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尧曾就此方向猜测过,得知真相仍然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狂跳。
天地间所有生灵赖以生存修炼、敬畏尊崇的天道。
“为什么?”夜尧拳头微微攥紧,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提出疑问最多的一日,“天道想让你死?”
何止,天道想要游凭声死、想让他跌落泥潭,想逼迫他放弃自己的一切坚持成为一块踏脚石……而这些恐怖的压力,只是被当事人浓缩成一个“整”字。
游凭声并不迁怒于夜尧,提起这件事是生理性的反感,他意兴阑珊道:“你直觉准,不如猜一猜。”
“……因为你是魔尊?”
“因为我杀人太多,遭了天谴。”游凭声歪了歪头,“这样看来,我做魔尊还是挺成功的。”
“天谴”一说是曾经游凭声以玩笑般的口吻提起过的话题。
越是不经意间说的话往往越真实,这似乎恰好印证了真相,且魔尊的猜测还是夜尧自己提出的。
可当游凭声顺着往下说时,他却坚定地说了声:“不。”
夜尧缓缓摇头,“不可能,如果真的存在天谴,这世上怎还会有恶人逍遥法外?也没见仇仞挨雷劈,取他性命的不是天谴,是你。”
“若我真的背负天谴,你如何想?”
夜尧毫不犹豫道:“那是天道有问题。”
游凭声低低笑起来,他眼皮撩起望着天的方向,笑里带着嘲讽的色彩。
夜尧还是这么会说话。
游凭声的厄运是由天谴引起,一切要追究天道,夜尧还要再问其中原因,游凭声却不想说更深入的事了,他不想骗夜尧,只是摇头不语。
原本他还在考虑要怎么说这件事,事到如今,不想说的干脆便坦言不说,不需要多余润色。
夜尧并不强势,他不想说就换了个问题,“那你的气运是何时开始这样的?”
游凭声:“……”
穿过来就一直在衰,但实际上霉运是他死遁之后才缠上来的。
这样听起来怎么更惨了。
不需他回答,夜尧已推测出真相,“是坐上魔尊之位之后?”
也只有如今的游凭声,才能从如影随形的厄运里挣脱出广阔天地,不受其影响禁锢。
若是当初青涩而实力不济的他,稍一失利就会被鬣狗嚼得连渣子都不剩,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的游刃有余,亦是过去经历过无数磨难才换得的。
夜尧忽然觉得很难过。游凭声的神色越是冷静,他心里酸涩就越沉积,犹如潮水上涨漫上口鼻。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月光暗淡下来,云遮住了月亮。
回忆再不舒服的过去,游凭声也没有自虐的兴趣,他不再吹冷风,转身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稍稍按下情绪的夜尧走入室内,他关上门,运转灵力将周身冷气驱干,才走向床榻。
接近游凭声时,他身上已半丝压抑的寒气都不剩了,只余让他舒适的热度。
床脚搁着玉钧崖留下的玉佩,游凭声正将其捡起收入袖中。
看到夜尧追过来的视线,他懒懒地说:“放心,我不会用它,下次遇到玉钧崖就把气运还给他。”
夜尧看着玉佩,此刻想到的是它另一个用途,他问:“这灵器最开始的功能是吸纳灵力?”
游凭声“嗯”了一声,“在里面灌满灵力,如果遇到没有灵力的地方,就能拿出来用了。”
——幻境里的迷宫。
第一次从玉钧崖口中得知玉佩用途时,夜尧便如同现在一样,脑中冒出的是幻境里的情景。
黑暗、沉闷、无水无食,强敌环伺、如影随形的走尸……灵力干涸。
游凭声走出了迷宫,也走出过许多他无从知晓的险境,所以他会许多手段,拥有许多宝物,总能留下缜密的退路和后手。
夜尧的难过突然到达了顶点,他窒息了两秒,胸口翻涌的情绪却沉淀下来。
“你可以直接和我要气运,要多少都行。”他再一次许下承诺,这一次声音更平缓,焦躁全然褪去,心脏与落下的话语一同在胸腔中稳稳跳动。
因缘合道体并不如外人想象那般全然光鲜亮丽,夜尧曾不止一次于深夜辗转于扑面而来的压抑和沉重。
然而他忽然很感谢因缘合道体。
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为自己的好命而庆幸,命中注定是为了今日。
……
夜尧微微俯身,指腹轻柔拭去游凭声唇边血迹。
“去他妈的天道。”温热的气息笼罩过来,游凭声听到他说:“随便它谴,我把我的好命分给你。”
第166章 忍着
“我把我的好命分给你。”夜尧说着,目光认真专注到了极点。
血迹干涸在游凭声唇侧,被他轻柔拭去,一下又一下,仿佛在面对什么一触即碎的稀世珍宝。
然而他时常练剑,指腹生着薄茧,像粗粝的东西摩擦瓷器,动作放得越轻,倒擦得越痒。
游凭声侧过头与他对视,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吐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对比夜尧漫长真挚的剖白,这个字轻得过分,不免反应太过冷淡。
可他向来情绪内敛,这个字又像是重逾山岳。
更何况他自始至终不曾躲避这过于煽情的动作,侧过头来时,唇瓣触碰到近在咫尺的指腹,像心照不宣的默许。
细微的吐息从唇缝泄在指尖,夜尧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
夜尧人缘极好,为人看似爽朗,交游广阔,真正的他却并不爱与人接近。然而面对游凭声,他总想将自己的一切心里话都说给对方听,把此时微微发痒的心脏剖开来看。
“其实……得知你吸我气运的时候,我很怕你是因为气运才答应我。”夜尧情不自禁说出口。
这是得知真相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揣测,虽然一闪即逝,但并非不存在。
游凭声眯了眯眼,眸光有点儿不善,“你在侮辱我吗?”
