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想换人?
那声音又愤怒又伤心,带着不可置信,还有些说不出的幽怨。
刨除其中浓郁复杂的情绪,玉钧崖觉得这男声有些耳熟,他回头一看,就看见院门上头露出夜尧的脸。
原来夜尧这一路疯狂地做好事,是为了补充气运?
这是玉钧崖听到他的话的第一个反应。
然后玉钧崖意识到——
前辈也收集了夜尧的气运。
“……”
游凭声的视线越过玉钧崖的肩头,穿过院门与夜尧对视。
夜尧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发丝微微凌乱在额侧垂下阴影,双眸微微睁圆看着他。
像一只从主人身上嗅到流浪猫气味的家猫,又像是巡逻归来后发现有竞争者侵入领地的头狼。
指着玉钧崖问:“你都有我了,怎么能找他……他有我气运多吗?!”
玉钧崖:“前辈说,我的气运并不少。”
夜尧飞快回道:“那也不可能有我多。”
游凭声:“……”
倒也不是这个问题。
用不着他们开门,夜尧手臂撑着高耸的院墙,衣衫翻飞跳越而入,大步流星走过来。
玉钧崖本该离开,又站在原地没动,他很尊敬夜尧,也明白夜尧与前辈有话要说,此时却莫名不想就这样离开。
“对了,前辈。”他忽然重新看向游凭声。
从连洼山一路同行到丹盟,两人的关系原本发展的十分和谐友好,几乎称得上是朋友了,夜尧这时候听着他一口一个“前辈”,却忍不住“啧”了一声。
玉钧崖看他一眼,面不改色转回头,对游凭声说:“这个给您。”
说着,他从身上取出一只乾坤袋。
游凭声打开,在里面看到了堆成小山的上品灵石,不由看了玉钧崖一眼,抬眼时,就瞥见夜尧抱胸站在一旁,眼神往乾坤袋里睨的模样。
察觉到游凭声的目光,夜尧的眸光便立即从乾坤袋上移开,直直望入他的眼底,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背着光,愈发幽深地捕捉着他。
“……”
游凭声面无表情移开视线,问玉钧崖:“这是?”
“这是……”玉钧崖,“赤羽甲的拍卖费用。”
他杀了钻地鼠,便拿回了赤羽甲拍卖的灵石,一共一亿两千零八十万。
这回才叫无本的买卖呢,这笔灵石分明是薛霖出的,居然又回到游凭声手里。
没人会嫌钱多,有灵石白白进账,他当然不会推脱,干脆把乾坤袋收下了。
收起乾坤袋时,那块吸纳了玉钧崖气运的灵器被他随手放在膝盖上,傍晚天色暗下来,白玉压着黑色衣衫仍然亮眼,玉钧崖最后看了玉佩一眼,这才告辞离开了。
玉钧崖走后,院子里迅速寂静下来,两个人第一时间都没吭声。
只听得木质摩擦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
又有两声虫鸣从花丛里跳出来,和秋千的吱呀声应和起来,夜尧拉扯到极致的神经像是被弹了一下,忽然长腿一跨到了秋千旁,抬臂拍在游凭声头侧的木杆上,秋千小幅度的摆动蓦地停下。
高大的阴影把光都遮住了,游凭声在黯淡的光线里侧头看着撑在耳边的手臂,上面肌肉鼓起来,衣袖里伸出来的手背凸着青筋。
游凭声恍惚想,这秋千真是命途多舛。
“为什么不看我?”夜尧沉沉地道。
任谁都能从他声音里听出不好的情绪,但这种沉闷的情绪又是压抑的,即将爆发的火山又被极力遏制,只迸溅出一点儿表示灼热的火花。
剩下的火全在烘烤夜尧自己的内腑,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吐出来:“我可不觉得你会心虚。”
“哦。”游凭声眼睫一闪,终于抬眼了,声音淡极,“我为什么要心虚?”
夜尧:“……”
“为什么?”夜尧不敢置信地反问,“你说为什么?”
“我为了补气运一直在做好事!为了做满一百件,我还好努力地忍住没立刻飞来见你!”夜尧快后悔死了,他像个呆子一样干了这么久,结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居然被玉钧崖那小子偷家了?
“你要了我的气运,就不能要别人的。”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身体却越压越低,俯脸逼视游凭声,咬牙切齿道:“现在想换人?——你想都别想!”
