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凭声侧目看他一眼,手里的书抛在一旁,踩着地面起身。
……
早已冰凉的水重新被主人加热起来。
闷哼声里,修长的手指捏在了浴桶玉质的边缘,绷紧的指尖微微发白,又在差点儿捏碎坚硬玉璧的前一秒强忍着放松。
水声轻响,飞溅的几滴落在游凭声的侧脸,沿着他扬起的脖颈滑落锁骨和劲瘦的腰身,坠入晃动的水面里。
热气腾腾的水温烘得夜尧双眸微红,丹田里浓郁的火气几乎炸开。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侧头吻上游凭声清瘦的侧颈线条。
发痒的牙齿触碰到了薄薄的肌肤,他吞咽了一下,胸腔汹涌的热度甚至激发出想要咬下去的冲动,但最后只是用唇瓣轻柔地蹭了蹭。
“不吸我的运气吗?”他哑声问。
“不是疼么。”游凭声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所以单纯的安慰你一下。”
第196章 盛平有
木屋里,睡了大半天的游凭声还没醒。
其实修仙者可以通过吸收灵气来休养生息,结婴之后,更是可以完全抛弃吃饭和睡觉等生理活动,只不过他一直保留着睡觉的习惯。
但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必须不断地逃脱追杀、见缝插针地提升实力,想花费时间睡觉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奢侈。
所以在摆脱如附骨之疽的险恶困境后,他有时会报复性地犯懒,尤其是死遁之后,他无所事事,又体质阴寒,经常会找个暖和的地方冬眠一样睡上一大觉。
修仙者不会感到饥饿的好处这时就体现出来了,他只要闭上眼陷入沉眠,不会被生理需求唤醒,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一觉醒来十天半个月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而夜尧虽然也会睡觉,对睡眠需求却没那么多,躺了几个时辰,终于睡不下去了。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窗户晃进来,晒得人舒服得骨头都要融化,他睁开眼,精神恢复清醒,却懒洋洋的不想动。
软绵的狐裘盖在游凭声身上,罩到他削瘦的下巴,夜尧常年温热的身体露在外面,一条手臂伸在狐裘里,被捂得微微出了汗。
嘶,好热。
腰间的手臂轻轻动了动,游凭声皱了皱眉,敏锐地从沉睡里苏醒。
“没事,你想睡就继续睡吧。”耳后传来轻声。
夜尧干脆抽出手臂,连人带毛茸茸的白裘一起抱住,丹田的热度运转蔓延到周身,像一个暖烘烘的暖炉。
熟悉的气息包裹全身,游凭声睫毛颤了颤,又倦懒地放任思绪沉到温暖的黑暗里。
夜尧唇边漫上微笑,弓身蹭了蹭他露出的后颈。
又在床上赖了两个小时,两个人终于起来了,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
游凭声手里拎着昨天看的那本书,书皮上龙飞凤舞的奇葩书名,他看一眼就觉得辣眼睛。
……这本有点太狗血了,绝对不是他找人写的。
出了房门,对面是木质书架,偌大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放满了书。
这些书刊印的尺寸不一,风格也不同,有的素净,有的花哨,统一的特点是……它们作者栏里都标了“盛平有”的名字,他手里这本就是随便拿出来的。
这些书摆放得很规整,很明显是好好打理过。游凭声把手里的书放回原位,问:“你收集这些东西干什么?”
“一开始是好奇,买了几本打发时间……”他身后的夜尧说:“后来觉得里面有一些真的很有意思,就买了更全的来翻看。”
知道游凭声的身份之后,看到这些书就感觉惊喜了,他专门花了一段时间找关系托人搜集了最齐全的书,还专门打了一个书架存放。
“哪些是你写的,哪些是别人冒名的?”夜尧好奇地问他。
里面只有一部分是游凭声点梗找人写的,更多是一些写手为了蹭名气赚钱,特意标上他的名字。
“……没有我写的。”游凭声看到了两本自己恶趣味找人写的狗血读物,感觉有点儿像是看见了自己的黑历史。
所以收集这些鬼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我知道不是你亲自写的,但是没有你,也没有这些书嘛。”夜尧笑了一声,忍不住凑过去碰了碰他有点嫌弃的脸。
游凭声伸出手,点出几本,视线扫视过书架,“这里面只有三成是我在碧幽宫时找人写的。”
白皙的手指跳跃在书脊上,盈着侧方射过来的阳光,指尖被晃得通透。
夜尧目光追着,忽然想起他在传言里听到的那些事。
曾被冠以血魔的可怖称号,这双手却干净剔透得好似初冬清雪。一如他在多年以来的手染鲜血之后,最深处的灵魂从未变过。
狂风骤雨,大浪淘沙,依旧如初。
夜尧知道游凭声经历过许多波澜,那些在他出生之前就发生过的事……他很少特意去问询,只有在偶尔说到的时候会聊一聊。
但也只是闲聊而已,游凭声不需要同情或怜悯,问了他便会不怎么在意的说出来,夜尧也不会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去单方面的安慰。
而他之所以收集这些书……除了是真的对内容感兴趣,冥冥之中,也好像是个从另一个视角了解魔尊的过程。
当年,对九幽玄阴体动心的不仅有魔修,还有暗自动作的正道中人。而无论是何人怀着野心和欲望意图捕杀他,最后都只会变成一只血液被吸干的枯尸,到了后期,甚至连尸体残渣都剩不下来。
游凭声的名声是踏着腥风血雨升起的,他一直被正魔两道忌惮,是历任魔尊里数一数二的邪恶人物。
但倘若从另一方面去考证,其实可以发现,与他可怕的名声相反的是……游凭声在位期间,竟然是少有的正魔两道减缓争斗,没有任何大战发生的时期。
倒是经常有传言说他制定了什么要统一修界的阴谋,但最后他只是待在碧幽宫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魔修。
说他野心不在这方面也好,说他没干劲也罢。游凭声踏着鲜血走到魔尊之位,一开始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那些人如果知道是自己亲手贡献出这样可怕的魔头,会不会后悔死?
想起那些魔门被迫改名,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夜尧噗的一下笑了。
他抬臂将游凭声点出来的书抽出来,归置到书架上端,剩下的书随意放在了下面。
收拾完,他拍拍手,得意地说:“我敢肯定,绝对没人比我收集的更全了。”
游凭声:“……”
理解不了你的乐趣。
细微的窸窣声响起,他的袖口轻轻鼓起,一条细长的黑蛇探出头。
他醒来才被放出来的影爬出来,刚要出来放一放风,经过他脉搏处忽然停住。
漆黑蛇尾圈住他的手腕,其下是缓缓流淌的淡青色血管,它凑过去嗅了嗅,厌恶地道:“你身上的味道不纯了!”
游凭声冷漠地“哦”了一声,“纯不纯,你也吃不着。”
“……”它一转头,就看见那道掺杂过来的烦人气味的来源,对方唇角的笑要多碍眼有多碍眼。
魅影吞乌蟒从来不是好脾气的妖兽,这一刻难以熄灭的怒火旺盛燃烧起来,身形陡然变大。
游凭声及时捏住它的尾巴,在它弹射出去之前把蛇甩出了门。
啪,像是气球被戳破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变大多少的黑蛇摔在草地上。
“撑爆这间屋子,你来修理吗?”游凭声眯了眯眼,夜尧新造的这间木屋他还挺喜欢的。
“……哼。”一条蛇当然没本事修房子,黑蛇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转身蜿蜒游走。
这是它第一次进溯世镜,广阔的天地里足够它放开身形撒欢。
可惜这里只有安静的风景,没有妖兽供它开一开荤。
夜尧听着远处黑蟒撞出的巨大动静也不心疼,反正溯世镜里的情景很好恢复,只是要花些灵气。
就当养了只拆家的凶猛宠物吧。
“它一直维持原型,你会不会累?”这是他唯一在乎的问题。
“还行。”游凭声预估了一下自己的力量,说:“我化神之后,能支撑它一段时间,像之前那样短暂的战斗不成问题。一会儿等它撒完欢,我就把它收回来。”
秘境开启的时间还没过三分之一,两人已经有了不少收获。夜尧整理了一下获得的灵草和地精,游凭声也把自己乾坤袋里胡乱堆放的灵草给他整理。
除了木晶灵液之外,游凭声最大的收获是奔雷弓。
虽然他不需要多余的武器也能战斗,但这把天阶灵器偶尔用一用也挺顺手,适合远程攻击,难得的是抵达远方也威力不减。
他擦拭了一下乌紫色的弓身,将奔雷弓收了起来,忽然想起另一只天阶灵器。
在明泉宗时,他夺了天璇的昊天钟来着。
这是一只钟型的防御法器,游凭声想了想,把天璇扔给他的乾坤袋找了出来,归纳整理,把昊天钟塞进这个乾坤袋里。
夜尧清点灵草的中途看过来一眼,“那就是天璇赔给你的?”