“对不起。”夜尧低声说:“我之后就想明白了,我知道的,你不可能这样做。”
游凭声从来不可能用这种手段达到目的,他冷得像北地冰雪,性子又比世上最难收服的异火还要烈,永远不可能为了任何东西妥协。
要吸取气运,他有无数种方式把目标玩弄于鼓掌之中,根本不需要以自身为饵。
答应与他在一起,也只会因为他是夜尧,而不是看中他的因缘合道体。
所以那念头很快被夜尧抛在脑后。
他的指腹还黏在游凭声柔软的唇侧,对视时,能从对方通透的眸底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是夜尧的人影,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夜尧看着他,胸口的满足涨溢,弯着眼睛笑起来,“就算真的这样,我也不放手。反正——我赖定你了。”
混不吝的话让游凭声斜睨他,流光从狭长眼尾淌出来。
夜尧指尖的力道不由自主加重。
血擦净,他浅淡的唇色反而红润起来,粗粝的指腹就按在唇缝边上,微一用力就能压进去。
游凭声眯眼看了他两秒,叼住唇边的指节咬了咬。
月亮全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窗外一丝一毫光亮都没照进来,屋里也未点灯烛,一切陷入深沉到暧昧的晦暗。
夜尧呼吸重了一下,蓦地倾身,两道身影在黑暗中重叠。
手指泛着些微潮气,夜尧用力捏了捏粘稠到融化那根指头,顺势捧住游凭声的侧脸,这一瞬间,他缠绵的气息翻腾起来,像觅食前肌肉隆起的大型野兽。
他的手指很长,手掌也大,张开时足以覆盖住游凭声的颈侧与脸颊,指端插进敏感的发丝间,游凭声因发烫的温度而头皮发麻。
被子是薛霖来之前那般乱糟糟的,温暖、干燥,如云朵般柔软,看起来在冲床边的人招手。
游凭声后退的下一秒,膝弯就碰到床侧,背脊压到绵软的被子上。
“我好高兴。”鼻尖全是对方独特的气息,唇瓣被前所未有地凶猛吞咬,夜尧喘着气低沉呢喃:“你愿意在他们面前握我的手。”
呼吸交融间,他听到游凭声溢出一声轻笑。
“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没出息?我没办法不高兴,这对我来说是意外之喜。”夜尧吻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条,“我以为你还要跟薛霖演下去,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游凭声说:“我没那么闲。”
在拿到丹药之前,他当然要与薛霖虚与委蛇,但只限于扮演一个善意无害的魔修,不包括更深入的交往。
他不想给薛霖任何暧昧信号,那只会带来麻烦,反正薛霖已经要炼丹了,暴露与夜尧的关系恰好能帮他拒绝对方。
至于他们的关系……
这是私事,游凭声没兴趣在其他人眼前显露,也不在意是否隐瞒下去。
“以你我身份,”他想了想说:“日后还是收敛一些。”
他无所谓,不管做了什么都没人管得了他,夜尧的身份却不容易肆意妄为,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因缘合道体。
更何况还有清元宗和天涂上人的桎梏,一旦行差踏错,夜尧遭受的压力不会亚于当年的衡芜道尊。
夜尧知道这一点,却难以平心静气地接受,他埋下头不吭声,几乎想把自己拱进游凭声身体里。
游凭声抓着他脑后发丝把人拔起来,“听到了吗?”
“我不怕麻烦。”夜尧说。
“我讨厌麻烦。”游凭声淡声道。
“……”
对视片刻,夜尧眸光渐深,他说:“其他人都走了。”
打扰的人终于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游凭声漂亮的眼眸半阖着,脸侧被摩挲出淡淡红痕,声音轻哑,“所以?”
“所以——”夜尧绷紧精悍的肌肉压下身体。
然而这回他亲了个空。在他俯下身之前,眼前忽然一花,游凭声利落翻身从他怀里溜走,把他推在床头按住。
“怎么了?”夜尧脸色变了一下,神色难掩求之不得的急切,还有被突然叫停的委屈和茫然。
游凭声半直起身体说:“还不行。”
夜尧眼底发了红,“……为什么?”
“你的元阳还在吧?”
“当然!”
“那就好。”游凭声不稳的喘气渐渐平息,解释道:“等我吃下洗髓丹,再采你的元阳……那样更补。”
此时他的灵力还不够纯净,昔日沉淀了太多杂质。
同样的,九幽玄阴体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强有力的补品,等他洗经伐髓,灵基焕新,两人双修时才能对彼此发挥最大价值。
夜尧:“……”
倒也不用这么功利。
“我不在乎……我从来没想过要占你体质的便宜。”
“哦,我在乎。”游凭声冲他笑了一下,“我要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再好好利用你的元阳。”
话里的意思令夜尧浮想联翩,俊脸发红,忍不住更兴奋难忍。
他外袍没罩在身上,修身的衣物挡不住起伏,游凭声往下瞥了一眼,心想年轻人真是火力旺盛。
“你就一点儿都不着急吗?”夜尧眼巴巴看着他。
“我能忍。”游凭声镇定道。
他一只手按住夜尧结实有力的肩膀,一只手捏了捏夜尧的下巴,戏谑道:“忍着吧,你该练练定力。”
窗外忽然透进来些许光亮,云层移动,露出半边明月。
月光勾勒着他劲瘦的腰身线条,夜尧从下往上仰头看着他,等他说完这句话更难受了,汗珠沿额头滑落脸庞。
游凭声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乖,老实睡觉。”
夜尧当然睡不着。他岔着两条长腿坐在被子上,撩起衣衫下摆给自己扇风,拿发烫的眼神瞧游凭声。
游凭声伸臂推开窗,让清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走粘稠空气。
月光大盛,挡月的云朵彻底飘走,柔和的光芒同夜风一起静静洒进窗里。
夜尧一条腿屈起来,手肘支着膝盖,闷闷吹风。
“其实即使事发,你也不用害怕。”游凭声忽然若有所思地说。
夜尧疑惑抬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即便有人知道了你和魔修勾连,问题也容易解决。”游凭声说,“到时候你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就说是魔头迷惑了你……反正没人会不信因缘合道体的话。”
夜尧:“我怎么可能……?”
游凭声叹息:“你可以玩弄了我不负责任,有点可怕。”
夜尧:“……”
谁敢玩弄魔尊啊!
游凭声对他这点儿信任还是有的,说这话只是单纯的玩笑。
他在夜尧控诉的目光里拍拍他的肩膀,“冷静了?”