离得近了,游凭声能清楚看到他眼底蔓延血丝,似乎已经不眠不休了许久,但那些微不可察的疲惫现在全被急恼压过,质问之余,还藏着浓浓的委屈。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游凭声轻声说。
“分手?”跟游凭声相处这么久,夜尧即使听到陌生词汇也能迅速理解其中意思,他与游凭声对视片刻,发现他居然真的是这么想的。
轰的一下,怒火几乎席卷夜尧的理智,他猛地低头压向游凭声的唇。
游凭声扭头躲开,他只蹭到一片柔软的发丝。夜尧咬了一下牙冠,捏着秋千的木架缓缓直起身体,瘦削了些的下颌线绷紧,“什么时候分手了,我怎么不知道?”
游凭声:“洪荒海,你直接走了。”
夜尧:“那都怪广明子,不是我要走的!”
游凭声怔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夜尧稳了稳气息,飞快解释:“那个时候我刚听说……原来你接近我是为了吸我的气运,实在有些魂不守舍。恰好我师尊刚刚晋阶需要调息,我就在师尊的房间里替他护法,想要静下心来再去找你。”
“没想到两艘灵舟并不同路,广明子也不跟我说一声就开船往北走了,我后知后觉才发现,慢一步想去追你的时候,才发现你竟然已经开着自己的船跑了!”
三言两语,这就将误会扯开来说,即使气恼到极致的时候,他优异的语言系统也没滞涩,更不存在说气话将人推远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
游凭声怔忪了一会儿,感觉到眼前阴影再次压下来,下意识微微偏过了头,只让夜尧吻到了脸侧。
灼热的触感蹭了蹭他脸侧的肌肤,移到他耳侧咬了一下。
夜尧气恼地咬着他,含含糊糊指责:“明白了吧?所以是你走得太快了。”
“……”
“就因为我听到真相之后没及时给你反应,你就以为我的感情动摇了?”夜尧道,“我也需要一段时间调节心绪啊。”
不是这样。
夜尧的心志一直很强大,游凭声从来不觉得他调节得慢,现在更觉得他调节起来快的让人不敢信了。
“你能接受?”游凭声问。
“你是说……你吸我气运的事?”
“嗯。”
夜尧忍不住又咬了一下他的耳朵,“你就不能多信任我一点儿吗?”
“这不仅是信任的问题。”游凭声说。
他说走就走的决绝……源于以己度人。
如果易地而处,换成是他自始至终都在被人欺骗,便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即使假装这件事不存在,你仍然会记得。日后每一次想起,都会在心里不快。”游凭声说,“就像扎了根木刺,既然拔不出来,与其受折磨,不如尽早放下。”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夜尧隐约触碰到他的想法,惊喜发现游凭声这么轻易就放弃,并非是源于对他的不在意。他试探地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蚌含砂砾尚能将其磨成珍珠,何况区区一根木刺,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苦中求乐?”
“强求很没意思。”游凭声冷恹道,“两人的感情仅凭单方面宽容不可能走太远,我也不想看你自行其是的委屈,不如及时止损。”
“你说的没错。”夜尧道,“如果真的拔不出这根木刺,还是及时止损比较好。”
“……”游凭声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但谁说我拔不出来?”夜尧又笑了,“告诉你,我完完全全、打心底里愿意接受这件事。”
“——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因为不解,游凭声的眉头都蹙了起来,他根本无法想象,“为什么?”
夜尧:“我记起来了,我们在洪荒海底的时候,你曾经想要跟我坦诚这件事,是不是?”
游凭声徐徐点下了头,夜尧很敏锐,发觉这件事也不奇怪,不过……毕竟他没有说出来,夜尧还是从别人那里突兀知道的。
夜尧仿佛看出他的想法,低笑一声说:“你没说出来也没关系,就算你从来没有过说给我听的打算,仍然没关系——”
“我现在觉得……这样也不错,甚至为此感到高兴。”
游凭声呆愣了一下,慢吞吞转头看他,像是从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夜尧第一次见他这样的表情,只觉眼前人实在可爱至极,他欢喜地又凑了过去,游凭声不许他亲,便蹭蹭他的脸颊和耳侧,“只要你还需要气运,就会需要我,是不是?有了这一层纠葛,我现在更有安全感了。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这样不好吗?”
游凭声:“……”安全感?
啊这,原来夜尧的脑回路是这样的吗?
“谁叫我这么爱你呢?”夜尧叹道。
这天下间除了因缘合道体,还有谁能无休止地供给你要的东西?
