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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只想蹭蹭运气 越浪 28353 字 13小时前

第191章 木皇

王亮扭曲的躯体伫立在地上,定格成了一桩无声呐喊的枯木。

“……死了?”看着那可怖的惨状,豆大的汗珠浸透了徐宇的衣服,他眼神怕得发直。

“我刚喝没多少,一定不会有事!”徐娅疯狂地扣着自己的喉咙。

然而她连连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憋得脸肿胀发红,最后恐惧地向徐怀誉求助:“家主,帮帮我,我不想死……”

“你们没事吧?”徐怀誉犹豫着要走过去,手臂忽然被人抓住。

“天呐!”珑娘退后一步,紧紧抓住徐怀誉的手臂,也带着他退离了那两个人,声音发颤道:“怎么会这样?”

徐娅伸手:“家主——”

“怀誉,好恐怖!”珑娘扭身撞进徐怀誉怀里。

徐怀誉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安抚,一下一下拍着,手有些发抖。

还好,还好听了珑娘的话没急着喝灵液,不然他岂不是也要遭受这种惨剧。

因缘合道体果然是最可信的人!

珑娘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在徐怀誉看不到的角度里,却对着徐宇和徐娅挑起笑容。

幸灾乐祸之意不言而喻,徐宇和徐娅简直要被气疯。

“你这贱人!”头脑眩晕之下,徐娅抬手就要打她。

徐怀誉搂着珑娘躲开,喝道:“徐娅,你清醒一点!”

徐娅没打中,惶然站在原地,目光急切地看着周围的人,不仅是徐怀誉,徐家的其他人也纷纷远离了她,生怕被那些诡异的树枝牵连。

徐娅绝望地意识到没人能帮自己了。

身为元婴修士,她当然不是不想自救,可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自救。

刚刚喝下的木晶灵液浸润着她的灵脉,没有一丝痛楚,她甚至修为还在节节攀升,浑身上下十分熨帖,舒服得飘然欲仙。

身体上的舒爽和心里的恐惧矛盾的缠在一起,分裂的感官几乎绞碎她的理智。

或许木晶灵液其实没有问题,王亮是因为其它原因死的?

徐娅心里升起一抹希望。

“啊——”接下来的嘶吼声打碎了她的企盼。

王家的三个人身体也开始出问题了。

他们原本凝实高昂的气息忽然变得滞涩,皮肤皱缩起来,正在变成干瘪苍老的老人。

那层枯树般的皮肤下,一根根藤蔓蠕动翻涌着,仿佛在大口吸食着他们的血肉和精气。

“这些木晶灵液果然有问题。”夜尧微微皱眉。

“他们之所以晋升这么快,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那些灵液在强行压榨他们身体的潜能。”游凭声看出了端倪,“等到生命力燃尽的时候,人也会被树藤吞噬。”

修炼的确存在某些捷径,但捷径往往也伴随着难以辨析的虚假和恐怖的大危机。

一时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双眼,看不清宝藏之下掩埋的枯骨,只会被急躁的欲望吞噬殆尽。

“老、老祖……”王家家主吃力地朝王元梁伸出手,向他求救。

王元梁自身都难保,哪儿管的上他?

活了多年的老练让王元梁还没被濒死的恐惧击溃,眼珠转动着想出了办法。

此人不愧为化神修士,行事果断,对自己也足够狠。

他大喝一声,调动出身体里残余的灵力。

砰!砰!只听一声声爆裂响起,他挤满树藤的皮肤底下爆出了一根根藤尖。

那些树藤尚且细嫩,还未等吸食完王元梁的血肉就被他主动逼出体外,在接触空气的一刹那被他用手里的斧头砍断。

王元梁喝了许多灵液,树藤也源源不断生长出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咬牙坚持着,挤压出扎根在身体里藤根。

身上终于不再钻出藤蔓时,皮肤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

“嘶。”夜尧轻轻吸了口气,“我是真的有密集恐惧症……”

说着,他搂住游凭声的腰,头一歪,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像张贴饼要把整个人粘在他身上。

游凭声:“……”缠死了。

游凭声淡定地抬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平静的声音里透出和蔼,“乖,不怕啊。”

“……咳。”夜尧呛了一下,他是想趁机黏一黏人,但不想被游凭声像哄孩子一样哄啊!

夜尧迅速收起娇弱的表情坐直。

“不害怕了?”游凭声撑着脸颊侧目看他。

“害怕,但我想起来,我还是应该多练一练胆量。”夜尧一本正经说,转脸又去看那边的人了。

王元梁吞下一大把补血补气的丹药,喘着气盘膝坐下调理自己。

“老祖,求您救命!”王家家主跪倒在他脚下,死死攥住他的裤腿。

王元梁急着恢复自己,不耐烦地睁开眼,用三言两语指点了他一下。

“哦哦,明白了,我明白了!”濒死总能激发一下潜力,王家家主和长老王恒迅速理解了其中诀窍,按照王元梁的方法忍痛保命。

好东西自然先奉给老祖,他们喝的灵液不如王元梁多,发作得不如王元梁厉害,但要逼出体内的藤根,也去了大半条命。

徐宇和徐娅看着这一幕,也听到了王元梁的方法,顿时生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们喝的晚还没发作,等到一发作就把新生的藤蔓逼出体外,一定能比王家人恢复得还好!

另一边,明媛看着血淋淋的王家人,还在瑟瑟发着抖,瞳孔吓得狂颤。

“媛儿,清醒点儿!”明鸾指着王家人的方向厉喝:“那是活下来的唯一方法,你必须照着王元梁做!”

“什、什么……?”明媛根本就没分出心神听王元梁指导的话。

明鸾知道她是吓坏了,情急之下又扇了她一个巴掌,拎起她的衣领,厉声道:“定神,听我说!你要……”

明媛泪流满面,不断摇头,“我听不懂,我做不到啊!”

明媛在明鸾的庇护下顺风顺水活到今天,根本就没经历过生命危险,一面对这样的状况完全慌了神。她冷静不下来,也没有魄力忍住那种难熬的痛楚。

明鸾知道她是指望不上了,深吸一口气,又心疼又无奈,“你盘膝坐好,姑母来帮你!”

明鸾是天生的净琉璃体,这种特殊的体质让她修炼天赋极佳,灵脉通透纯净,与灵气极为亲和。

眼下她也只能通过自己的体质,将明媛体内的危险引导到自己身上。

……

又有炸裂声响起,徐宇发作起来。

“还好,还有转圜的法子。”徐怀誉松了一口气说。

珑娘拉着他衣角的手指捏紧,眸光微暗。

徐宇一边逼出体内的藤蔓,一边将阴沉的视线投向珑娘。

徐娅在紧张之余,也恨恨看向她,眸带恼怒和狠意。

刚才珑娘的落井下石他们记住了,日后好转,必然加倍奉还!

熬过这一关,定要再找机会杀了这贱人,徐家有他在,绝对容不下珑娘立身!

非人的痛苦让徐宇表情扭曲,他极力幻想着报复的狠辣手段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冲珑娘咧嘴笑了起来。

敢嘲笑他,却不知他有气运傍身,即使一时失足,也不会被这点儿磨难杀死……

下一秒,一只巨花突然从地下冒出,大张的花瓣布满锯齿,狠狠合拢,咬住徐宇半截身体!

“噗!”徐宇浑身一震,喷出大口血液。

地面一阵剧烈的震颤。

“小心!”徐怀誉拉着珑娘飞上天空。

咔嚓、咔嚓。绞碎骨头的声音在锯齿间响起,徐宇腰间血肉模糊,整个人被拦腰咬断。他口中吐着血,眸中还带着惊愕,过分的剧痛之下还没反应过来。

珑娘愣了一下,躲在徐怀誉身后,向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是映在徐宇眼底的最后一幅画面。

花瓣再次张合,将他上半截身体也吃了下去。

“十方笼尸草不是已经死了吗?!”徐娅尖声问。

回答她的是一根劈头打来的藤蔓。

一根又一根藤蔓从地底冒了出来,每一簇上,都连缀着一朵巨大的花朵。

十方笼尸草肆虐!

