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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只想蹭蹭运气 越浪 28989 字 13小时前

顾明鹤看着他此时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失去一切的可怜幼童——玉钧崖只有明泉宗这个容身之地,若被告发与魔修勾结,日后他要怎么办?

想起玉钧崖艰难的身世,顾明鹤叹了一口气,“……算了。要不是那魔修,宗门的水系灵脉还不一定能不能保住,天璇挂着太上长老的名头,私底下却是个自私自利的东西,死了就死了罢。”

“至于禾雀那魔修的事……等我和夜尧商量商量再说。”

他顿了顿,又严厉道:“但你记住,此事并非一笔勾销,我会一直盯着你,你以后不能再和魔修有任何交往!”

玉钧崖沉默数秒,忽然说:“我知道,师兄你是真心为我好。在这样的事发生后还能信任我,让我在你疗伤时帮你护法。”

顾明鹤没好气道:“刚才你还用玄武救我一命,我又不是没良心。”

“是师兄一直护我。”玉钧崖说,“没良心的人很多,师兄是难得的好人。”

顾明鹤没想到这个向来沉闷的师弟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不自在起来。“你……你召唤神兽也耗费了不少灵力,你也调息一会儿吧。”

玉钧崖走近,却没有在附近坐下,而是在他身侧插下一面旗帜。

“你这是……?”顾明鹤愣了一下,身侧旗帜在风中轻扬,顷刻间在他周围布置出一道防御阵法。

这张旗子里绘制着简易便携的阵法,在野外短时间打坐没人护法时,可以用来保护自己。

玉钧崖为他留下护法阵,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顾明鹤一惊,立刻要起身去追。倒不是他贪图对方保护,是担心师弟独自一人在秘境遭遇危险。

然而这阵法竟被玉钧崖设置成内部之人无法出去的状态,顾明鹤猝不及防被拦在了里面。

“你干嘛去?说清楚再走!”

“去找禾雀。”

“还要去找他?你中他的邪了吧!”顾明鹤气得要死,一边砸阵一边大喊,那道背影决绝得就像要一去不返一样。

等他突破阵法追出去,玉钧崖人影已经不见了。

“你和夜尧一样无药可救了!”顾明鹤受不了地骂道。

*

棺材板砰然落地,露出其中躺了万年的玉色尸骨。

游凭声伸手取物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薛霖急问。平静的天空不知几秒后就要再次撕裂。

“没什么。”游凭声面色如常将骨玉收起。

天空陡然撕开一道裂缝!

屠魔这次来得更快,燃着火焰的双目第一时间盯上两人,如鹰隼渴望鲜血。

“不跑了?哈哈哈哈,看来传送阵已经用完了!”

他手一伸,黑芒一闪,一把黑色镰刀出现在掌中,刀锋缠绕着晦暗污浊的黑雾。

被这把镰刀砍中的伤口将血流不止,伤口裂至肺腑。连大乘中期修士都死在这把刀之下。

屠魔从没想过自己会连两个化神修士都杀不死,虽然这两只小虫子难抓了点,但他们马上就会和那些不自量力的烦人妖兽一样,被他用镰刀撕成碎片!

让屠魔不解的是,被他的阴影居高临下笼罩住的人丝毫没有将死的恐惧。

他下意识握着黑镰四下看了一眼,以为又有什么妖兽过来干扰,但一切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轻响。

屠魔突然更为恼怒,眼中闪动着凶猛的杀气,挥手狠狠劈下,“去死吧!可笑的小把戏就到此为止了!”

黑芒如流星坠落!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屠魔第一反应是又有大量妖兽来袭,然而地动要比那猛烈百倍!

天地间犹如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一切捏皱又展平,空间扭曲,那道攻击打在了虚空。

屠魔一滞,整个人忽然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从天空栽下!

铮——

渺远苍茫的钟声奏响于天地之间,一座无比宏伟高耸的建筑浮现在眼前。

衡芜陵墓中风景秀美、山水宜人,地面上建造的宫殿已华美如同仙境楼阁一般。然而此时现身在高空的那栋建筑对比起来才是真正的仙宫,琼楼金阙,层楼叠榭,云遮雾绕,让人如痴如醉,心中激荡。

数十道拱桥拔地而起,晶石材质熠熠生辉,犹如彩虹架设到天宫之上。

屠魔重重摔在地上,大乘修士的肉身强度不至于摔伤,却是惊得呆滞数秒。

——衡芜墓的中心出现了!这一定是衡芜棺椁存放的地方!

他追杀的目标好似早已料到会有变故,化为一道黑风飞速踏上一道桥,屠魔反应过来,大喝一声跳起,就要撕开空间瞬移追过去。

然而双手用力间,眼前毫无变化,他双手徒然交错挥动,模样显得古怪而呆傻。

“这里不止有御空禁制,还有空间禁制!”屠魔明白过来,立即飞奔上桥。

迢迢虹桥通往天际,欲入天宫者不可飞行,亦不可瞬移,必须用脚一步步爬上去,谒见道尊,如同朝圣。

“小儿休走!”屠魔眸中充溢兴奋,手持黑镰飞速追赶,隔空甩出一道道凌厉的黑芒。

临危之下,黑蟒速度更快,化为旋风卷过长桥。

不能御空大大限制了魅影吞乌蟒的速度,好在追杀者处于同样的状况。

游离于生死线多年,游凭声对自身逃跑的能力十分了解,只要敌人没有瞬移能力,魅影吞乌蟒的速度在同阶之下没有敌手。

游凭声眼眸半阖,神思专注,四面八方的气息此刻汇聚而来,如同拨动丝弦,细细分辨。

“吼!”魅影吞乌蟒牢牢护住主人身体,以肉身抵挡身后一切攻击,鳞片崩裂,皮开肉绽。

薛霖闻到了浓浓血腥气,不知道是全部来源于身下大蛇,还是蛇主人也吐了血。“你怎么样?”

身边人没说话,面具遮盖住一切弱势表情,镇静坐在蟒背上的身姿依旧青松磐石般从不动摇。

就在薛霖咬着牙要再次勉强祭出流风回舞扇时,他忽然开口:“找到了。”

薛霖:“什么找到了?!”

他没得到回答,身体忽然一轻,蟒尾卷住他向前狠掷。

薛霖翻滚落地,灵活站起时,踏上了长桥最高点的平台上。

高台宽阔无边,各方向连接着垂至地面的大桥,中心位置是抬头望不到顶的恢弘宫殿。

游凭声向一个方向疾驰而去。薛霖要追,只得到他一句话:“另一边去!”

屠魔的仇恨显然都在他身上,接下来他要一个人应对追杀!

薛霖齿间尝到了腮肉的血味,深深看了一眼黑衣青年消失的方向,转身往相反方向离开。

魅影吞乌蟒再难支撑下去,游凭声收起它落到地面,驾驭双足狂奔,漆黑衣角在风中翻飞。

见到目标的一刹那,他抬手摘下面具,双膝滑跪于冰滑的玉石地面上。

“大乘修士追我!老祖救命!”

正要进殿的男人脚步一顿,垂眼看向他。

危急时刻,求救字眼的顺序至关重要,游凭声狠狠研究过一番。

七煞绝非耐心之辈,被关多年,杀气正浓,贸然吵嚷求救除了被随手掐死没有别的可能。

他当先喊出“大乘修士”四个字,让七煞没有第一时间下杀手。

“哦?”七煞饶有兴趣看向他,“你说有大乘修士?”

“他是大乘初期修士,在我身上下了印记,一路尾随追杀于我。”青年仰脸看他,苍白孱弱,唇边带血,眼睫一眨,溅出凄丽哀求的微光,“我是炼魂宗的魂修,求老祖出手救命!”

万年前的魔尊七煞乃是断魂宗宗主,魂修的老祖宗。断魂宗便是如今的炼魂宗前身。

七煞目光扫过游凭声身体,果然看出他修过魂术,且为强者所伤。

此时七煞夺舍了碧幽宫宫主尹卓,实力受限,至多只能发挥出大乘初期修为,但以他之力,对付如今一个大乘初期修士并非难事。

七煞微一沉吟,摆手说:“引他来此。”

“是。老祖请小心,此人阴狠。”游凭声真挚说道,垂首站起,摇摇晃晃立于宫殿门口。

七煞藏身于门后阴影里。不消片刻,果然有一大乘初期修士飞奔而来。

“你来了?”游凭声惊慌失措地后退一步。

“你死定了!”屠魔飞快追来,面露凶光,“我要把你千刀万剐,剥皮抽筋……!你会后悔惹怒我!”

