僵持起来。
毒术的碰撞于无声中激烈,游凭声看不清一人一兽的具体战况,但听得出来婪厌在逐渐落入下风。
“也只有婪厌能和这样的毒物一较高下了,我在他这个修为阶段,可不一定有他这么厉害。”薛霖叹道:“但毕竟是七阶妖兽,他不可能一直坚持下去——你不去帮他么?”
游凭声没动作,无声眯了一下眼。
“轰!”
罡风骤然爆发,扫断一片粗壮树木!
发丝在游凭声肩侧随风扬起,似扩散的浓雾中另一缕鸦黑的雾气。更柔滑,更缥缈,甚至令薛霖错觉自己上前一步就能触碰到,然而等他不知不觉抬手的时候,作乱的狂风已经散去。
长发垂在游凭声身后,在清明的太阳下缀着薄霜般沉静的华光。
薛霖低头,目露惊愕,一片深色沼泽蔓延到了他的脚边。
漆黑似墨的泥沼如同涌出的溪流一般四面扩散,迅速没过两人的位置,绵延到方圆千米之外!
泥沼中心的婪厌趺坐在地,双腿已没入地面,幻雾斑眼蝶庞大而艳丽的身影化为一滩恶浊烂泥缠绕在他的下半身。
无数复眼犹如五彩斑斓的玻璃渣散落在他周身淤泥里,不断闪动眨眼,令人头皮发麻。沼泽的每一次眨眼都发出咕嘟冒泡的恶寒声响,蠕动着沿着婪厌的腰际向上攀爬,似一张大口即将将他吞噬。
噫。十分掉san。
“你忍心看着他落入这种地步?”薛霖试探道。
游凭声摇头,不忍地移开眼。
“那就不看。”
薛霖:“……”
婪厌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模样,竟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了两声,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道道黑色筋脉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狰狞鼓起,半身泥沼又向上攀爬两寸。
让薛霖不解的是,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脸上对袖手旁观的同伴竟然毫无怨恨之色,唇边的笑意理所当然。
……不是很懂你们魔修之间是怎么回事。
婪厌杀不死幻雾斑眼蝶,也不想被其杀死,他拖着性命与其纠缠,耗尽半身毒血试图契约这只高他一个大境界的强大妖兽。
孤注一掷,要么消化驯服对方,要么同归于尽。
游凭声缓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前三尺处。
“要我帮忙吗?”他歪了歪头。
修长的身影遮住阳光,阴影居高临下落在婪厌身上。婪厌微微仰头看着他,恍惚回忆起百年前某些相似的时刻。
兜兜转转,游凭声仍在俯视他。
“不……用。”婪厌缓缓说。唇色深黑,嗓音低柔沙哑,“还不至于……这么废物。”
游凭声轻轻笑了一下。
泥泞攀爬在婪厌腰际,又在对峙中被缓缓逼下,毒性之间凶猛的胶着对抗触目惊心。
似在证明自己,他分出心神操控游凭声脚下的泥沼退开一小片土地——在争夺主动权的战斗里,他有能力占据上风。
被毒沼爬过的地方寸草不生、土地焦黑,但游凭声站在沼泽中央的空地上,就像站在一片净土。
游凭声低头看了一下,挑了挑眉,“不错。”
留下两个字,他很快转身。
远方,一只飞鸟跨入沼泽上空的领域,猝不及防一头栽入地面,顷刻间被腐蚀殆尽。这片沼泽眼下禁锢了婪厌,同时也成了他护身的领域。
游凭声不可能在这儿耗时间等他。
途径的泥沼在他脚尖前露出空地,又在他身后合拢。
薛霖离地三寸,凌空在泥沼上方的鞋底正在嘶嘶冒烟,价值连城的法靴眼见就要烂成两片破布。他废了挺大力气才让自己能坦然自若站在沼泽上,忍不住龇了龇牙。
直到游凭声路过他身边,那些毒沼才似不甘不愿一般在他脚下蔓开巴掌大小的空地。薛霖差点儿被气笑,心说还有力气炫技,怎么没毒死你。
“我们就这么走了?”薛霖一脸同情婪厌的模样,问游凭声:“不等婪教主?”
“用不着。”不等游凭声说话,婪厌冷冷开口:“薛盟主如此多嘴多舌,不如修身养性。”
“没办法,谁让我好心呢?有些关心之语不吐不快啊。”薛霖老神在在。
“走了。”游凭声觉得这两个人碰见莫名聒噪,快步往阵眼的位置走去。
目光阴冷地瞥薛霖一眼,婪厌双眸缓缓闭紧,沉下心驯服幻雾斑眼蝶。
现在比他强又怎样,他早晚会成为第二个九品炼丹师,姓薛的还能得意多久?
*
金光一闪,两人转移到倒数第六处阵眼里。
薛霖正要寻找棺材,就听游凭声开口:“好了,就在这分开吧。”
“这么快,你不愿意带我了?”薛霖一愣,可怜兮兮地探头看看密封的棺材,“……可是我还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们从来就不是同行者。”
“好绝情。”
“我想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薛霖还是黏在他旁边不肯走,想了想,忽然说:“你我就此分道扬镳,你就不怕我去天涂上人面前告你一状,说你是魔修,祸害了他的宝贝徒弟?”
“你在威胁我?”游凭声面无表情看着他。
他面色仍然挂着面具,看不清表情,深黑双目却似一湾幽月带来浸透骨髓的凉意。
薛霖平生不知遇到过多少狠角色,这一刻竟有点儿不敢与他对视。
他眨眨眼,露出无奈神色,“开个玩笑而已,在你心里我难道是那种嚼舌根的无聊人?别这么凶啊,我可不想与你为敌。”
“我是真的只有好奇,不是想和你抢东西。这里的骨玉如果你有不想要的,可以和我换你需要的东西,如果你不想换我也不会多说一句,绝不烦你。”
丹盟盟主也是半个生意人,他露出温和好商量的笑容:“至于那些护陵妖兽,好歹我也是化神后期,给你做个打手你也不亏吧?得了什么好妖兽我也绝不和你抢,只捡你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成不成?”
游凭声屈指在棺材板上敲了敲,看了一眼他真诚的表情,百无聊赖移开视线,“行吧,随你。”
薛霖居然松了口气。好歹他也一把年纪了,继续下去,还真不知道舍不舍得下脸皮黏在这里。
第一次遇到这么难搞的人。无比想念两人刚相识的时候……
不等游凭声动手,薛霖殷勤上前打开棺木。
下一个阵眼的棺材里同样是一名大乘修士。
骨玉凛凛生光,竟比寒铁还要坚韧。这是一具体修的尸骨!