“里面有两千万上品灵石。”游凭声嗤道:“很大方。”
夜尧思忖道:“天璇生性多疑,气量狭窄,这不符合常理。”
“是啊。”游凭声指尖摩挲着乾坤袋的边缘,指腹下多出来的符文虽然隐蔽,却逃不脱他的神识,“这上面做了标记。”
“他想追踪你进行报复?”夜尧皱眉。
“挺好的,礼尚往来。”游凭声说。
夜尧知道他心里有数,大概就在等对方上门。天璇放弃也就罢了,如果追上来,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他们进入秘境后是随机传送到不同的方向,如果天璇在秘境另一个方向的外围,这段日子向秘境中心前进,距离遇见应该也不远了。
出溯世镜后,夜尧提起了一分警惕,和游凭声一起等天璇找来。
秘境更深处,在遇见天璇之前,他们遇到了明泉宗的人。
“呦。”夜尧正要和打头的顾明鹤打招呼,就招来对方莫名的视线。
明泉宗几个弟子看着他,目光复杂而震惊,就像看到了什么传说里的离奇生物。
顾明鹤轻咳一声,三言两语寒暄完,把他拉到一旁,瞳孔地震地问他:“那位是禾雀吧?你如愿以偿了?”
啧,消息传开了啊。
第197章 认真的吗
“那位是禾雀吧?你如愿以偿了?”顾明鹤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
“哪儿听来的?”夜尧神情淡定,不置可否。
顾明鹤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即使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他有时候也看不清夜尧。
记得在碧南秘境的时候,夜尧就说过自己对那位叫禾雀的男修感兴趣。
但怎么说呢……
他那时虽然吃惊,其实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因缘合道体毫无疑问是个天才,学什么都很快,有些同龄人要花费一年半载才能弄懂的功法,他可能看几个时辰就能找出门道。
但也正因为太聪明,他对一些东西的兴趣来得快,也消散得快,今日可以尝试着炼器,明日就能投入时间去学阵法,从未对某人某事显示出过执念。
这样一个性情不羁的人,很多事做起来都是心血来潮,让人想象不到他全身心认真起来是何模样。
所以顾明鹤第一次听了夜尧对自己的剖白之后,只以为他是脑袋哪根弦一时搭错了,估计很快就会放弃这种离谱的念头。
……没想到他还能从别人口中得到这个消息!
顾明鹤是遇到了拂音阁的人,从明媛口中听到的这件事。三人都是名门弟子,从少年时就相识,寒暄的时候,明媛故意向他提起了夜尧的事。
他第一反应的不信,可对方说得言之凿凿,他向明媛的两个师妹求证时,两人有些支吾为难,似乎是不想传闲话,但也不好欺瞒,最后默认了明媛的话。
顾明鹤对夜尧说了自己的信息来源,盯着他有些焦虑地问:“这是真的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夜尧“嗯”了一声,吊儿郎当的声音里却透着反常的认真:“就是那么想的。”
“天呐。”顾明鹤震惊得甚至在原地来回转了一圈。
“哈。”夜尧抱胸看他,挑了挑眉,“你很难接受吗?”
“这是我能不能接受的问题吗?!”顾明鹤声音微微拔高,意识到身后明泉宗的弟子都在往这里暗搓搓的看,忙降下音量,抓着夜尧的手臂把他又拉远了。
一直到其他人听不见的距离,他才松了一口气,无奈地道:“这不是我能不能接受的问题……好吧,作为好兄弟,你真的想做什么事,我当然不会反对。但我真没想到,你竟然……”
他的神色比当事人还要纠结,夜尧笑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你说的我好像是去做贼一样?”
顾明鹤很想扯着他的领子大喊,你还不如去做贼呢!
至少因缘合道体偷了谁的东西,还能找些道貌岸然的借口遮掩过去,别人说不定还会以为是被他偷的人有问题呢。
“你和明媛发生什么了?我感觉她好像对你有恶意。”顾明鹤担忧地道:“看她那样子……简直是恨不得把你的丑闻宣扬得人尽皆知。”
夜尧对这结果有所预料,没什么生气的反应,只是淡淡道:“这算什么丑闻。”
随便在修界找个人出来,即使是名门正道,也不敢说自己没杀过人。夺取人的性命尚且不算罪过,他和游凭声两人之间的事算什么丑事?
“可是你终究不同。”顾明鹤说,“你师尊若是知道了要怎么办?”
秘境里虽然大,众人却不是彻底隔绝的,很多时候有天材地宝出世,异象会招来不少人。人多了汇聚到一起,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就传到天涂上人的耳朵里。
就算在秘境里天涂上人不知道,出了秘境,恐怕也早晚瞒不过他。
顾明鹤从小到大每次去栖霞峰拜会觐见,都很怕天涂上人,他知道天涂上人对夜尧的要求极为严苛。
“等我师尊知道再说吧。”夜尧拍拍他的肩膀,“车到山前必有路。”
“认真的吗,你能不能上点儿心?”
“你操心太多当心长皱纹。”
顾明鹤:“……”
与微笑的夜尧对视半晌,顾明鹤叹了口气,“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早该知道的,如果因为在乎名声、因为前路太难走就退缩,眼前的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夜尧了。
明泉宗和清元宗同处于东盛,交际密切,自小到大,顾明鹤常被长辈拿来和夜尧比较。
既是竞争对手,也是最好的朋友,他很了解这位“圣人预备役”藏在表面下的本性。
虽然夜尧一直在长辈的殷切期待下按部就班地修炼着,其实并不怕出格,骨子里有股想要挣脱一切束缚的叛逆。
就像平静水面下无声燃烧的火星。
“真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什么。”其实顾明鹤已经明白了几分,但他还是这么抱怨了一句,忍不住把视线投向身后。
他一脸有急事的把夜尧拉走说话,那位很淡然地没跟过来半步,也没有过问一句。
往回走了几步,黑衣青年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明媛大声说出消息时,他的师弟师妹都听见了,正略有些新奇地偷偷瞧着禾雀,但似乎是慑于他独特的气质,并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而禾雀对身上的视线视若罔闻,正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玉钧崖身上。
玉钧崖身下的分雷猎豹温顺地驮着主人,任他伸出手指搭上玉钧崖的额头。
顾明鹤立即要过去,被夜尧按住,“没事,看着吧。”
顾明鹤脚步一顿,听到师弟替他问出了问题:“前辈……您这是做什么?”
被问的人没有任何动作,问话的师弟声音显而易见透出紧张,和另一个师妹一起握住了剑柄,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两位师弟和师妹虽然将将晋升元婴,却都是气度不凡的名门子弟,按理说即使面对化神修士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可他们面对禾雀时,却不由自主露出极为忌惮的露怯模样。
果然还是禾雀看起来有哪里不对劲吧?