七煞打量此人,惊喜发现对方是自己曾经盯上过的,可惜失之交臂。

既然再见,这具身体就注定属于他!

游凭声转身向殿内跑,屠魔满目都是他仓皇的背影,满目都是杀气,奋力直追。

踏过门槛时,一道利芒忽然直穿咽喉!

屠魔大惊,歪头一躲,没能全部躲开,半个颈子瞬间断裂。

“是谁?!”他用力掐住伤口咆哮,血沫喷溅。

“你身体不错。”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暗处响起,“让给本尊如何?”

……

“禾雀!我@#*¥%#¥!!!”

咒骂声被抛在身后。

游凭声回头看了一眼,轻笑着推上面具。

“骂错人了,下地狱再哭吧。”

第237章 意外

虹桥出现的那一刻,秘境中的所有人都被吸引过来,纷纷上桥。

越过长桥,抵达殿前高台,陆续有人相遇。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这一刻没有人停下来浪费时间,只是警惕地互看一眼,就争先恐后飞奔而上。

自衡芜陵墓出现以来,除了游凭声发觉到地下深埋的阵法奥秘,大多数人只是浅显探索表面。一路行来,只见自然风光、灵田妖兽,虽然没得到什么宝物,却也没遇到什么生死危机,不免放松了警惕。

此刻终于见到真正的陵宫问世,众人摩拳擦掌,振奋不已,一个个如鸟兽投林撞向殿门。

“起开,我先进!”当先一人心急地推开竞争者,甫一踏入,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啊——!”罡风旋起,如刮骨刀片裹挟着他,转眼间人就成了血葫芦!

“有阵法!陵宫里有道尊布的杀阵!”

急切飞奔的人们惊愕停下,紧张地放慢脚步,生怕步那人后尘。

谁人不知,衡芜道尊惊才绝艳,尤擅炼器与阵法之术。开阔奢华的陵宫里……杀机四伏!

然而富贵险中求,既已至此,断没有停在门外的道理。

为了机缘,修仙者们置生死于度外,三五成群合作,小心翼翼进入殿门。

十步一险,前路难测,不懂阵法的人跌跌撞撞,倾尽全力过阵,不少人见了血,平静宏大的殿中飘散着紧绷的血腥气。

其中一扇门中,结伴而行的人数格外多。一部分身着白衣,一眼便是清元宗修士,另一半则包含其他宗门和散修数人。

打头的老者鹤发白眉,神情肃穆,对身边的年轻人说了什么。那人便越众而出,踏入阵中,衣袂翩然,只身破阵。

“听说因缘合道体是八品阵师,长于数术精算,果然名不虚传,颇有道尊遗风啊。”

“谁说不是呢,可惜啊,厉害是厉害,就是可惜了……”

“嘘!”有人用力使眼色,示意身边人看前方的天涂上人,大乘修士何等耳聪目明,谁敢当面议论。

往日里,因缘合道体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常常众星捧月,受其恩惠者何其多,众人无不恭维感激,拉拢关系。这一次,他身后跟随的人数虽多,却格外安静,气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沉压抑。

廖星一路跟着夜尧同行,在这氛围里也不说话了,他看看面沉如水的天涂上人,又看了一眼眉眼带笑的明媛,悄悄皱了皱眉。

在明媛不遗余力的“状告”下,因缘合道体有个男相好的消息已经传开,给修真界带来的惊动不亚于天雷。

在所有人眼里,因缘合道体是未来的圣人、本该道德完美无瑕的人物,怎能做出此等倒反天罡、违背伦常之事?

明媛扫视众人反应,眉梢挑起,收到明鸾瞪视,才吞下喉咙里即将溢出的舒心嗤笑。

揭发的话语出口后,她受了姑母斥责,却并不后悔。她自认问心无愧,夜尧敢做就要敢当,做都做了,难道还不敢承担后果?

堂堂因缘合道体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她不仅要捅到天涂上人面前,让天涂上人好好认识一下这个弟子,还要让天下人都鄙视他才好,这样她才能解气!

谁让夜尧竟敢羞辱她?这是他活该!

明媛快意地想着,安然待在队伍中央,等待前方的夜尧带领众人破阵。

天涂上人乃是正道魁首,仁慈慷慨,向来愿意庇佑各派小辈,为正道留存实力。遇见的人想要寻求庇护与清元宗同行,他并不驱赶,渐渐便有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而来。

至于负责破阵的夜尧的心情?

——行善对因缘合道体的修行有益,他本就该心怀天下,为众人谋福祉,自然没人想过夜尧的意见。

两全其美的事,他有什么拒绝的道理?

衡芜道尊所布阵法玄妙精巧,尽显高深造诣,要破解阵法,所耗心力不少。

夜尧在沉默中连破数阵,带领众人向陵宫深处走去。

众人毫发无伤,精神饱满,对即将到来的正殿充满期待。他也不回头看自己都带了些什么人,抚了抚微微凌乱的衣袖,舒展了一下筋骨。

终究是爱护多年的小弟子,天涂上人冷脸了一路,还是忍不住问:“你耗费不少灵力,是否要休憩片刻?”

“啊,还好。”夜尧揉揉手腕回:“干脆一口气走完吧,这会儿我脑子正活泛,休息完再来,又得重新找状态。”

天涂上人看着他额角垂落的发丝,心里重重叹息一声,道:“辛苦你了,为师这里有十粒回春丹,你拿去恢复体力。”

回春丹?如此珍贵的八品丹药一口气给他这么多?明明他犯了大错,该惩罚才对!

一旁的广明子心中升起愤懑。

不就是破几个阵法,根本就消耗不了那么多回春丹,师尊对夜尧总是如此大方,如此偏袒!

夜尧兜里的丹药用都用不完,笑着拒绝:“师尊留用吧,我有回春丹。”

广明子抑制不住地瞪他一眼,只觉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夜尧顶着这熟悉的嫉恨目光,又耸耸肩,轻松道:“再说了,有师父你在,我就算消耗再多灵力也不怕,师父进殿得了宝,总有徒儿一份嘛。”

广明子拳头暗自握紧,冷眼道:“师弟,你早已不是需人照顾的幼童了,如此依赖师尊,像什么话!”

天涂上人知道夜尧是开玩笑,却不喜他不端正的态度,恨铁不成钢地沉下脸。

“你师兄说的没错,你所行之路,终究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为师又能帮你多久!”

“是——徒儿晓得。”夜尧瞥了一眼看到他被呵斥目露喜色的广明子,心说师兄真懂得这个道理就怪了。

天涂上人还是拿出一粒回春丹让夜尧吃下,才让他继续。

对于夜尧来说,此行犹如跨越万年时光与衡芜道尊切磋学习,是难得的提升机会。

天涂上人欣慰于看到他实力精进,同时,让他独自破阵还有另一个目的:夜尧身上闹出的事影响了他的名声,庇护众人前进,也能为他挽回一些声誉。

夜尧能够理解师父的苦心,一直以来,天涂上人对因缘合道体声誉的看重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师父所有决定都是为了他好,是以夜尧虽然偶尔跳脱,实际上很少真正在这种事上忤逆师尊。

只有一件事,只这一件——

即使师尊勃然大怒,对他失望、命他下跪,逼他放弃也不可能。

秘境中行程紧,同行者众多,天涂上人只与他粗粗谈过两场,但已经严肃表达了态度。与他所想一般无二,爱之深责之切,师尊雷霆震怒,只是碍于处境不适合才没彻底发作。

他早已预料过自己会遇到什么,师尊提出过要见人被他拒绝了,这些压力是他应当独自抗下的,不需要游凭声露面。

……说起来,游凭声此刻又在做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危险?