“……”夜尧睁圆眼睛瞧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太过分了你……”他咕哝一声,目光投向窗外圆滚滚的月亮。
明月皎皎,隐隐约约勾勒出两人的影子。
“你看,今晚月亮好圆。”
“嗯。”游凭声回应,“挺圆。”
第167章 丹成
阳光透过窗棂,在沉睡的人脸上落下点点光斑,很不礼貌地晃着人的眼睛。
夜尧眼皮动了动,抬起手背遮在眼前,缓慢睁开眼。
纯净的火灵根让他向来气血充足,暖融融的被子盖在身上本该出一身薄汗,但身边微凉的身影在汲取着他身上的热度。
无论如何都捂不热。
夜尧皱了皱眉,收紧手臂,脊背蜷缩起来,脸和脖子都贴到游凭声的肩上。
暖意袭来,宛如最厚实的狐裘围上脖颈,散发着阳光干燥温暖的味道。游凭声凤眼掀起一条缝,耳边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又懒洋洋合拢眼眸。
他可以连睡许久,如果没人打扰至少能沉睡几天,犹如某些体温下降后慢吞吞冬眠的妖兽。
夜尧却不行,普通修士靠打坐调息便能恢复精力,对睡眠需求很低。陪游凭声躺到日上三竿,他睁开眼再也睡不着了,在暖阳下精神十足。
但他侧躺着还不舍得起来,含笑注视着游凭声的侧脸,在这犹如时间停滞的一刻,只觉能如此瞧着他一直到时间尽头。
院门外忽然有人靠近。
夜尧悄无声息将被子往游凭声身上掖了掖,起身时将发丝撩到脑后,白色里衣敞着前襟。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膛,又看了游凭声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穿上外衣。
门外来的是负责客房的仆役,应宁修竹吩咐送来点心和灵果,夜尧眼睛一扫,在里面看到好几种止咳清润的果子,正适合游凭声服用。
这小子还挺体贴。
宁修竹的修为不高,炼丹能力也没达到能帮游凭声的标准,至少现在还远不到能帮他办事的时候。
但游凭声救他一命、给他指点明路,允他跟着自己……夜尧看着那些灵果想:相比阴暗之人,游凭声一向更喜欢这种心思纯净的。
……也本该如此,谁会不喜欢纯善之人?
“这位……前辈?”仆役迟疑地小声呼唤。
他不知道从房间里出来的强者是何种身份,之前来时,客房的住客不是眼前的男人。
记得是一位黑色衣衫的前辈,怎么换成了另一个人?
夜尧回过神,伸手接过吃食。他见对方有些紧张,掂着手里的东西对他笑笑,“我会把东西给他的,放心。”
“是、是!”仆役忙点头。
夜尧仿佛看出他心里的疑问,很好心地给他解惑:“你想问住在里面的禾雀?他还在睡呢,所以我出来取东西,不能让你进去打扰。”
仆役发现这位前辈出人意料的和蔼,终于仗着胆子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身上披着外衫,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看起来竟也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就听他笑眯眯地又说:“没错,昨夜我就住在这里,同禾雀一起睡的。”
仆役张大嘴:“……”
夜尧拎着吃食进屋,游凭声还在迷迷蒙蒙闭着眼,被子拉高遮住小半张脸,乌黑发丝散乱地披在枕头与床榻上。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拈起一颗玉梨果扔进嘴里,叼着果子轻轻走过去。
换一个人擅自接近游凭声,必然早已被他蓦然睁开的暗红眼眸吓住,但游凭声知道是他,闭着眼懒得动弹。
夜尧在床边坐下,也不唤他起来,只是吃着果子满足地看着他的睡颜。
忽然之间,游凭声唰的睁了眼。
他的视线投向窗外,夜尧慢他一步向那个方向望去,一道灵光划破天际,流星般坠落下来。
夜尧伸手捏住飞来的传讯符,听着里面的消息,慢慢蹙起了眉。
“什么事?”游凭声缓慢从被子里坐起来,睁开眼的一刻,他的目光已经全然清醒,如同从未入睡一般,只有微乱的发丝显露着初起的慵懒。
夜尧沉默了一下,捏着传讯符说:“我被师尊责骂了。”
他这回离开清元宗,其实是违背师命——天涂上人原本责令他在栖霞峰闭关。
但他急着找游凭声,急匆匆跑出来时甚至没向师尊告辞,只让孟玉烟帮忙说了一声。
游凭声扫视着他的表情,“你被骂的还不习惯?”
夜尧:“……主要就是这个原因,上次也是这样,我从清元宗跑出来,去洪荒海也是先斩后奏,师尊有些生气。”
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心上人面前挨师父的骂,夜尧有些无奈,但天涂上人向来待他严厉,游凭声也知道这一点,看着他的神态完全是在看热闹。
夜尧:“……”有点儿丢脸。
最关键的是,传讯符里的消息不止是责备他,眼下发生的事让他必须回清元宗一趟。
……
海底潜伏的荒古秘境有了更大的动静。
作为最先发现秘境动荡的门派,清元宗率先掌握了第一手消息,天涂上人亲自去了洪荒海一趟,预计荒古秘境将在七年之内出世。
大乘期的判断力绝不会出错,这将是近年来修真界最大的事件。
荒古秘境每百年开启一次,无论是对门派还是个人而言,重要性都不言而喻。元婴之上的修士必然要入内,金丹修士亦要抓紧机会突破,倘若失去这百年一遇的机会,将难以追上进入秘境的同届修士。
夜尧手里有薛霖给的十几瓶丹药,这些珍贵的丹药不仅是对他送来涤魂聚魄丹的谢礼,也是欲与清元宗交好的礼物,夜尧要把其中一半带回宗门。有几个天资不错的金丹后期修士得到资源,突破元婴的可能性会更上一层楼。
原本想亲眼看到薛霖丹成,但现在夜尧不得不尽快离开,好在他此时气运充足,走之前让游凭声好好吸了一通,耽搁了半日才匆匆离开丹盟。
阴阳异火之间的吸引力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断开。
窗外日头落下,游凭声瞥了一眼昏暗的天色,裹着被子静静闭上眼。
……
数日后。
自从薛霖重回丹盟,独属于盟主的炼丹室便经常有异常宏大的丹象出现,而不知为何,今日的异象格外惊人。
清晨,新鲜清冽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察觉变化的敏锐药师们纷纷走出房门,眺望着炼丹室的方向。
有灵气漩涡正于炼丹室上空缓缓形成,这是犹如修士晋阶异象一般的场面,少有丹象能引发这般激烈的异象前奏……这意味着即将炼成的丹药绝对不同凡俗。
无数双眼睛紧张盯着天空,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场景。
灵气漩涡聚集到正午时刻,忽而如气泡爆裂,倏然散开!
灵气流动中,炼丹室正上方的天空有云彩聚集,从中降落甘霖。
“下雨了?”众人一头雾水,“结丹异象呢,难道这就是丹象?”
“不可能的吧,丹象怎么会有实体?”有人伸手去接雨水,明显触碰到湿润之感。
“尔等懂什么!”一名八品炼丹师长老大声说:“只有九品丹才能召唤出实体的丹象,这是九品丹,九品丹中的极品!”