“有了我,你怎么可能看得上玉钧崖那小子?他根本就没办法满足你……”夜尧在他耳边喃喃,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在游凭声看不到的视角里眸光微暗,“所以别再说分开这种话了。”
“我愿意一直让你吸气运,你想要多少都可以,我会继续多行善事补充……”
游凭声忽然侧过头,轻轻抬脸,贴上他不断吐出甜言蜜语的嘴唇。
夜尧瞳孔一缩,宛如被解绑的大型兽类突然获得行动自由,他一只膝盖跪上秋千的木椅,抬手按在游凭声的脑后,以堪称凶猛的速度回吻。
第162章 吸取气运
吱呀,吱呀。
宽阔安静的院子里,忽然响起木质材料略显激烈的摩擦声。
秋千晃动的幅度在变大。夜尧整个人都半跪到了上面,弓起背,捧着游凭声的脸自上而下亲他。
胸腔里汹涌的情绪全部灌注在狭窄濡湿的接触里,夜尧被火烧得厉害,唇舌便忍不住越来越用力,导致地势较低的游凭声不得不渐渐变成了后仰着承受的姿势,要不是腰身肌肉有力,大概已经跌倒在秋千上只能任对方压制着予取予求。
他劲瘦的腰身反弯成了一张弓,优美的弧度绷紧到了极致,但始终没有泄去力量——两人之间总是如此,荷尔蒙碰撞,只是男人之间的相互吸引与对峙,不存在高下强弱之分。
半晌,游凭声扯扯夜尧脑后的头发,这是一个信号,夜尧稍稍退开,但仍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颊。
“怎么了?”夜尧哑声道。
游凭声勾着夜尧的后颈借力直起腰,示意他看头顶。
夜尧抬起头,就看见头顶秋千架绳索连接的地方居然有一段断裂的空隙,他惊了一下,“这秋千……怎么坏了?”
“你没发现吗。”游凭声说,“一直是坏的。”
夜尧后知后觉,游凭声坐在上面时原来一直在用灵力牵着秋千断裂处。他自进门注意力便圈在游凭声身上,居然连这样明显的细节都没发现。
他本该为自己的粗疏懊恼一下,想到这里又不怎么高兴了,以一种充满不满的语气哼道:“刚才那种时候,你还能分出心神管这东西?”
“不管它怎么办。”游凭声忍不住抬指,指腹迟疑地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感觉唇瓣被吸吮过度而微微发麻,“……让木椅掉下去,你和我一起砸到地上?”
以两人的实力,倒不至于跌到地面上,但被这种意外闪一下,方才的气氛被打断是一定的。
夜尧于是立马改口,甜甜蜜蜜地道:“你可真厉害,我被你保护了哎。”
面对浮夸的赞美,游凭声熟练而淡然地“嗯”了一声,又说:“至于为什么停下……继续下去,我怕我就管不了它了。”
“……”夜尧微微睁圆了双眸,呼吸都在这一刻粗重了一下。
或许是游凭声长久以来表现得太过冷淡,无论是感情上的交互还是身体上的亲近,对他来说都似乎可有可无,因此即使是做过接吻这般亲密的事,夜尧也不敢拿更深入的欲求去臆想他。
当然,夜尧有过许多无法说出口的妄念,亦做过一些让他失魂落魄的绮丽梦境,但那些妄念、那些梦境里,总是他在一头热,他仿佛在追逐一只大海中游荡沉浮的海妖,即使有幸捉到,触碰对方时也像是隔着虚幻的雾气。
而此刻,轻飘的雾气尽数消散了,他捉住了海妖苍白纤细的手腕,海妖薄艳的真容自水中浮出,不仅没有对他露出利齿,还对他露出了轻柔美丽的笑容。
这不是他单方面的妄想,更不是一触即散的梦。
是他理解的那种意思吗?夜尧几乎是在头晕目眩地想,游凭声对他也有欲望……以至于会让他灵力不稳定,维持不住那根断裂的绳索?
“怎么。”游凭声挑眉说,“我也是男人,会想那档子事很奇怪么?”
说这话时,他还是口吻淡淡的,落在夜尧耳中,却好似火上浇油,被话语里的隐晦意思击中,夜尧一下子沸腾起来,耳根到脖颈都被这简单几个字逗红了。
“……不,不奇怪。”他喉结滚动着,简直要烧起来了。
吱呀声渐弱下去,秋千随着惯性小幅度摆来摆回。
夜尧忽然有种同游凭声一起在海上飘荡的感觉,不是在洪荒海上的那种大船,而是随波沉浮的小舟,上头只有他们两个。
巨浪翻滚他也没晕过船,此时却有种奇异的眩晕感。他呻吟了一声,把头垂放在游凭声肩上,用做梦的语气说:“啊……现在你把我吸干我也愿意了。”
“出息。”游凭声呵了一声,“你愿意,我还不愿意,我可不想竭泽而渔。”
夜尧用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蹭了蹭,高兴地笑起来,“我知道你舍不得。”
“你说你做了百件好事?”游凭声问:“怎么这么快?”