他能通过阴阳异火感应到,两人的距离已经不远了,对方一定也进了陵宫。

紧张的行进中,夜尧思绪短暂乘着翅膀飞向另一个方向,心驰神往,下一个阵法出现时才收回魂魄。

至于眼下——带不带人,带多少人,他其实无所谓,也习惯于此。只是觉得人多挺挤,虽然这些人当着他的面不敢多说什么,但那些复杂的眉眼官司来来去去,看着也有点儿吵眼睛。

好在多年因缘合道体的职业生涯下来,他心态平稳,抗压能力满级,完全能够忽视背后的一双双眼睛,不影响破阵的专注力。

作为局外人的廖星,将此时夜尧的处境旁观的一清二楚,不由在心下感叹,因缘合道体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暗地排斥他的师兄、严厉古板的师尊、还有这么些跟着享福的人……虽然他也是其中一员,咳咳,总之,要是他遇见这么糟心的事,估计只想撂挑子不干了。

偏夜尧跟没事人一样,镇静坦然一如从前,常人难得这般坚定的心境。

渐渐的,越深入,阵法就越难以破解,毕竟还没到达衡芜的境界,夜尧独善其身没问题,要一直稳稳当当护住所有人就难了。

后面的一些阵法,夜尧无法提前判断出太多,只能靠每个人自身施展实力通过,他实时出言提醒一些要点来降低难度,让他们不至于丢掉性命。

明媛受了点伤,瞥见他唇角轻松的笑意,只觉他浑身上下写满了松懈不上心,皱眉质问:“刚才的阵你真的破不了吗?你是不是故意的?”

夜尧唇畔笑意不变,看都不看她一眼,懒洋洋说:“你要是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你!”明媛碰了个软钉子,柳眉倒竖,正要发作被明鸾按下。

“媛儿!住嘴!”明鸾狠瞪她一眼,转身对天涂上人行礼道:“前辈见谅,媛儿任性不懂事,我替她道个不是。”

明媛的父亲是清元宗内门的修士,按辈分来说还是天涂上人的师侄,在明媛出生不久后死在一场战斗里。年少时,明媛在清元宗住过一段时间,天涂上人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

只可惜明鸾将她接走后过于娇惯,年幼时活泼可爱的女孩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小辈之间玩闹而已。”天涂上人摇摇头,将事情略了过去。

明鸾眉心皱成川字,低声告诫明媛,“此地危机重重,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可再任性闹事!”

明媛撇撇嘴,满不在乎,“知道了姑母,我再不说话了总行了吧!”

明鸾叹了口气,决定把她看紧。

还好遇见了清元宗的人,有夜尧在前方开路,让她能分出心神保护媛儿。

一路上,总体还算顺利,不曾有人重伤,有夜尧在,他们比走其他路径的人快得多,保存了体力,稍后抢夺机缘时也更有胜算。

想到这一点,众人就情不自禁轻松下来。

转过一处廊角,平坦光滑的通道出现在眼前,地面由黑玉铺就,光可鉴人,奢华耀眼。

走廊尽头光亮大盛,目的地就在眼前,众人眼前一亮,步履加快。

夜尧脚步微顿,抬手让众人暂停,却有人闷头一脚踏了进去。

嗡——

众人眼前一花,周身的一切骤然化成无数狂乱的线条,头疼欲裂。

“这是伴有精神攻击的杀阵!”夜尧清朗的声音穿过风声传入耳中。

“这要怎么过?”有人大声问,努力以灵力护罩化解周身看不见的攻击,却因头眼胀痛被刮出一道道伤口,“怎么回事,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怎么没法调动了!”

其实这杀阵单论攻击,并不算多强悍,元婴修士都能躲过,然而衡芜在布阵时巧妙地将其与精神攻击结合,实力不足、心性不佳者很容易受干扰,一旦丧失理智被困在其中,将被撕碎在阵法里。

“没有捷径,除了坚守心神,别无他法。不过若有人陷入混乱,我会尽量助你们一臂之力,前提是你们要保持基本理智。”夜尧快速而清晰地说完,率先轻身而过。

他常用溯世镜磨炼心境,对精神攻击抗性很大,即使位于五感混乱的迷阵里,也能粗略辨认出其他人气息的方向,较天涂上人更为灵活。

阵中,广明子祭出一把地阶防御法器护住自己,虽然他很快在精神攻击下陷入迷惑失去方向,但防御法器坚持到了天涂上人找到他的那一刻;廖星闭上了眼,手掐法诀,脚下踩出一种特殊步伐,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前行;明媛在尝试屏蔽精神攻击失败后,召出一把琵琶奏起乐调,皱起的眉渐渐舒缓开来。

众人在少许慌乱之后,开始各施所长。

夜尧听到尖锐的曲调,皱了下眉。

音修手段波及较广,明媛处于幻觉中,失去了对招式的控制。她护住了自己,特殊的音乐频率却与阵法力量对抗挤压,导致她身边的人灵气混乱,吐出一口血来!

夜尧侧耳细听,勉强从让人头脑混乱的嗡鸣声里大致找到曲调传来的方向。然而阵中的一切都是颠倒错乱的,再加上乐调干扰,他每一步踏出都有可能与头脑中所想的相悖,寻找明媛极为艰难,此时已不知有几个人受了伤。

好不容易找到明媛的位置,明媛正抱着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着琵琶,曲调渐乱。

夜尧跨前一步,直接去捉她手腕。

“别碰我!”明媛不知脑中正看到怎样的幻象,忽然尖叫一声振开他,狂扫琴弦。

夜尧一凛,猛然侧头,脸颊多出一道血痕。

明媛逐渐迷失在阵法里,曲不成调,音波攻击得人脑袋生疼。要不是夜尧浅显学过一点音攻手段,刚才这近距离一击能把他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明媛,冷静。”夜尧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唤醒明媛。

听到他的声音,明媛却飞快后退,不顾罡风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划出道道伤痕,惊慌失措道:“夜尧,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你是不是要报复我?!”

夜尧:“……”

看来明媛面对他,也不是毫不心虚的。

这阵法能放大负面情绪,歪曲人的感知,显然,明媛养尊处优,少经历练,并非心性坚定之人。

在这样的阵法中救人需要对方给予他足够信任,而现在的明媛和他之间毫无信任可言。

“游凭声笑我是圣父,我也不想啊。”夜尧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放柔:“明师姐,是我,我来救你。你别弹了,我带你出去。”

他低下嗓音时,磁性动听,明媛一团乱麻的大脑传入这道温柔的声音,稍稍清醒过来。

“夜尧?我头好疼,救我……”她呻吟一声,一手仍然死死抱着琵琶,一只手在身前胡乱挥舞。

琵琶声停,夜尧定了定神,伸手拉她。

突然之间,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锐利的笛音!

声音尖利刺耳,是明鸾在阵中陷入了混乱,试图自救!

她发出的音调比明媛穿透力更强,对音波敏感的明媛霎时间扭曲了脸颊,被刺激得狠狠挥动琵琶。

“姑母救命!他要杀我!”琵琶弦在罡风中崩断,明媛尖叫一声,踉跄后退。

明媛瞳孔震颤,眼中满是惊恐。

笛音与迷阵的精神攻击混乱碰撞,幻觉彻底侵袭了她本就动摇的理智,原本浅浅的心虚被放大成无数倍。此刻在她的世界里,眼前的男人笑容恶劣,五指成爪向她抓来,根本就是来索命的仇人——一定是夜尧怨恨她揭发了他的丑事,要杀了她报复!

“你滚开!别碰我!”

“等等!”夜尧面色一变,徒劳伸手。颠倒混乱的阵法里,一步就是天堑,下一秒,明媛在他面前被一阵尖锐的气流洞穿了身体数处,丹田恰好被搅碎!

明鸾在明媛身上设下的神识烙印自她眉心飞出,化为明鸾的虚影。

“媛儿!”虚影不敢置信地呼唤一声,想要救人,然而守护烙印激发得太晚,明媛几乎是被秒杀。

明媛眸中光亮消失,虚影也随之消失不见,化为一道光芒没入了不远处明鸾体内。

“媛儿!”明鸾凄厉的叫声随即响起,明媛的死将她从迷阵中唤醒。

笛音停下,她叫道:“我的媛儿!夜尧,你——!”

夜尧飞快道:“前辈稳住心神,不要再用音攻,我现在送明媛出去。”

……

长廊中恢复静谧,只剩下黑玉地面上到处残留的淋漓血迹。

伤得或轻或重的人们大喘着气,心有余悸。一个散修因音波干扰断了一臂,痛得几乎昏厥,然而看到化神中期的明鸾那扭曲的脸,他也不敢发作,只能忍下气自己疗伤。

明媛的尸体平放在地面上,胸口、丹田等致命处被洞穿,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划痕,如同千刀万剐,死相凄惨,圆睁的双目中满是恐惧和怨恨。

“音攻会干扰到阵法里的其他人。”夜尧三言两语讲述了阵法里发生的情况。

明鸾眸光震颤地看着明媛的尸体,又把视线直直移到他身上。

“你为何——不早说!”