体修看重炼体,往往是灵根较杂之人选择的道路,于灵力修炼上不精,很少有体修能修炼到大乘期。
大乘体修的骨玉强度堪比上品防御法器,游凭声这次将其收入囊中。
这次两人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大乘修士的棺椁附近有护陵妖兽把持,一取完战利品就退入阵法里。
冒头的妖兽没有引起两人兴趣,他们很快转移到下一处。
到达大乘修士的境界,骨玉与普通修士将截然不同。如先前的佛修和体修,这些大能的尸骨上往往镌刻着生前功法道统的痕迹。
薛霖打开棺材,目光忽然一顿。
“禾道友,抱歉。”他声音低沉,紧紧盯着棺底,“这次我真的需要带走这具尸骨。”
万年前,时任丹盟盟主的朱元陨落在荒古秘境里,丹盟曾因此衰落近千年,几乎断绝传承,直到千年后有一天才横空出世,才让丹盟有机会东山再起。这是历任丹盟盟主都会向继承人告诫的历史,让他们知道身担重任,不可轻易犯险。
尸骨泛着翡翠一般生机勃勃的光芒,比之前的任何一具都要温润,这是常年与药做伴的迹象。据说朱元道君以药入道,曾尝百草撰写《药经》,是所有炼丹师心中无比敬仰的前辈。
尸体胸前凹陷,显然受过重创,胸骨几乎尽数折断进了体内。薛霖手指略过断成几段的肋骨,手指探入胸腔捏出藏在其中的沾血书卷,指尖轻颤。
“只要不违反原则,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替你做。”
他轻柔拿着祖师的书卷,抬头认真道:“只要你允我为师祖收敛骸骨,带回丹盟传承。我欠你一次。”
“如果我要你手里的师门秘籍呢?”游凭声问。
薛霖一怔,有些艰难地说:“可以。师祖本就视天下炼丹师为弟子,我想他不会反对的。”
他出神了两秒,忽然又说:“其实如今丹道寥落,高阶炼丹师少之又少,即使公布又有何妨?只要你……不用里面的毒方害人,拿去就是。”
“阁下心胸宽广。”游凭声注视他片刻,淡淡一笑。
薛霖听出他的默许,只觉自己从来没这么高兴过。他小心翼翼将书卷装好,答应拓印好之后一定第一时间送给他一份。
游凭声扫过棺中伤痕累累的尸骨,目光描摹着每一道伤痕,仿佛能透过这些古老的痕迹再现万年前某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尸体肩臂收紧,指骨拢在胸口,生前最后一秒将秘籍塞进了胸前血洞里。
薛霖恭敬收敛尸骨,忽听身边人问:“朱元道君是怎么死的?”
薛霖愣了愣,“他中的是剑伤,用剑的人很多,骨上很难细究伤口细节。总不会脱离与人抢夺机缘、或是遇见强大仇敌……?”
“你有没有想过。”游凭声说:“衡芜在动念把他放到阵眼之前,他还活着吗?”
他话语不多,说话时语调不急不缓,声调也不高。这种慢条斯理的声音总是格外清晰流入听者的耳朵里。
薛霖忽然不寒而栗。
“你是说这些尸体不是衡芜道君捡来的,而是他亲手杀的?!”
“不,甚至用的不是尸体,师祖他——”薛霖喃喃自语,脑中浮现出一个景象:濒死的朱元道君被钉入棺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传承秘籍塞进胸口里,黑暗吞噬了他所有呼唤,一切力量都被阵眼吸干流尽……
“你想到什么?”
“师祖……不,这些尸体里面……”薛霖低声道:“会不会有人活着就被关进棺材里?”
伫立在旁的棺材板被游凭声掀翻。“棺板背面连抓痕都没有,至少里面的人没醒来过。”他回忆了一下,说:“之前的棺板背面也没有任何痕迹。看来衡芜还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薛霖松了一口气。
他拧紧眉,面露凝重,“希望一切只是猜测。衡芜道君若真的为了布阵亲手斩杀正道修士,岂不是入了魔道?可他不是已经杀了荀乐,难道恋上魔修的那一刻便注定被蛊惑心智……?”
“那就要问他自己了。”游凭声平淡道,“等到把他的棺材板也掀开,自然知晓。”
薛霖这才想起来,身边这位也是魔修,还是个身份绝对不俗的大魔修!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与夜尧一定不会步他们后尘。”他诚恳道。
“没话说可以不说。”
听起来简直是大flag。游凭声睨他一眼,压根儿不想理他。
……
倒数第四处阵眼。
“终于不是正道修士了,这一具应该魔修的尸骨。”薛霖观察后得出结论。
游凭声扫视着骨骼上的道统痕迹,说:“她的肋骨比常人要少两根,修炼阴莲宗有种功法会造成这种后果。”
“你杀过阴莲宗的人,看过他们的骨头?”薛霖十分好奇。
游凭声懒懒道:“你猜?”
他银白色的面具上,点点魔晶如细碎星子,似雾似幻,神秘莫测而危险至极。
迷人眼的朦胧幻雾迎面吹来,薛霖捂着跳动的心脏呻吟一声。“好可怕。我是不是应该离你远点儿?”
游凭声:“用我送你一程吗?”
“不急,不急……”薛霖笑笑,优雅做了个“请”的动作。
万年前,魔道有一大派名唤怒莲阁,后来分裂,其中最大一支就演化成阴莲宗,可以说是阴莲宗的前身。
“看来此人就是怒莲阁阁主干晁。”
游凭声正要收起棺材里的东西,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隆隆威压!
来人现身飞快,游凭声神识感应到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已经飞速放大在眼前。
“小辈,你寻到何物?”
是大乘修士苍木!而且是大乘中期!
除了七煞,这是游凭声有生以来面对的修为最高的人,扑面而来的压力让他衣袖中汗毛微立。
薛霖立在他身侧,绷紧了身体,目光不动声色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阵眼,又恭恭敬敬落向前方。
苍木声音平和,空气中也没有丝毫杀意。但两人都知道,一旦贸然动作,对方很可能就不是这么温柔了。
“意外发现一具不知名的化玉尸骨。”权衡片刻,游凭声流出顺从的声音:“得见前辈三生有幸,晚辈愿主动献上。”
第232章 亮红灯的气运
“一具玉化尸骨?”苍木投下高高在上的目光。
“是,据晚辈推测,此物的来源至少是万年前一位化神强者。”
“拿来老夫看看。”苍木从高空飞下。
“请您过目。”游凭声在棺材中挑选出一块形状最标致圆润的腿骨,双手捧起请他查看。
苍木目光划过腿骨上莹莹玉光,哈哈一笑,“化神强者?不不,区区化神期怎会有如此超脱凡俗的遗蜕。这女尸生前分明是大乘修士!”
苍木指向腿骨侧面一处黑红色斑点,指点游凭声:“且看此处,此人乃是魔修。”
“原来如此。”游凭声恍然大悟,“前辈眼力过人。”
苍木正色道:“魔修乃我等正道之公敌,魔骨肮脏污秽,不该存世。”
“前辈所言甚是。此物还请您加以处置。”游凭声由衷道:“即便是做前辈的踏脚石也是这魔修万载修来的福气,望其洗脱罪孽,来世重新做个好人。”
苍木未料到游凭声如此配合,“哦?你当真愿意将它赠与老夫?”
“当然。”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不能再真,“晚辈不懂炼丹,也不懂得什么炼器手段,得来此物只能想办法换些灵石,也是浪费。若有前辈接手炼化此物,亦是它的一场造化。”
“好,好。老夫隐居千年,久不问世事,想不到如今修界多了你这般聪慧明理的小辈。”苍木满意地道。
收到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夸奖,游凭声喜不自胜,肢体语言难掩兴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帕,飞快将棺中其它骨玉一块块擦拭干净。
天蚕丝织就的布料将骨头擦得更加熠熠生光,然后随手把这昂贵的手帕一扔;又扯出一块更细腻洁白的千年雪蚕丝布料,裹起骨玉系成美观形状,双手恭恭敬敬捧过头顶奉上。
“晚辈禾雀,今日得遇前辈是晚辈的荣幸,请您笑纳!”
一系列动作殷勤备至,行云流水。
“好,好!”
薛霖:“……”
好!狗!腿!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禾雀吗?这是被人夺舍了吧!
薛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初见禾雀,对方虚弱而顽强,那种清贵姿态令他心折神往;利用他之后恢复了无情嘴脸,欺霜赛雪,叫人欲近而不敢接近;还没等他完全适应,一个眨眼又变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模样!
谁能告诉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变的男人,魔修都是这样会骗人的嘛?!