雨不算大,落地也无声,却在落地的那一秒爆发出无穷生机。
青草漫长,百花齐放,眼前绽满绿意,沐浴其中的人顿时头脑清醒,身上毛孔尽数打开,好似在浓郁的灵脉里走了一遭!
空气湿润清新,有绚丽彩虹折射出美丽光芒,药圃中灵草繁茂生长,盟中饲养的灵兽如庆贺般在雨中引颈发出鸣叫。
“丹成了!”众人兴奋喊道。
“甘霖降世,没想到时隔多年,丹盟还有这般惊人的丹象出现!”长老激动地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道。
“盟主大能!”一声声高喊齐发,盘旋在丹盟上空。
屋檐下,游凭声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
指尖凉意弥漫,他碾着水珠,轻轻勾起唇角。
天晴了。
薛霖推开门,手里握着一只精致的玉瓶。
数日用功,他青色衣衫有些发皱,却不减风流洒脱之姿,大步走来时,有种颓唐的俊气。
“幸不辱命。”他意气风发道。
游凭声打开玉瓶,三颗圆润有光的丹药静置其中。
越是高级的丹药,成丹数量越少而精,他的预期是两颗,能得到一颗也够,没想到会足足有三颗。
可见薛霖的确是天纵英才。
和这样厉害的丹修搞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游凭声并不打算拿到丹药就和他断绝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他柔和下眸光,感激地对薛霖表达谢意。
薛霖还觉得不够完美,满意之余有些可惜地说:“原本第四颗丹药也能凝聚,可惜品质不佳,被我销毁了。”
“三颗已是意外之喜。”游凭声说,“精益求精,薛兄实在令人敬佩。”
脚步稍慢的宁修竹从炼丹室跑过来,实力不比薛霖,接连数日的炼丹导致脸色有些疲倦。
但他黑亮的眸底全是喜气,表现得比游凭声还要高兴,“恭喜禾前辈!”
“该恭喜薛兄才是。”游凭声微笑看向薛霖。
“同喜同喜。”薛霖朗声笑道。
说话时,他目光往游凭声身边扫视一圈,很好,夜尧不在。
“快吃下丹药,早些疗愈。”他柔声说:“丹盟有安全的修炼室,如果灵石不够,我这里也有。”
薛霖自认是有底线的人,过去虽然风流,却没做过负心事,都是你情我愿,也从来没碰过有道侣的人。
但眼前漂亮的青年……跟夜尧显然还没到那一步,他打听过,大名鼎鼎的因缘合道体从来没结过道侣。
想到禾雀的身份,原本薛霖还觉得美中不足令他惋惜,现在有了夜尧,他反而坦然起来——
夜尧根本就不知道禾雀是魔修,日后知晓真相,一定会放弃他甚至与他反目。
届时他会陪在伤心的禾雀身边安慰他,怎么能算不道德呢?
第168章 明泉宗
薛霖热情邀请游凭声在丹盟的修炼室吃丹药,他可以帮忙护法。
有化神期大能示好,原本是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却被游凭声婉拒了——
他洗髓后要安心修炼,不想在属于正道的地盘入定。
“那便就此别过吧。希望你不要见外,日后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找我。”薛霖有些挫败,但也不加纠缠,临别前与游凭声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总能保持风度与分寸,从不会步步紧逼让人觉得不适,这也是游凭声愿意给他留下传讯符的原因。
位高权重、温柔多金,偏偏还体贴大方,游凭声虽然不吃对方的手段,但也觉得这位风流倜傥的丹盟盟主值得封个情圣称号。
“多谢薛兄相助,那我们后会有期。”游凭声客气道别。
看着那道干脆转身的背影,薛霖轻轻叹了口气。
他并不迟钝,虽然拒绝的相当委婉,也能察觉到对方拒绝的理由来源于警惕。或许是在警惕他,或许在警惕丹盟,毕竟立场不同。
但如果是夜尧的邀请,禾雀还会拒绝吗?
薛霖想了想,纠结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他们的确对彼此还不够熟悉。
……一切来日方长。
游凭声走出数米,就听身后薛霖忽然笑着扬声道:“山水有相逢,你我缘分匪浅……终将再会!”
游凭声背对着他随意扬了扬手,算是表示听见了。
那疏懒飘逸的姿态让薛霖不由愣了一下。
过去他看到的禾雀总是温文尔雅、孱弱苍白的模样,让人怜惜的同时对其坚韧心生敬意,那形象一直深入他心,没想到此时发现对方还有未曾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的另一面。
薛霖更觉惊喜,胸口欣悦涌动,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师祖,我想去送一送禾前辈。”宁修竹在他身后请求道。
“想去就去。”薛霖视线还目送着黑衣青年修长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说:“你本来就该送送他,何必问我。”
游凭声总是来无影,去无踪,那道缥缈身影仿佛稍一耽搁就要消失在眼前,宁修竹连忙用金丹期修为最快的速度急速追了上去。
‘主——’他喘着气,那盘桓在心里的称呼就要脱口而出,游凭声忽然回首,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化神期修士五感敏锐,当心隔墙有耳。”清透声音传入宁修竹识海。
宁修竹意识到自己还不够谨慎,忙换成“禾前辈”的疏远字眼。
做过炉鼎、被魔修救过很正常,薛霖并不古板,能够开明接受这一点;但看重的徒孙若从一开始就是魔修的属下,结果就截然不同了。
薛霖即使不问罪,也会心生隔阂,绝不会再把宁修竹带在身边重用。
宁修竹咬咬唇,低声说:“恭送前辈,愿前辈此行一帆风顺。”
游凭声问:“荒古秘境即将出世,你怎么想?”