“我没料到。”夜尧说。

这是夜尧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早知如此,他会提醒她们。但这世上从来不存在“早知道”的情况,他自然也不必将这种话说出口。

“没料到?分明是你,是你!”明鸾死死捏着手中笛子,指向他尖声道:“我的神识烙印都看到了,媛儿临死前,你就在她一臂之隔的身前,你为何不救她?!你是故意的!”

“这是个意外。前辈你应该冷静一下。”夜尧微垂下眼,面无表情道。

“意外?呵,这么多人,为何只有媛儿一人蒙难?”明鸾的眼底爬满血丝,失去至亲的痛苦让她无处发泄,“因为媛儿揭了你的短,你恨她,想要她死是不是?”

她指向周围其他正在疗伤的人,寻求赞同,“你们说,这难道不是夜尧的责任?我亲眼看到的他故意不救媛儿,他难道不是凶手?!”

昔日风华绝代的仙子歇斯底里,眼角闪动泪光,可怜可叹。

那断臂之人也不忍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

廖星胸膛起伏了几下,站出来说:“前辈,明道友陨落的确是意外,因缘合道体不会为这种小事害人,我相信他的人品。”

“小事?哼,怎是小事?”明鸾冷笑,扫视周围的人,“你们也觉得这是小事吗?谁不知道,因缘合道体爆出这种丑事影响有多恶劣,夜尧恨上媛儿是理所当然!”

“明前辈,还请您节哀。您先冷静一下。”

“因缘合道体不至于此,我等还是愿意信任他的为人的。”

“是啊,您一定是误会了。”

一路颇受夜尧照应,在场还是有好几个人愿意出来说句公道话。

但也有人没有附和,目光微微闪烁。在此之前,他们一定会深深相信因缘合道体的人品,如今夜尧身上发生的丑闻的确降低了他的信誉。

明鸾咬牙切齿,直指夜尧,“你见死不救,如此阴狠,算什么圣人,可笑……”

“够了!”天涂上人大喝。

明鸾声音一滞,喉间发出难忍痛苦的低鸣。

“明小友,媛儿的死是意外。”天涂上人沉沉说:“尧儿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明鸾:“可他——”

“尧儿身为因缘合道体,的确要承担更多责任,但我身为尧儿的师父,不会让他蒙冤背负不该背负的指责。”天涂上人加重了语气,“明小友,你指认他是凶手,难道是不相信老夫,不相信清元宗吗?”

明鸾手指颤了一下,缓缓捏紧,低头道:“前辈说得是,是我受打击太大……昏了头。还请前辈原谅我方才的冒犯。”

“你想通就好。”天涂上人叹了一口气,“为媛儿收尸吧,别让她躺在地上。”

明鸾低下头,双目通红充血,温柔擦拭明媛沾血的脸颊。

其他人在原地打坐疗伤,在夜尧的带领下他们速度很快,休整片刻再进殿也不迟。

一时间,四周安静下来,只偶尔响起处理伤口的痛呼。

廖星没受什么伤,坐在角落打了会儿坐,悄悄抬头看向夜尧。

他双手环胸,倚栏而立,神色平淡,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如果是廖星,费力气帮了人,还要被横加指责,此刻一定满心气愤委屈。他都为夜尧愤愤不平,却见当事人仍是那般疏朗散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廖星忍不住走过去,低声问:“你还好吗?”

“怕我伤心?”夜尧笑笑,“没事,过去了。”

……这是麻木,还是真的无所谓?

廖星心里疑惑,又怕交浅言深,不敢再问。

他只能安慰一句:“我相信你。”

“是啊,有人信我,还有我师父。”夜尧平静道。

天涂上人虽然待他严厉,对他要求高,还是很护短的。

如果廖星真的问出来那个问题,夜尧会回答他既不麻木,也不是完全的无所谓。

只是在多年类似的经历里,他早已学会如何客观从容地看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他能理解明鸾的痛苦。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笛音意外害了明媛,只能寻找另一个突破口,将埋怨憎恶发泄到他身上;只差一步,他就能把明媛救回,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步距离隔离了生死界限,任何失去至亲的人都会因此悲愤不甘。

如果这能让明鸾感觉好受一点,只要她不因此想对他报复,他倒是的确没什么所谓,反正也不疼不痒。

当然,他不会真的因此悔恨自责,毕竟这世上没有“早知道”,他当时没有料到就是没有料到,他从来不会过度苛求自己。

人要接受自己能力有限的事实,不然这辈子还过不过了。

他已经尽了力,那就不欠任何人的。事后唯一能做的是吸取经验,下次遇到类似的问题不要重蹈覆辙。

天涂上人从打坐中睁开眼。

夜尧拿出一颗回春丹,指尖一弹,仰头衔进口中。

该走了。还有人在前边等他呢。

*

陵宫另一侧某处通道内。

一道深黑色的身影犹如融入了雕栏阴影里,气息收敛到几近于无。

接连弄死两个大乘修士,难免有些耗费心力,借七煞的手杀完屠魔,游凭声总算得到一点儿喘息时间。

就是刚才从七煞眼前逃走又花了他一点儿力气,短时间再难召唤魅影吞乌蟒了。它需要沉睡一段时间,吸收吞噬的力量疗伤。

屠魔的确是他所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敌人之一,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得不选择借助他人之手铲除对方。

好在他对七煞的性格状态推断的没错。此人虽然嗜杀,又经历了漫长的监禁,但不愧是昔日叱咤风云的天才人物,还没有磨灭理智,变成无法沟通的疯子。

要是七煞一见到他不管不顾就出手,就有点儿难解决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还惦记屠魔身上的东西,他那空间术法和追踪术挺好用的。

有没有机会再从七煞手里弄过来?

游凭声琢磨了一会儿,暂时想不出办法,就先搁置下来。

短时间内用脑过度,他低低咳嗽了两声。魅影吞乌蟒受伤沉睡,他也在这段时间未曾停歇的战斗里受了不轻的伤,在进正殿遇见其他人之前急需休养一下。

时间有限,游凭声吞下几颗丹药,快速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道身影走入通道。

人影以极其轻缓的速度走近,湛蓝色衣袍无声在空中飘摇,静静停在游凭声身前。

黑衣青年席地而坐,银白色面具遮盖了一切表情,面具上镶嵌的魔晶如同黑夜星辰,深邃幽远。

玉钧崖注视着他,仿佛在注视一块令人难以读懂的陨石,古久、神秘、磅礴,深黑花纹中镌刻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宏大深远的传闻。

玉钧崖想,或许他这辈子都难以读懂对方了。

他手指动了动,缓缓伸向怀中,捏住了一个瓷瓶。

游凭声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掩盖自己的体质,而这是冯西来交给他的,能让游凭声暴露九幽玄阴体的东西。

发丝在他额前落下浓浓阴影,半遮住他晦暗翻涌的眼,玉钧崖渐渐捏紧瓷瓶。

“叽叽叽叽……”一连串细小的叫声忽然响起,玉钧崖脚步一顿。

一只圆润可爱的小老鼠从游凭声背后爬上他的肩侧,对他歪头叫着。

玉钧崖颤抖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婆娑通幽鼠?

最初两人在明泉宗相识,游凭声曾问过他婆娑通幽鼠的饲养方法,他对这只小巧可爱的灵兽很熟悉。

那条黑蟒受伤了吗?在外警戒的怎么是婆娑通幽鼠?

小鼠的叫声惊动了游凭声,他从入定中醒来。

“前辈,好巧,没想到你在这里。”玉钧崖抿抿唇,声音里透出惊喜的色彩,好像是偶然遇见。

“是挺巧。你一个人走到这里的?”

“之前我一直与师兄同行,不久之前失散了。”玉钧崖半真半假道,“陵宫现世,无论是师兄还是前辈都一定会在这里,我就马上赶来了。”

如今的玉钧崖是明泉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又契约了护宗神兽玄武,乃是明泉宗年轻一代有名的天才人物。众人眼中他沉稳寡言,是难得的可靠之人,但少有人知晓,曾经的玉钧崖是如何自任人践踏的底层向上爬起的。

其实他并非表面这般光明磊落,必要时,他也可以扮演成另一种需要的模样。

“你运气不错。”游凭声单手支颌,抬眼看他,“一个元婴修士独行,没遇到杀人夺宝的。”

玉钧崖赧然笑了笑,“有玄武陪我,打不过化神修士也可以逃跑。”

“有的人,就专喜欢抢夺灵兽。”游凭声说。

“我知道,天璇就是这样,还好前辈杀了他。”玉钧崖对这种行为报以厌恶神色,郑重道:“我一定注意保护好我的灵兽。”

“我要入定养伤了。”游凭声勾了勾唇,“你还有事?”