“……”薛霖眼观鼻鼻观心,决定把主场全交给他了,权当自己是块不会说话的木头。
苍木拿走包裹,面色十分和蔼。他瞥了棺材一眼,棺木只是普通的年代久远的木材,不堪大用;里面只剩下几块较为细碎的骨头,被这想要讨好自己的小子刚才随意扫到棺底。
相比他得到的一整具尸骨,一点儿剩下的骨头渣子不算什么,苍木自矜身份,自然不会去捡。
游凭声不动声色向阵眼挪去,目光轻扫过棺底残余的骨渣,骨渣如氧化的古画般在空气中渐渐失去玉色。
“恭送前辈。”游凭声道。
苍木颔首,就要离开。
忽然之间,他脚步停住,目光狐疑看向两人脚边。
两人微不可察一顿,游凭声笑道:“前辈,可还有事吩咐?”
苍木奇怪道:“这里怎么像是刻画了阵法?”
游凭声:“有吗?”
“你们让开。”苍木摆摆手。
两人对视一眼,忍住心切,缓步移开。
他们距离太近,阵法开启至少需要五息,这期间足够苍木阻拦他们。
“您博闻强识,竟还懂得阵法手段,我们来了许久却什么都没发现,实在惭愧。”游凭声眸光闪了闪,虚心请教,“不知这是什么阵法,莫非是蘅芜道君留下的密道机关?”
“极有可能。”苍木沉吟道,目中焕发出光彩。仙宫里表面上这些财宝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挖掘出最珍贵的蘅芜遗产!
游凭声瞧出来,这人只能看出来阵法大致灵力走向,对阵法没有深入了解。
那就好办了。
……他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拿。
游凭声向阵法跨近一步,高兴道:“太好了,这会不会是一座传送阵?我们能否通过它传送到蘅芜道君的宝库?”
宝库!
这两个字如此熠熠动人。苍木眸中光亮大振。
他看到游凭声率先步入阵法的动作皱了一下眉,不悦他抢占先机,又想到什么目光一动,没有阻止。
苍木老奸巨猾,当然不会盲目涉险,在确定种类之前,他不会轻易触动阵法。
现在正好,有人替他探路,如果是机关杀阵,这小辈死了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薛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跟随游凭声站到阵眼上,脑中忽然醒觉。
不久之前他见到禾雀进入阵眼,贸然跟了进去,差点儿跟丢了性命。
苍木看到他们俩进入阵法,十有八九会与他有同样的选择,届时没有禾雀出手相助,苍木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且阵眼转换时空间扭曲变形,只有禾雀在其中如入无人之境,若他再借助婆娑通幽鼠施展什么奇巧手段,岂不是能趁机要了苍木的命?
想通这一点,薛霖只觉一阵心惊肉跳。
方才禾雀那番表演已让他目瞪口呆,他以为对方只想打发走苍木,好让两人尽快脱身,没想到在苍木发现阵法之后,禾雀就这样打算顺势阴苍木一把!
他竟然敢算计大乘修士的性命!
禾雀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薛霖抑制住情不自禁加快的心跳,等待阵眼开启。
下一秒,金光自地面升起,吞没两人的身影。
两道身影渐渐模糊汇入金光,从中传出一道真诚鼓励的话语:“前辈,这真的是传送阵,您也来吧!”
“果真如此!”苍木自然认出了这是两人即将被传送到别处的迹象,兴奋地双目泛红。
机缘降临,是天道让他气运加身!若能得到蘅芜的遗物,飞升指日可待!
苍木迫不及待想要踏入金光。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空间波动!
空气扭曲成波纹状,一道空间裂缝随即出现,一个佝偻的黑影从撕裂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流星般的黑炎飞速坠落。苍木大惊躲闪,攻击恰好重砸在阵眼之上!
金光摇摇欲坠,闪烁两下迅速熄灭,传送打断,两个人天旋地转般被阵眼吐了出来。
游凭声和薛霖胸口沉闷,喉头一阵腥甜,意外看向天空中的第四个人。
阵法被破坏了?
“屠!魔!”苍木咆哮着转身,目眦欲裂,“你敢毁我机缘?!”
“是吗?”屠魔哈哈大笑,快意地道:“正合我意!看来我来的正巧啊!”
“阴魂不散……你找死!”苍木怒极,掌心一张,一束绿芒自他手心疯长,顷刻间化为锯齿藤蔓寄生在大地之上。
屠魔眼中跃动着恶意的火光,一把黑镰在他身后如黑月般升起,遮蔽了当空的圆日。
大乘强者对上,世间顶级之战!
普通化神修士只要笼罩在战场余波中,便会在大乘期的威压下摇摇欲坠,如风中摇曳的芦苇一般。
更何况游凭声和薛霖正位于苍木身后,战场最中央。
苍木怒发冲冠,如何还记得身后两位“亲切”的小辈。
轰!
天地昏暗,日月倒悬。
大乘期修士携带怒火的全力碰撞何其可怕,眼前呈现出一片翻天覆地般的末日景象。
“吼——!”
下一秒,一道嘶哑长吟响彻寰宇!
正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人惊愕望去。
烟尘中,一条吞天巨蟒拔地而起,如远古真神降临战场。蟒头盘绕而上,死死将主人拱卫在七寸内围,以肉身抵挡两个大乘修士灵力相撞的威力,鳞片闪烁着漆黑冰冷的流光。
“吞天巨蛇……上古凶兽,魅影吞乌蟒!”苍木的声音几乎颤抖起来。
“这是……八阶妖兽?八阶妖兽!”屠魔瞳孔一震,“就是这股强大的气息,没错,我在刚进秘境时碰见过这只妖兽,却与它失之交臂!”
“哈哈哈哈哈,有缘再次碰见,它合该是我的!”
“八阶妖兽!”苍木紧紧盯着天空中拱起的巨蟒,眸底同时掠过一丝精光。
被两个大乘修士虎视眈眈的游凭声:“……”
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头顶那个不存在的气运条。
滴,滴。仿佛能看到亮红灯的警告。
第233章 好吵
遮天蔽日的巨蟒之上,两道人影渺小如鸟雀。
“这、这是你的?”薛霖震惊得都有点儿磕巴了,他愣愣问身边的人,得到游凭声一个“还用问?”的眼神。
“……”薛霖低头看看身下不得了的坐骑,从巨蟒流畅完美的肌肉曲线看到漆黑无一丝杂色的光滑鳞片,脑袋发热,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
黑蟒发出一声嫌弃的低吼,背脊肌肉波浪般起伏,舒张的鳞片边缘犹如锋利的圆月弯刀。薛霖嗖地一下收回手,差点儿被鳞片割伤。
“真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天。”他梦游似地说:“我竟然坐在八阶灵兽的背上。”
“那你的人生履历可以更新一下了。”游凭声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说。
薛霖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两个大乘修士。
方才还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此时不约而同停下了手,眼里只剩下这只突然出现的大蟒。
这条巨蟒乍看来外形普通,通体黑色的鳞片毫无特点,其他人或许认不出来,但他们活了几千年见多识广,怎么会认不出它的来历?
它分明是古书中记载的凶兽——魅影吞乌蟒!
上古时期灵气混沌,大陆与海洋中生有许多强大可怕的妖兽,而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部分妖兽都在沧海桑田的变换中灭绝消失,只在古籍中留有记录。
魅影吞乌蟒就是其中之一,没想到竟然还有一只留存于世,这恐怕是如今修界最为强悍的妖兽了。
兽如其名,吞云蚀日!