顾明鹤忍不住又纠结起来。
青年面上覆盖着一张纯黑色的面具。
那张面具毫无花哨,只有眼睛的部位有两个窟窿,即使凝聚灵力于双目想要看清其下的眼睛,也只能看到两个幽深虚无的黑洞。
看得久了便想要打颤,神秘和危险感扑面而来,让人想要探究,又无论如何都不敢靠近。
……禾雀不至于众目睽睽之下伤害玉钧崖吧?
理智知道夜尧不会助纣为虐,顾明鹤却不知怎么,禁不住的心里打鼓。
“夜尧,我记得……你除了知道他的年纪,他的来历和真名你都不知道。”顾明鹤声音微沉。
“你在想什么呢。”夜尧:“到了现在,我怎么可能还不知道他是谁?”
顾明鹤从他声音里听出了得意。
关键是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啊,知晓道侣的身份不是最基本的吗!
顾明鹤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既然你不说。他的具体身份我就不问了……你应该心里有数。但我记得他足足比你大了几百岁?”
“没有很多,不到三百。”夜尧纠正。
“那不已经是你的好几倍了吗?!”
“不,那只是一时的。千年后我们就是同龄人了,这点儿差距不算什么。”夜尧晃了晃手指,“我是要和他长相厮守的。”
顾明鹤:“……”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能安慰自己。
顾明鹤已经不敢想天涂上人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了。
好在前方的画面没有让他担心太久,过了一会儿,禾雀的手指从玉钧崖额头移开了。
围在玉钧崖旁边的两个弟子惊呼出声,昏迷的玉钧崖下一秒居然醒了过来!
“看吧。”夜尧笑眯眯地说:“他很厉害的。”
“前辈!”睁开眼的玉钧崖第一眼看到了游凭声,激动得差点儿从契约兽背上翻下来,被游凭声拎着后领拽住。
“咳咳咳……”玉钧崖面对地面晃悠着,吸了灰尘呛咳起来,苍白的迅速涨红了,分雷猎豹连忙趴下身体重新把他撑到背上。
“前辈……”玉钧崖一边咳嗽,一边充满惊喜地与游凭声说话。
初醒第一眼的反应是做不了假的,顾明鹤心想玉钧崖竟然也和禾雀关系不一般吗?他那宛如一瞬间被点亮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人。
玉钧崖性格一向内敛,沉默寡言,这还是顾明鹤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反应。
不,好像不是第一次。
顾明鹤忽然想起来,他曾经看过玉钧崖类似的表现:在明泉宗的大门前,一群附属宗门的陌生修士正在排队进入明泉宗进修,守门人确认那些人的身份时,玉钧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自己的朋友,很是亲切地将对方引入宗门。
那是近十年前的事了,但顾明鹤记忆力极好,记得很深。
前方,黑衣青年伸出手搭上玉钧崖的灵脉,玉钧崖眸如明星般直直盯在面具上,仿佛能透过那张诡秘的面具看到禾雀的真容。
不知为何,顾明鹤回忆起了几年前的那一幕,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肩膀上的沉重打断了他的思绪,夜尧按着他,盯着前方幽幽地道:“你那小师弟是怎么了?”
顾明鹤回过神来,解释道:“我们遇到了一只七阶妖兽,逃脱不及,是玉师弟召唤出神兽玄武杀了那只妖兽。但玄武耗费灵力太大,他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那不是没什么事吗。”夜尧哼了一声,“看他那样子,还以为受了多重的伤呢。”
顾明鹤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吧,禾雀就是给他输了点儿灵气而已,这有什么可吃醋的?”
“对啊,这有什么可吃醋的。”夜尧一副我不在乎的样子,声音里满是大度:“一个毛头小子而已。”
没他实力强,人没他成熟,气运更是跟他没法比。
当初游凭声跟玉钧崖要气运,完全是因为他不在才迫不得已的。
说完,夜尧就大步走了过去,露出亲切表情问玉钧崖:“小玉,你现在没事了吧?”
顾明鹤:“……”
你比人家也没大多少吧!
第198章 浑虚魔晶
明泉宗四个人遇见拂音阁的人时,玉钧崖正在昏迷,并没有从明媛口中听到她添油加醋的传言。
所以他醒来时,对待游凭声和夜尧神色如常,十分礼貌地感谢了一下夜尧的关心。
“客气什么,都是老相识了。”夜尧挤开离玉钧崖最近的游凭声,拍拍他的肩膀,比站在那边的亲师兄还和蔼可亲,“灵气干涸的感觉不好受吧?你要抓紧时间恢复啊。”
“是。”玉钧崖应下,又转头去看游凭声,“前辈……”
“我教你种快速恢复灵气的方法?”
玉钧崖:“可是前辈……”
“想让他教?哎呀,他的办法早就教过我,我来教你吧。”
玉钧崖:“我有储存灵力的法器,可以快速恢复灵力!”
储存灵力的法器,不就是那只游凭声用来吸他气运的玉佩吗?
想到这一茬夜尧就发酸,直接架着玉钧崖的肩膀往旁边走,“那里边的灵气先留着吧,技多不压身,来,跟夜师兄过来学。”
玉钧崖跟着格外热情的夜师兄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来得及和游凭声说。
一旁的亲师兄顾明鹤语气复杂:“……他一直这样吗?”
游凭声:“……”
这人到底是有多介意他找玉钧崖借气运啊。
*
不久前,明泉宗一行人遇见了一只七阶妖兽,玉钧崖耗尽了灵力驾驭玄武才打败了那只妖兽,一时半会还缓不过劲来。好在游凭声顺手点拨了他一下,夜尧又教了他一种加速恢复灵力的方法,恢复过来不是大问题。
玉钧崖在一棵树下开始打坐,夜尧随手摘了朵灵草走回来,玩笑道:“你这个师兄当得还没我称职啊。”
顾明鹤无语:“是,因缘合道体最无私,行了吧?”
真这么夸他,夜尧又啧了一声。
“行了,你们俩赶紧找地方休息。”顾明鹤冲师弟和师妹摆摆手,这两个人老是自以为隐蔽地看夜尧,被看的人不是没发现,只是不和他们一般见识而已。
两人匆忙和夜尧见了礼,跑到另一边不再打扰他们。
夜尧把手里摘的灵草剔去散乱枝叶,修理出一个姣好的形状。
还没完全开放的花骨朵被他用手指灵巧剥开,花瓣被一片片反折,呈现出奇异盛放的模样,有种别样的艺术感。
鲜嫩的花枝递到游凭声眼前,游凭声伸手去接,“你还会这种手艺?”
夜尧笑道:“初夏的时候,如果去种了荷花的地方,会有少女在池塘边卖花,她们会折很多花样——我跟她们学的。”
花头在夜尧手里欢快地晃了晃。
游凭声看着和自己打招呼的花,心说真够活泼的。
也就这人有心思连折花的手艺都学上一手。
顾明鹤瞥见这一幕,见鬼一样看了夜尧一眼。
以前不知道多少女修跟夜尧示好,夜尧就像没开窍一样保持距离,还以为他这辈子都没这根弦呢,合着其实他比谁都会啊?
还没道侣人选的顾明鹤有点儿牙酸,扭头不想看夜尧,头刚转到一半,余光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游凭声的手指刚要触碰到那朵花,一条细小的黑蛇忽然从他的袖口窜出来,闪电般一口叼住花头。
夜尧:“……哈?”
吃完那朵花,黑蛇还嫌弃地瞥了夜尧一眼。
仿佛能看到夜尧额头上浮现一个井字。
“你看它!”他和游凭声告状,就见游凭声侧过脸,唇角似乎扬了一下。
夜尧委屈指责:“它都这么对我了,你还笑?”
游凭声捏住蛇尾摇了两圈,黑蛇混不吝地在半空晃悠。
“嗯……我也不能让它吐出来,要不然你再折一朵?”