“我没什么事。”玉钧崖摇摇头,主动提出:“前辈入定,婆娑通幽鼠警戒能力不足,我来替前辈护法吧。”

“行。”游凭声颔首,“越往里走阵法越危险,你在附近小心走动,别被卷进去。”

他将婆娑通幽鼠一扔,玉钧崖手忙脚乱接到怀里,听到他说:“带着它。”

“叽叽叽叽叽——”婆娑通幽鼠有点儿摔蒙了,头晕脑晃在他怀里叫。

玉钧崖看着它黑溜溜的双眼,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唇角刚上扬出一个弧度,又蓦地收了回去。

他垂下眼,看到游凭声已经重新入定。

“……”

玉钧崖心乱如麻,摩挲着掌中小鼠的绒毛,婆娑通幽鼠舒服得软趴趴成一滩鼠饼。

他家传驭兽术,迷睡一只弱小灵宠轻而易举,婆娑通幽鼠很快闭上眼,在他掌心陷入沉睡。

过往种种闪过脑海,血色尸体、熊熊烈火、扫荡一空的家门……噩梦般的场景自记忆里逼近。

半晌,玉钧崖呼吸轻颤着取出怀中瓷瓶。

第238章 等死

“嘭——!”

瓷瓶清脆碎裂声在黑暗的甬道里响起。

玉钧崖仓皇后退数步,几乎跌坐到地上。

不远处,游凭声面覆银色面具,身影沉静,黑色衣角无声蜿蜒没入暗沉的空气,半身披光,半身阴影,如同一副割裂的古画。

那只装有关键秘药的瓷瓶坠落在地,玉钧崖死死盯着碎片,痛苦地弯下腰,胸膛猛烈起伏,恍若窒息。

“怎么不下手?”

青年轻缓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打断他急促的呼吸。

玉钧崖浑身一僵,红着眼抬起头,看到游凭声已然睁开了眼;他仿佛从未重伤虚弱过,即使趺坐于地面,仍给人以居高临下之感,轻描淡写间诠释着毋庸置疑的雍容强大。

这画面宛如一把尖刀劈入玉钧崖脑中,他的脊梁忽然彻底被沉重的魂魄压垮,充溢血腥气的口中泄出一丝颤抖的气音:“你杀了我吧。”

游凭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身躯上。自认识玉钧崖起,少年便犹如一颗劲风中不肯弯折的青松,即使被人踩进泥里、匍匐于地面,骨子里仍不曾服输过;而自从他成为明泉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又契约了玄武神兽之后,更是恢复了名门弟子该有的自信与傲气。

此刻,他挺拔的身躯却佝偻起来,仿佛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

成长到现在的玉钧崖,是师门中可靠的中流砥柱,在游凭声眼里却还是稚嫩许多。

“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报仇机会。”游凭声唇边挑起一丝捉摸不透的微笑,侧头看着他,轻飘飘地道:“只是动动手指,就能让恶贯满盈的魔头游凭声死在你手里,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荣誉。”

玉钧崖唇瓣抖了抖,流露出一丝自嘲,“我真的有过这种机会吗?”

“……你根本就没相信过我吧。”

倘若真的相信他,又怎会在这时醒来?真正潜心入定的人,绝对不会被身边声响轻易惊动。

受伤入定对修士来说至关重要,这时受到袭击十分危险,只有打心底里信任的同伴,才会被选择为护法守护自己。

这样可以全身心信任的人,过去游凭声从未有过,如今也只有一人而已。倘若轻易丧失所有警惕,把性命依托到别人手里,他也不可能在万众围剿的境遇里活到今天。

玉钧崖从他的了然里读出了自己的结局,神色变得悲哀。

他闭上眼,手指一松,拢在手心的婆娑通幽鼠掉在地上。

刚才游凭声将婆娑通幽鼠放在外面,作为另一个“护法”守护自己入定。玉钧崖把它迷晕,便再无其它障碍,只差一步就能依照冯西来的计划暗算他。

然而这小子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能御剑杀人的手,颤抖得把药瓶摔了个粉碎。

一念之差,差以千里。

小鼠被硬邦邦的地面摔醒,懵然甩了甩头,小跑回到游凭声肩头。它依恋地蹭了蹭主人冰凉的面具,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的变故。

“你不想报仇了?”

“我杀不了你。”

玉钧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站直身体,勉强撑起最后的尊严。

他做不到。

“游凭声”三个字,是刻在他魂魄里数十年的梦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是他冲破正邪之壁也想要追随的前辈——个中复杂的痛楚与纠葛,即使是玉钧崖自己也无法梳理清楚。

此时面对游凭声,他胸腔里依然灼烧着仇恨之火,满门屠尽的仇怨无论如何都难以遗忘;然而明明下定了决心,实施暗算的手抬起来时,却在还未接近之前就已经发起抖来。

对魔尊游凭声的仇恨与恐惧、对恩人的憧憬与亲近,矛盾而极端激烈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让眼前黑衣之人的阴影仿佛一座他穷尽一生也难以逾越的高山——玉钧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对方会死在他手里、乃至死在任何人手里的画面。

玉钧崖脸色惨白,那绝望的样子已经是在等死了。

婆娑通幽鼠察觉到周围压抑的空气,疑惑地抬起前爪直立而起。玉钧崖长于驭兽,曾助它成长,婆娑通幽鼠对他天然抱有亲近之意,它向玉钧崖张望两眼,依偎着主人,小心翼翼“叽”了几声。

“我教过你吧。”游凭声垂眼逗弄着安然无恙的灵宠,声音里听不出波动,“面对强于你的对手,韬光养晦、寻其弱点是上计;若不得已直面对上,便须全力以赴。”

“你想杀我,要么抓住刚才难得的机会,孤注一掷;要么就把杀意藏好,既知道杀不了我,就继续潜伏,静待更好的时机。”

当然,玉钧崖只要对他动手,就一定会死在他手里。

不过要是刚才玉钧崖拼着一条命不要也要暗算他,游凭声也不是没有中招的可能。这样一来即便失败报不成仇,玉钧崖也算杀身成仁,一了夙愿了——愚蠢的是卡在当中,不上不下,那就什么都做不成。

现在玉钧崖暴露了自己,主动权全在游凭声这个“仇人”手里。即使游凭声高抬贵手放他一命,日后他也会心魔丛生,修仙路断。

这是意欲自毁么。

“所以,你就选择等死了?”游凭声不紧不慢地问。

——这般优柔寡断的无能蠢货,谈何报仇?

玉钧崖恍若听到对方“不成器”的失望评价。他脸色愈加苍白,心里难以抑制地升起浓烈的自厌。

“我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与你一战,本就是我毕生夙愿。只是……动手之前……”

玉钧崖泛白的手指按住腰间剑柄,缓缓抽剑的同时,身上灵气颤动。

“叽叽叽叽——!”婆娑通幽鼠忽然急躁起来。

游凭声:“……”

玉钧崖对“束手待毙”的理解好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他居然在试图斩断与契约兽的契约。

他倚仗的最大底牌本来就是驭兽术,要是遣散了契约兽再战斗,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游凭声真的会感到费解。

老实说,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嗜杀的人,很多时候他甚至挺平和的,毕竟即使是他,也有赏识的对象,或是想要招揽人才的时候。

但是在他面前自杀的人未免有点儿太多了,就好像不自己动手,下一秒他们就要被魔尊扒皮抽筋、生吞活剥似的。

天知道,游凭声可从来没有折磨人的爱好。为什么修真界总是流传一些诸如他“喜欢听人生不如死的哀嚎”、“日杀三人以鲜血沐浴”的谣言呢?

总是被误解的前魔尊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过去落在他手上的人,总喜欢辱骂他一顿之后自爆,“暴戾恣睢、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类似的骂声让游凭声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即使是那些杀过不少人的大魔修,站在他面前时好像也能占领道德制高点,有资格替天行道似的。想要吃游凭声的肉、喝游凭声的血,好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玉钧崖很幸运,他的话不多,动作也足够干脆利落,多余的举动没有引起游凭声的不快。

如果这小子也像那些人一样叽叽歪歪,控诉一番对魔尊的仇恨,恐怕他就要不耐烦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

“玄武属于明泉宗,我背叛了明泉宗……无颜再驱使神兽。”玉钧崖咬了咬牙,催动灵力断契。

他将契约兽看作伙伴,无意拖它们一起死。

遣散灵宠之后,其它灵宠是否能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至少玄武不会有事。

他相信没人会想要伤害神兽。游凭声杀了他之后,如果想要驯服玄武……也无所谓了,只要玄武能活下去就好。

一片小型气旋缓缓在玉钧崖丹田处腾起,伴随着主宠之间的契约摇摇欲坠,婆娑通幽鼠感应到那片灵气中传来不详,焦躁地在主人肩头打转。

“叽叽叽——叽叽叽叽——!!!”