一百件听起来似乎不多,却是要实打实一件一件去做的。
“快么?”夜尧咕哝道:“我还觉得慢呢。”
“你都做什么了?”游凭声有些好奇。
夜尧想了想说:“不管多大的事都算,路遇不平就阻止,遇见灵兽受伤就帮忙包扎,就算有人没站稳要摔倒,扶他一把不也算善事?还有,如果去坊市逛上一圈儿,能碰见两三个往地上扔垃圾的人,我会把垃圾和脏污去除掉。”
游凭声:“……你还挺有环保意识。”
其实“垃圾”这个词,还是夜尧从游凭声口中听来的。他一直很用心地记着与游凭声相处的每一个片段。
每当游凭声说出什么别人不理解、却只有他明白的东西时,夜尧心中都会有种满足感,仿佛只有他们两人是处于同一世界的。
玉钧崖留下的玉佩还在这里,因为刚才的动作,从游凭声的膝盖滑落了下去,此时正搁在游凭声背后的木板上。
夜尧眯着眼看了看那块白花花的石头,想起玉钧崖临走前看玉的那一眼,有种把这块碍眼的东西掰成两半的冲动。
游凭声也想起了被搁置的玉佩,推开夜尧去找,他刚刚转身,就感觉身后的人不老实地动了动,手臂静悄悄伸了过来。
于是在触到玉之前,他先一步摸到了夜尧的手。
比起游凭声和凉玉没什么差别的体温,这只手很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拽着玉佩的穗子想把他的东西拿走。
游凭声按住他的动作,“干什么?”
夜尧憋屈道:“你就不需要这个了吧?”
“气运都充进去了,不用难道扔了?”
对于别人来说,气运缥缈,对游凭声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想浪费。
夜尧还是说不行,他一点点扯着玉佩的穗子把东西扯到掌心握住,握得紧紧的以示不肯还他的决心。
游凭声:“……”
“乖。”游凭声拍拍他的脸颊,“又不是想换了你,这有什么可闹别扭的。”
夜尧更憋屈了,觉得他真不解风情,“你吸过我的气运,怎么可以再去吸别人的?”
游凭声:“不可以吗?”
“不可以。”夜尧坚持,“你只能吸我一个人的。”
说着,他扯开衣领,将整个脖颈都露在游凭声眼前。
健壮有力的肌肉很好地包裹出他修长的脖颈线条,喉结、经络、脉搏……人体的弱点毫无掩盖地暴露在游凭声面前,他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鼓动。
活跃、健□□动而富有生命力。
……只要此刻他伸出手指,不需多花费半点儿力气,就可以要了这个世界的主角的性命。
主角如果这样死在他手里,天道一定会疯吧。
当然,正如夜尧不会戒备他,游凭声也不会这么做。
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夜尧突起的喉结,“你干嘛?”
喉结在他指下滑了一下,夜尧说:“玉钧崖的气运我补给你,你吸我的,多吸点。”
“……”游凭声:“你当我是吸血鬼吗?”
“你与我接触得越紧密,能取走的气运越多吧。”夜尧含笑道:“难道我猜错了?”