屠魔眼里已经完全看不见巨蟒原有的主人,只剩下对巨蟒的势在必得;苍木脸颊兴奋地抽动起来,碍于身份表现得尚且矜持,但他眼底闪烁的欲望与屠魔外露的贪婪又有什么两样?
——必须得到它!两人心中同时呐喊。
“……”薛霖动着嘴唇:“更没想到的是,我还有被两个大乘修士虎视眈眈的一天。”
“是吗。”游凭声笑了一下,此情此景,他的声音里居然有种毛骨悚然的平静,“抓稳了,还有更刺激的。”
薛霖:“……?”
下一秒,黑蟒俯身而下!
云层在身侧化为流线背景,迎面扑来的疾风如刺骨寒冰,俯冲的速度让人的五脏仿佛飞上云端!
禾雀要干嘛,是战还是逃?
他要如何胜得了两个大乘修士,又如何逃得掉?!
长发猎猎吹拂在脑后,薛霖要死死闭住嘴,才能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喊和跳到嗓子眼的心脏。
看到魅影吞乌蟒急速飞行,屠魔立即甩出法器,“别想逃,把你的蛇留下!”
刀刃森冷的黑镰劈向巨蟒,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割开黑色裂隙。
“屠魔,你想对我正道小辈做什么?”苍木大喝一声,一挥手,铺天盖地的藤蔓席卷过去。
破解屠魔攻击的同时,同样挡住了魅影吞乌蟒飞行的路径。
苍木嘴上说的好听,其实也在打魅影吞乌蟒的主意!
先前被迫献出骨玉,薛霖已看出苍木的为人,但眼下的遭遇还是让他升起失望和怒火。
就是这般表面仁义道德实则道貌岸然的正道前辈,看到这种人,让他只觉身边的魔修比苍木要可爱得多!
“苍木,你还是这么道貌岸然。”屠魔替薛霖说出了心里话,“你嘴上说得好听,难道不也是看中了这小儿的灵宠?”
“哼,我助禾小友一臂之力,岂容你这魔修置喙。”苍木回道。
两人再次斗在一起,如两只野兽凶猛撕咬着对方,势要将对方杀死在眼前。他们战斗的同时仍然逼迫在魅影吞乌蟒前方,确保猎物不会在两人争斗时逃走。
大乘之战何等激烈,纵使有魅影吞乌蟒抵挡住大部分余波,泄出的力量也足以震碎化神修士的筋骨。
好在游凭声用木晶灵液多次淬体,肉身强度堪比体修;而薛霖是实力上等的化神后期,不至于毫无抵挡之力。
薛霖撑起灵力护壁,勉力在狂风中护住自己不动摇。他以为游凭声会趁两人争斗时想办法逃跑,然而让他愕然的是,身边人竟然不闪不避,驾驭着黑蟒直向两人冲去!
“!!!”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禾雀还妄想对付两个大乘修士不成?!
他还在化神中期,灵力有限,不可能长久地召唤魅影吞乌蟒作战,要胜过两个大乘修士难如登天!
薛霖想要质问,转头时只能看到他遮住的侧脸,那张银白色面具在此时有种沉静到冰凉的冷锐感。
薛霖心脏狂跳。
此时此刻,是战是逃已经由不得他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闭上嘴老实待在禾雀身边,相信对方有带自己逃出生天的可能。
修仙沉浮数百年,薛霖历经过许多危险境地,却是第一次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既已至此,今日就陪你疯一场!”薛霖咬了咬牙,低声喝道。
他手腕一振,衣袖风流挥洒,一把洒金折扇刷地展开。
扇面山水流转,灵力涌动,飘摇飞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天阶法器,流风回舞扇!
一切震荡霎时间被抵御在外,两人周身形成了宛如真空般的安稳状态。
这缥缈华丽的扇子防御能力竟然堪比夜尧的溯世镜,游凭声略感意外地看了一眼流风回舞扇,让影再次加快了速度。
黑芒化作利箭划破空气,直撞入战场中央!
“你——”苍木噗的一声喷血,从没想过自己会受到这一方的袭击。
明明他充当的是禾雀的保护者,屠魔才是敌人!
即使他也想抢魅影吞乌蟒,那也是杀死屠魔之后的事了,禾雀怎么会选择对付他而非屠魔?
苍木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容不得他思考了,屠魔一愣之后,大笑着出手更加猛烈。
“哈哈哈哈哈,你这蠢驴,看来你口中的小友根本就没把你当一伙的!他也想你死!”
“禾雀,你快收手!”苍木受到前后夹击,顿时落入下风,他急道:“你该与我一同杀死屠魔才对,怎么反而打起我来了?”
“可是我不想同你一伙。”游凭声轻飘飘地说。
“为什么?!”
“你刚刚抢了我的东西啊。”
“你疯了?!就为了一具尸骨?!!”苍木差点儿被这一句话憋死,不敢置信,“我若死了,你一个人难道还能斗得过屠魔?他最是嗜杀,绝对不可能放过你!”
“你说的我都知道。”游凭声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你抢了我的东西啊。”
“你有病吗?!!!”苍木两眼血红,气了个仰倒。
“噗哈哈哈!”薛霖笑出了声。即使在激烈的战斗下,他的本命灵器受损受伤,也忍不住一边咳嗽一边笑得浑身颤抖。
虽然他也不理解为什么禾雀选择与苍木为敌而非更危险的屠魔,但不可否认,能看见苍木气到扭曲的脸实在是太爽了!
“哈哈哈哈哈!”屠魔也狂笑。他不知道先前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不影响他大肆嘲笑苍木,苍木简直是身心受创,嘴唇抽搐了几下,气得又呕出一大口血来。
“苍木,你我死敌千年,今日便是彻底了结恩怨的时候。”屠魔带着煞气的冷笑布满杀意,对游凭声说:“小儿,别怕,你助我杀了此人,之后我绝不会为难你。”
苍木:“别信他!这魔头最是诡计多端,不可信他的话啊!”
屠魔:“嘿嘿,相比我这个魔头,他更想让你死呢。”
苍木:“禾雀,你仔细想一想,我死之后他一定会夺走你的灵兽,你甘心吗?!”
屠魔:“别放屁了,你也想夺他的蛇,他已看透你的虚伪了!”
两个老头吵起来可真吵啊。
苍木苦口婆心:“魔头言而无信,他夺了你的灵兽也不会放过你的!”
游凭声充耳不闻,仍旧驱使黑蟒攻击他。
苍木声嘶力竭:“他妈的你到底为什么啊?!!!”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游凭声疑惑地道,“因为——”
“你抢了我的东西啊。”
“你这个蠢货!你……”苍木目眦欲裂,瞪大的眼中映出一弯放大的黑月。
屠魔的武器贯穿了他的胸膛!
黑色镰刀穿胸而过的那一刹那,苍木是否后悔过自己拿走骨玉已经不得而知了。
苍木倒下,屠魔收回饱饮鲜血的黑镰,煞气重重的眸子已经盯紧了游凭声。
“好小子,现在没有人打扰我们了。来,把你的蛇交出来。”他将镰刀扛在肩头,声音还残余着浓浓杀意。
“如果我愿意交出魅影吞乌蟒,真的就能活命吗?”游凭声指尖缓慢拂过黑蟒光滑的鳞片,状若好奇地问。
“你先交出来再说。”屠魔堵在他面前,嘴角咧出嗜血的弧度。
“该死,他果然要反悔!”薛霖低声咬牙道。
这就是他倾向于逃跑而非加入战斗的原因!
无论与哪一方结盟,杀死了哪一方,剩下的那个仍然是他们难以匹敌的存在。经历一场战斗之后,禾雀剩余的灵力绝对不足以支撑他应对第二个大乘修士!