游凭声和夜尧飞身而起,躲过咬来的锯齿,敏锐看向远处一个方向。

强大的气息从那里倾泻而出。

“八阶木皇。”游凭声沉声道。

他们之前绞杀的那朵十方笼尸草,竟然只是这株木皇的一个分支。

难怪他们觉得哪里不对,魅影吞乌蟒却没能察觉到它的气息。植系妖兽深埋地底,能与自然融为一体,嗅觉再灵敏的同阶妖兽也难以发现它。

一眼望去,艳丽的十方笼尸草层层叠叠,盘踞在漫山遍野。

如果单看表面,这是极为梦幻的一幕,然而梦幻之下满含可怖的威胁,那些锯齿大张大合,囊袋咽口水一般蠕动着,宛如在叫嚣着想要吞食人肉。

这片灵田和木晶灵液,就是引人主动钻进囊袋的钓饵。

“你能打得过它吗?”夜尧低声问。

“我没有自讨苦处的兴趣。”游凭声说。

他用尽全力有可能赢,但赢了也是惨胜。

有魅影吞乌蟒能差使,他没必要吃额外的苦头。这条蛇没事就想惹事,正好分散一下它的精力。

啪——十方笼尸草的花苞绽开。

浓郁到令人恶心的花粉爆炸喷出,众人连忙堵住鼻息,又谨慎地在周身布上灵力护罩,以免被花粉侵入体内。

花粉随风飘飞,笼罩在正吞吃一株十方笼尸草的黑蟒身上。

那株巨花被黑蟒吞了一半,花瓣无力地在它嘴里颤了几颤,剩下的一半忽然被它从嘴里吐了出来。

魅影吞乌蟒要吃的东西从不会吐出来,这一刻,它却看都没看身边的残花一眼,转过头,猩红的蛇目忽然盯上游凭声。

贪渴的目光穿过层叠的花草,精准地集中在了主人身上。

游凭声:“……”

很好,这条蛇如果被花粉迷惑,能看见什么幻觉?

第192章 凶兽噬主

——魅影吞乌蟒最喜欢干什么?

吞吃一切。

它虚空般的胃袋永远不会被填满。偶尔吃下一件能量巨大的猎物能让它短暂地摆脱那种难以餍足的狂躁,但很快那些能量就又会被它消耗殆尽。

这般的贪婪和狠戾,成就了魅影吞乌蟒上古凶兽之名。

——它最想吃的是什么?

游凭声用脚指头思考都能想出答案。

平日里这条蛇的噬主欲望还能压制下去,此时吸入了花粉,其不驯的凶性便一股脑爆发出来了。

后脊飞快攀爬上一丝凉意,被魅影吞乌蟒盯上的那一刻,游凭声神经绷到极致,他抬手推开夜尧,自己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猎猎风声向他们先前站立的地方抽去,人腰粗细的黑蟒陡然间又涨大几分。

“好大的蛇!”

“天呐,那到底是什么种类的妖兽?”

即使在忙着躲避藤蔓的攻击,那道黑影仍然占据了众人的视线,强大的气息让人难以忽略。

只见蛇尾一扫,地面便被砸出大坑。空气仿佛被划出破口,只是被它的气息轻轻扫过,周围的藤蔓便尽数成了碎屑。

看着忽然变成数十米长的黑蟒,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无法感应到黑蟒的具体品阶,只能感受到它难以逾越的强大,其气势与刚刚出现的八阶木皇相比竟也不相上下。

难道那条蛇也是八阶?

不可能的吧,它的主人禾雀明明只是化神期而已。

即使可能性不大,众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升起一丝希望。

如果那条蛇足够强大,能杀了十方笼尸草的话,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了!

……等等,那条蛇在往哪儿冲?怎么去追禾雀了?!

虞美人惊愕道:“它怎么在追自己的主人?”

珑娘:“它是……吸入了花粉!”

先前那只七阶的十方笼尸草同样散发了花粉,但对黑蟒毫无作用,是刚才的吸入让它中了招。

每个人吸入花粉后,看到的幻觉都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那一定是最引他们心神动摇的画面。

让人想不通的是——

“为什么它会追着主人猛咬啊!这是看到什么幻觉了?”

半空中,黑衣青年的身影如幽灵般轻盈迅疾,穿梭在空气里,身影快得肉眼难以追寻。

而在他的残影之后,一道巨大的黑影闪电般对他紧追不舍,深沉的阴影笼罩而下,如无法驱散的乌云。

众人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如果被追的是他们,恐怕早就被蛇吞进了肚子里。

“你们看,那些藤蔓变少了!”有人发现了周围的变化,“十方笼尸草花瓣开合的速度也变慢了!”

不知不觉中,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危机消散了大半,刚才还凶猛地想要吞吃他们的十方笼尸草竟然安静下来。

“不对,它不是安静了,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黑蟒身上。”徐怀誉怔忪道,“那条黑蟒真的很真不简单!”

感知敏锐的人可以察觉其中端倪,在黑蟒吸入花粉之后,十方笼尸草对他们的追击就开始减弱了。

这侧面印证了那条黑蟒的强大,为了控制迷惑住它,连八阶木皇都要力量凝聚起来,在它身上拼尽全力!

无论如何,得到喘息机会的人们松了一口气,有人吸引危险能让他们逃命就好。

趁此机会,众人迅速从藤蔓空隙里钻出去,趁机飞上高空。八阶木皇虽然厉害,也有一些局限,其根系扎在地面上,他们飞得越高,承受的攻击越少。

当然,即便如此,面对八阶妖兽,他们仍然没有一战之力,只能趁现在赶快逃离这里。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苍穹之下,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木皇的领地。他们用尽全力试图冲破力场阻碍,却被看不见的强大力量禁锢在这里,根本就跑不出去。

原本人间天堂一般木灵宝地,变成了吞噬血肉的地狱。

“怎、怎么办?”明媛伏在明鸾背后,哆嗦着问:“姑母,我们不会被妖兽吃了吧?”

她在惊恐之中涕泗横流,再看不到平日里蛮横任性的傲慢模样。

“别怕,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明鸾背着她,手中飞快凝聚力量想要冲破木皇领域的屏障。

“啊——!”背后的明媛忽然惨叫起来,“姑母,我好痛!”

“发作了?!”明鸾心中一沉,顾不得逃跑了,忙将她放下,替她解决体内爆发的木晶灵液。

天空的另一角,王元梁唤出自己的契约兽八角蝾螈,护着王家一行人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不同的方位上演着类似的景象,所有人都在忙着修整自身,或是想办法逃离危险。

只有一道白衣人影逆流而上,穿过漫天藤蔓,往黑衣青年的方向飞去。

“你怎么过来了?”游凭声在闪避中看了夜尧一眼,拉着他快速躲过黑蟒咬下的巨口。

魅影吞乌蟒真疯起来,连他都不好对付,夜尧的修为根本就顶不住。

腥风扑面,身后的大蛇带着沉重的威压咬过来。夜尧顶着压力,在疾风中问他:“你要不要进溯世镜?”