游凭声看了他一会儿,倾身凑过去,唇瓣轻轻贴在他喉结侧方。
夜尧忍不住在咽口水,游凭声唇旁感受到的突起顿时滑动得更厉害。
这是人体最致命的弱点之一,丝丝缕缕气运很快沿着皮肤接触的地方流淌过来,像是在与游凭声分享他丰盈的生命力。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装得了乖,扮得了委屈,还有源源不断的气运给他吸取……游凭声想,死了多可惜。
“我的气运味道肯定也是最好的。”夜尧又哼唧着说:“你如果找别人,一定会后悔的。”
气运有个鬼的味道。
天光彻底湮灭了,月亮爬上树梢,洒下淡淡清晖。
秋千后是花圃,大团大团花开得正盛,最惹眼的是一丛白芍,花朵缀得花枝微微弯腰。
风一吹,浓郁的馨香扑过来,游凭声觉得香得熏人,便起身进了屋。
他一离开,摇摇欲坠的秋千彻底散了架,砰的一声,木椅重重砸在地上。
夜尧看了一眼可怜的秋千,揉揉鼻子,紧跟在游凭声身后也溜进屋里。
他反客为主地率先扑上床,拍拍身边的位置,“快来,继续给你吸气运呀。”
故作可爱的语调,也掩盖不了他急迫到灼热的侵略性。
这种环境,继续就不仅是吸气运,而是别的了吧。
游凭声脚步微顿,撩开衣摆在床边坐下,他说:“我现在……”
夜尧再也等不得了,直接伸长手臂一拉,抱着他滚进松软的被子里。
“你现在……怎么样?”夜尧撑在游凭声上方,抵着他的鼻尖,有一搭没一搭蹭着他的唇缝。
半开的窗口吹进晚风,送来浓浓的花香,夜尧嗅着这过分甜美的香气,几乎就要醉了。
游凭声想说什么,刚一启唇就被他钻进来堵住。
气息相闻,空气逐渐粘稠,花香似乎都变得灼热起来。
就在这时,院落外传来一道优雅磁性的男声。
“禾道友,今夜清风明月正好,我备了薄酒一壶。”薛霖含情脉脉道:“一同赏月否?”
声音里能听出来孔雀开屏的味道。
夜尧:“……”
这人的年岁少说是游凭声的两倍,还来勾搭他?真是老不修!
第163章 饮酒
夜尧撑在床上的手掌微微握紧,目光不善地扭过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薛霖站在院门口,在发出邀请后也不催促,风度翩翩地等待着院主人的回复。
夜尧:“……”
他真想发出点儿声音,让门外那老家伙知道这已经是他的地盘了,可惜不等他做出什么,肩膀就被身下人推了推。
游凭声用两根手指抵着他压下的肩头,推起他的同时,从柔软温暖的被子里坐了起来,若有所思看向窗外。
夜尧不怎么甘心地还想把他按回被子里,温热的气息如影随形环绕过来,简直像只在主人工作时缠住主人胳膊,想要霸占他全部注意力的猫。
只不过这只猫的体型过于大了些,缠人的程度更是可怕,稍一不注意,主人大概就要被这迫人的体重扑倒了。
游凭声当然不是那种会色令智昏的猫奴,他就像拎一只猫的后颈那样轻易地把夜尧从身上拂开,在榻上支起身体,把身边的窗推开半扇。
院门外是薛霖风流俊逸的身影,他拎着一壶酒,一身雅致的青衫在风里轻扬。
腰身一紧,夜尧从背后环住了他,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肩后,仿佛在无声抗议。
游凭声没搭理他,看着窗外的薛霖问候了一声:“薛兄?”
开了缝隙的窗口里露出半张精致的面孔,他乌发白肤,眉眼修长,如月光一般皎白清冷,眼尾又不知为何似是染了红晕,显露出颇为暧昧的惹眼颜色来。
“哎。”薛霖忍不住又往前靠近了一步,砰的一声轻响,足尖踢到了门板上。
按理说整个丹盟都属于薛霖,没有任何他不能踏足的地方,但他当然不会如登徒子一般踏月翻墙而入,只是体贴地隔着院门问窗口里的游凭声:“难道你已入睡,我可是搅扰到你了?”
游凭声想了想,这次没有拒绝,说了声:“盟主稍等。”
白皙细长的手指从窗隙里探出,吱呀一声,窗口阖上,遮住了那张半掩的幻梦般的脸庞。
薛霖靠在门口等他给自己开门,晃悠着手里拎着的酒壶,眼睛还黏在合拢的窗缝上。
游凭声关上窗户回过头,就看到夜尧目光乌沉沉望着外面的模样,而在他回头的那一刻,对方脸上阴翳的神情又飞快化作了委屈。
“你喊他薛兄,他也好意思答应?”夜尧哼哼唧唧地又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肩膀,“他岁数比你大了一倍还多呢,真不害臊。”
“……”游凭声感觉自己被内涵到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比你大好几倍还多?
游凭声没反问出来,他知道自己一说出口,夜尧肯定又要拿出“一千年后我们就是同龄人”的说法胡言乱语,总之主打一个双标。
夜尧拿眼睛描着他的神情,看到他露出无语神色,知道他不可能改变主意,但还是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说:“你真的要让他进来?”