宁修竹迟疑道:“我如今刚刚结丹,无法涉足洪荒海。”
游凭声:“荒古秘境百年一次,这次进不去,还能指望下一次。”
下一次……
现在的宁修竹是金丹初期,也就是说,要进入下一次的荒古秘境,他需要用一百年的时间跨越三个小境界,突破元婴。
这速度对于天才算不得多快,对大多数人来说则是一道终生难以逾越的天堑。
宁修竹对自己的本事很了解,他只是于炼丹上有些天资,修炼的资质只能算普通。
但勤能补拙,更何况自从吃下师祖炼制的洗髓丹,他残破的底子已经重塑,丹盟强有力的背景也意味着他拥有了无比庞大的资源,已经算是站在其他人难以企及的起跑线上。
——指望下一次。
任何人听来,只会觉得这句话是长辈单纯的提点,或是随口说出的鼓励。
只有宁修竹知道,这是来自主子的期许和命令。
薛霖有意让他接班,会给予他一定的成长时间,而除了炼丹能力之外,要坐上丹盟盟主之位同样需要不弱的修为。
宁修竹心中忽然感到兴奋与澎湃,他双拳在身侧握紧,郑重向游凭声点头,认真得好像在立下誓言,“我会加倍勤勉,不负前辈期待。”
游凭声“嗯”了一声,“行了,别送了。”
*
两日后,东盛,明泉宗。
四名弟子结伴而行,历练归来正要归宗,领头的正是玉钧崖。
“顾师兄。”进宗门之前的山脚下,他们遇见了顾明鹤,纷纷停下问好。
“回来了?”顾明鹤与玉钧崖同为掌门弟子,平时偶尔会照拂这个命途坎坷的小师弟,看到他便停下问了几句。
“谢师兄关心,此次历练很顺利,没遇到危险。”玉钧崖回道。
顾明鹤拍拍他的肩膀,温和道:“师尊眼下无事,你可以前去问候,顺便汇报一下历练心得。”
“是。”玉钧崖正与顾明鹤对话,目光忽然忍不住越过顾明鹤的肩膀,投向身侧的一个方向。
那里有数名前来拜访的附属宗门的修士,正在一个个排队向守门者递上门派令牌确认身份。
明明都是陌生面孔,不知为何,其中一个男人的身形却让他十分熟悉。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脑海,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便传音入耳:“帮我过一下关。”
是禾前辈!玉钧崖眼前一亮。
没想到丹盟分别不久,又在这里相遇……前辈来明泉宗是要做什么?
顾明鹤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遇见一个朋友。”玉钧崖向他告辞,“我去与朋友叙叙旧。”
在守门人即将检查到禾雀的身份之前,玉钧崖快步走了过去。
身为掌门亲传弟子,他是宗门的风云人物,守门人是外门弟子,毕恭毕敬叫了一声“玉师兄”。
“辛苦。”玉钧崖向他点点头,在守门人露出受宠若惊之色后转向游凭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你怎么来了?”
“我来明泉宗进修,顺便来探望你。”
玉钧崖表现得宛如意外与好友相遇,热情地请他进门,“怎么不提前与我说一声,好让我迎接你啊。”
游凭声微笑道:“这不是恰巧就遇到了么。”
一边交谈,两人一边并肩而行。
守门人见玉钧崖与游凭声相识,也不敢拦住谈话的两人,直接略过游凭声检查下一个人的身份。
这一幕很普通,顾明鹤看见了也没在意,瞥了一眼就很快收回视线。
……
远离同门的其他人,玉钧崖虚假的笑容换作了真实的惊喜,“前辈?”
“是我。”
“您怎么来明泉宗了?”
“有点事。”游凭声从袖中摸出那块承载了气运的玉佩,“这个还给你,像吸纳灵气一样,里面的气运你可以重新吸收回去。”
“您不需要我的气运了吗?”玉钧崖眸光一闪,“……是夜尧吗?您选择了他?”
游凭声淡淡点头。
玉钧崖知道自己无从置喙他的决定,却忍不住有些失落,他抿抿唇说:“那……若前辈还需要我,随时可以与我说。”
“嗯。”拿到丹药让游凭声心情不错,他看了一眼玉钧崖周身气息,说:“你离结婴还有一段距离。”
玉钧崖:“我在三年前晋升金丹后期,的确还未摸到结婴的门槛。”
游凭声:“如果契约一只七阶神兽呢?”
玉钧崖愣住了,“七阶神兽?”
契约兽与主人的实力相辅相成,若能契约比自身强大的灵兽,主人的实力也会随之上升。
玉钧崖虽然拜入明泉宗门下,却一直在修炼家传的《乾元驭兽经》,比起其他术法他更擅长驭兽,与契约兽的联系也较普通修士更为紧密。
倘若真的能契约这样强大的神兽,他说不定现在就能冲击结婴,可这样的机遇只存在梦里吧?
停留在脑海里的原著让游凭声对许多剧情了如指掌。
他知道明泉宗暗中供奉着一只上古神兽玄武,七阶实力,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化神期。
原著里,原本玉钧崖离结婴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却意外契约了这只神兽。与契约兽两个大境界的差距给他的实力也带来了质的飞跃,一举突破元婴期,也因此赶上了几年之后的荒古秘境,在其中遇到一番机遇,还找到了屠戮怀玉阁的真凶。
也正因为契约了护宗神兽,玉钧崖在顾明鹤死后成了明泉宗掌门最为看重的弟子,最终登上了宗主之位。
“下次接到去百兽园喂食灵兽的任务,记得往深处的禁地走一走。”游凭声指了指他手里的玉佩,说:“回收了气运再去。”
那只玄武曾受过重伤,正在沉睡,只有修炼了乾元驭兽经的玉钧崖能够唤醒并降服。
不过玉钧崖的气运被他吸走一部分还没恢复,就这么去,说不定会错过该有的机缘。
玉钧崖愣了好一会儿,仿佛被这个惊人的消息砸晕了。
游凭声只是信口提醒,不等他反应,找到凌霄峰的方向,抬步走去。
玉钧崖回过神来,快速跟上,七阶神兽距离他太过遥远,一时之间,比起神兽的冲击力,意识到自己受到前辈久违的指点反而更让他振奋一些。
“前辈,你要进水系灵脉吗?”他知道游凭声不可能专门为送还气运跑这一趟,忙说:“您要小心,据说那位镇守在灵脉中的化神期老祖有突破的趋势!”