尤其是屠魔这种暴虐的魔头——夺宝杀人、出尔反尔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天经地义!
第234章 逃脱
要薛霖说,现在他们应该做的是不顾一切地逃命才对,杀一个苍木已经回本了,再和屠魔纠缠下去是绝对不明智的做法。
游凭声却仍原地不动,面对屠魔不加掩饰的恶意,甚至还在好声好气地和他打商量:“刚才与前辈共同斩杀苍木那老贼,十分爽快。看在这一场仗的交情上,前辈取走我的蛇之后,可否给我们留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哈,这一点你倒是没说错!能看到苍木那老贼露出那种难看的表情,值得我笑上三天三夜!”屠魔想起他倒戈自己把苍木气疯的一幕,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他又眯起眼睛,阴晴不定地道:“那又怎么样。你以为凭这件事就能和我谈判?”
“不是谈判,只是试图求个情而已。”游凭声柔和道。
和这种人求情会有什么好结果?这魔头显然凶残成性,绝无任何怜悯之心!
薛霖不可思议地看了游凭声一眼,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打算,然而隔着一层面具根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算了,就算没有面具,以这人的演技也能把他糊弄得跟个呆子一样。
大概是短时间内刺激过剩,此时此刻薛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怀疑对方的想法。
他的人生履历真的向前跨越了一步,而且是无比黑暗的一大步——他居然在全心信任一个身份不明的魔修!
唉,他是不是彻底没救了。
“我们只有化神修为,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感恩戴德了,日后更不敢对您心生怨恨。”游凭声慢条斯理说着,“放过我们对您来说就像放过两只虫子,只是举手之劳,没有任何威胁。”
他居然真的在试图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屠魔都有点儿惊讶于这种坦然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用这种方式和自己讲情的人。对比一旁紧张的薛霖更显不同寻常,仿佛他真的相信能说动自己这样杀人如麻的魔头。
苍木的死让屠魔十分愉悦,破天荒多出了几丝兴致。
“好,我就给你个机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他掂量着肩上滴血的黑镰,虎视眈眈,“现在,要么你主动和魅影吞乌蟒斩断契约,要么就由我亲自动手……选择后者,嘿嘿,结果就不那么好看了!”
黑蟒忽然发出一声威胁性的低吼,肌肉蜷缩收紧,俊美身躯拱起震慑的弧度。
“怎么,是‘斩断契约’刺激到你了?”屠魔吃惊不小,兴奋起来,“哈!魅影吞乌蟒这般桀骜不驯的凶兽,也会对主人产生忠诚?!”
他看黑蟒的目光顿时更加火热,升起驯服强大野兽的征服欲。
黑蟒背脊上留有方才和苍木战斗的伤口,鳞片剥落,露出一块块血红的皮肉。而它伤口下的肌肉有力起伏着,宛如下一秒就要突破坚硬鳞甲,迸发出生撕敌人的力量。
嗜血的欲望在血管中汩汩跳动,直到游凭声冰凉的指尖落下,似寒地雪花落在火辣辣的伤上。
游凭声抚摸着躁动的巨蟒,声音真挚地说:“我当然不想和前辈战斗,只是……我与它相伴多年,感情深厚,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和它告个别?”
影:“……”
“感情深厚”四个字砸下来,那双猩红的蛇瞳露出某种类似于无语的情绪。
“拖延时间也没用,敢耍花招就杀了你。”屠魔森冷道。
“是,我明白的。多谢前辈。”游凭声识相地道。
游凭声从魅影吞乌蟒背上跃下,背对着屠魔立在自己即将告别的灵宠身前。这是一个放松警惕的姿势,倘若屠魔突然出手将毫无抵挡,他宛如彻底陷入告别的伤心氛围里全然顾不得其它,背影都透出浓浓的恋恋不舍。
“影,对不起。是我不够强大,让你失望了……”他亲昵靠近庞大的蟒头,将掌心贴在黑蟒面上。
离别之语掺杂着留恋与不甘,疲惫与怅然,如此富有感染力,情感真挚动人。
不是吧,难道真的要把魅影吞乌蟒交出去?!
动听的低声细语听得薛霖心里一涩,他看得出来,禾雀的灵力所剩不多,绝不可能支持第二次大乘之战。
倘若为了活命不得不交出契约兽,不止实力要大打折扣,带来的屈辱心结更是锥心之痛。
屠魔不耐看见这种煽情画面,催促:“我耐心有限。”
“马上就好了。待我安抚一下它的情绪……粗暴斩断契约它会发狂的。这样也有助于它日后为您效力。”游凭声解释说,又体贴建议:“前辈可以先去处理苍木的尸体,等您回来我保证结束一切。”
屠魔被他提醒,咧嘴笑了起来。
大乘修士的身体强度自高空坠下也毫发无伤,苍木的尸体坠落在地面上,只有胸口蔓延着大量血迹。屠魔落到尸体旁边,五指成爪掏出他的心脏捏碎。
屠魔一边放声笑着,一边翻出苍木身上的东西,大乘修士积攒多年的家底丰厚无比。乾坤袋里天阶法器、功法秘籍、绝品丹药……包括不久之前苍木从游凭声手里抢走的骨玉,都成了苍木的战利品。
“哈哈哈哈,苍木,你是大乘中期又如何?还不是死在我手里!我不仅要收了你的所有家当,还要把你的尸体喂狗……不,待会儿拿你喂我的魅影吞乌蟒!”
言语之中,他已把魅影吞乌蟒视作囊中之物。
只能等屠魔得了魅影吞乌蟒后放过他们了吗?
游凭声毫无动作,薛霖看着他忧郁的背影心里发沉。
然后他就瞧见……正在被主人轻柔抚摸的大蟒脸上出现了人性化的难以忍受的表情。
白皙指尖拂过漆黑冰冷的蛇鳞,大蟒吐出血红蛇信追逐游凭声的手指,忍受不住地张开大嘴要去咬他。游凭声冷笑一声,娴熟地一按蛇嘴,让它只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薛霖:“……”
所以这是在干嘛,原来真的是单纯在拖延时间?
“斩断契约很痛,得忍一忍才行。”游凭声摸着蟒头幽幽道:“所以说,长痛和短痛你更喜欢哪一种?”
要不是蛇翻不了白眼,它现在估计已经把白眼翻上了天。
“乖。”游凭声拍拍它的脑袋,目光落在前方一处地面上。
薛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里就是阵眼在的位置——禾雀在战斗始末过程中,似乎一直在往阵眼靠近。
衡芜道尊所布之阵即使受大乘修士攻击应该也不会轻易损毁,所以禾雀还打算从那里脱身?
可是即使他们距离阵眼不算远,屠魔也能在他们逃跑之前就追上来——阻止他们脱逃的从来不是缺少脱身之处,而是不够快的速度!
这魔头出现时靠的可是撕裂空间瞬移的手段!
不对,一定还有什么是他先前没注意到的。
薛霖大脑急速旋转,视线无意识在阵眼周围逡巡,看到了化为齑粉的棺木残渣。还有什么?还有……星星点点散布在阵眼之上的骨玉渣子!
薛霖眸中骤然放出光亮,对了,禾雀故意留了一些骨玉残渣!
“还不斩断契约,你拖延什么?!”屠魔把苍木的乾坤袋收入怀里,见到游凭声居然还是毫无进展,勃然大怒。
“真的没得商量了吗?”游凭声回过头,无辜地问道。
“你故意的?!”屠魔上下打量他一眼,嗤道:“蠢驴,拖延时间也没用,你还能召唤八阶妖兽多久?”