溯世镜可以隔绝气息,只要游凭声进入,魅影吞乌蟒就失去了目标。

游凭声想了想,摇头说:“不用。”

毕竟是他的蛇,总不能他自己躲起来,任它在外边发疯不管它。

夜尧也不多劝,只是飞快燃烧着灵力,驾驭溯世镜护在周围。

过去他知道魅影吞乌蟒很强,但一直以来这种认知只是一个概念,直到此时直面它的深渊巨口,才真正体会到其中可怕的威力。

“你去安全地方等我。”游凭声忽然这么说,伸手一推,把他推出百米之外。

夜尧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帮他,又深吸一口气,脚步停了下来。

虽然很想与游凭声并肩作战,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过去也只会让他分心——游凭声一个人时,才是他最强大的时候。

夜尧握紧裁云剑,担忧和凝重之下,是一种狂风暴雨中发自内心的安定感。

没有人比游凭声更值得他信任。

天空中,屡次咬不中的黑蟒越发急切,身影陡然又快几分。

当啷——黑刀脱手而出,撞在那张血盆大口上。蟒头被打偏一瞬,下一秒更加狂暴。

“啧。”游凭声心里骂了声蠢蛇,正在思索办法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眸光一紧,拎着刀的手臂回转向下,猝然挑飞腰间悬着的乾坤袋。

那只乾坤袋里装着他之前收集的十方笼尸草花瓣,此时布料高高鼓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里蠕动顶撞,被他扔出去的下一秒轰然炸裂。

大簇藤蔓从中爆炸窜出!

黑刀急闪而过,将飞舞袭来的藤蔓团剿灭成碎片。

短暂的插曲没有影响游凭声半点儿战斗节奏,多年的经验让他在战场上滴水不漏,再突然的危机也不会暗算到他。

其他人就没这么机敏了。

“小心,是那些木晶灵液在变化!”徐怀誉慌忙大喊,挥剑斩断爆炸袭来的藤蔓。

即使没喝木晶灵液,他们也打算把那些花瓣带走,谁也没想到这些灵液还会惊变,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收集这些珍宝时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避之不及,众人来不及把花瓣从乾坤袋里找出来,只能手忙脚乱地把乾坤袋扔远。

“我的灵草还里面啊!”一个徐家长老心疼地喊,话音未落,惊颤地瞪大双眼。

不远处,徐娅正在逼出体内的藤蔓,难捱的痛苦中来不及分心,被一团爆炸的藤蔓扎了个对穿。

“救……”徐娅双目凸起,想要呼救,声音湮灭在噗嗤声里。

一根又一根藤蔓扎进了她身体,与她体内钻出的藤蔓合抱成了一团。

徐娅坠落下去,被一株十方笼尸草吞进了囊袋里。

目睹这一幕的长老吓得跑开老远。

收集了花瓣的乾坤袋纷纷炸开,其内承载的东西全部散乱在空气里,有的东西直接被爆发的藤蔓绞成了碎片。

王元梁唤出的八角蝾螈护住主人,将藤蔓咬碎,王元梁分出心神看向天空的一人一蛇。

他本来想看看游凭声的惨剧幸灾乐祸一下,却骤然浑身一震。

游凭声的乾坤袋爆炸后,从中洋洋洒洒掉落出许多东西,其中一件极为耀眼。

他抬起手,接住乌紫色的长弓,弯弓搭箭如行云流水一般,干净利落而极富韵律感。

“奔雷弓?”

“——那是我们王家的天阶灵器,奔雷弓啊!”王家家主失声痛呼,“东儿,我的东儿是他杀的!”

“果然是他……”王元梁牙冠咬得咯咯响,被愚弄的怒火袭上心头。

夜尧还说没看到射箭的人,奔雷弓分明就在禾雀的手里。

什么狗屁因缘合道体,竟然包庇他的相好。

他的良心何在!

第193章 缰绳

长弓拉满,灵箭射向黑蟒,缠绕着澎湃的雷光。

“老祖,求您为东儿报仇!”王家家主看着那支箭双目通红地道。

王元梁没说话。

“老祖……”王家家主颤着声音又唤道。

王元梁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我还受着伤,怎么去杀他?”

王家家主声音一滞。

盯着一人一蛇的方向,王元梁目光阴翳。

空中那条黑蟒长达数十米,漆黑的色泽犹如笼罩在众人头顶的乌云,庞大得可怕。但许多七阶妖兽都能达到这样的大小,最令人忌惮的不是它的个头,而是它散发出的强大而阴冷的气息。

犹如弱小的猎物见到雄狮,一种与生俱来的威险感沿着脊背爬上来。

……他可是化神修士啊。

王元梁吐出一浊气,仿佛觉得示弱有些丢面子,又呵斥王家家主:“你那儿子平时做些什么混账事,你难道不知道?他成日里任性妄为,若不是你娇惯过头,也不至于惹不该招惹的人。”

谁不知道王家嫡子仗着家世张扬跋扈,他在外边欺男霸女惯了,进了秘境还不知道收敛,身边没有强有力的保护者,当然是早晚要栽跟头。

这一切都是王家自己导致的应有后果。

王家家主眼里浸满血丝,悲痛又瑟缩,原本高大挺拔的中年男人像是一瞬间垮了下来。

当然,他懊丧的不是没把儿子教育成守规矩的好人,只后悔进秘境后没保护好他。

“哈,你也不用失望,用不着我出手,此人也活不成了。禾雀马上就会被自己的契约兽吃了,届时王家的大仇自然得报。”王元梁又冷笑着道:“你我现在该担心的,是怎么从这只八阶木皇的手下逃出去才对。”

他痛恨于杀王家人的禾雀,但比起报仇,他更在乎的是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至于禾雀?一个将死之人而已,甚至用不着他出手。

轰!那道渺小的人影陡然被大蛇从天空砸下,如流星般坠落地面。

大地剧烈震动,犹如一场激烈的爆炸,激起漫天的烟尘。

尘烟散去,只能瞧见地面上留下的巨坑,龟裂的坑底空无一物。

黑蟒在周围逡巡,没头苍蝇似的各个方向打转,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道人影。

它焦躁地用蛇尾用力拍打着地面。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一点儿长进。”清冷的声音淡淡在它头顶响起。

黑蟒立即要寻声去看,然而还没等抬起头,后脑陡然落下巨力。

万钧之力踩在它的七寸上,蟒头狠狠砸落地面。

黑蟒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用力抬起头,刚刚抬起一半,背后传来的力道骤然再次加倍。

砰!蟒头深深嵌入了土里。

这样大的力道足以砸扁一只七阶妖兽,对鳞甲坚硬的魅影吞乌蟒却造不成什么大伤害。

那双猩红的蛇目越发狂躁,流转着急迫而混沌的深色,蛇尾一下又一下摔打地面。

……

这一幕与百年前发生过的事高度重合。

曾经的魅影吞乌蟒盘踞在一处深不可测的天堑里。元婴期的游凭声被数名敌人包围,打落悬崖……恰好掉进这条大蛇睡觉的巢穴。

足可见以前的游凭声就挺倒霉,他重伤坠崖,千里送菜,正好送到这条蛇的嘴边。

……过程就不提了,总之老话说祸福相依果然没错,当他血淋淋骑着黑蟒飞回崖上后,那些围攻他的人就反过来成了他喂蛇的饲料。

像他这样的体质,大概血也比常人香了点儿。那时候的魅影吞乌蟒就馋他馋得不行,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魅影吞乌蟒闻惯了他的味道,反而越来越想吃他。

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出来,游凭声同过去一般坠在蛇身上,与那时不同的是,现在的他踩着光滑的蛇鳞,脚下要平稳得多。

刚才他试着引导魅影吞乌蟒去攻击十方笼尸草,结果这条蛇眼里只有他,只知道跟着他跑。中途他还从一株花瓣里剖出了徐宇还没被消化完全的半截尸体,扔进蛇嘴里也被它吐了出去,平日里爱吃的东西现在像是全都看不上了。

还真是专一。

那就只能……

带着些许不耐,游凭声啧了一声,“本来不想动的。”

他踩着大蛇的七寸蹲下来,手指细密地摸过脚下的蛇鳞。

处于幻觉中、皮糙肉厚的魅影吞乌蟒本该察觉不到这虫子爬过一般轻微的触感,在疯狂的摇晃里,它却好像忽然愣了一下。

下一秒,蛇身觉得痒似的晃动得更加剧烈,蛇尾几乎要将地面撞成碎片。

“别动……别动。”游凭声恹恹地道,“马上就好。”