天璇老祖在凌霄峰下的灵脉中闭关千余年,占据脉眼的资源,倘若能晋升成功,将会是修真界继天涂上人之后第二个大乘修士,将明泉宗的威慑力更推上一层楼。
游凭声从记忆里把对方提出来,想起来这是位老朋友了。
上一次天璇出关,还是他上次来明泉宗的时候。
“知道了。”他背对着玉钧崖浑不在意点了下头。
他是来薅明泉宗羊毛的,当然会低调行事,绕着天璇走了。
第169章 洗髓
曾经为了结丹,游凭声就潜入过明泉宗的水系灵脉,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让明泉宗警惕了好一阵。
在那之后,明泉宗对于禁地的看守便加倍警惕,要不是脉眼在凌霄峰之下不能移动,大概恨不得把禁地换一个地方藏起来。
凌霄峰外守护的阵法加固许多,渐渐接近山下,游凭声还能察觉到远近数名元婴修士的气息,联想到玉钧崖说的天璇即将突破,这几个隐藏在附近的元婴长老显然是在为天璇护法。
可惜防护的再周密,也影响不到游凭声的动向。他肩侧顶着婆娑通幽鼠,找到阵法一处弱点,毫不犹豫潜入进去。
呼——风猝然变大,常年安静的阵法深处刮起一道强风,吹落一地树叶。
突如其来的变化招致了附近之人的警惕。
数秒后,距离最近的护法长老闪身而至,目光炯炯射入传出异动的方向。
他灵力压缩于双目,看入簌簌有风的阵法之中,正对上一双幽深的凤眸。
对视中,护法长老睁大眼,正要高喊出什么,眸光却倏然涣散。
“——你什么都没看到。”
那双暗红色眸底如有血色莲花绽放旋转,护法长老清醒的神志截断两秒,回神时,那道幽灵般的黑色身影已经消失在禁制深处。
“发生什么了?”又有三名元婴修士依次落下,谨慎询问最先前来的护法长老。
“没事。”护法长老晃了晃头,已全然忘记刚才的插曲,毫无异样回答:“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阵风而已。”
周围恢复平静,四名护法者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化为纹丝不动的磐石,于入定中守护着宗门的禁地。
……
与夜尧分开之前,游凭声已经吸够了气运,分开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他不想干等着夜尧来找自己,发了条讯息告知对方,就独自一人扎进灵脉里。
沉入粘稠如水的灵气流中,铺天盖地的蓝顿时撞入眼帘。
深浅不一的蓝色流动、变化,生机勃勃,浓郁的水灵力带来比深海更沉重的压强,灵气如有实质般往毛孔里钻。
冰灵根由水灵根变异而来,这条水系灵脉对于游凭声来说是大补之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轻车熟路略过脉眼中心打坐的天璇,向深处潜去。
距离脉眼越远,灵脉浓度越低,颜色越浅。游凭声要先吃下洗髓丹再修炼,此时需要温和一些的灵压,他离开晃眼的湛蓝色灵脉,停留在天空一般浅蓝色的地方,手腕一翻,掌上多了一颗圆润的灵丹。
自离开北溟,费过不知多少力气,全为这枚洗髓丹。
目的于今达成,但这不是事情的结束,而是全新的开始。
游凭声注视丹药片刻,淡色唇瓣勾了勾,将洗髓丹放入口中。
甫一入腹,丹药猝然爆开,强悍的药性化为星辰般的点点力量,撞入四肢百骸之中,灵脉顿时犹如被无数只虫蚁凶猛啃噬。
洗经伐髓如同拔出筋骨、重塑肉身,魔修的洗髓丹效力更强,痛楚较之犹烈百倍。游凭声细长的手指忍不住攥紧,发白的指尖刺进手心里,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那痛楚深入骨髓、搅动灵魂,让人几欲嘶喊出声,直到喉咙喊破也难以发泄,然而他闭目体会着这剧烈的感觉,紧抿的唇瓣却笑意未减,弧度反而越来越大。
痛苦是活着的证明。
他浅淡的唇色渐渐加深,绽放出惊人的艳色,那颜色红得滴血,乌黑长发漂流在脑后,在美丽的蓝色海洋中迤逦成柔软的海藻。
很早以前,游凭声就学会了把疼痛化成驱动力,于是讨厌的痛楚也变成登上的阶梯。
即使跌到泥泞里,他也能靠泥土果腹,根系深扎于地底,千万次卷土重来。
杀不死他的只会让他更强大。
*
收到游凭声的传讯符时,夜尧正在师尊的洞府里挨训。
他捏住天边落下的灵光,有一瞬间不知为何,怔怔望向湛蓝的天空。
“有人找你?”
“……啊。”过了好几秒,夜尧才被天涂上人威严的声音唤回注意力。
他将散发淡淡光芒的传讯符攥紧在掌心,含糊回答:“是……一个朋友的消息。”
天涂上人沉声说:“都元婴期了,还如此恍惚松懈,像什么样子!”
“是是。”夜尧要多乖有多乖,“师尊教训的是,徒儿晓得了。”
他越配合,反倒显得越不认真,天涂上人重重拍了一下身边的桌子,坚固无比的金石材料瞬间布满裂纹。
“徒儿惹您生气,您打我就好,何必打珍贵的物件?”夜尧向师长认错的态度娴熟极了,立即心疼地摸摸桌沿说:“这张桌子您最喜欢,现在因我毁掉,徒儿要内疚死了。”
被他一摸,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顿时崩塌,纷纷扬扬的碎渣飘在空气里。
“成日里吊儿郎当,成何体统。”天涂上人被糊了一脸,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给我闭关思过!除非荒古秘境开启,否则不到元婴后期不许出来!”
夜尧自作自受,垂头丧气应下:“……是。”
从天涂上人身边告退,夜尧手指微微捏紧,传讯符化为碎屑飘散在风里。
分开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反正游凭声也在闭关,修炼起来时间过得快得多,他也只能闭关熬过这段时间了。
从薛霖那里得来的丹药,夜尧只留下了三分之一自己用得着的,将一部分大乘期的丹药呈给师尊,剩下的要给掌门让掌门分配。
去找掌门时,他在山下遇到孟玉烟,孟玉烟惊喜迎上来,“师叔,你回来了?”
夜尧点点头,问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广明子为难你了么?”
说到待她不好的师尊,孟玉烟忍不住有些失落,但又强撑起笑说:“师尊膝下徒弟甚多,我挤不到他老人家眼前,他自然也想不起我。”
其实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广明子原本就不怎么看好她,更倾向于教导那几个天资更好的师兄,完全不管她,她反而觉得轻松一些。
而且有夜尧照顾,那些师兄每个人在师尊手下分到的资源,还没有她从师叔手里得到的好东西多呢。
想到这里,孟玉烟又颇觉轻快,发自真心笑起来,她看看夜尧的脸色,体贴问:“师叔,你怎么脸色不好,难道这次出门寻禾前辈,你没有跟禾前辈和好吗?”
夜尧闻言一顿,抬手搓了搓脸,“我看起来很不高兴?”
孟玉烟摇摇头,又点点头,说:“还好。”
其实夜尧并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她这么说只是出于直觉。
师叔面对她时向来很和蔼,笑吟吟得让人觉得可靠,眼下虽然仍然在微笑,那笑意却莫名有些收敛。
孟玉烟在心里嘀咕,师叔的人缘向来极好,她原本认为不可能有人能面对他的示好而无动于衷。
然而当黑衣青年冷淡的面孔划过脑海,她又觉得禾前辈无论拒绝任何人都是理所当然。
“和好?”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夜尧忽然笑了,“何止和好了,我们现在……”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又隐去,只剩下笑意盘桓在唇边。
孟玉烟见过他苦恼的一面,见状十分为他高兴,兴高采烈地道:“是吗?那就恭喜师叔和禾前辈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好的!”