“不要啊。”说着,手还伸过来揪了揪游凭声的袖子,演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好像门外站的人多穷凶极恶一样。
游凭声:“……”演得不要太假了。
“别玩了。”他拍掉扯自己袖子的手,在夜尧露出委屈表情后又抬起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我还要等薛霖炼丹,一会儿你对他客气点儿。”
夜尧低头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叹了口气,幽幽道:“他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就算非要进来打扰我们,作为晚辈,我还能怎么对他不客气呢。”
这话说得客气极了,只是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门外,薛霖隐约听到了说话声,屋里好像不似他想的那样只有一个人,他狐疑地侧了侧耳。
须臾,屋门打开,月光照到了开门者的身上。
黑衣青年发丝微有些乱,似乎刚从床榻蹭起来,乌黑的发梢蜷曲洒落在肩头,透出几分慵懒。
薛霖定定看了他好几秒,又将视线移到他身后的人身上。
夜尧没穿两人今日会面时的那件外袍,神情懒洋洋地倚在门上。这已经足够令人瞩目了,更重要的是,他的发丝居然也有些乱,很像是刚刚在什么地方躺过。
“没想到夜小友还在这里,打扰二位叙旧了。”薛霖不动声色打量完夜尧,露出主人待客时应有的爽朗神色,举起手里的酒壶笑道:“这样看来,我的酒倒是备得有点儿少。”
“盟主客气,我与禾雀许久未见,一时只顾着叙旧,倒忘了天色已晚。”夜尧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月亮,状似无意地道:“凉夜露重,禾雀体阴怕冷,饮酒会不会损害身体?”
“此酒是我亲手酿制,用了许多灵草妙药,非但无害,反而对调节禾道友的体质有益,旦饮无妨。”薛霖看向游凭声,又露出迟疑表情,“只是……不知禾道友可否信我?”
这一招以退为进,叫人根本无法拒绝,况且游凭声本来就没打算拒绝他。
“若连医者的判断都不相信,还有谁可信呢。”游凭声轻轻笑了笑。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走过去打开院门,对薛霖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霖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莫名觉得自己这时候倒像是客人了,明明这里是属于他的丹盟。
他只想跟禾雀两个人单独饮酒赏月,夜尧的为人再得他欣赏,在此时也像硬插进来的第三者,尽早离开才好。
但毕竟是端着架子的前辈,薛霖也不好在游凭声面前做出赶人的不雅举动,便对夜尧说:“是我考虑不周,还未替夜小友安排客房,夜既已深,你一路奔波,也想休息了吧?我这就叫小宁儿替你安排。”
其实是夜尧先前急着寻游凭声告辞太快,薛霖还没来得及安排,话说到一半,他指尖已经掐出一道灵光飞向宁修竹的方向。
薛霖是单系木灵根,碧绿的光芒划破夜空,视觉效果极为漂亮,甚至还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溢出空气。
夜尧暗暗嘁了一声,心说花里胡哨,嘴上客套道:“劳烦盟主费心。”
正常人这时候该自觉退场了,他高超的情商却像是消失不见,半点儿没听出薛霖委婉的赶客意图一般,笑吟吟地说:“此事不急,我还想尝一口盟主的酒,开一开眼界呢。”
薛霖:“……”好没眼色啊这小子。
虽然三个人里有两个人不情不愿,却不得不一同做这件风雅之事。饮酒赏月要有布置,薛霖来前就准备好了,袖一摆,一套精致舒适的桌椅出现在视野最好的院中央。
夜尧转身进了屋子里,薛霖目光跟过去一瞥,心里挺想进游凭声的房间看一看,但他现在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本人身上,他一边邀请游凭声入座,一边把几道上佳的灵果点心放在桌案上,口中问道:“看来夜小友与你很熟悉啊,他进屋是做什么去了?”
游凭声也不知道,不过很快答案就摆在两人眼前了,夜尧再次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黑色斗篷,将斗篷披在了游凭声身上。
斗篷虽然轻软,却瞬间传出浓浓暖意,游凭声伸手拢了拢领口,恰碰上夜尧替他系结的手指。
薛霖见多识广,视线在那珍贵的衣料上转了一下,刚巧瞧见这一幕,肌肤相触,夜尧不仅没收手,还继续悉心帮游凭声系着斗篷的绳结,嗓音温柔地道:“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收回手之前他还十分自然地握了握游凭声的指尖,叹气道:“还是这么冰。”
这动作虽然有些亲昵,挚友间做来也不算过分。
可薛霖何等人物,早几百年就遍身风流事迹,如何瞧不出其中暧昧来,但他想到夜尧的身份,对于因缘合道体的信任占了上风,又怀疑是自己多想。
看两人相处,非“挚友”二字无法诠释其中亲近,薛霖不禁开始怀疑一个问题。
——夜尧知道自己精心照顾的好友是个魔修吗?