他半垂着眼,白皙的手指一寸寸划过乌黑冰冷的蛇鳞,在七寸最中央的地方停下。

指尖一坠,精准刺入肉眼难辨的缝隙。

自然界里,强大往往与美丽相辅相成。那些蛇鳞光滑、坚固、锐利,精密的一片压着一片,完美地包裹着魅影吞乌蟒起伏有力的野蛮身躯。

这一刻,它无懈可击的铠甲却好似变成了不堪一击的豆腐块,被两根手指轻松探了进去。

黑蟒嗷的一声,疯狂扭动却没能甩开身上的人。

细长的手指缓慢抽出,勾出了一段红色的丝线。

丝线不长,似乎也并不锋利,仔细看时,才会发现其上的猩红是蛇血染就的。

七寸之处是蛇类最大的弱点,虽然对于八阶妖兽来说即使是这里也强韧无比,但当红线离体时,犹如体内最敏感的那根弦被拨动,它的动作陡然一滞。

随着红线抽出,混沌的思维神经仿佛也被抽了出去,眸底的晦暗如阴云被驱散几分。

震动的地面渐渐消停下来。

黑蟒如山峦起伏般蜿蜒在地面上,缓缓盘绕成圈,巨大的蛇目紧盯在从它背后跃下的游凭声身上。

尘烟消减的战场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他这是……在干嘛?”

“反噬的灵兽被控制住了?”

与蟒身相比,那道黑衣人影无比渺小,却如此惹眼。

他两根手指相抵,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腹上轻轻一划,弹出几滴血液。

黑蟒瞳孔一缩,鲜血载着诱人的香气落入它张开的口中。

看着游凭声的举动,所有人都感到头皮一麻。

这是在干嘛?!既然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发狂的灵兽,躲开它还来不及,为什么还反过来喂它血?这是什么邪术吗?

——游凭声的确在迫不得已时,用过以血液提升契约兽实力的邪术,但他眼下只是单纯的喂了影几滴血而已。

“行了。”他说,“解馋了就去干活。”

从疯狂中回过神来的魅影吞乌蟒呆住了。

蛇身狠狠一震,蓦然高昂起来,比陷入幻觉时还要兴奋。

低沉的长啸响彻天际,庞然大物拔地而起!

“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目瞪口呆昂着头,惊愕发现那条黑蟒竟然还能变得更大!

完全体的魅影吞乌蟒出现,终于有人恍惚间认出了它的真身。

“它、它是不是某个上古凶兽?我好像在一本残破的古籍里读到过……”

他咽着口水,凶兽真身的名字堵在喉咙里不敢吐出。

巨大的蛇头擎在苍穹之上,猩红双目犹如嗜血的妖魔,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它居高临下看着十方笼尸草,张牙舞爪的八阶木皇居然瑟缩了一秒。

现在没人会怀疑这条蛇到底有没有八阶了。

……

在黑蟒挣脱幻觉后,藤蔓重新凶猛起来。

明鸾撑起一只防御法器,正盘坐在其中帮明媛净体,根本就来不及分神去管外界的变化。

两个女弟子紧紧围在两人周围替她们护法,惊愕抬头看着那条大蛇时,被窜来的藤蔓打得措手不及,一个女弟子被藤蔓拦腰捆住。

“小师妹!”她的师姐想要相助,却被一只十方笼尸草挡住,焦急不已。

“师尊……”她想要向明鸾求助,然而明鸾的心声全倾注在明媛身上,根本没工夫管她们俩的死活。

她咬咬牙,正要拼死上前,眸光忽然一亮。

夜尧如天降甘霖,在藤蔓的围困下救下了小师妹。

“谢谢……谢谢您!”小师妹惊魂未定喘着气,劫后余生,感激得差点儿落泪。

“不必多谢。”夜尧砍翻一只十方笼尸草,将小师妹搀回她师姐的身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魅影吞乌蟒身下的游凭声,目光又划过远处的王元梁,轻轻眯了眯。

黑风咆哮,砂石翻滚,山峦般的黑影隆隆压向地面。

狂风中,王元梁召唤出来的八角蝾螈瑟瑟发抖,仿佛遇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呜咽着趴伏在地面上。

“竟然还没死……禾雀到底是什么来头?”没了灵兽护法,王元梁不得不亲自出手与那些藤蔓周旋。

他的瞳孔在震颤,八角蝾螈的恐惧仿佛转化成了他的恐惧,对八阶妖兽的恐惧也转化成了对其主人的恐惧。

即使对方同他一样是化神初期,此时也犹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向他投下阴影。

“老祖,你不是说禾雀一定会被那条蛇吃了吗?”王家家主的怒火也在这一幕下化为了惊惧。

仇恨有时会使人拥有勇气,但倘若面对天堑之别的碾压,只怕残余的勇气也难以激发。

王元梁咬牙看着那末日版的战场,心跳几乎停滞——他既希望禾雀赢,又不希望他赢。

如果那条黑蟒输了,其主人也会死在木皇手里,他便能报仇;但如果十方笼尸草不死,他们这些人也要跟着遭殃!

相比于报仇,王元梁更惧怕后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活下去何时报仇都可以。

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一点,禾雀暴露了奔雷弓,被他看见,两方的死仇就被呈到了太阳底下。

他根本没有蛰伏的机会,禾雀若要斩草除根就一定不会放过他!

不行,他不能等死。

想到这里,王元梁眸光彻底阴沉下来,决定拼死一搏。

不管那条蛇多厉害,禾雀也不过是化神初期,现在一片混乱,只要他出手,禾雀一定躲不过他的暗算。

王元梁从乾坤袋里找出一只木筒,打开盖子放出一只蛊虫。

蛊虫振翅飞起,犹如一个黑点、一颗不起眼的砂砾,在他小心的控制下穿过风沙,飞到了禾雀的身边。

最好是黑蟒打败十方笼尸草,他就不需要担忧八阶木皇的危险,到时候再趁机对禾雀发难,让他身上的蛊毒发作,坐收渔翁之利。

王元梁紧张地盯着天空,如他所愿,魅影吞乌蟒的攻势十分凶悍,势如破竹。

眼看着事态滑向自己希望的方向,他不由得兴奋起来。

等禾雀死了……说不定他还有机会把那只妖兽收入囊中!

王元梁目光满意地掠过那只强大而美丽的凶悍野兽,再次去寻禾雀的身影时,却寻了个空。

人呢?!

王元梁一惊,刚才还站在巨蟒身下的禾雀竟然不见了!

他惊慌张望,忽然如有所感回头。

头转到一半时,冰凉的刀锋压在了他的脖颈上。

“什——”王元梁愕然道,“你怎么……难道你不止化神初期?”

他竟然丝毫没察觉到他的气息!

“惊喜吗?”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人说道。

那声音甚至格外动听,落在王元梁耳中却好似恶魔在说话,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

怎么可能呢,禾雀怎么可能比他强这么多……而且蛊虫明明咬中了他!

“蛊……”王元梁不敢置信地想要疑问,又及时收声,勉强堆起笑容,想要与他周旋。

蛊虫出了意外也没事,只要他咬死了不承认,禾雀一定没发现……

“哦,你说那个啊。”对方却早已看透他一般,平静地说:“度厄教搞到的?”

“你怎么……”知道?