屠魔是经验老到的善战者,一眼就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召唤出全盛实力的八阶妖兽每一秒都要消耗大量灵力,刚杀死苍木时他还有一战之力,他却选择浪费时间到现在,真是蠢得可笑!
屠魔已全无耐心,厉喝一声抽出黑镰,“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杀了你也是同样的结果!”
“时间刚刚好啊。”游凭声勾了一下唇角,一拍蟒头,“走。”
巨蟒化为一道黑色旋风盘旋而起。
“你们往哪儿跑?”屠魔阴森森狞笑,双手一挥就要将空间撕开一道裂隙追赶他们,“竟妄想跑得过我?看我……”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屠魔腰间悬挂的一只乾坤袋突然炸开!
“怎么回事?”屠魔猝不及防浑身一震,那是他刚刚得到的苍木的东西!
他没有受伤,眼前却炸开微不可见的粉尘,丝丝缕缕瞬间沾满他的全身,又如附骨之疽般钻入毛孔。
“是毒?你什么时候做的手脚?!”屠魔根本就没来得及挡开那些粉尘,顷刻间中了招。他双目赤红地要上前捉住游凭声逼问,突然之间,空气中传来一阵震荡。
阵眼中所剩无几的骨玉渣子就在这时耗尽了所有能量,护陵妖兽随之出现。
“嗡嗡嗡……”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遮住了天空。
巴掌大的赤焰毒蜂密密麻麻飞来,本该攻击惊扰阵眼的人,却迷失方向一般盯上了屠魔。
屠魔被席卷而来的乌云淹没。“什么鬼东西?滚!”撕裂空间需要精准的灵力操控,他被毒蜂阻拦,根本没办法分出心神瞬移!
数息时间已足够魅影吞乌蟒飞至目的地。飞掠过地面时,它甚至游刃有余地大嘴一张,顺走了苍木的尸体。
“别担心,那不是毒,只是一点诱兽药而已。”游凭声轻笑的声音随风传来,“你就好好享受吧。”
《乾元驭兽经》里有一种秘方,用水麒麟骸骨磨成的粉末可制成诱兽药,游凭声曾用这种方法捕捉水麒麟。
后来婪厌改进了方子,制出适合阴人的更强力的药粉,所有妖兽嗅到都会陷入疯狂。
屠魔很幸运,这还是他拿到新药后第一次试用呢,效果不错,回头给婪厌返个好评。
魅影吞乌蟒摆尾俯冲,碰到阵眼的那一刻化为小蛇盘绕回游凭声袖中。婆娑通幽鼠娴熟拨动阵眼,金光乍起,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轰!灵力以屠魔为中心骤然爆发,将黑压压的赤焰毒蜂横扫一空。
视线终于明亮,屠魔亟待杀人,却再也找不到那两人一兽。
“化神期怎么会跑的这么快,难道他们也会瞬移?!”
屠魔呼哧呼哧喘着气,目光在四周寻找,天地间再次传来一阵震动。
更多赤焰毒蜂密密麻麻飞来,铺天盖地压向他,不止毒蜂,还夹杂着其他或大或小的飞行昆虫和禽类妖兽。其中甚至不乏互为天敌的妖兽,此时竟也握手言和一般共同袭向他。
更远处的繁盛森林中,走兽亦在躁动。
“啊啊啊这到底是什么鬼诱兽药?!”
“我一定要抓到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第235章 追杀
“哈哈哈哈哈,你从哪儿弄的诱兽药,效果也太好了吧!”从另一处阵眼钻出来,薛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没喘匀几口气就忍不住大笑。
——这实在是他平生所遇起伏最为剧烈的经历!
“你这一手可真绝,屠魔接下来估计要倒霉了……哈哈……”
心跳砰然,脑中还残留着绝处逢生的爽快与刺激感。
薛霖手撑地面笑得前仰后合,翩翩公子的形象早就不顾了。
游凭声瞥了他一眼,十指交叉轻轻舒展了一下手臂,白皙腕侧盘绕的那条小蛇犹如一条黑线,沿着他的袍角缓缓流淌到地面。
细长的黑蛇蜿蜒变大,在游凭声脚下吐出一具尚且完整的大乘修士尸体。魅影吞乌蟒腹有囊袋,吞进里面的东西不会被它消化,相当于一个储存空间。
游凭声俯身检查苍木的尸体,那边,薛霖笑得太凶又忍不住呛咳起来,“咳咳咳,大乘修士果然厉害。刚才要是没有你的灵兽……咳咳,苍木三击之下就能破开我的防御。”
游凭声掀开苍木胸前衣襟,观察屠魔留下的致命伤,问:“你受伤了?”
“还好。”薛霖耸耸肩,拇指揩去唇边血迹说:“和大乘修士对抗的经验可不是这么容易获得的,还有命活就行。”
不愧是华谦尊崇的师尊,丹盟盟主不负盛名,炼丹第一、修为亦是超群,他不仅拥有天赋,更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强者心态。
游凭声通过苍木身上的伤口目测推演了一下屠魔的攻击手段,看完,又检查苍木身上还有没有留下的东西。
啧,屠魔显然也是个抢劫老手。苍木所有家底都被他搜刮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不值钱的一点儿装饰品。
他在看尸体,身侧有人在看他,传来难以忽略的灼灼视线。
游凭声扯下尸体腰间成色不错的玉佩,在手里掂了两下,回过头。
薛霖席地而坐,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脉脉瞧着他,看他的目光比在丹盟最殷勤的时候还要专注热切。
对上游凭声的视线,薛霖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扇面扇动,脸侧垂下的发丝清爽扬起,战后任意的姿态别有一派风流倜傥。
“你我算不算是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的确,你现在很了解我。”游凭声若有所思说。
这世上知道他是魔修、且看过他召唤魅影吞乌蟒完整战斗的人寥寥无几。
“不够了解,我觉得还可以更了解一些?”薛霖摇摇头,含笑道:“比如——你真的叫禾雀?”
禾雀花瓣卷拢如翅,依藤而生,看起来缠绵优美,实则腹内种子怀有毒性,极具迷惑性的外表倒与他给人的印象类似。
但薛霖总觉得这并非他真正的名字。该是更张扬、更非凡、更动人……是那种让人一听之下,便觉“果真是他”的名字才对。
游凭声歪了歪头,“你是想问……我真实姓名?”
薛霖目光亮起,还未点头,就见他手臂垂在身侧,拍了拍脚边黑蟒的脑袋。
人腰粗的大蟒忽而拱起蛇身,向他看过来。
薛霖一僵。眨眼间,魅影吞乌蟒滑行至他面前!
煞气扑面,逼得薛霖微微后仰,黑蟒在他面前垂下头颅,蛇目流露出比屠魔还要贪婪嗜血的冷光。
“难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话——知道的越多,死得就越快?”
驯服了这只凶兽的主人侧头盯住他,面具后的双眸如幽深漩涡,吸入一切光线。
薛霖:“……你若想杀我,何必还费力气带我一起走,刚才把我扔给屠魔不就行了?”
“丹盟盟主身上定有许多灵丹妙药。”游凭声幽幽道,“留给屠魔岂不可惜。既然苍木的遗物我拿不到,总要挽回些损失。”
他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直白赤裸的魔修逻辑,那种对生命的漠视宛如冰刺兜头罩下,让人头皮发麻。
薛霖瞳孔收缩:“你认真的?!”
游凭声:“你觉得我很喜欢开玩笑?”