不,一定不知道。
这怀疑只在他心里闪过一瞬,就立即得出否定答案。
夜尧这样的身份,绝不可能与魔修有瓜葛,于因缘合道体有碍也就罢了,一旦事发,他要怎么跟清元宗和他师尊天涂上人交代?
除了他,根本就没人能抛去正邪之分的偏见,用心去接纳一个其实值得被善待的魔修。
唉,也只有他这么超脱了。薛霖心想,若是禾雀身份暴露,夜尧定要与他刀剑相向,当年太冲剑派的云菡就是前车之鉴。
禾雀是真心与夜尧结交,到时岂不要伤心?他必须帮禾雀瞒住对方才好。
一线酒液倒入杯中,在静谧的夜晚传出水液流淌的细微声响。
薛霖缓缓斟满了一杯酒,说了个“请”字,先给游凭声倒了酒,也不拘身份,又亲自给夜尧倒了一杯。
夜尧道了声谢,一口饮下杯中酒液,随口夸赞了些“入口绵柔”之类的好话。
薛霖当然知道自己酿的是好酒,比起夜尧,他更想听另一个人的评价,将暗含期待的目光投向游凭声。
酒香四溢,掺杂着淡淡的药香,这香气原本十分怡人,却混杂在了浓郁的花香里,游凭声端起酒杯凑到鼻尖才能闻到里面的味道。
庭院里的白芍药开得未免太旺了,不管是花还是月,游凭声都没有欣赏的雅兴,他慢吞吞喝下一口酒,也不压抑喉间的痒意,捂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这些日子,只要他微微一蹙眉,薛霖就要露出担忧神色来,他只觉自己在面对一块即将破碎的、该被精心呵护的美玉,体贴心细地柔声问:“可是花香太浓?你若不喜,毁去也无妨。”
说着,他指尖微抬,碧绿色灵力萦绕其上,只要游凭声一点头,就要把那些价值不菲的精贵花朵摧毁。
“会不会太可惜了?”游凭声说。
“比起你的喜好,一丛花有什么可惜的?”薛霖笑道,“明日我就叫人把这里种上清淡的花,你喜欢什么尽管提。”
游凭声没什么喜欢的花,只是敷衍了薛霖两句,一脸真诚地温声道谢:“那就多谢薛兄了。”
他看起来温润如水,苍白的肌肤在月光下透出脆弱之感,那些强势与危险宛如冰山下悄无声息流淌的暗流,一切真实都被富有技巧却又无比自然地掩盖住,让人无法升起半丝警惕。
一旁的夜尧:“……”
原来游凭声在薛霖眼前是这种人设吗?!
难怪薛霖被骗得晕头转向,不仅答应帮魔修炼丹,还心甘情愿替他拍下赤羽甲……
他都没看过这样的游凭声,薛霖这老不修凭什么啊!
第164章 证明
薛霖毁完白芍花丛,回过头,就看见夜尧斟了满满一整杯酒,仰头一口喝干,生生把价值连城的酒液喝成了白开水。
“夜小友是口渴了吗?”薛霖眉梢抽了一下,有点儿心疼自己亲手酿的好酒。
“啊,这酒太好喝了,忍不住喝快了点儿。”夜尧面无表情说,“暴殄天物,盟主见笑。”
话是自嘲,游凭声愣是从里面听出点儿幽怨。
他瞥夜尧一眼,这一刻清楚接收到了对方的脑电波——
肯定在心里对薛霖骂骂咧咧呢。
“噗嗤。”游凭声有点儿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病痛,他总是苍白、安静,即使在亮堂堂的烈阳下也透出几分冷郁,于是发自心底的笑意便格外罕见。
薛霖眼睛都亮了一下,又替游凭声斟了一杯酒,“小禾,来,为兄与你碰一杯。”
夜尧:“……”
什么小禾,真会凑近乎,认识多久啊就叫得这么亲热?
夜尧憋了又憋,才把心里话咽了下去。
月圆,风静,花香,气氛正好。
多适合饮酒赏月的一幕。
——可惜月光下共坐的有三个人。
“酿这酒时,我放了许多性情温和的灵草,可以温养灵脉,正适合你饮用。”
“没想到薛兄不仅精通药理,酿酒技艺还如此高超,果真博学多识。”
呵,酿酒算什么厉害的手艺,他也会。
“你若喜欢,我那里还有,回头都让小宁儿送来给你。”
“会不会太麻烦了?”