王元梁犹如被掐住气管,喉口窒息。

度厄教的生意范围做的倒是广,毒都卖到正道中人手里了。

看王元梁这架势,把那只蛊当成了杀手锏,估计花了不少钱。

婪厌琢磨出的这些玩意还挺有价值。

游凭声想起自己乾坤袋里堆着落灰的那些东西,心说有时间可以翻出来再利用一下。

“放开老祖!”王家家主惊得后退数步,他举剑厉喝,声音却在哆嗦。

游凭声对身侧的威胁充耳不闻,他只是轻轻收紧了刀刃。

脖颈被拉出血线,脖颈传来无比难捱的剧痛,让王元梁几乎要颤抖起来。那其实只是一道细小而浅淡的伤口,却像是带着死亡气息的荆棘倒刺。

以往这样轻慢的死亡宣告都是王元梁对别人下达的,此时返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王元梁惊恐至极,却连发抖也不敢,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你闭嘴,禾道友是我们王家的朋友,是不会伤害我的。”他声音颤抖地喝止王家家主,又极力用哀求的语气利诱身后的人:“禾道友,你听我说,你想要什么王家都能给你,不管是灵石珍宝还是天阶灵器……奔雷弓是您的,您随意使用——”

话没说下去。

游凭声耐着性子听了几句他临死前最后的挣扎,但很快就被那些千篇一律的无聊话听得不耐烦了,他手臂轻轻一收,划动出一道利落的横线。

不可一世的王家老祖就这么□□脆地抹了脖子,凶手甚至没有等他留完遗言的好心。

尸体晃了晃,啪的一下倒在地上,游凭声顺手将刀尖插入尸体的丹田,手段娴熟,表情平静。血喷出三尺高,却没有一滴溅在他的身上。

王家家主:!!!

他心态彻底崩溃了,转身就跑,那把杀了王元梁的黑刀倏然闪在他面前。

“前辈,我知道,我知道东儿是死在您手里,是他活该,奔雷弓也合该给您,王家不会追究的……”他疯狂求饶,“我很弱的,您放了我……”

“如果是你,会放过我吗?”游凭声淡声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抬了抬指尖,小黑穿透了王家家主的胸膛。

两人的血本来就被藤蔓吸去了不少,黑刀震颤了一下,仿佛因没吃饱在抱怨。

战场的余波声势浩大,没人注意到这一幕。游凭声伸出手,邪狞的黑刀顺从地回到他手里。

天边乌云消散,魅影吞乌蟒打败了十方笼尸草的本体,泄愤一般撕扯着硕大的花瓣,仿佛还残留着被幻觉蛊惑的狂躁。

“影。”游凭声唤了一声。

黑蟒动作微滞,似乎没听见,继续撕咬。

地面的余震里,藤蔓渐渐枯萎,露出底下装死的王恒。

他地位最低,喝到的木晶灵液也最少,看起来状态还比那两个人好。

感受到凉意,他忙抬头颤声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是吗?”游凭声拎着黑刀扫过他。

“是、是!”王恒已经吓破了胆子,五体投地,飞快地道:“我不会,也不敢……其实他们死了我是最高兴的,回去后我就能上位做家主了!有因缘合道体为证,我不敢撒谎!”

夜尧走到游凭声身边,看了王恒一眼,没干涉游凭声的决定。

这人倒是聪明,没向夜尧求饶,清楚决策的人是谁。

游凭声手指点了点刀柄,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什么?”王恒一愣,他忽然福至心灵,把身上的乾坤袋和所有值钱东西都摘下来,双手呈上。

游凭声收了东西不再说话,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跑远了。

夜尧:“雁过拔毛啊。”

游凭声瞥他一眼。

“买命钱。”夜尧又一本正经点点头,“应该的。”

王家一行六人进秘境,也是运气不好,现在死的就剩下一个。

这一大世家因化神修士而崛起,却在秘境里陨落这么多强者,再没有胜过徐家的可能,王恒就算活着回去,王家也注定没落了。

但那都和游凭声没关系了。

他又叫一声:“影。”

“……”

过了一会儿,黑蟒渐渐缩小,遥遥爬回来。

游凭声指指地上两具王家人的尸体,让它毁尸灭迹。

看看两具血液尽失的尸体,黑蟒有些嫌弃地张口吞下。

“现在吃了?”游凭声凉凉道。

刚才被蛇追的时候,他用别人转移它的注意力,都扔到它嘴边了它还给吐出来。

黑蟒:“……”

黑蟒慢腾腾游到游凭声脚下,缩小成了手指粗细。

单看它此时的模样,绝对联想不到刚才大展神威的庞然大物。

夜尧低头看看小黑蛇,问游凭声:“你刚才从它身上拔出了什么?”

游凭声:“以前我有一条鞭子,是流金天蚕吐丝结成的,很好用,可惜收服它的时候弄断了。”

断裂的一截扎进魅影吞乌蟒的身体里,他没取出来。

黑蛇抬眼看看游凭声,没吭声。

坚韧的异物嵌在身体里,有些异样,但那点儿痛苦对凶兽来说不值一提。

只是犹如一根深埋血肉里的缰绳,时刻提醒着它,自己已经是有主的东西。

夜尧点点头,忽然摸着下巴问:“说起来,影兄在幻觉里到底看见什么了?”

游凭声猜测:“看见我受伤流血了?”

“……”

“我死了?”

“……”

“难不成是我主动邀请你吃自己?”

“……”

“看来是这个。”游凭声确定了。

夜尧:?

等等,蛇连表情都没有,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游凭声哂道:“很有创意,你还是做梦更快一点。”

影爬到他手腕上勒紧:“嘁。”

第194章 关系

一场纷乱下来,王家是损失最严重的。

甚至用严重两个字还不足以形容——简直是惨不忍睹。

他们四个人死了三个,唯一活下来的王恒再不敢多待,生怕晚一秒就被巨蟒吃了,连滚带爬逃离了这里。

徐家人目光复杂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在后怕,更多的是庆幸。

他们无比庆幸自己还算谨慎,没像徐宇和徐娅一样不听劝告,喝下那些不对劲的木晶灵液。

毕竟不是谁都像明媛那样有个好姑母,明鸾在风波里把明媛保护得毫发无损,还在不顾安危地亲手替她拔毒呢。

没有化神修士担保,要是他们喝了那些灵液,能不能靠自己逼出体内的藤蔓暂且不提,一旦陷入伤痛,他们的实力必然大打折扣,十有八九要被十方笼尸草吞进肚子里。

因缘合道体的话果真忽视不得!

经此一役,徐家的人跟徐怀誉一样,对夜尧的信服度节节攀升。

大地的震颤渐渐停歇下来,众人悄悄瞟着那条打败了八阶木皇的大蟒,看到它缩回了普通大小,回到了主人身边。

“那就是魅影吞乌蟒吧?”有人忍不住小声说。

“嘘!”他身边的人忙示意他噤声。

那可是上古凶兽……万一被听见了,被盯上怎么办?

虽然黑蟒可怕的气息已经收敛起来,但其庞大的身影好似还留在观者的脑海里。

传闻中,魅影吞乌蟒能食万物、吞日月,贪婪而暴戾。在上古流传的那些凶兽传说里,其可怕残忍的程度遥遥占据前列。

只是稍一回忆它撕咬十方笼尸草的模样,便让人汗毛直立。

没人敢表现出来的是,凶兽可怕,凶兽的主人更让他们感到危险。

——能收服这样的猛兽,禾雀得是什么样的猛人啊?

刚才那条大黑蟒追着禾雀锲而不舍地咬,他们原本以为他要被自己养的蛇反噬了,没想到就在这让旁观者都捏了一把汗的危险里,他竟然就像砸钉子一样,把蟒头砸进了地里。

虽然看不清他具体用了什么手段唤醒黑蟒,但给人以举重若轻之感,就像是……只是主人在教训不听话的宠物。

能修到元婴期的少有蠢人,在场的人都默默在心里对这位化神修士的敬畏更上了一台阶。

虽然不知禾雀的来路,但这样的人显然不该一直默默无闻,早晚会在秘境里大放异彩。

至于禾雀和夜尧的关系?

比起放纵那条蛇吃人,只是断袖而已,简直太收敛了。不就是搞了因缘合道体嘛,就算他对因缘合道体始乱终弃、养十个八个男宠都不算事。

强者总是拥有更多权力,谁敢对能信手碾死自己的强者指指点点?

要管也是夜尧的师尊天涂上人来管,其他人要多嘴多舌,不如看看王元梁的下场。

徐家的人对视一眼,纷纷沉默下来。

其实他们恨不得立马逃离这里,虽然危险已经过去也不敢多待,但这些已经死去的十方笼尸草珍贵无比,让人舍不得放弃。

仔细想想,黑衣青年的存在虽让人想要退避三舍,笑眯眯站在他身旁与他说话的夜尧,却能给人以安全感。

此时此刻,众人不约而同感谢起夜尧和禾雀的关系来——有因缘合道体在,那位前辈肯定不会对无辜的人出手的!