“好吧。”夜尧咕哝一句,重新去摘花了。
顾明鹤正想嘲笑他在一条蛇手下吃瘪,目光忽然定在了黑蛇身上。
那条蛇细长、漆黑,看起来只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灵兽,不知为何,他看着黑蛇,脑中却好像闪过了什么影子。
“你们说什么?”正在顾明鹤狐疑思索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玉钧崖的声音。
玉钧崖目光惊愕,像是被人突然打了一闷棍一样,露出了猝不及防的神色。
“嘘,玉师弟你小点儿声啊!”凑在他身边私语的两个同门忙紧张地推了他一下,有些讪讪。
玉钧崖被推得轻晃了一下,身体却异常僵硬。
——他刚才从师兄和师姐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这位向来沉稳的师弟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表情,顾明鹤疑惑地看着他,正要问询,就听到夜尧哼笑了一声。
“前辈,你们……”玉钧崖愣愣看向游凭声和夜尧。
夜尧笑眯眯冲他晃了一下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昭告什么既定的现实。
“怎么?”游凭声问。
“抱歉,我只是……有些吃惊。前辈不用管我。”玉钧崖心里微乱,低声说完,沉默地低下头。
低头的前一刻,顾明鹤甚至感觉自己看到了他稍显狼狈的表情。
不是吧,玉钧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顾明鹤心里一跳。
夜尧也就罢了,他本就交游甚广,认识谁都不稀奇。玉钧崖到底是怎么和这个神秘的散修扯上这般……一看就不简单的关系的?
顾明鹤见鬼一样的目光看了看夜尧,又看看玉钧崖,简直开始头疼。
“师弟,你没事吧?”分享消息给他的师姐轻轻又推了推玉钧崖。
“我没事。”玉钧崖摇头。
“没事……没事就好。”师姐干巴巴道。
气氛莫名凝滞,她感觉自己好像闯了什么祸,和师兄对视一眼,悄悄离了数米远。
前辈这样冷淡的人……也会有这般亲密的人吗?
玉钧崖一声不吭,垂下的目光溢出茫然。
毋庸置疑,前辈是他最为尊重敬慕的人,是黑暗里第一眼看到的最明亮的熹光。
数次被施以援手的时候,他心底曾经升起暗喜——他对前辈来说应该是有些不同的吧?
但最后他既没能拜前辈为师,也没有资格跟随对方。
……他其实什么都算不上,甚至从未知晓这位“禾雀”前辈的真实身份。
如果前辈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一直这般冷淡也就罢了,可事实告诉他,有一个人对他来说如此特别。
像沉入了粘稠的沼泽,玉钧崖几乎要有些嫉妒夜尧了。
他抬起头,目光对上了夜尧平静的视线,那视线如有穿透力一般,仿佛能看清他心底一切见不得人的想法。
但夜尧没露出任何得意或嘲笑的神色,只是与他对视片刻就移开视线。
夜师兄也是好人。
玉钧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蒙上阴影的思绪。
无论如何,前辈就是前辈,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该怀着晦暗心情去想对方。
*
游凭声淡淡瞥了玉钧崖一眼,视线落回夜尧身上。
刚才还十分介意的模样,现在事情倒像是已经从他脑子里略了过去,夜尧正垂眼端详着手里一块银白色的东西。
游凭声本来也没把事情放在心上,懒懒合上了眼。
“我用这块材料给你雕一张面具怎么样?”夜尧凑到他耳边说。
“你会附符文吗?”普通的材料无法阻绝强者神识,游凭声的面具本质是有混淆效果的灵器。
夜尧想了想,说:“虽然我只懂一点儿炼器的理论……研究研究应该不难吧?毕竟我学过阵法,有点基础。”
“那你就试试。”
到底哪儿来这么多精力啊。游凭声晒着太阳,只想睡觉。
……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原野,草木丰饶,一望无际,虽然没有多珍贵的灵草,灵气却十分浓郁。
顾明鹤和他们俩是从不同方向赶来的,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自己知道的信息,确定这里应该已经是接近秘境腹地的位置。
越深入,便越有机会找到天材地宝,前方的危险也会越大,恢复精力很重要。
几人特意找到了这片聚灵地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修整恢复力量。
“又在做什么东西?”顾明鹤走到树旁坐下。
“面具。”夜尧从聚精会神里停顿了一下,捏着手里的东西在眼前抬起。
阳光穿透树叶,在其上洒下点点光斑,纯白的材质上好似有流光闪过,被阳光渲染成了漂亮的淡金色。
“这是什么材料?”顾明鹤问。
“之前杀了一只十方笼尸草,这是它包裹在木晶外边的保护壳。”夜尧说。
顾明鹤:“难怪看你弄得这么费力。”
出自植系妖兽体内的木质材料,却比任何金属都要坚硬,刻刀留不下半点儿划痕,夜尧只能用阳火慢慢灼烧。
他控制着火焰一点一点塑形,进度很慢。回忆着游凭声教给他的锻炼异火的方法,同时也在提升对阳火的掌控力。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熟悉的沙沙声响。
变成了手腕粗细的黑蛇从草丛中游出。
顾明鹤目光不由自主跟过去,看着黑蛇缓缓攀上大树,爬向躺在树顶的黑衣青年。
蛇头从他的头侧蜿蜒垂下,纯黑色的鳞片蹭上苍白颈项,激烈的撞色带来难以言喻的诡谲之感。
顾明鹤注视着这一幕,忽然想到,倘若这条黑蛇变得更大,飞速行动起来,必然是一道难以捕捉的黑影。
当初那名魔修入侵明泉宗之后……百兽园里曾经闹过一条吞吃妖兽的大蟒。
这条蛇未必让他联系到那时消失无踪的不知名大蟒,但直觉让他顾明鹤盯着这一幕,不知不觉皱起了眉。
夜尧瞥见他微深的视线,忽然搂着他的肩膀笑道:“那条蛇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可怕?第一次看见,感觉很像大魔头的宠物吧?”
“哪里可怕了,黑蛇很常见。”他这么说,顾明鹤反而挥去了心里的在意。
肩侧的力道让顾明鹤不自觉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尚在雕刻的面具上。
“我记得以前你想学炼器,你师父不让,最后转而去学了阵法?你做出来了面具能好用吗?”
强者的神识不怕有形之物的遮盖。
“试一试再说,布置迷阵的符文应该差不多吧?”夜尧摸摸下巴,思忖道:“要是有浑虚魔晶就好了,直接嵌进去,不用刻符文就能有混淆神识的效果。”
“你想得倒巧,哪儿那么容易找浑虚魔晶。”顾明鹤打击他。
夜尧也是随口一提,继续拉着顾明鹤端详着手里的半成品面具。
“他的脸只有这么大。”他唇边笑意掩盖不住,手掌分开比划了一下,“我闭着眼也知道面具要怎么做。”
顾明鹤:“……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夜尧支着脸笑,“说出来让你羡慕一下啊。”
顾明鹤:“我一点儿都不羡慕!”
你给我清醒一点啊!
顾明鹤已经不想劝他了,此时夜尧的简直像是喝酒上了头,一头栽进爱情河里的怀春少女。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爬回来的黑蛇口一张,吐出了一块东西。
两人敏锐抬头,愣了一下。
游凭声捏着那块黑色晶石,在阳光下转了一圈,看了几秒,指尖一弹扔进夜尧怀里。
“你要的浑虚魔晶。”
顾明鹤:“啊?”
与此同时,一处古战场的遗址上——
“这是……浑虚魔晶?”一个焚癸派魔修捡起地上的黑色晶石,诧异地道:“掌门您看,这里真的有宝。”
冯西来拿起浑虚魔晶掂了掂,冷笑一声,看向身边的人:“廖星,你说的藏宝之地就是这里?你不会以为,一块浑虚魔晶就能打发我吧?”
在他身侧,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修佝偻着腰身。
“你小子敢耍滑?”冯西来手下的魔修上前踹了他一脚,阴恻恻道:“我们听你的话往西找了五天了,就找到一块浑虚魔晶?堂堂天机阁弟子,就算出这么个狗屎玩意儿?!”
“当然不是,掌门听我说!”廖星早已习惯了这番对待,瑟缩着趴在地上,呛咳着连声解释:“在地下,咳咳,在地下!这里的地下有东西!”