为什么要当着主人的面抛弃可怜的灵宠啊?!胆小的婆娑通幽鼠简直要被吓晕过去。

游凭声揉了揉婆娑通幽鼠的脑袋,并未出声打断。看着玉钧崖无异于自断手脚的一幕,他忽然一敲掌心,愉快开口:“神兽之躯,想必大补。”

什么意思,他难道是想拿玄武喂蛇?

那他和玄武断契有什么用?!

突如其来的戏谑像一块陨石砸中玉钧崖,他旋动的灵力陡然滞涩,噗的喷出一口血。

“不继续了?”

“……”中断的灵力反噬自身,玉钧崖如遭重击。

看在他够惨的份上,游凭声终于找回一点儿不存在的良心。他轻啧一声,“为什么不亲口问我呢?”

问他什么?难道他不是游凭声?

——显而易见,眼前之人正是血魔游凭声,他并未否认这一点。

那么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疑问的?

玉钧崖想要嘲出这句话,颤抖的嘴唇却好似被看不见的压力黏到了一起。

“你就没想过问一句……”游凭声慢悠悠地,替他说出了那个可怕的问题,“究竟是谁屠杀了怀玉阁满门?”!!!

一瞬间,玉钧崖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僵成一尊泥塑。

“看来你不是没想过,所以是不敢想,还是不敢问?”游凭声揉捏着婆娑通幽鼠颤巍巍的耳朵,好整以暇打量他的反应,“好吧,如果是我,也不会问仇人这种愚蠢的问题。报仇最忌讳打草惊蛇,是不是?”

“仇人……不……”玉钧崖暗淡的眸中蓦地燃起飘摇火种,如同枯槁干涩的机器重新启动,弯折的脊梁在无形之中挺直了些许,“我爹娘不是你杀的?凶手不是你?”

“没错……我早该知道的……!”他眸光颤动着,不等游凭声回答,一连串话语便脱口而出:“你若真是凶手,当年何必救我?即使是为了我手里的《乾元驭兽经》……得到秘籍之后,你也大可以随手杀了我……”

“……还有,你还将赤羽甲拍卖下来送给我!”声音从脆弱到坚定,语速也越来越快,潜意识早已被种种怀疑折磨许久,他终于能够不经思索便一股脑发泄出来:“如果当年东西是你劫走的,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游凭声:“因为我良心发现,想要补偿?”

“怎么可能!”玉钧崖大口呼吸,声音喑哑:“怀玉阁的藏宝再珍贵,难道还比得过神兽玄武?你连玄武都看不上!”

这话说得,他好像不是什么淡泊无欲的人设吧?

再说了,现在的他看不上,不代表以前的他也看不上——实话说,怀玉阁那些秘藏,对当年的游凭声来说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玉钧崖完全忘记了时间变迁可能带来的变化,双眼泛红看着他,急迫追问:“怀玉阁之事其实与你无关,对不对?”

与其说他是在求证,不如说他是在说服自己。

那副急于寻求肯定的模样,好像游凭声一点头,他就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

唔,要是这时候否认会怎么样。

游凭声想象了一下,这向来坚韧顽强的男二不会哭出来吧?

“……”

好在通道另一端传来了其他人接近的气息,打断了游凭声可能做出的不人道行为。

该动身了。

恢复镇静的婆娑通幽鼠一溜烟跳下游凭声的肩膀,到前方替他开路。

游凭声向玉钧崖撇了下头,无声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我没去过怀玉阁。”

众所周知,死在游凭声手里的人,要么被吸尽鲜血只剩下干枯皮肉,要么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种种可怖造就修真界流传多年的血魔传说。

当年怀玉阁的人正是血液流尽的凄惨死相,便成了凶手是游凭声的铁证。

此时游凭声漫不经心的话语昭示着什么,不言而喻。

玉钧崖眸底摇摇欲坠的星火被骤然点亮。

第239章 孽缘

原著里,玉钧崖在杀死魔尊游凭声报仇的激励下,历经艰难险阻,一步步从杂役爬上明泉宗宗主之位。后期他得知了灭门真凶,但在向真凶报仇之后,玉钧崖仍然选择了与夜尧联手肃清魔修,是讨伐魔尊boss团里极为重要的一员。

如今在游凭声的蝴蝶下,夜尧的修为进境比原著要快,已经把同辈许多人远远抛在了后头。这两个人组队讨伐游凭声是不可能了,关系……还变得有点微妙。

游凭声抬步向通道尽头走去,能感觉到身后人亦步亦趋,紧追着他的目光从破碎到坚毅,好似在短短一瞬间里打碎重组过一遍。

不得不说,选择摊牌的玉钧崖拥有的是另一种勇气。在仇恨下丧失理智的人很多,要打破根深蒂固的认知,承认自己多年来恨错了人有时候反而更难。

虽然游凭声嘴上说他愚蠢,却并不失望。

对方堪称优柔寡断的不明智选择反倒导向了更好的结果。要是刚才玉钧崖真的孤注一掷向他复仇,现在已经失去跟上来的机会了。

游凭声从来没有刻意去干扰剧情走向,这一切自然而然发生,许多人的命运悄无声息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身后的甬道里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是有人触动了杀阵,爆裂的风声里送来几声惨叫。

玉钧崖没有回头,毫不犹豫跟随那道黑色身影快速前行。

狭窄的通道走到尽头,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宫殿展现在眼前,比人所能想象到的更加雄伟壮观,宛如飞升之后才有缘得见的天上仙宫。

游凭声耗费了一段时间在甬道里疗伤,不是第一个抵达的人。

数个三五成群的队伍已经进了内殿,有人衣衫染血气喘吁吁,有人激动得满目放光,无论这些人在来时的路上经历过何等险情,此时四面八方所有人的头颅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向头顶仰望。

大殿上方竟嵌着一片星空,无数颗大大小小的耀目星子,一轮皎白月牙悬挂于当中,犹如一张宝石织就的星图。

点点星辰以独特的韵律排列着,不时闪烁流动,恢弘壮丽,摄人心魄。

“此地灵力浓郁,那些星子……定然每一颗都是现世罕见的晶石!”

“不愧是衡芜道尊留下的东西,若能得到道尊传承,飞升必不在话下!”

众人目光愈发激动,要不是这里有御空禁制,恐怕早就有人飞上去大肆摘取那些星辰晶石。

高抬着头的人群里,一个白衣人忽然身形一动,侧过头。

阴阳异火熟悉的躁动在丹田中升起,夜尧望了过来,满天星辰同一时间落入他幽黑深邃的眼底。

穹苍之下,相隔数百米的大殿,两颗跳跃的火种仿佛要突破躯体的桎梏,冲向吸引着彼此的共生异火。

“你在看什么?”天涂上人注意到夜尧的变化。

夜尧眨眨眼,指向另一个方向,“师父你看,那块墙上好像有东西。”

“那是……壁画?”天涂上人精神一振。

游凭声目光略过头顶星图,也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投到那块亮起的壁画上。

画中主角是一男一女,描绘了两人在山中相遇,联手斩杀妖兽的场景。男修挺拔的身姿如一柄出鞘利剑,湛然若神;女修一袭红衣如同灼灼烈日,婀娜灵动。

游凭声目光一动,向旁边看去。随着他的视线落到阴影处的墙壁上,夜空中一颗星辰落下,犹如一枚火种点亮了第二幅壁画。

第二幅画里描绘了那男修和女修相处的场景,两人或是对月饮酒,言笑晏晏;或是于集市闲逛,并肩而行,显然亲近许多……游凭声反应过来,这上面画的是衡芜和荀乐相遇相知的场景!