这说法让夜尧听得舒心,他噙着懒洋洋的笑,拍拍孟玉烟的肩膀,“借你吉言,回头请你喝喜酒。”
“好……啊?”孟玉烟有点儿懵,喜酒?什么喜酒?
她回过头,只看到夜尧一如往常散漫的颀长背影。
果然还是她听错了吧。师叔说的一定是请她喝酒。
走远开来,夜尧唇边笑意又缓缓回落。
他没有不高兴,只是无法克制的觉得有些遗憾——
他无法光明正大在师父面前说出自己心上人的名讳,最让他感到快乐的事,却永远得不到长辈的祝福。
天涂上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
但这也不是那么重要。
游凭声不在乎,他也不必那么在乎,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阳光映入夜尧的眸底,渐渐沉淀成黑眸中深邃平静的光泽。
无论有没有他人祝福,无论有多少人反对,都不会影响他要同游凭声相伴走下去的未来。
*
灵脉中,游凭声轻轻睁开眼。
一层黑乎乎的污浊黏着在他的体表,那是洗髓丹清洗出的杂质,他周身灵力一震,黑色脏污猝然消散,露出其下光洁的肌肤。
洗经伐髓后,他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呈现出冷玉般莹润的质地,在波光摇曳的水底反射出斑斓光华,乌发雪肤的模样如同神话中诡谲莫测又动人心神的海妖。
然而这本该惹眼的存在又是悄无声息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漂浮在水中时仿佛融化在水流里。
直到他从外围游到灵脉中心的位置、进入脉眼,天璇仍然没有发现有人接近自己。
原来如此。
游凭声凑近后看出原委,上一次他看到天璇时,就看出对方没那么容易突破大乘,听到玉钧崖的话还有些疑惑。
进来一看,原来天璇为了突破是打算孤注一掷,什么都不管了。
即便如此接近,天璇仍然没有发现他的气息,犹如死去一般成了一座石雕。
他于灵脉最中心的脉眼上闭目打坐,抛却了对外部的一切感知,将所有力量投入体内,想要借助脉眼的最大力量冲击自身所有潜力。
此时此刻,只要游凭声一伸手……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了对方。
他手掌伸出,缓缓在眼前翻转到掌心,青色的脉搏汩汩跃动,分毫毕现的掌纹之上,水流的每一丝流动都在眼前清晰浮现。
他的头脑清明,身体无比轻松,犹如与流淌的灵脉融为一体,每一个毛孔都在畅快地渴饮灵气。
感觉前所未有得好。
十指交错扭动了一下手腕,游凭声瞥身边的石雕人一眼,没有出手,只是发出一声嘲弄的嗤笑。
天璇选择的方法的确很有用,不仅是事半功倍,突破的可能性甚至能增加到百倍。但此等做法所耗资源极大,这么使用灵脉的话,不出五年,这条水系灵脉的灵气就要供不应求,在接下来的百年里渐渐归于枯竭。
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宗门后代。倾一宗之力供奉的强者竟然如此行事,明泉宗掌门知道吗?
当然,游凭声从来不会占据道德高地指责他人。
外有护法长老和重重阵法,天璇沉心于灵脉里闭关,从未想过当年的魔修会再一次潜进来。
他也绝不会想到……
游凭声伸手一搬,没怎么用力就把天璇从脉眼挪开,顶替他占据了这绝佳的好位置。
拿来吧你。
第170章 围追堵截
五年后——
绚烂的湛蓝色灵脉中,一双狭长的凤眸猝然睁开,浓郁的灵光流转于其中,比水色还要璀璨。
深沉的灵压环绕在游凭声周身,隐隐散发着慑人的威力。
他要化神了。
五年从元婴后期跃至化神,说出去大概会让许多人嘲笑痴心妄想——天才中的天才也不敢说自己能这么快,即使是当年惊才绝艳的衡芜道君,踏出这困难的一步也花费了足足七年。
然而对于游凭声来说,晋阶是计划之中的事。
他本就是废功重修,在洗经伐髓之后,体内过往因混元吞噬功法而沉积下来的杂质尽数去除,灵基焕然一新,吸纳灵力的速度较往日更快,身体中灵力的流转也更顺畅。
恍惚间,竟犹如回到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修炼邪术之前的年轻时候。
“……真是久违了。”游凭声喃喃自语。
久违的轻松愉快。
身体的感受的确能进而影响心情,此时此刻,他只觉身轻如燕,常年累月萦绕于身的倦懒横扫一空。
即将突破的饱满灵力在体内四处冲撞,让他罕有地感到精力充沛。
当然,这不是错觉。他不能在明泉宗晋阶,于是压抑着即将突破的力量,以至于体内灵压震荡,宛如无处发泄的精力驱使他想要畅快地做些什么。
所以当久不突破的天璇恰好惊醒、不敢置信地瞪向他时,他非但没有抱怨自己又降到谷底的气运值,反而轻轻挑起唇角,向对方露出一个带着挑衅的微笑。
“尔是何人?!”天璇怒火冲天道。
“我是谁不重要。”游凭声轻笑着说:“重要的是,我帮了贵宗一个大忙。”
难怪过了这么久他的修为还停滞在化神大圆满,迟迟难以晋阶,原来是有人占了他脉眼的位置!
卡在晋阶边缘却无法踏入的感觉无比难受,天璇气得差点儿没抽过去。
“你竟敢鸠占鹊巢?”他目眦欲裂,隆隆的声音化作汹涌水波袭向游凭声。
要不是顾忌着不能破坏脉眼,化神强者爆发的威力能掀翻头顶的凌霄峰。而天璇饶是尽量在愤怒中压抑了力气,水波传来的力量仍能让人筋骨俱折。
游凭声轻盈侧身,伸臂一揽便兜住水波,挥袖时水波也被他返还回去。
他对明泉宗好感不多,毫不在意会造成什么后果,反击时推波助澜。看着水波在眼前越来越大,天璇神色剧变,生怕宝贝灵脉受战斗波及损坏,他忙伸出双臂画了个圆,袖袍鼓胀到了极致,费力用上最柔和的力量才将这道攻击化解于无形。
“你找死——”天璇怒视游凭声,眸中杀气直冲云霄。
此人明明只有元婴后期修为,手段竟如此强劲……不过也只有这种程度了,胆敢如此冒犯他,必叫他追悔莫及!