“哼。”魔修这才收回脚,“我们不是白养你的,不能为掌门算到宝藏,你就等着生不如死吧。快算地下的入口!”
“是,是,您就瞧好吧,小的算别的不准,算宝贝地点绝对不会出错的。”廖星点头哈腰地道,手指飞快在地面上挥画着机算的轨迹。
那些字符龙飞凤舞,十分深奥,魔修看不懂,不耐烦地移开了视线。
散乱的脏发遮住了廖星的脸,看不清他的面貌,只有乱发下一双眼睛亮如星子。
他搓着手心,心中希冀地喃喃:“卦象说往西走能遇见不得了的贵人,逃生希望想必就在此处了。师尊保佑师尊保佑,这一卦千万要应验呐……”
第199章 古战场
夜尧刚一说需要浑虚魔晶,树上就有一道黑色弧线划入他怀里。
顾明鹤“啊”了一声,心说这也太巧了吧。
禾雀竟然有这种稀罕物?
夜尧却知道,游凭声的浑虚魔晶都喂给了欲魔,手里根本就一颗都没剩下。
“从来哪儿弄来的?”他疑惑看了看手里的晶石,抬眼看游凭声。
手臂粗细的黑蛇缠绕在树顶上,自上而下蜿蜒垂落,蛇头游荡在游凭声颈侧,缓缓吐出猩红的蛇信。
蛇目在看夜尧,站在他身旁的顾明鹤只觉自己好像也被那阴冷的目光笼罩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画面阴郁冰冷,又透出一种莫名的诡艳。
夜尧玩笑说禾雀养的这条蛇像大魔头的宠物,看起来还真挺贴切。
夜尧和黑蛇对视两秒,了然:“影兄刚刚找到的?”
黑蛇“嗯”了一声。
听到那沙哑的声音,顾明鹤微惊,眼前的黑蛇竟然会说话,拥有灵智的妖兽至少有七阶。
不过禾雀毕竟是化神修士,有这样的高级灵宠也不奇怪。
夜尧朝黑蛇晃了晃手里的浑虚魔晶,笑道:“我需要的时候,你就恰好找到了这东西,这算不算缘分?那就多谢影兄?”
黑蛇冷哼一声,别过头不想看他的模样,蛇头懒懒搭在游凭声肩上。
旁观的顾明鹤:“……”
你跟一条蛇称兄道弟干嘛?
最关键的是人家还不想搭理你!
顾明鹤欲言又止,相遇没多久,就攒了一箩筐话想吐。
他抬头看着游凭声,发现蛇主人淡定极了,好像早就习惯了夜尧没头没尾的行事风格。
游凭声伸出手指,指背抬起黑蛇的脑袋,问它:“你从哪找到的浑虚魔晶?”
“那个方向。”蛇尾抬起指向侧方,它说:“越过那座山,有一处古战场。”
古战场?
几人在这个聚灵地也修整得差不多了,发现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便赶了过去。
顾明鹤招呼上了师弟和师妹,他打算和夜尧同行一段时间。
魅影吞乌蟒刚才是出去捕食,意外发现的浑虚魔晶,以它的速度即使时间不长,也能抵达很远的地方。
几人翻过连绵的山脉,行了大半日,才看到它说的古战场。
“天啊!”看到眼前的一幕时,顾明鹤的师妹惊叫起来。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连游凭声也惊诧了一下。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龟裂干枯的大地,一眼望去有许多人类和妖兽的残骸!
各种各样的术法痕迹残留在地面上,将大地伤得千疮百孔,战场边缘一直延伸到山边,高耸的山峰宛如被巨兽撕咬过一般,缺失了一大块山体。
刀剑、枪矛、奇门暗器……数不清的残破兵刃,能够撼动山岳的灵器在无情时光的吞噬下多出了腐蚀的痕迹。
插在他们脚下破损的山体里的,是一杆挺拔威武的长枪,枪缨从煞眼的红色褪成了暗沉的灰。
游凭声踏着岩石握住枪身,臂膀用力,从坚硬的岩石里拔起。
刹那间,岩石碎裂,山峦崩塌,几人忙从坠落的巨石下躲开。
轰响之后,再看游凭声,他手心里枪在被抽出的那一刻,也崩成了碎片,随风飘扬的红缨化为灰尘消失在空气里。
“好厉害——!”男弟子目瞪口呆地失了声。
游凭声眯着眼看向浸满血色的大地。
这是……万年以前的战场遗址!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顾明鹤皱眉。
粗略一数,这里有近百具修士的尸体,灵兽的骸骨更是修士的数倍,显然这场战争极为激烈,这些人用尽了手段,陨落了契约的所有灵兽。
要知道荒古秘境只有元婴修士能进。
即使万年前是修真界的鼎盛时期,强者如云,这个数量也在当时进秘境的人数里占据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战?
“应该是有什么惊天秘宝出世吧?”
想到这种可能,让人不免有些兴奋。
“就算有宝,东西也不可能还在这里。”顾明鹤给激动的师弟师妹泼了盆冷水,“这里这么强者,宝物肯定已经有了主人。”
“嘿嘿,我知道,就是忍不住好奇。”师弟挠了挠头,兴奋不减。
一些遗骸还保持着身前攻击的姿势,夜尧找到了掷出那杆长枪的人,那人被身后某人暗算,胸腔空洞,骸骨历经万年之久却仍旧站在原地。
衣衫早已风化成碎片,露出的骨头上隐隐能见玉色。
强者的尸骨能够万年不腐,□□强横的人,骨头的坚硬程度甚至堪比法器。
游凭声:“你坚持淬体,以后骨头会比他还厉害。”
“听说强者的尸骨也能炼器。”夜尧说:“以后我的尸骨是不是也可以——”
“你想死?”游凭声淡淡道。
“啊,当然不是!我是说……加入我哪天战斗中断了腿或者胳膊,一定要记得捡回来好物尽其用?”
游凭声:“……”
倒也不必如此节约。
讲完自己的地狱笑话,夜尧向更深入的地方看去。几人分别向周围探查,玉钧崖又捡到了一块浑虚魔晶。
“前辈是不是需要这个?”玉钧崖将晶石送到游凭声眼前。
自从突然得知霹雳一般的消息,他似有些避讳,一直没主动找游凭声说话。
眼下说话时,他还眼睫微垂。
游凭声歪了歪头,“你瞧不起我?”
“怎么可能!”玉钧崖一震,仓忙直视他,“前辈是我的恩人,是我最敬重的人,我怎么会瞧不起你?”
“那怎么不敢看我?”
玉钧崖抿抿唇,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惭愧,之前我的反应太大了,很没礼貌,我还、我应该祝福前辈的……”
他说话有些颠倒,脸色渐红,游凭声看他一眼,平静地道:“行,原谅你了。”
玉钧崖怔忪片刻,泄出一口浊气。
他继续去找浑虚魔晶,余光中游凭声拈着晶石端详片刻,慢吞吞塞进袖子里,玉钧崖眨眨眼,浅浅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古战场另一端的夜尧忽然说:“来看这里。”
几人围拢过去,在地上看到了不一样的痕迹。
顾明鹤:“我们不是第一个发现这里的人!”
方圆几十米的地方,东西被翻得七零八落,有些尸骨被踩碎,还有些只剩下衣衫残片,显然是不久之前,有人把几具强者的尸骨捡走了。
出于对万年之前大能的尊重,虽然知道玉化尸骨可以当成资源,他们也没人提出要捡骨头。
但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
顾明鹤不悦道:“这样不择手段,必然是魔修的手法。”
“那可不一定。”游凭声漫不经心开口:“很多事,正道未必做不出来。”
顾明鹤微愣,觉得他的口吻好像有些奇怪。
身边传来另一道声音,夜尧敲了下掌心说:“禾雀说得有道理。”
顾明鹤无语看他一眼,心说你什么时候能觉得禾雀的话不对。
夜尧想了想,祭出阳火,将被亵渎过的尸骸烧尽。
“要把这些尸骨都烧掉吗?”顾明鹤问,“这里的东西太多了。”
夜尧迟疑了一下,听到游凭声说:“烧。”
“嗯?”