黑影逼近,魅影吞乌蟒嘶嘶吐出猩红蛇信,凉气几乎穿透他的脊背。
薛霖捏着扇骨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额角跳动的神经在巨大的威慑下隐隐作痛,本能在告诫他危险。
流风回舞扇的扇骨上,攀爬着丝丝裂纹。那是在与苍木战斗时,为了保护两个人而留下的伤痕。
天阶法器防御力极强,仍然难以抵抗大乘修士的攻击。而本命灵器的损坏直接体现到了主人的身上,此时薛霖内伤颇重,根本就难以抵挡下一次激烈战斗。
他当然有灵丹妙药能恢复伤势,却拿出来都来不及。
上古凶兽的可怕在近距离压迫下展露无遗,魅影吞乌蟒甚至不需要变成最强大的原型,此刻只要他稍有擅动,便会被眼前的巨蟒吃入腹!
“……”薛霖额角冒着汗,缓缓抬高折扇遮住下半张脸。
受创的流风回舞扇扇面上,精美的山水绘画颜色黯淡,如他苍白眉眼间流露的可怜与委屈。
“这样不太好吧?”他轻轻说,“的确,我现在伤重,你能轻易杀了我。可是我这伤……不还是为了保护我们两个人留下的?”
游凭声淡淡道:“你在和一个魔修讲道理?”
薛霖冷汗直冒,毫无办法。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片刻后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地一闭眼,“那你吃了我吧!就当我遇人不淑!”
“吼——”黑影扑下,蟒口大张,腥风扑鼻!
薛霖一颤,数秒后,睫毛颤抖着睁开眼。
黑蟒越过他,撞开了他身后棺材上的棺板。游凭声看都没看他一眼,走过去拾起棺中骨玉。
薛霖愣了一下,汗流浃背了,“你果然在吓唬我……”
游凭声:“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薛霖:“……”
不想说就不说,有必要这么吓他吗!
“我的错,我多嘴。”薛霖唇角抽了抽,扇子收起,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起身时,腿还有点儿软。直面凶兽的杀意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薛霖整了整衣冠,步伐重新轻松起来,走到棺材旁探头看。
万年前秘境里陨落了许多强者,但他们只能根据尸骨大致状况猜测出几个有特点的人,大部分骸骨究竟属于谁已不得而知。这一具只能隐约看出来修炼过魔功的痕迹。
黑蟒爬上棺沿,叼走一块骨玉,眨眼间,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声滑入蛇腹。
吃完一块大乘修士的骨头,魅影吞乌蟒就像剔了剔牙,还要往棺材里探去。
这画面让一个炼丹师很难不心疼,但主人没发话薛霖也不能说什么,只好艰难地别过脸选择不去看。
吃了第二块,还想吃第三块,这条贪吃蛇吃起来就没完。要不是它还没变得太庞大,能连棺材都一口气给吞了。
游凭声敲了敲蟒头,指了下不远处苍木的尸体。
苍木是大乘中期修士,吸收了他的力量,魅影吞乌蟒很有可能再升一阶。但它必须要在沉睡中缓慢消化,这是极为漫长的过程。
而游凭声在秘境里还需要它,不可能让它现在就吸收苍木,现在吃了也只能当储备粮存起来,根本不解饿。
与游凭声对视数秒,魅影吞乌蟒甩了甩尾巴,阴沉沉不肯动。
薛霖再次感觉到那种难以言喻的危险,身体不自觉紧绷,他目光转回一人一兽身上,竟发觉空气中隐隐传来主宠对峙的压力。
“要么以后都别吃了?”游凭声微笑。
黑蟒顿了顿,这才放弃骨玉,慢吞吞走开。
薛霖悄悄松了口气,瞟见黑蟒走远,手撑棺木侧着身子瞧游凭声,说:“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游凭声睨他一眼,没想到这人心还挺大,还敢凑到自己身边。
薛霖被吓唬了一场,还是压抑不住心底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屠魔身上做的手脚?额,当然,你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
“你猜。”游凭声懒得解释。
“我想想啊……”薛霖手扶下巴陷入沉思,“你跟屠魔没近距离接触过,按道理来说,应该没办法把药下到他身上。当然也不排除你会什么特殊手段……不对,我想起来了!”
他灵机一动,“你和苍木接触过,而屠魔拿了苍木身上的东西。你给苍木的骨玉上被你做了手脚,对不对?”
薛霖将一切串联起来,暗暗感到心惊。禾雀在一开始交出骨玉时就没打算放过苍木!
即使一时片刻不会与对方抗衡,这一步暗棋也早已埋下,一旦日后与苍木对上,骨玉上的手脚定能打个苍木措手不及;那时两人在献出骨玉后本要离开,而苍木恰好发现阵眼,禾雀便又顺势诱导对方进入阵眼,倘若这一步能成,苍木必定死在阵法里;而后屠魔意外出现,苍木身死,他诱导屠魔取走苍木的乾坤袋,将对苍木的暗算转为对屠魔的巧妙一击……
每一步都步步为营,顺势而为,精彩至极!
要怎样的经历和处境,才能造就这般诡谲心计?!
薛霖暗道,还好他不曾选择与此人为敌。
游凭声目光扫过棺中剩余骨玉,兴致缺缺。他已经得了不少骨玉,拿了再多用处也不大,干脆跟薛霖换点东西,让他把骨玉拿走。
薛霖意想不到他会松口让给自己,简直要受宠若惊了。他立即掏出不少珍物,丹盟盟主身家不菲,各色稀罕药材、高级丹药、珍稀矿石让游凭声随意挑去。游凭声没怎么挑,扫了一眼估摸出差不多的等价,拿了两瓶丹药。
一瓶是兽用的疗伤丹药,正适合受了伤的魅影吞乌蟒食用,薛霖特意拿出来,预料他会挑走;另一瓶是八品回春丹,能梳理灵脉,补充气血,无论身体处于何等险恶状态,吃上两颗都能吊住性命,快速恢复体温和气力,放到拍卖场少说也要千万上品灵石一颗。
游凭声将兽用疗伤丹喂给魅影吞乌蟒,打开回春丹吃了两颗,又随手扔了两颗给它。
回春丹炼制时加了甘食草,味道香甜可口,黑蟒吞下时就像吃了两颗小零食,可惜太小,不够品出滋味来。
于是它张着大嘴游荡在主人脚边,来来回回,游凭声烦不胜烦,最后直接全倒给了它,它这才甩甩尾巴罢了休。
旁观的薛霖:“……”
这样无底洞一样的契约兽,一般人还真养不起。
他想起婪厌,有度厄教教主在身边,禾雀恐怕根本就不缺这些东西。除了最难炼制的某些九品丹,其余再珍贵的丹药,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的消耗品。
可他还愿意用更罕见的骨玉换他两瓶丹药。
薛霖低笑一声,心想,真正不讲道理的魔修可没这么大方。
“我现在要把东西拿走了。”骨玉离开阵眼就会激起护陵妖兽,薛霖拿前提醒了一句。
游凭声没说话,薛霖回头,发现他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游凭声微蹙了下眉。他忽然想到,当时屠魔撕裂空间找到苍木战斗时,是怎么追踪到苍木的位置的?
初入秘境时,他就见过屠魔,此人表面上激进暴戾,其实不乏狡诈心机,战斗素养很高。当时他泄露了魅影吞乌蟒的气息,为躲避对方探查藏在地底,屠魔曾三次假装离开再重新回来检查。要不是他足够谨慎耐心,在地下躲了许久,一定早就被屠魔发现了。
屠魔是大乘初期,而苍木大乘中期,他能与苍木为敌多年,还不惮于主动追击对方,可见其可能拥有越阶杀人的能力。
此人绝不简单。诱兽药只能牵绊住屠魔一时,屠魔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再次找上他。
——事实证明,墨菲定律在游凭声身上实现的可能总是远高于平均值。当他产生某种不好的预感时,这事十有八九很快就能成真。
就在薛霖收敛骨玉时,高空之上陡然传来一阵空间波动。
“快收。”游凭声沉声说,同时婆娑通幽鼠飞快从他肩侧跃入阵眼。
下一秒,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从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随即钻出屠魔佝偻的身影。
“好巧。”游凭声抬头对他道。
“巧?哼,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屠魔如鹰隼般的视线死死盯住他,面目扭曲快意,“小儿,你以为只有你会些奇异手段?”