化神震怒,水波猝然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天璇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如离弦之箭射向游凭声!
游凭声大笑道:“明泉宗上下还得谢谢我呢。至于你……就不用多谢了!”
话音刚落,他乘着天璇掀起的波浪借力后退,乌黑发丝如浓密的水藻在水中飞扬。
蓝光追至时,他已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飘忽消失在浪尖之上。
轰!
地面骤然崩裂,天璇的身影疾射而出,凌霄峰脚下宛如遭受了一场地动。
“什么情况?”
“什么人,是老祖出关了吗?”
四名护法长老惊忙飞上天空,便见一道黑色灵光从凌霄峰冲天而起,随之钻出地面的是天璇化身的蓝色光芒。
两道光一前一后追逐而出,划破禁地上方寂静的天空。
这场景居然有几分眼熟。
四个元婴长老都经历过十几年前明泉宗第一次被魔修入侵,回想起来,只觉眼前的画面好像跟上一次特别相似。
上一次,老祖追杀潜入的魔修,最后抓住的竟然是本宗的徐长老。不知为何徐长老突然散发出浓浓邪气,老祖愤怒之下将其当场毙命。
在那之后,许多人私下都在讨论徐长老像是被魔修嫁祸了。不过明泉宗上上下下彻查了一通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堂堂顶级宗门总不能传出被魔修入侵却连人都抓不住的名声,这个锅也只能彻底背在徐长老的身上。
那之后已经过了近二十年了,明泉宗虽然加强了防护措施,众人却早已渐渐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今日又有人潜入……明泉宗的禁地简直成了魔修的后花园了!
四个护法长老对视一眼,忙不迭同老祖一起追上去,就见老祖竟比上一次还要愤怒百倍。
天璇恼怒得像是被人刨了祖坟,咆哮的声音响彻在整个明泉宗上空:“给我抓住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随着喝令声响起,又有数道灵光窜起,跟随天璇追逐那道黑光。
整个明泉宗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起,鸟雀飞离山林,地面隐隐震颤,身着蓝袍的弟子们纷纷跑出门,震撼地仰头观看头顶景象。
只见一道道人影于天边急速飞驰,五颜六色的术法齐发,在天空织成耀眼光景。而唯一一道黑色身影在众人的围追堵截中上下翻飞,灵活得犹如戏耍猎人的燕雀,时快时慢,甚至让两道前后夹击他的光撞在了一起。
“那人好快!”一个小弟子忍不住道。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嘴太快,忙捂住嘴巴,却听身边一道声音说:“你说的没错。”
“玉师兄!”小弟子一扭头,看到掌门的亲传弟子就在自己身边,正仰头看着天空,黑眸十分专注。
说了夸赞敌人的话,小弟子怕被责备,忙找补道:“那人快,老祖只会更快!”
玉钧崖淡淡看他一眼,再抬头时眉头皱了起来。
或许是天璇太强,或许是追捕的人太多,空中事态如小弟子所说——
那燕雀一般轻盈的人物身形忽然停滞,在即将逃离的前一秒被天璇截住了。
空中,游凭声停下转身时,显露在众人视线中的面孔上覆着一张金色面具。
他只有脖颈和双手没有被黑衫覆盖,露出的皮肤苍白如雪,清薄得仿佛要在阳光下晒化,然而那张面具上花纹繁复华丽,墨色勾勒出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黑龙,邪狞之感扑面而来。
地面上的弟子们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一看便知,此人定是个杀人无数的大魔头!
天璇目光扫视着游凭声,冷冷一嗤。
在灵脉里,他只隐约看到对方小半张脸,没想到这人猖狂之余不乏谨慎,还知道用面具遮盖自己的真容。
不过再怎么藏头露尾也没用了,他会把这人的皮剥下来以解心头之恨!
“胆小鼠辈,实在可笑。”胜券在握,天璇恢复了宗师的从容姿态,他负手而立,看着游凭声沉声道:“你若束手就擒,或许还能死得轻松一些。”
“可笑吗?”黑衣青年瞥了一眼身后升起的结界,沙哑难辨的声音从面具下流出,“为捉区区一个鼠辈,明泉宗怎么连护宗大阵都开启了?”
天璇冷笑道:“瓮中捉鳖而已。”
“哦。”黑衣青年点了点头,忽然看向立于天璇身后的明泉宗掌门,“掌门,你可知他为何如此愤怒?”
明泉宗掌门没想到他会对自己搭话,顿时愣了一下。
下一秒,众人便觉肩头压下一阵令人骨头咯吱作响的可怕威压,天璇怒极,结掌拍向游凭声。
“啧,恼羞成怒了。”游凭声侧身躲过,轻飘飘道:“你为了晋阶不惜毁掉明泉宗最珍贵的灵脉,被我撞见,就要杀人灭口么?”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清晰落在了明泉宗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可能的吧?!”众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怒发冲冠的天璇。
天璇老祖是宗门供奉上千年的最强者,这听起来是无稽之谈,然而不知为何,对方说出的话让人不由自主听进了脑子里。
“魔修满口胡言!”听到这句话,众人还在愣神的时候,天璇老祖已勃然变色,“不必狡辩,擅闯明泉宗者,杀无赦!”
杀气如惊涛拍岸般泄出,劈头盖脸向游凭声拍下。
“掌门,我们可要……”一名长老上前一步,询问掌门是否要加入战场。
明泉宗掌门目光落在战斗的天璇身上,顿了顿,说:“老祖大能,对付一个元婴魔修而已,何须我们出手。”
长老:“也对,老祖一定不需多余的相助。”
不需要多加思考,众人皆这么想,化神期巅峰对战元婴修士,没人认为天璇会输。
天空中,天璇攻势凶猛,毕竟差了一个大境界,游凭声以防守躲闪为主。
玉钧崖注视着战况,手掌一寸寸收紧,不由自主握紧了手里的剑柄。
发出数十招,天璇脸色越发难看,只觉自己像在捉一只烦人的虫子,总是在抓住他的前一刻从指缝里溜走。
他冷冷道:“何必垂死挣扎,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出生天不成?”
游凭声歪了歪头,慢吞吞地说:“好巧,我最擅长的,就是绝处逢生呢。”
他的咬字同过往一样不紧不慢,但比起惯常的怠惰,多了一种漫不经心的肆意。
玉钧崖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
他仰头望着黑衣青年颀长的身影,目光中情不自禁流露出深深的信赖与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