“先烧了看看。”
顾明鹤有点儿诧异,说实话,他不觉得禾雀是那种热心到为陌生人收尸的人。
夜尧一边驱使阳火,一边思忖道:“你是说……这里有哪里不对?”
“什么不对?”顾明鹤的师妹疑问道。
顾明鹤也看疑惑地看向他。
夜尧道:“重要的不是那些人是谁?而是他们为什么离开这里。”
“没错。”顾明鹤立即想通问题所在,“不管先我们来这里的是谁,应当都不是见好就收的人,这里地方这么大,他们怎么可能只翻找一小片区域就离开?”
烧掉一具被踩碎的尸骨后,旁边痕迹较新的脚印变得清晰。
玉钧崖也看出来了,“他们是仓促离开的?”
一簇更大、更明亮的火焰从夜尧丹田升起,倏然散落成星星点点的火苗,犹如萤火虫般四散飞开。
尸骸以极快的速度燃烧殆尽,众人盯着那些闪烁的荧光,上古强者无声的陨落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感慨之心。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一簇燃烧的火焰之下,沙土忽然蠕动起来,仿佛被烫到一般,有什么东西骤然缩回地底。
“什么鬼东西?!”
一道土蛇般的痕迹在地面下滚动,绕过火焰,眨眼间窜到了几人身边!
游凭声弹出一道灵力,攻击却犹如被无形的嘴吞噬进去。
下一秒,地面张开一道大口。
圆型孔洞吞向众人,深不见底的洞里是密密麻麻蠕动的虫影!
“师兄!”直面那副可怕景象的师妹白了脸。
顾明鹤脚下一刺歪了一下,来不及做什么,推出一道灵力将师妹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夜尧及时将那名刚刚结婴的师弟也送出洞口。
玉钧崖有神兽傍身,比他们的存活率要高得多。
哗!
洞口闭合,吞下了地面上的四个人。
“师兄!玉师弟!”被抛出去的两个人失声叫喊。
想要扑过去,又不敢接近地面,女弟子脸色发白白,“怎么办,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
“那不是废话吗?!”男弟子焦躁地道:“我们得赶紧把情况报告给师尊和师祖!”
“对,对!师祖最担心我们了,师祖一定会来救他们的!”女弟子眼前一亮。
即使明泉宗掌门救不了他们,掌门的师父江炽是化神中期,深受几名再传弟子的信重。
女弟子手忙脚乱找出传讯符,正要联络,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小辈且慢!”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惊,“天璇师祖?”
天璇凌空踏出一步,身影闪现在两人面前。
“明泉宗弟子陷在底下了?”
“是!”没想到会这么巧遇见天璇老祖,两人无比惊喜,请求他伸手援手。
“不必多言,此乃我分内之事。”天璇十分关心弟子的模样,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掉下去的还有谁?你们要清楚告知于我,好让我知晓具体状况。”
两人不疑有他,忙告诉他除了顾明鹤和玉钧崖,同行的还有夜尧和禾雀。
“好,看来我来得正好。”天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古战场下既然有异变,下面很有可能有东西,说不定就是当年众人争夺的宝物!
还好他计高一筹,在给禾雀的乾坤袋上种下追踪痕迹,等他杀了禾雀,再将宝物取到手里!
“师祖?”看着他的笑,两人莫名有些不适。
“哈哈哈哈,小辈不必担心,我去去就来!”天璇放声大笑,挥袖俯冲。
转眼间,地面又吞没一人,狰狞的战场遗迹恢复了诡谲的静谧。
第200章 魔萤
脚下一空,四人跌入张开大嘴的地下。
头顶的圆洞顷刻间闭合,遮住湛蓝的天空。
眼前眼花缭乱,仿佛掉进了斑斓的万花筒内部,只不过这只万花筒的颜色十分诡异。飞快下落间,周围通道的内壁上似乎挤满了无数只大大小小的蠕动红点,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影像晦暗不清地在脑中旋转。
那些是什么……虫子?
夜尧轻轻嘶了一声,不由摸了摸手腕上竖立的汗毛。
坠落感异常漫长,半空中,他试图在周身升起灵力护罩,却发现放出的灵力不受他控制地逸散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大口吸收他的力量。
那些红色虫点闪烁得更剧烈了,直觉告诉夜尧就是它们搞的鬼。
坠落的甬道很狭窄,他谨慎地没攻击那些东西,扔出一只防御法器。法器吐出四张透明屏障,像巨大的气泡一样把四人包裹进去。
很快他们就发现,甬道内壁竟然在收缩!
就像坠入庞大野兽的食道里。
身处于逼仄的甬道本就让人心里焦躁,那些一看就不对劲的东西更让人头皮发麻。没人想尝试被它们碰到的滋味。
甬道慢慢挤压过来,覆盖在防御屏障上,窸窣刺耳的声音响起,气泡扭曲、变形,力量被抽取出去,变得不稳起来。
好在防御坚持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四人终于被甬道吐了出来。
落地的那一秒,啪的一声,屏障彻底崩碎。
“灵器碎了?”游凭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找到他的位置。
“没事,玄阶灵器而已。”
有时候夜尧节约得不像名门弟子,但关键时候,他也不会吝啬这些东西。
其实甬道挤压起来的力气并不大,真正报废那只防御灵器的,是内壁上吸附灵力的红点。
游凭声正在思索,这时,寂静的黑暗里响起一声轻轻的抽气声。
“你怎么了?”夜尧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脚上受了点儿伤。”顾明鹤闷声说。
他是因为分心把师妹推出地面,才不小心中了招,只是被那些红点刮擦了一下,火辣辣的剧痛就在眨眼间钻进了骨头里。
虽说事出有因,但中招就是中招,顾明鹤有自己的骄傲,没有解释,只是苦笑了一声。
能让顾明鹤疼出声的可不是一般的痛楚。夜尧掌心立即托起火光。
周围黑暗被光亮驱散,然而不等他们看清顾明鹤的伤口,玉钧崖惊道:“那是——”
他们掉下的洞口正在颤动,宛如呼吸一般收缩着。且不仅是洞口边缘,那些红点铺满了火光照亮的一大片区域,犹如海浪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挤满视野的恐怖景象一直蔓延到更远处看不见的黑暗里。
玉钧崖的惊呼仿佛某个信号,洞口啪的一下彻底闭合,下一秒,头顶红点激烈颤动着,化为巨大的旋风呼啸而至!
夜尧及时祭出一簇阳火,将当先扑来的红点烧灭,然而周围只是真空一瞬,立即有更多东西铺天盖地飞来。
“走!”夜尧推了受伤的顾明鹤一把。
顾明鹤咬牙忽略剧痛,转身向地穴里飞去。
夜尧殿后,用火断路,他们跑很得快,危险感却如影随形,随着他们飞快钻入地下洞穴,头顶不断有红点亮起。
简直像是捅了马蜂窝……源源不断,倾巢而至!
对元婴修士来说,这不算致命的危险。然而眼下处境难以彻底打破,玉钧崖试图也放出火焰,那些东西却并不惧怕普通火焰。
灭不掉,烧不完,而一旦被它们靠近,即使没被触碰到,灵力也会自动逸散到空气里被其吸取。
吸得越多,它们速度也就越快,红点也开始涨大变形,这是一场恶性循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钻心的疼痛让顾明鹤有些烦闷。
没人回答他,前方忽然出现三条岔路,前途不明,打头的顾明鹤不由动作微顿。
游凭声眼帘微垂,放出神识。
三条岔路里都隐隐传来异动,仿佛有无数生物盘踞其中,无声等待着猎物光临。
再往前,不断岔路的洞穴四通八达,看不见边际。
古战场的地底下宛如蚁穴!