见夜尧和游凭声的谈话停下,徐怀誉适时上前与他们搭话,不动声色地想要与两人交好。

化神修士不算罕见,一位拥有八阶灵兽的化神修士就不一样了,禾雀还是散修,倘若能趁机和他攀上交情,日后对徐家必然是一件好事。

但徐怀誉知道游凭声性情孤冷,不喜欢和人聊天,就只是诚恳代表徐家向他表示感谢,又委婉地询问了一下他们对这漫山遍野的十方笼尸草如何打算。

……

“他们竟然愿意让我们拾取地上的东西?”一个长老惊讶地道。

徐怀誉又是高兴又是惭愧,“夜道友胸怀广阔,令人敬仰,禾前辈也是,待我们很是宽容。”

先前在灵田里摘取灵草时,徐家不愿意和他们对半分,他们这回本来也可以拒绝的。

徐家人都跟着赞叹:“不愧是因缘合道体,与之相交的人品性也如此高洁无私。”

无私?

……倒也不必这么夸张。

这些人未必真这么想,但此情此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们都要极力说些好话。

珑娘没说话,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攀比文采似的夸赞之语,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当然,她不是对主上被夸有什么不满,她是觉得以主上的性子,听见这话大概会觉得恶心。

他只是对那些东西不在意而已。

见徐家人兴高采烈地采集十方笼尸草,珑娘提醒道:“即使他们愿意分享,我们也不能把客气当做福气,稍微捡一点儿就好。”

“珑娘说的没错。”徐怀誉赞同地点点头,“毕竟我们没有出力,不可太过贪心。”

“是。”几人应道。

八阶木皇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宝贝,即使只能捡些不起眼的藤蔓,也是比灵草还要珍稀的天材地宝。

珑娘一边拾起一片巨大的花瓣,一边忍不住偷偷看几眼游凭声和夜尧。

两人正在翻看那些十方笼尸草的尸体,和对方说着话。游凭声说了句什么,夜尧忽然扶着他的肩膀笑起来,没骨头似的依着他,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肩侧。

只接触了游凭声几秒,笑完,他又很快站直了。

他们的站姿并不多暧昧,偶尔对视,眸光也不让人感到黏腻。

相处的距离恰到好处,说是朋友不算太近,说是情人也不算太远。

难怪她之前没看出来他们是两情相悦的,珑娘默默想,正因为这样她才会误会那么久。

虞美人在她耳边悄悄说:“我还以为因缘合道体不会动凡心呢。”

“是吗?”珑娘说:“他又不是没有感情,这也正常。”

主上这样的人,真的对一个人好时,任何人对他动心都很正常。

要不是她已经有徐怀誉了,胆子也不够大,说不定也要动一动春心呢。

珑娘想起夜尧对他们说“与你们无关”时的不悦神色。

她认识夜尧的时间不算短,对他也有几分了解。因缘合道体看似好说话,实则比任何人都难以接近,面对敌人也能彬彬有礼地笑出来,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就在那一刻,他却显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好似有一层隔膜,只有他和主上属于同一个世界。

“可是……真看不出来啊。”虞美人感叹道:“我之前和那个臭男人在一起时,整天都想和他你侬我侬,那二位却如此内敛,不知道的看起来,就像是朋友嘛。”

珑娘微愣,想了想,忽而微笑道:“做了情人,也可以做朋友啊。”

谁说不可兼得呢?

如果两个人相互理解、相互尊重,拥有其他人难以插入的默契,那一定是这世上最舒服、最动人的关系。

珑娘看了徐怀誉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沙——沙——

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黑蛇随意游荡着,经过之处的十方笼尸草消失在它嘴里。

虞美人大气也不敢出,拉着珑娘的袖子示意她和自己后退。

“没事。”珑娘将手里的花瓣卷了卷,小跑着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捡起地上那些较为饱满的花瓣。

散落的花瓣很多,蛇口难以吃到,她贴心地将之卷成一个饱满多汁的包袱,送到黑蛇嘴边。

“大人,需不需要我来替您整理这些花瓣?”

“可以。”黑蛇矜傲道。

没想到能听到它开口说话,珑娘顿时振奋起来,撸起袖子勤快地干活。

魅影吞乌蟒瞥她一眼,心想这女人虽然实力很烂,但还算有点儿眼色。

过了会儿,游凭声叫它回去。

他脚下的十方笼尸草被夜尧剖开了,花瓣散落在地上,花心里空空如也。

他们没在里面翻出任何东西,先前那只十方笼尸草里有木晶灵液,看来只是木皇故意用来诱导他们的。

“把木皇本体吐出来。”游凭声点点脚下,对魅影吞乌蟒说。

黑蛇慢吞吞在他点的地上盘成一圈,看起来不怎么想合作。

“会不会已经消化了?”夜尧问。

“没那么快。”游凭声低头看它,说:“快点。”

黑蛇磨磨蹭蹭。

这时,珑娘抱着一大团花瓣走到附近,游凭声想起一件事,开口让她过来。

“前辈有何事吩咐吗?”珑娘走来,怀里硕大的花瓣垂在半空,黑蛇张大嘴咬住花瓣一扯,差点儿把她拽了个趔趄。

“哦哦。”珑娘忙蹲下身,把东西奉上。

黑蛇没变得太大,那些花瓣艳丽柔软,被它一口一口吃进去,画面很特别。

夜尧噗地一声笑了,游凭声没眼看它,对珑娘说:“你成婚,我还没送你成婚贺礼。”

在洪荒海时,徐怀誉就决定与珑娘结为道侣,但徐家老祖刚死,回去后他们又等了数年才结亲,那时候游凭声在明泉宗闭关,出来才听说这件事。

“诶?”珑娘受宠若惊道:“这……多谢前辈。”

她当然不会客气说不要,主上给予的一切她都要接收。

很多东西,在强者那里不值一提,主上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对她来说都是好东西。

游凭声抬起手指,隔空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珑娘眸中划过一丝茫然,片刻后浑身一震。

一道流光传入她的识海,光芒炸开,印入她脑中的是一段功法文字。

主上竟然将徐家功法涉及血脉之术的地方改良了!

只要按其修炼,她再也不会被那些血脉纯正的徐家人威慑……珑娘止不住身体轻轻颤抖,惊喜得瞪大眼睛。

她唇瓣微动,想要吐出一个“主”字,反应过来及时改成“前辈”,眸底禁不住微微湿润。

“行了,回去吧。”游凭声说。

“……是。”珑娘深吸一口气,放松自己的肩膀,转身时表情恢复镇静。

在其他人看来,珑娘只是有幸被前辈搭话,徐家人还有些惊奇,没想到家主夫人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喂那条凶兽吃花瓣。

在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里,珑娘脊背挺直,迈步时红裙在空中飞扬成飒爽的弧度。

或许血脉之术不会伤害她,但此时她拥有了从未有过的底气。

“成婚礼物啊……”

游凭声耳边忽然响起幽声:“我什么时候能收到呢?”

不等游凭声说什么,夜尧眼前猝然投下一片阴影。

涨大的黑蛇张开大口,一口把木皇的本体冲他吐出来。

哗——砰!

地面震了几震。

夜尧:“……”

要不是他躲得快,差点儿被这玩意埋到下面!

第195章 安慰?

“夫人,你近距离看过那条蛇,可看出了什么门道?”

八阶木皇被剿灭后,这片木灵宝地恢复了安静的生机,徐家人稍微捡了点儿十方笼尸草,赶紧离开了这里。

即使早就远离了那条蛇,问话的人还是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可是古籍里记载的上古凶兽,魅影吞乌蟒?”