“我已刻录下你的气息,天涯海角——你也休想逃脱我的追踪!”
“听闻星陨阁有一种失传已久的追踪秘法,前辈能寻到苍木的位置,就是凭借这种追踪术?”游凭声对他这一手产生了兴趣,追踪术加上空间系术法,用在追杀上真的很方便。
“是又如何?这次我看你还怎么拖延时间!”屠魔居高临下,狞笑着轰出一击。
“好了!”薛霖将最后一块骨玉收入袖中,飞快喊道。
魅影吞乌蟒再次变大,长尾一扫以肉身挡住屠魔的攻击,将两人卷入阵眼。
金光闪烁亮起,屠魔目光一震,“这里有传送阵?!”
他手拎黑镰飞身追赶,身侧却骤然射来数道风刃!
屠魔闪身躲过,脚下地面一阵震颤,伴随着凶猛的兽吼,数只三角巨犀奔袭而来,赤红发狠的眼睛定在他身上,二话不说攻向他!
“该死,又是哪儿来的妖兽捣乱!”情景再现,屠魔又一次被护陵妖兽拦住,恨声大骂。
数息后,金光迅速消失在阵眼上,两人一兽不知传送到何处。
屠魔眸光闪烁,一边击杀三角巨犀兽一边自言自语:“怪不得你们眨眼间就消失了,原来不是瞬移,而是有传送阵!”
*
金光闪过,两人出现在倒数第二处阵眼。
薛霖将阵眼上的棺盖推开,飞快收着骨玉,“如果将屠魔引进阵法……他会不会被里面的空间绞碎?”
“他精通空间系术法,即使不会破阵,恐怕也不会死在阵里。”游凭声凝重道。
不等两人多言,天边再次传来波动,屠魔追过来极快!
“走!”天空裂开的前一秒,游凭声拎着薛霖再次踏入阵眼。
数秒后,天边传来屠魔森冷的嗤笑:“跑吧,除非这传送阵无休无止,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多久!”
可供传送的阵点当然并非无休无止。
天旋地转,眼前再次明亮时,游凭声深吸一口气,已做好翻天覆地的准备。
这是……最后一处还有力量供应的阵眼!
……
与此同时,仙宫中遥远的另一边。
僻静无人处,一道湛蓝身影背倚大树,身体佝偻着,浑身颤抖,显露出十分痛苦的状态。
“玉公子,这种滋味不好受吧?”一个男声阴阴响起。
玉钧崖攥紧拳头,努力挺直背脊,“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话要与你说呀。”那人从树后转出,露出身披黑斗篷的晦暗身影。
兜帽阴影下,那张脸带着一抹神经质的笑意,左眼空洞,正是焚癸派现任掌门冯西来。
——亦是与玉钧崖约定“合谋”杀死游凭声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玉钧崖冷冷道。
“当然是来给你送个重要消息。”冯西来含笑说道,手掌摊开,露出掌心的小巧玉瓶,“在谈话之前,我想你需要这个,是不是?”
玉钧崖闭了闭眼,拿过玉瓶喝了一口,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面上多出一缕红润。
方才的痛苦尽数平息,他体内力量翻涌,短时间内实力升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这一刻,越阶杀人对他来说也轻而易举。
玉钧崖深深压抑呼吸,捏着玉瓶的指甲在掌心嵌出血痕。
冯西来给他喂了一种血药,说是先给他一点“甜头”,能帮他提升力量,更好的达到目的。
然而这也是一种控制他的方式。
冯西来满意地看着玉钧崖面色异常发红,他喜欢手下人受这药控制对自己俯首帖耳的模样。
“已经过去很多天了,你怎么还不动手?”他柔声问。
“你在开什么玩笑?”玉钧崖冷声回道:“即使游凭声信任我,以我的实力跟在他身后,也找不到暗算他的机会。”顿了顿,他又说:“现在我与他失散,根本就找不到他。”
“别急嘛,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决心而已。”冯西来安抚他一般笑了两声,说:“只要你有决心,够大胆就足够了。机会就在眼前。”
“你什么意思?”玉钧崖骤然看向他。
“游凭声要倒霉了,要倒大霉了。他正在被大乘修士追杀,这一次他必死无疑,呵呵呵……”冯西来眼中闪烁着恐惧与兴奋掺杂的光芒,他笑了几声,又忽而阴沉下来,“不行,我不能高兴的太早,即使是大乘修士也不一定杀得了他,他根本就是不可能杀死的怪物,所以我们一定得……”
玉钧崖看着冯西来,察觉到他那扭曲至极的心境。他一定对游凭声仇恨到极致,因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对方;他也一定对其恐惧到极致,乃至于在心中将之“神化”,甚至不敢相信对方有真正死去的那一天。
无论如何,“游凭声”这三个字纠缠在他的脑子里,恐怕让此人夜夜无法安寝。
【快说正事!】冯西来喃喃时,一个无机质的声音在他脑中不耐地响起。
系统简直要受够了,游凭声的死敌为何都是这种神经兮兮的人?!偏偏祂还只能选择附身到这种人身上,沟通起来费劲的要死!
冯西来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继续对玉钧崖说:“总之,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眼下游凭声只有化神期,任他手腕通天,在大乘修士的追杀下不死也要废去半条命。到时就是你出场的时候。”
“九幽玄阴体……哼,等到你受了重伤,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身份,就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第236章 祸水东引
“这张是引路符,跟着它走,你就能找到游凭声;这张是传讯符,事成后联系我……”
“马上就能替怀玉阁报仇了,玉公子,你可千万不要让你死去的爹娘失望啊。”
伴随着阴沉嘶哑的笑声,披着黑袍的人影缓缓后退,消失在树后。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作响,好似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玉钧崖死死捏着手中符纸,眸光明暗不定。树荫自他头顶洒下,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交界的两半。
冯西来交给他两张符,引路符上染着一枚血点。鲜红刺目。
血点恍惚在他的眼底放大,似记忆中的满目血色。
半晌,玉钧崖收起符纸,转身离开树荫。重新踏入阳光之下,烈阳却驱不散此时他眉目间的阴晦。
转过围廊,屋檐下,一道湛蓝人影正在打坐,玉钧崖静静走过去。
顾明鹤睁开眼,问:“你方才去哪儿了?”
玉钧崖轻声说:“我在附近探查了一下。”
顾明鹤:“有什么情况吗?”
玉钧崖:“附近什么都没有,师兄安心疗伤吧。”
顾明鹤总觉得他哪里有些奇怪,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
玉钧崖摇摇头。
不久之前,他们遇到了一只强大的妖兽,顾明鹤不敌受了伤,最后还是玉钧崖召唤出神兽玄武救了两人。
顾明鹤担心地上下打量他,没看到他有伤,却发觉他脸色不好,犹如心底阴霾爬到了脸上。
顾明鹤抿抿唇,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决定不向宗门告发你了。”
玉钧崖一怔,“我引魔修入宗,导致宗内禁地被盗、太上长老被杀……你却不打算揭发我?”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心说你小子怎么忽然全坦白了?之前不还是打死都不承认吗?!
玉钧崖寂然而立,眼睑下印着浓浓乌青,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弯,似一只疲倦不知前路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