“快看,墙上画着壁画!”随着一幅幅画面被星辰点亮,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一点。

这些壁画在耀眼的星空下略显黯淡,但一旦注意到,目光便会被深深吸引进去。

游凭声被传送进来时就是衡芜的画室,在那里看过不少衡芜精妙绝伦的画作,知道此人是个了不起的绘画高手。

而这里的壁画相比那间画室里的作品要更加赚人眼球。

壁画放弃了精致笔触,风格格外大开大合,每一笔都蕴含着霸道的灵力。

惊鸿一瞥的惊喜,并肩战斗的默契,月下饮酒的潇洒……其中传达的浓烈情感,连游凭声这样的艺术绝缘体都能感受得到。

“这些画……想必是道尊遗作!”一个炼器宗的门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历经万年,画面色彩仍然栩栩如生,越来越多人抵达内殿,纷纷被壁画所吸引。

“这些壁画是衡芜道尊的自传吗?”

“画里只有他和荀乐,估计他只是想记录自己和荀乐的事!”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见棺椁,难道道尊遗物的秘密藏在这些壁画里?”

之后的画面里,衡芜与荀乐相恋,宛如神仙眷侣。画中人的相貌没有细腻描绘,但那缥缈的衣袂足以勾勒出两人出众的风采。

看到这里,许多人看向太冲剑派的方向。

谁不知道,衡芜是太冲剑派的人,当年他与魔修相恋叛出师门,是修真界最出名的丑闻。

太冲剑派的人面色难看起来。

兰芮上人目光一沉,周身气势外放,逼退众人视线。

太冲剑派屹立万年,如今仍然贵为三大宗之一。以化神后期的兰芮为尊,其弟子云菡入秘境后突破了化神期,又有元婴后期的叶蔓和其他实力过人的亲传弟子,普通修士轻易不敢触其霉头。

一枚枚星辰飘摇落下,继续往下看,被星子点亮的壁画里很快便上演了转折点——荀乐魔修的身份暴露。

两人的恋情为世所不容,衡芜却不忍心与之了断,居然叛出师门,同荀乐私奔。

“道尊真是糊涂!”有人扼腕道,“明明前途光明,飞升就在眼前,怎么就入了魔修的魔障呢!”

“是啊,不是说剑修心境最为坚定吗?连大乘期的剑修也会为美色所迷,可见所言有虚!”

“若非荀乐一开始隐瞒身份,道尊也不会被她迷惑!”太冲剑派一名弟子忍不住大声反驳。

衡芜乃是当时的修界第一人,而荀乐是北溟赫赫有名的一大魔君、蚀日阁阁主,两人本该水火不容,是初识时荀乐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才会有之后的种种发展。

“哼,后来荀乐暴露,衡芜也不曾回心转意,甚至为她建了座城,难道是有人逼他做出这一切的吗?”

“你——!”太冲剑派门人涨红了脸。

即使是他也虚于反驳——这是众人皆知的故事。

衡芜与荀乐后来在洪荒海一座岛屿上建造了一座城池,取名望月城,无论正邪,允许任何身份的人居住在望月城里。

“太冲剑派跟蚀日阁真是孽缘。当年的衡芜道尊被蚀日阁阁主所惑,万年之后,太冲剑派的后人也……”

“云菡仙子何等冰清玉洁,竟也中了蚀日阁魔修的计俩,盛名毁于一旦,可惜啊可惜。”

八卦是人之天性,修仙者也不能免俗。此时兰芮上人的威严再深重,也管不了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和窃窃私语了。

“诸位慎言!”叶蔓忍耐地捏紧了手中剑柄,沉声喝道:“我师姐完全是被魔修欺骗,只欲杀之而后快!”

这时,对面蚀日阁的方向爆发出戏谑的笑声。人群中的一男修昂首挺胸,仿佛受了什么嘉奖一般,面上浮现出得意的神色。

此人正是当年欺骗云菡的魔修于舟,叶蔓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即冲过去一剑将之劈死。

云菡闭了闭眼,轻抚她手背,淡淡道:“无碍,我早晚会杀了他。”

叶蔓深深吸气,手背青筋迸出,对魔修恨极。

正邪两道之间势不两立的仇恨,可见一斑。

顾明鹤站在明泉宗的人群里,听着耳边种种言语,联想到夜尧的处境,只觉心惊肉跳。

他向清元宗的方向望去,在天涂上人身后看到了夜尧的身影。

那厮正观赏壁画,面色冷静,好像正在发生的讨论跟他毫无关系。

你醒醒啊!顾明鹤真想扯着夜尧的领子晃出他脑袋里进的水,你倒是有点儿危机感啊!

因缘合道体和男人在一起的消息传出来,似乎已经激起轩然大波了。但除了他没人知道,夜尧的相好是个十分可怕的大魔修!真正的真相一旦揭露,先前的小风波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正道弟子一旦与魔修沾惹上关系,就像白色绸缎染上污渍,即使夜尧同云菡一般声明自己是被魔修所欺骗,这件事也会成为他难以洗去的污点。因缘合道体与魔修相恋更是天理难容,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不公平的是,这件事的代价对于夜尧和那魔修而言绝不是同一量级。对魔修来说,能魅惑正道弟子反而是有本事的象征,能将传说里的因缘合道体拉下水,那魔修简直要成为魔修中的楷模!

顾明鹤感觉自己正捏着的是能炸翻修真界的可怕真相,他看着殿内齐聚一堂的正邪两道,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重要过。

第240章 神器

又一张壁画缓缓亮起,浮现出的是一座宏大的城池。

“想必这就是当年的望月城了。”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众人仍然吃惊于画面中的繁华盛景。

望月城建立后,在两位大乘强者的统领下,这座城池不允许争斗仇杀,一度成为各色修仙者安居乐业之地,在洪荒海中开辟出空前的繁荣景象。

对比其如今的落寞,去过望月城遗迹的人难免唏嘘起来。

“如此强盛的城池,还不是化为废墟……难怪现如今那地方被唤作归墟城。”

“可见正邪不两立是天道定下的铁律。触犯的人即使是大乘修士,也不会有善果。”

“魔修从来不堪为伍。那荀乐与道尊恩爱之时尚能约束自己,但日子久了,还不是忍不住大破杀戒,与道尊反目成仇!”

在广为流传的故事里,繁华的望月城只存在了三百年。荀乐与衡芜纵然恩爱,终究不是一路人,两人在许多事上意见不合。

于是在建城三百多年后,两人彻底撕破了脸,争执之后的某一天,荀乐居然趁衡芜不在,将望月城中的人尽数屠杀。大乘之力,城内无人能敌,听到风声的衡芜回城时,只看见满城血腥。

道尊再也容忍不了荀乐的恶行,悲愤之下将之斩杀。

“魔修本性难移。好在道尊没被她彻底迷惑,总算杀了她……”唏嘘感叹着这理所应当的悲剧结局,人们等待着下一幅画里两人反目成仇的景象。

然而画面一转,居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

之前壁画的所有情节都与传说里大致相同,这一幅画却并未浮现出望月城被摧毁的画面,而是转而画了另一幅场景。

衡芜从洪荒海里找到一架上古妖兽的残骸。

画面里,看不出残骸所属的妖兽种类,只能看出其骨角狰狞,世人见所未见。

衡芜是杰出的炼器师,自然爱惜珍稀材料,将妖兽残骸作为炼器资源投入使用。

灵器炼成之时,炉中金光大盛,天边云雾缭绕,极为不凡。

“炼器异象,这是炼器异象啊!”众人一阵惊喜。

炼丹或是炼器之时,优异的杰作在产出时能勾动天地灵气,在周围产生不同寻常的景象。

炼器异象比炼丹异象的出现要难上十倍,极为罕见,历史上每一次炼器异象的产生,都是炼器大宗师呕心沥血所炼就出的无与伦比的强大灵器。这些灵器每一件出世,都会在修真界掀起狂风暴雨般的抢夺。

道尊这一炉炼的是什么灵器?如今又在何处?

众人早忘了前面大篇幅的正邪奇恋,满心满眼专注到了即将出现的神兵利器上。

游凭声眉心一动,指尖抚过袖中黑刀。

他知道这里面的秘密,毕竟他的佩刀就是由此得来。

衡芜找到的那架兽骨是上古凶兽饕餮的遗骸,他自信于自己的本领,将之炼成黑刀送予荀乐,然而饕餮兽骨凶性不泯,荀乐未能驯服这把刀,反被害入了魔。

后来的悲剧便来源于此。

壁画画到这里,衡芜是打算揭露真相吗?

下一幕,画面却突兀跳跃到另一番景象。

那是一片无比残酷的战场!

天空都蒙上了一层血色,大地龟裂,尸横遍野。只一人持剑而立,剑尖猩红。

许多人从那片地势与山形中认了出来,那就是衡芜陵墓之外,他们来时经过的那片古战场!