珑娘说:“我不像四长老这般见识广博,不知道魅影吞乌蟒是什么样子。”

四长老说:“据记载,魅影吞乌蟒浑体通黑,只有舌头和双目是血红色,若往其张开的大口里看,会看到深不见底的虚无深渊。”

“它的眼睛和舌头的确是红色,但类似形貌的蛇兽有很多,不算罕见,单凭这一点很难判断。至于它嘴里的模样……我没看清。”

“夫人不是亲手喂了它花瓣吗?”

“毕竟我只是个女子,不似四长老这般艺高人胆大。”珑娘淡淡地道:“它连八阶木皇都能生吞,我怎么敢仔细去看它口里是何模样?”

“哪里,夫人是女中豪杰,是我问的唐突了。”如果是以前,四长老大概会默认“女子胆小”这类的话,此时他却不免有些讪讪。

那条黑蟒那般恐怖,看一眼就让人颤栗,更别提走近了。没想到珑娘被那条蛇接近,不仅没害怕,还面不改色地亲手喂它吃食,胆量着实不小。

“你没事吧?”徐怀誉担忧地问珑娘。

珑娘摇头,“当然没事,禾前辈和因缘合道体是讲理之人,只要恭谨对待,他们不会无缘无故伤害我们。”

“说的也是。”徐怀誉想起在洪荒海和他们打交道时的情况,说:“那二位都是可靠之人。”

先前送出那块木晶他还有点儿可惜,现在他只觉得珑娘实在很有远见,“珑娘,你被他们救过不止一次,和他们搭得上话,这是好事,日后有机会还要多与他们交好才是。”

珑娘“嗯”了一声,露出深以为是的表情,心里想还用你说?她早就是主上的人了,哪儿止交好啊。

三长老是个迂腐的老头,他哼了一声说:“家主说的是。但虽说要交好,夫人也不该做得太过。堂堂徐家的家主夫人,怎能给一个男修喂灵兽?姿态未免放得太低了。”

珑娘出身不好,因徐怀誉心悦她,才不顾众人的阻拦与她结为了道侣。但徐怀誉毕竟是徐家家主,她在他心里虽然重要,却抵不过徐家,徐怀誉自觉为她力排众议已然付出了许多,很多时候都无法理解她在徐家的处境。

那些人暗地里为难珑娘时,她试图向徐怀誉告状,徐怀誉只会说些“你不要多心”、“他们是长辈,也是为家族着想”、“天长日久,诸位长老会接受你”之类的无用话。

渐渐的,珑娘也就懒得跟他说这些事了。

“三长老,那条黑蟒毕竟实力强大,它主动要求,珑娘也是没办法才……”

这一回,徐怀誉也要像以前一样和稀泥。

在他说完之前,珑娘却开口打断:“三长老所言甚是,想必如您这般刚烈之人,若遇到八阶灵兽开口差遣,一定会严词拒绝,顺便再呵斥一番化神前辈对徐家不尊重?”

“只是不知禾前辈是否如我这般好性儿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讽刺。

有主上兜底,她才敢如常地和那位魅影吞乌蟒大人打交道,饶是知道它不会伤害自己,接近时也忍不住心里紧张。

换成这个贪生怕死的老家伙,估计早就两腿发软迈不开步子了!

“你敢嘲讽我?”三长老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珑娘第一次攻击性如此外放。

“我哪里有?”珑娘冲他一笑,“三长老,我是在夸你呀,你怎么生气了?”

“你!”看着她故作无辜的模样,三长老气得脸都憋红了。

珑娘眸光微沉,笑意更深。

一直以来,徐怀誉虽然对她不错,却有些优柔寡断,只想维持家族的“和睦稳定”。

可他高高在上,从来不知道这些人表面上会说些道貌岸然的话,实则从没瞧得起她。在这些长老看来,她从一个金丹期的家奴一跃而成家主夫人,汲取家族的资源供奉才能有幸结婴,简直是一条草鱼跃了龙门。

徐家家传功法如此,极度排外,即使她上了位,无法抹消的卑微出身也像是污点一样盖在身上。

是,她的确是靠徐怀誉才能结婴,但这些人一个个眼睛高高在上,从来没把她对徐家的付出看进眼里。

徐怀誉行事死板,空有理论,不擅交际,守成尚可,根本就不可能开拓家业。这些年要不是她在一旁帮忙,徐家的一些产业早就萎缩了,怎么可能还蒸蒸日上?

但是没关系。珑娘冷冷看着三长老,心想她不怕辛苦,也不怕一时的委屈。

这些人不愿她在徐家发展势力,她偏要发展,只要她厚积薄发,利用徐怀誉的信任替他分担家业,早晚能把持更多徐家旗下的势力。

大长老徐宇和二长老徐娅死了,回去之后,她还要趁机将他们手下的地盘也蚕食到手里!

三长老也想起了死去的徐宇而徐娅,怒道:“你是看大长老和二长老陨落,才如此得意?真是心怀叵测!”

“长老说的哪里话。”徐怀誉忙道:“珑娘不可能这样的。”

“是啊。”珑娘声音透着如有实质的悲伤,“我怎会得意?我伤心还来不及。”

她比这个苍老的老头还高半个头,嘴上这样说着,却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长老顿时更觉气恼,嘴唇直哆嗦,区区一个家奴而已,以色侍人爬上来,还想爬到他的头上不成?

“哎呀哎呀,莫要生气。”三长老是个墙头草,见气氛不对打着哈哈:“两位长老不幸遇难,大家心里不舒坦也是正常,都降降火气。”

“四长老说的是。”珑娘话题一转,说:“二位长老陨落是徐家的一大损失,但长老也不用悲痛太过,以免伤了身体。还好我最近请了虞道友归入徐家,日后有虞道友做客卿,徐家的实力不会跌落太多。”

“是我的荣幸。”虞美人笑道:“我很愿意和珑娘姐姐在徐家共事。”

——没了那两个一直和珑娘作对的人,又有了虞美人相助,以后她在徐家的根基会扎得更稳。

三长老悚然一惊,忽然从这个自己看不起的女人身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感。

不久之前,被他针对时,对方还会因血脉之术的压制而微微蹙眉,此时她却脊背挺直,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眸中多了一丝自信和锐利。

四长老意识到珑娘的优势,眼珠一转,笑着出口调节气氛,众人这才沉默着继续前行。

“珑娘,你生气了?”走了一会儿,众人遇到一片不错的灵草,摘草时徐怀誉在她身边蹲下,低声安慰:“两位长老陨落得突然,三长老也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口不择言?珑娘心里冷笑。

顿了顿,她问:“怀誉,三长老说我居心叵测,你相信他的话吗?”

徐怀誉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怎么会,你是我的道侣啊,我怀疑谁都不会怀疑你。”

珑娘深深看着他,缓缓道:“希望你能永远信任我。”

如果徐怀誉不是徐家家主,或许会是个完美的道侣。

可他是徐家唯一的嫡子,出身高贵、资质超群,自小在众星捧月里长大,根本看不到底下人的遭遇,也永远无法设身处地地共情她的处境。

平心而论,徐怀誉待她很好,生在徐家还能这样尊重她,实在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但……果然,主上才是最靠得住的男人。如果没有主上,她早就死在徐仁宾的手里。

他总是漫不经心的,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但每一次都能轻而易举发现她的困境。

那些点拨只是随口而为,却真切地改变了她的命运。

或许……曾经的主上也是从底层爬起来的?