顾明鹤正在犹豫,身边人影拂过,黑衣青年毫不犹豫地随意选了一条路。
他只能跟着对方冲了进去。
然而新的岔路里也有那些东西!
疯狂思考对策时,身后的夜尧忽然说:“禾雀!”
为了清理古战场的遗骸,夜尧刚大肆用过阳火,力量还没恢复过来。
同一时间,他唤的人身形一转,极为默契地与他换了个位置。
哗——
顾明鹤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极为明亮的白金色火墙以对方为中心撑开。
经过他时,顾明鹤轻轻打了个哆嗦,有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感。
但他没有受伤。
白金色火光没过几人,迎上洞口追来的红点。
画面仿佛变成了慢动作,火光一寸寸吞噬那些东西,让人想起“摧枯拉朽”这样的形容词。
一切发生得极快,火光灭去,顾明鹤才刚刚吐出一口气。
“异火果然厉害。”
强大的力量清空了整条隧道里的红点。
顾明鹤喘着气,脚踝犹如被什么东西钻进了骨头里,传来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刺痛。
“呃!”灵力刚运转到脚底,剧烈的疼痛翻倍席卷!
他额头唰的一下见了汗,掀起衣摆一看,脚踝处出现了许多深入骨髓的孔洞。
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钻进鼻腔,腐朽、糜烂,带着奇怪的腥气,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那些东西难道钻了进去?”玉钧崖皱起眉。
不等他们做更多动作,身后又有红点追来!
“有完没完了这些鬼东西!”顾明鹤放下衣摆,忍不住骂了一句。
游凭声知道夜尧这个朋友向来还挺在乎形象,看来是真的疼得厉害,连风度都不要了。
“你有思路吗?”夜尧在他耳边轻声问。
游凭声若有所思。
顾明鹤面色发白,想要离开这些东西的包围,但忍住了没动。
他发现不仅是夜尧,玉钧崖的目光也信任地看向游凭声,在这样的险境里,似乎没有多少担心。
为什么这么相信他,禾雀究竟是什么人?
顾明鹤敢肯定,即使是掌门师尊在此地,玉钧崖也不会有如此表现,就像……眼前的人无论遇到何种艰难都会有办法一样。
疑惑再次擦过心头,但眼下不容多想,顾明鹤也随着两人视线看向游凭声。
他手指微动,再次放出了火墙,挡住了红点的侵袭。
这堪称宏大的画面让人松了一口气,但顾明鹤不禁有些担心,他低声对夜尧说:“听说操纵异火极耗费精力。”
而这些东西只要感受到灵力就会被吸引而至,没人知道地下究竟有多少。
夜尧知道他的顾虑,但没有露出担忧之色,只让他待在火圈里就好。
顾明鹤拧眉,“不行,我待不住。总不能一直让你们用异火烧吧?”
“放心,禾雀有办法。”
脚上剧痛还在蔓延,顾明鹤有些焦躁,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笃定,“有什么办法?如果怎么都烧不完,你们俩的力量耗尽怎么办?”
他看得出来,身为化神修士的禾雀操纵异火的能力远高于夜尧,但这种力量如此汹涌地不断释放,绝非长久之计。
夜尧到底是哪儿来的信心?以前跟着天涂上人历练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安心躲在师尊的后边!
顾明鹤正忧虑,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禾雀的那条黑蛇不知何时攀爬上他的肩侧,张开嘴吐出了一团黑气。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黑蛇的攻击手段,然而那团黑气膨胀、变化,最后从中诞生出一个有实体的东西。
黑气缭绕化形,仔细观察,能看出里面似乎是一只鸟的形状。
只不过鸟身边缘的线条还有些虚无,像是散乱的面粉还没有最终塑形完成。
似乎是——一只乌鸦?
难道是禾雀的第二只契约兽?可它为什么是被黑蛇吐出来的?
不对,那绝不是普通的兽类!
顾明鹤感知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气息的不详。
空气中无声无息多了一道奇异的力量,没有任何威压,但绝对非同寻常!
顾明鹤神经一凛。那是什么东西?!
身为根正苗红的名门正道,看到这样诡异的东西,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忌惮。
“夜尧,那是——”
夜尧给他一个“放轻松”的眼神。
“啊啊啊啊啊!终于出来了!!!”
乌鸦嘴一张,冒出嘎嘎人声:“大人,小的想您想得好苦啊!您为什么今天才放我出来呜哇呜哇……”
“这些日子里我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是如此渴望您屈尊看我一眼,能得您一次垂眸,让我死一万次也心甘情愿;您若能开金口和我说上几句话,我做梦都要笑醒;您要是能摸摸我这刚刚化形的脑袋,我一定一辈子都不洗头……”
顾明鹤:“……?”
这什么玩意?
玉钧崖都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从没见过这么能花言巧语的东西!
许久没听欲魔的恭维,游凭声还真有点儿新鲜,他说:“看见那些东西了吗?”
欲魔早就感觉到了火墙之外的力量,它讪笑了一下,离炽热的火墙飞远了些,“大人更加强大了!那些没眼色的破玩意,绝对会败在您的手里,只要您伸出一根指头,就能把它们尽数消灭!”
游凭声微抬下巴,“你去。”
“不不不——”欲魔大惊失色。
“不?”
欲魔大声:“有您在,小的怎么配出手?在您的雄风之下,我就像萤火之光,在这里为您摇旗呐喊就好。可惜这里人太少,那些修士没福气亲眼目睹您的英姿,但是大人放心,我一定将您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在心,以后传扬出去,让您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夜尧笑了一声,感觉这只欲魔好像比以前还能说。
游凭声过滤掉噪音,不耐地朝黑气缭绕的乌鸦勾了一下手指。
“噫!”正说得天花乱坠的欲魔打了个冷颤,悄咪咪又往后飞了半米。
如果说刚被抓住的时候,它惧怕的还是魅影吞乌蟒,随着时间的推移,恐惧便更多落在游凭声身上了。
魅影吞乌蟒是他的克星,常年待在它的肚子里,被煞气煎熬得好似身处熔炉,但蛇的主人绝对比那条蛇还要可怕一百倍!
恶贯满盈,冷酷无情,毫无破绽可钻,吃魔不眨眼的大魔头!
要不是有阴火阻挡,欲魔肯定恨不得逃离千米远。
游凭声淡淡看着它,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别让我说第二遍。”
“……”欲魔真想继续后退,游凭声的肩侧,魅影吞乌蟒冷冷看着它。
“大人唤我,我当然愿意亲近您,这是我的荣幸……”欲魔颤巍巍飞了回来。
游凭声拎住它一只翅膀,甩出火墙。
“噫——啊——!”欲魔惨叫着倒飞出去,火墙让出一道空隙,将它隔离在外。
“啊啊啊啊啊!你们不要过来啊!!!”
几片黑色羽毛飘散在空中,打了几个圈,化成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顾明鹤:“……”
咳,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这画面是不是有点过于残忍了。
“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不断,还夹杂着乌鸦的呜哇乱叫,欲魔一边大骂一边大叫,骂人的话相当有创造力,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音波攻击。
黑蛇游到地面变成大蟒,游凭声懒懒后倚坐上去,把噪音听成了战斗的背景音。
“它不会有事吧?”顾明鹤迟疑问夜尧。
夜尧:“应该不会?”
顾明鹤:“……什么叫应该?”
夜尧:“有没有事不一定,肯定死不了就是了。”游凭声留欲魔还有用呢。
顾明鹤挪了挪身体,靠在身后石壁上,摸出几颗解毒和补血的丹药吞下,深吸一口气问:“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魔萤,也可以叫它们石中虫。”游凭声回答。
“这就是石中虫?”顾明鹤不解,“我见过有关石中虫的记载,传说里它们并不伤人。”
玉钧崖:“石中虫是什么?”