“原来那片古战场就是衡芜道尊留下的!”

“看那场景,他是被人围攻,大开杀戒。为何会如此?难不成……是想抢夺他的神器?!”

“你们看衡芜手里那把刀,和之前那些壁画里他的佩剑不一样,想必是他用上古兽骨炼制出来的!一定是这把神器招致了众人争抢!”

“神器”二字出口时略带颤抖,却重如千钧,众人目光纷纷染上狂热的气息。

除了神器,还有什么能让那些人如此舍生忘死,竟然围攻大乘巅峰修士?

这世间,灵器分为“天地玄黄”四阶,天阶灵器是修真界最高级别的存在,已经凤毛麟角,世所罕见。然而在古籍里,也曾出现过有关神器的记录,据传曾有大宗师穷尽一生之力,突破自身限制,炼制出了比天阶灵器还要高一级别的神器。

天阶灵器能助高阶修士提升一定的实力,神器想必能让人实力翻倍,越阶杀人也不在话下!

此刻,壁画上那把通体乌黑的灵剑在众人眼里简直在闪闪发光。

“快找找,那把剑在哪儿?!”这把剑将是衡芜最珍贵的遗物!

众人激动地想要看到下一幅画,却不再有星辰落下,战场这一幕成了最后一幅壁画。

许多人躁动起来,不再等待壁画,四处摸索起来。有人爬上大殿深处的台阶胡乱踩动地面,有人用力敲击壁画上那把剑,想要寻找是否存在机关暗道,不知是谁碰到了什么东西,地面忽然隐隐震颤。

片刻后,一尊巨大的棺椁出现在殿中。除去沉重庞大的外形,棺木孤零零,四周连一片保护的栅栏都没有!

众人早已学乖了,没有人鲁莽上前。不知是谁放出一只灵宠上前试探,所过之处畅通无阻,也没有任何阵法启动。

那只灵兽一路爬上棺木上端,甚至在上面打了一遍滚也没遇到危险,顿时发出欢喜的叫声。

既然如此,还不快上?

距离最近的修士只觉异宝唾手可得,大喜过望,迅速飞奔过去。这里有御空禁制,无法飞上那尊比人还高的棺椁,那人便甩出一根带抓手的鞭子,爪子扣在棺木边缘。

只要能得到那把神器,被所有人围攻也不怕!

一道道身影向棺椁疾速掠起,纷纷爆发出最大的潜力,晚一秒宝贝就要落进其他人手里!

游凭声站在后方,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神器?

——那把剑如果也是衡芜用饕餮骨炼制的,称它为“凶器”才更贴切吧。

只有看过原著的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确存在那么一把神器,便是夜尧手里的溯世镜。

除去因缘合道体之外,神器是夜尧最大的金手指,他很谨慎,在原著里从没显露过这一点。

不过……游凭声思索了一下,又觉得也不一定。毕竟在原著里,荒古秘境就没开启过,原著之外的剧情他也不得而知。

说不定衡芜就是天纵奇才,用饕餮骨炼成了超出规格的宝剑呢?

系统传到游凭声脑海的那本小说里,记叙的是夜尧传奇的飞升路,对于夜尧没经历过的事,他也没办法得知。

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是游凭声穿过来之后产生的变化。

原著里,有关衡芜和荀乐的故事只是世界背景里一个有趣的传说,夜尧去过洪荒海探险,但没有深入过归墟城,自然没有发现城下荀乐的陵墓;荒古秘境也没出现过。

现在想来,历时万年荒古秘境重新现世,恐怕与他们挖了荀乐陵墓有关。

想到这里,游凭声又捏了捏袖中刀柄,干脆不动声色将小黑收了起来,隔绝了一切可能泄露的气息。

无论那把剑是什么品阶,衡芜陵墓都有很大蹊跷,傻子才往棺材上闷头就撞。

另一边,夜尧也低声劝阻了天涂上人。

眼下天涂上人是这里唯一的大乘修士,本该是最有实力取得宝物的人,但天涂上人生性谨慎,被夜尧一劝便站在原地暂时没动。

广明子焦急地看着前方争先恐后的人们,但师尊不动他也不好擅自做主,只能暗地里瞪夜尧一眼。

当先之人用抓钩勾住棺木,已经快要爬了上去,却被身后的人捉住脚踝狠狠拽下。

明泉宗的太上长老江炽后发居上,以化神之力震开周围竞争者,抬手扣住棺木边缘。

江炽正要翻身而上之际,一处甬道内忽然传出猎猎风声。

一个黑衣佝偻的老者撞开众人,如旋风般眨眼间出现在江炽身后!

老者所过之处,挡路者只是被他随手甩开,胸腔便血气翻涌,几欲昏厥。

“滚开!”老者一脚踩在江炽的肩膀上,借力高高跃起,飞身而上。

嘭!江炽被他踩中的肩头瞬间爆出一滩血雾!

阵阵哀嚎声里,老者足踏棺顶,放声大笑。

天涂上人脸色一变,护住门人后退数步,“大乘……后期!”

广明子惊惧道:“那魔修进秘境时还是大乘初期,怎会这么快连升两级?!”

夜尧低声道:“是七煞。七煞夺舍了屠魔。”

万年前,七煞就是大乘后期,被衡芜用阵法囚进至今,神魂中积累的力量不可估量。以魂修之术夺舍屠魔后,他用魂力反哺躯体,自然能够将大乘初期的屠魔提升至大乘后期。

“哈哈哈哈……衡芜,你也有今天!”七煞脚踩衡芜棺椁,笑声里透着大仇得报的畅快,粗哑的声音如砂石刮擦。

那癫狂的模样让人心生惊惧,以棺椁为中心,周围瞬间空出数十米空地。

江炽被弟子搀扶逃开,手捂肩头重创,惊得手指都在颤抖。

刚脱离囚禁的七煞已让人心惊胆寒,此时他恢复了大乘后期的实力,连天涂上人也不敢试其锋芒!

殿内高阶修士有上百人,七煞却视如无物,仿佛他们全都是可以随手掐死的虫豸。笑罢,他一撩衣摆,在棺上狠狠一踏。

咚——

如雷霆震怒,棺椁震颤。

七煞阴沉沙哑的声音嗤笑着响起,“衡芜,你害本尊蹉跎万年,可想过你也有今天?”

咚——

“竟敢叫我给你守陵,被本尊踩在脚下的滋味如何?”

咚——

“本尊要把你的尸体剥皮抽筋,皮做成鼓,骨头做成踏脚的法器!”

三次跺脚,整座仙宫都在震颤!殿内人们东倒西歪,惊慌不已。

仿佛从天幕中传来一声沉重的破裂声,下一秒,他足下的棺盖四分五裂!

七煞甩开棺木碎片,低头向棺中看去,眸中放出恨毒的冷光。

那棺椁比人还要高大,御空禁制让人无法飞起观摩,瞧不见棺中的样子,不知道尊尸体是否腐烂。

但随着棺材打开,有一种奇特的异香飘散开来,沁人心脾,让人闻之心神振奋,头脑清明。

棺中显然有好东西!

衡芜道尊身为炼器大宗师,手握奇珍异宝无数,想必有保存尸身的方法,从七煞的反应里也能看出这一点。

他低头看着棺中人,神情愈发憎恶。那双浑浊的双目里烧出熊熊火焰,嘴一咧,手掐向棺中尸首脖颈处,“衡芜小儿,好久不见!”

挖坟鞭尸,果然是魔头作为!

这位万年前的魔尊状若癫狂,恐怕早就疯魔,连魔修都在瑟瑟发抖。正魔两道的修士不约而同向后退却,想要趁机寻找逃生的出路。

等七煞扯出衡芜的尸首,棺中宝物根本就轮不到他们争抢,届时能留得他们一命就不错了!

利用过七煞一回的游凭声知道,此人心性坚韧,还没丧失理性,只是在长久的囚禁中性格扭曲了。

当然,魔尊杀人根本就不需要理由,不管七煞疯没疯,都有大开杀戒的可能。

然而他仍旧没动,逆着人流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七煞探入棺中的那只手。

在他的注视中,七煞五指成爪抓向衡芜,那只枯槁黑瘦的手臂陡然被另一只手握住!

七煞猖狂得意的面容一滞。

从棺中伸出的,是一只极为漂亮的手。

五指修长,筋骨分明,白皙如玉。

但它本不该出现在那里,棺中躺着的本该是具尸体。

“诈、诈诈……诈尸了!!!”

惊叫声几乎划破观者的喉咙,众人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