这种推测忽然让珑娘感觉自己离他更近了些。当然,这不是看到神明跌落泥潭的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振奋。

她的选择不会出错,终有一天,她一定能变成主上那般沉静从容的人。

现在的低潮不算什么,一切才刚开始而已。

*

残留的战场上,黑蟒闷闷不乐地吃着十方笼尸草的支蔓,游凭声让它把已经吞下去的木皇本体吐了出来,正在和夜尧一起研究本体。

本体的花瓣层层打开,香气比它吃的这些没用的藤蔓浓郁得多。

等它不怎么高兴的吃完这些东西,游凭声才开口让它回去。

黑蟒凑过去一嗅,喷香的气息几乎消散了。

游凭声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晶核。

晶核呈青色,色泽与木晶类似,阳光下,颜色却更为绚丽多变。

游凭声将东西放在眼前轻轻摇晃了一下,里面能看到某种缓缓流动的液体,极富生机。

这是从十方笼尸草本体里搜集到的。

摘下来后,那股浓郁的香气仿佛收敛到了晶体里,只剩下淡淡的清香,让人一嗅便心旷神怡。

“这是木晶还是木晶灵液?”夜尧问:“怎么好像二者兼有?”

“就是这样。”游凭声说,“这是正在转化的木晶,外面还是固体,里面是液体。”

这样的形态比起单纯的木晶灵液更容易存放,不会一现世就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么快的失效。

黑蟒忍不住就往游凭声腿上缠,被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嘴巴,“吃十方笼尸草去。”

“那个,不给我喝吗?”黑蟒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木皇的尸身对它来说也是大补之物,但跟木晶和木晶灵液没法比。

游凭声:“你不是吃了两块木晶了?”

“可是那两块木晶已经消化完了……”黑蟒眼巴巴看着他。

什么玩意?

跟谁学的,这不是在跟他撒娇吧?

黑蟒:“……”

游凭声:“……”

游凭声觉得这条蛇撒娇之前,应该好好看一看自己体型。

“木晶灵液太补了,喝了之后,你肯定又要沉睡。”

肩膀一沉,身后的夜尧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侧。

“秘境里有大乘修士,我们还需要影兄你保护呢。”

保护?黑蟒鄙夷看他一眼,心说不吃了这碍眼的男人就不错了。

夜尧透过游凭声的肩侧,对它懒洋洋一笑。

游凭声扭过头,他立即变成一本正经的表情。

黑蟒:“……”

“去吃你的草。”它的主人铁石心肠地对它说。

知道没得商量了,黑蟒很功利地把那副眼巴巴的眼神收了回去,低沉的烟嗓切了一声。

夜尧歪着脑袋蹭了蹭游凭声的颈窝,“这些木晶灵液……”

远处正在运转的那道气息有些改变。

夜尧站直身体,回头去看。

正在给明媛拔毒的明鸾开始收功,应该是到了尾声。

两个护在旁边的女弟子松了一口气,那名被夜尧救了的小师妹咬着唇看看师尊,忽然悄悄对师姐说了什么,然后飞快地跑到了两人眼前。

“前辈,真的谢谢你们!”刚才她对夜尧道谢得仓促,再次郑重地向两人施了个大礼。

以她的实力,根本不可能靠自己在刚才的灾难里活下来,而明鸾在帮明媛,分不出心神保护她和师姐。要不是他们及时杀了十方笼尸草,说不定她和师姐已经被吃了!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夜尧道。

小师妹钉在原地,脚步踌躇地没回去。

“还有事吗?”夜尧温声问。

小师妹有些羞赧地抬起头,双手在胸前合十,脸颊红扑扑地对他们说:“祝你们长相厮守!不要听别人说的闲话,我觉得选择跟谁在一起,跟你是不是因缘合道体没有任何关系!”

夜尧微愣,笑了,“我知道。”

“师妹!”远处的女弟子忽然急声喊。

小师妹回过头,脸色一白。

“回来。”明鸾睁开眼对她说道。

夜尧说:“你师父醒了,快回去吧。”

“前辈再见!”小师妹连忙跑了回去。

明鸾看她一眼,没出声呵斥,目光却有些冷。

她对弟子管束十分严厉,小师妹咽了咽口水,忙低下头唤了声师尊。

“姑母,我好痛。”还好明媛的呻吟吸引了师尊的注意力。

明鸾目光移回明媛身上,叹了口气,“好了,我都没喊疼,你喊什么?”

“就是好痛嘛……”明媛气息奄奄地道。

其实明鸾现在比她要疼上十倍。

她利用自己的净琉璃体,将那些损害全引渡到了自己身上,此时体内灵脉受损,气血逆流,伤得很重。

只是明鸾生性高傲,有其他人在不愿示弱,硬是将喉头的血咽了回去。

两名女弟子在身后看着明媛,眼底微带慕意,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不约而同低下头。

木皇肆虐时,师尊在为明媛拔毒,祭出了两只防御灵器护在附近。

外圈的防御灵器将四人都囊括在里面,内圈最厉害、最牢固的那只法器,却只能承载两个人。

所以当外圈的防御法器被发狂的藤蔓击溃时,她们俩就暴露在了危险之下。

虽然她们能理解事情的紧急,师尊必须尽快救下明媛,也早已明白亲疏有别的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明媛后怕地拉着姑母的袖子接受她的安慰,目光忽而越到远方的两道身影上。

游凭声视线略过她被乱发狼狈遮住的眉眼,忽然说:“有时候,一些人因自己的一意孤行陷入危险,还要反过来埋怨你没好好劝阻他。”

“是。”夜尧颔首,片刻后又笑了笑,“随她去。”

人性如此,他们未必不知道责任在不听劝阻的自己身上,但受了伤糟了难,总要找一个理由、找一个人来埋怨。

接受错在自己有时候是件难事。夜尧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一直以来,他对类似的情况有心理准备。

“不生气吗?”游凭声歪头看他。

“何必为不相干的人生气。”夜尧耸耸肩,“我的注意力很宝贵的,只想放在我重要的人身上。”

游凭声“嗯”了一声,手指垂下,吞完十方笼尸草的黑蛇爬回他手腕上。

夜尧眸底盛了光亮,脚步轻快追上他身后,“原来你在安慰我?”

游凭声没说话。

“我好高兴。”夜尧坦然地道:“如果只有我自己,我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但有你在身边安慰……又好像忍不住又有点委屈了。——但是真的很高兴。”

游凭声看了看他,说:“那个小师妹很感激你。”

“啊。”夜尧:“当然,总有一些人,会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是值得的。”

“而且……”他说,“小师妹说我们俩很般配哎。”

游凭声:?

“……我怎么没听见,那是你自己说的吧?”

“她祝我们长相厮守,那不就是说我们般配,还有白头偕老、情比金坚、浓情蜜意……”他不假思索地吐出一长串好听话,“嗯……永远新鲜?”

知道你文采好了。但永远新鲜是什么鬼?

仿佛看出他的无语,夜尧笑了一下,声音轻缓下来,“就是说,不管过去多久……希望我都能让你觉得高兴。”

游凭声看他两秒,偏回了头,狭长的凤眸迎着耀眼的太阳,轻轻眯了一下。

“那你努力。”他说。

……

对于两人来说,提升灵阶不是重中之重,为防晋阶过快,还要压制着修为让基础坚实一些。

夜尧从丹盟的药典里找到一个方子,可以将木晶灵液配合一些灵草做成药浴,从外部吸收药力,达到淬体的效果。

晶核敲开,浓郁的液体滴落浴桶,没入水里杳无踪迹。

但跨进去的那一刻,剧痛袭上全身,如有烈焰焚身,又似有无数虫蚁浸入体内啃噬。

要磨炼身体,总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夜尧坐进去后眉头忍不住皱起,深呼一口气,随着适应逐渐松开眉宇。

溯世镜里一望无际,山巅竹林间,原本粗陋的小屋扩大了数倍,内部也被夜尧布置得更精美细致。

不知过了多久,夜尧睁开眼,浴桶清澈下来,药力已被吸收大半。

轻浅的翻书声响起,他回过头,在不远处的藤椅上看到了游凭声的身影。

游凭声修为高,吸收药力也要比他更快。

他慵懒倚在雪白的银狐皮上,长腿伸直,带着水汽的黑发随意披洒在肩头,手里拿的是……书架上一本“盛平有”的书。

夜尧轻咳一声,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他趴在浴桶边缘,吸引对方注意力地哼唧起来。

刚才还面无表情,人一来可怜兮兮地叫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