顾明鹤脚疼得厉害,不想多说话,夜尧便替他给师弟解惑:“一些矿物晶石中蕴含着浓郁的力量,倘若某个地域的晶石矿产丰富,密度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有力量逸散出来,形成无形物质的萤虫。”
玉钧崖:“是妖兽吗?”
“不是妖兽,只是一种力量的集合体,但聚集到一定程度,它们会去主动吞噬与生出自己的晶石属性相符的灵气,也可以说是拥有了一定的生命。”
就像欲魔,这种天生天养的自然之物,在达到一定规模、吞噬了足够的力量之后,也会变成一个物种。
但与之不同的是,同一时间,世界上只能生出一只欲魔。
不过夜尧不想说出“欲魔”两个字,就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玉钧崖了解的点点头,顾明鹤还有疑问:“所以魔萤是石中虫的一种?我从没听过这种东西,普通石中虫不会攻击人吧?而且我们每个人的灵力属性明明不同。”
通常来说,不同种类的晶石蕴养的石中虫属性也不相同,比如若是火晶矿,生出的石中虫便只会追逐火灵气。
游凭声点点身下的黑蟒,“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对了,是黑蛇捡到了一块浑虚魔晶,才引他们到了这里!
顾明鹤一惊,“所以它们是从浑虚魔晶里面生出来的?”
浑虚魔晶极为罕见,竟也能生出石中虫?难怪叫魔萤,力量如此诡秘莫测!
夜尧笑吟吟说:“恭喜呀。”
游凭声“嗯”了一声,狭长的凤眸愉快地眯了眯,“借你的福。”
那些强者万年前争夺的东西虚无缥缈,他并不抱多大希望,但这里面定然有数量不小的浑虚魔晶。
恭喜什么?
顾明鹤看看两人,眉宇微皱。
他可以确信,在禾雀解释之前,夜尧和他一样只听过石中虫,不知道什么是魔萤。
但夜尧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联系上下文,不难想到他们是在高兴即将找到很多浑虚魔晶。
问题是,禾雀要浑虚魔晶干什么?
通常只有魔修才需要这种气息混沌阴翳的东西。正道中唯有阵法师会收集浑虚魔晶,用来布置迷阵,比如当初他们在碧南秘境里遇到的天昏摧杀阵。
但这不是布置迷阵的唯一办法,且因为浑虚魔晶极其稀少、属性偏暗,少有阵法师选择如此运用,这很不值。
况且会布阵的是夜尧,当初破天昏摧杀阵时,他就知道禾雀不是阵法师。
“你脚怎么样了?”夜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明鹤叹了口气,“我吃了丹药,但无济于事。”
他甚至不敢动用灵力把伤口里的东西逼出来,一动用灵力,魔萤便会吸取他的力量,带来加倍痛苦。
“没事。”夜尧说,“等那只鸟回来就好了。”
“那只鸟?”顾明鹤一怔,这才发现远处乌鸦的大叫渐渐消停下来。
异火铸就的屏障消失,乌鸦扑腾着翅膀飞了回来,摇摇晃晃,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
“大人,小的幸不辱命……”它被黑蟒慑得不敢近前,生怕再次被其吞进去,只敢隔着数米回复游凭声。
魅影吞乌蟒不愿听这只鸟碎嘴,正要张口把欲魔吞回去,游凭声抚上它的头按住,“先让它待在外边吧,往前走应该还会有魔萤。”
“是啊,大人需要我!”乌鸦闻言昂首挺胸,犹如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昂着头大笑:“嘿嘿嘿……哈哈哈哈!”
“大人英明!这件事的确只有我能办到!那些小虫子不堪一击,我一张嘴就把它们全吃了……嗝!”
顾明鹤忽然发现,那只乌鸦身前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那是……若隐若现的第三条腿?
吃了那些魔萤之后,这只乌鸦在生长!
电光火石之间,顾明鹤想通了禾雀需要浑虚魔晶的目的——他在饲养魔物!
“你是什么?”乌鸦的大笑声里,顾明鹤忽然问。
“我?”乌鸦振翅高飞,在空中翱翔两圈,“哼哼,本大人是——”
一个灵力圈忽然套在它的尖嘴上。
“是……嘎?”欲魔声音一滞。
“一个小宠物而已。”游凭声接声道。
他的神情很坦然,好像一点儿也不怕被人发现自己驯养魔物。
顾明鹤看了夜尧一眼,夜尧显然早就知情。
好吧,如果是夜尧的话……也不会忌讳倒腾这种东西。
他从少年起就不喜欢受清规戒律束缚,私底下会犯禁。不是为了叛逆主动去犯,而是凭着自己的判断随心而为,不在意那些条条框框。
玉师弟也是很镇静的模样,还在略带好奇地看着那只乌鸦,顾明鹤也就不大惊小怪了。
只是心里悄悄对禾雀的身份更为好奇,对方似乎很了解魔物相关的东西,愈同行,黑衣青年的身上便愈蒙上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欲魔可以吞食魔萤,顾明鹤的伤口需要它清理。
乌鸦上蹿下跳,示意自己现在连嘴巴都张不开,游凭声瞥它一眼,欲魔仿佛又听到了那句听过许多次的“闭嘴”。
该死的男人,等它成长起来,一定要让他反过来跪拜自己!
心里骂骂咧咧,欲魔熟练地缩起脑袋安静下来。
游凭声知道它肯定在心里狂骂自己,也不在乎,反正能利用就行。
灵力禁锢消失,乌鸦扇着翅膀干活。
顾明鹤露出伤口,夜尧看了一眼就往游凭声肩膀上撇脸,“哎呀。”
顾明鹤额头浮现一个十字:“夜尧,你那是什么反应?!”
夜尧一脸柔弱:“我看不了这种密密麻麻的东西。”
游凭声顺手摸了一下趴在肩上的脑袋,“嗯,他有密集恐惧症。”
顾明鹤:“……”
混蛋,哪有这种病啊!
“夜尧你——嘶!”伤口骤然一疼,顾明鹤咬住牙,吞下差点儿脱口的痛呼。
欲魔清理完伤口,飞回游凭声身边邀功,“唉,刚才您没看见,我单枪匹马力战群雄,数次遭遇生命危险,差点儿就回不来了……”
游凭声似笑非笑道:“你刚才不还说,它们不堪一击吗?”
“呃——“虽然它们还算有点儿能力,一度压制了我的力量,但是一想到您还在等着我,我的身体就充满无穷的力气!我一使劲,一发威,那些小虫子就不堪一击了,这都是您对我的领导作用啊!”
“下一次,下一次我还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它抹着眼泪表忠心。
旁观的玉钧崖和顾明鹤:“……”
好谄媚!
一放开它就叭叭个没完,游凭声说:“好吵。”
乌鸦立即闭上嘴。
四人继续向深处行进,有欲魔在身边,遇到的魔萤都成了它的养料。
过了一会儿,欲魔又忍不住了,它眼珠一转看到夜尧,又开始叭叭:“恭喜大人得此美男效力,既能当打手又能侍寝,真是一举两得!祝大人日日龙精虎猛!”
顾明鹤:“噗!”
遭受好友异样眼光的夜尧:“……”
“以大人的雄姿,天下间的美人全部收于囊中也不过分!”欲魔叹气:“只可惜小的不能化为人形,不然小的一定变成一个大美人给大人暖床!”
游凭声:“……”
那得多重口味啊。
欲魔瞄夜尧一眼,拿翅膀拍拍胸脯,“我若化形,一定比谁都要俊美,大人尽可以期待,小的什么都愿意为您做……唔唔!”
夜尧微笑着掐了个灵力圈,狠狠套到鸟嘴上。
欲魔:“唔唔唔!”
该死的男人,一个男宠而已,竟敢对它如此不恭!
一条蛇尾抽过来,乌鸦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黑羽纷飞。
该死的蛇!可恶!
啪嗒。
撞扁的乌鸦掉落在地,瘫回了一团黑气,只剩下鸟头伸直目光幽怨。
可恶,男宠能吹枕边风,黑蛇是第一战力,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