“何必如此客气,你我一见如故,怎惜区区薄礼。”
真会打蛇上棍,这人不知道什么叫寒暄和客套吗?
“多谢薛兄。”
“哎,以你我二人的关系,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
“……”
薛霖在那边殷殷切切地和游凭声搭着话,游凭声反应平淡也无所谓,他眉眼温柔,脉脉含情,蕴藏的心意不言而喻。
夜尧简直要听不下去,又怕自己擅自行动影响了游凭声的计划,坐在一旁愣是忍住了没吭气。
薛霖可以做到无比体贴入微,却不是对所有人都上心的性子,他只在一开始和夜尧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一直在拉扯着游凭声的注意力。
从医学丹道到诗词歌赋,从战斗修炼到风花雪月,不得不说,活得久了的天才人物的确懂得不少,不枉费游凭声“博学多识”那句评价。
谈天说地半晌,带着笑容伸手去拿酒壶时,薛霖忽觉手上重量一轻。
他:“……”
薛霖回头一看,就见夜尧喝尽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液,而他手里的酒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那么一大壶酒,他和禾雀只喝了几口,夜尧一个人这么快就全喝完了?
薛霖:“……夜小友,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月光下,夜尧英隽深邃的眉眼微微压低,显而易见的有心事,但他似乎不想情绪外漏,摇摇头说没事。
薛霖便把视线转回游凭声身上,正要说什么,旁边又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气,“唉。”
薛霖只得看向他,又问一遍。
夜尧拿起空壶摇了摇,叹气道:“盟主的酒极好,可惜已喝完了。”
薛霖:“我叫人再送一壶过来?”
夜尧:“何不两壶、不,三壶呢?我与盟主今日一见如故,不如一醉方休。”
薛霖:“……”你还真不客气。
谁跟你一见如故了?
薛霖怀疑夜尧要借酒浇愁,他不关心夜尧有什么烦心事,关键是别糟蹋他的好酒啊!
薛霖想和游凭声说话,却被夜尧打断,这时宁修竹赶到了,他奉薛霖的命替夜尧准备客房,已经准备妥当。
月上中天,光亮正皎洁,这就散席薛霖实在不甘心。修士不需要睡觉,就算通宵达旦也不会疲累,今日病弱的美人面色也格外红润好看,他舍不得就此离开。
薛霖想了想,取出一枚令牌扔给宁修竹,“小宁儿,你去我酒窖最深处,拿三壶酒来。”
宁修竹看看桌上的空酒壶,“是这种吗?”
薛霖:“是。”
宁修竹领命离去,走前忍不住看了游凭声一眼,心想师祖这么晚还待在主子这里不走,可真难缠。
主子人这么好,师祖被吸引也是理所当然。可这样的风流浪子要怎么摆脱才好?
宁修竹真情实意地替游凭声担忧起来。
他匆匆拿了三壶酒回来时,游凭声在和薛霖谈论丹方,夜尧则拎着袖子在背景里修秋千。
倒塌的秋千座椅被他用灵力浮在半空,一端已经被连缀好了,另一端正在钉钉子。夜尧拱起的小臂线条肌肉有力,木匠活居然做得行云流水一般。
宁修竹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在把酒壶放到桌上时都忍不住往他身上看了好几眼——清元宗的因缘合道体怎么还会做这种活计?他本打算明日找个下人来修这座秋千来着。
谈话声夹杂着叮当叮当的敲击声,夜尧动作很轻很利落,背对着薛霖和游凭声神色认真,并不打扰他们讨论正事。
薛霖道:“你给我的那些药材我已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一味灵草需要促其长出新芽,前日我用灵力催发了一下,没想到那颗灵草被我弄破了。”
薛霖是纯净的木灵根,再难处理的灵草到他手里都该服服帖帖才对。游凭声问:“那株灵草有问题?”
“你不怀疑是我失手吗?”薛霖挑眉道。
“我想不会。”游凭声说。
薛霖这辈子不知听过多少句恭维,每一句都比这句话文采斐然得多,这简单平淡的四个字却让他心里畅快地想要放声大笑。
叮、叮叮。
钉锤敲击的声音顿了一下。
游凭声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好感时,恐怕没人能逃过他的陷阱。
嗯,这都是哄人的话,他一点儿都不在意,薛霖只是个炼丹的工具,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夜尧掂了掂手里的锤子,继续修理秋千。
游凭声:“那些药材我检查过,没有损坏的痕迹。所以是有人暗地里动过手脚?”
除了游凭声自己寻找的水麒麟血和三种灵草,其余的药材都是婪厌替他收集的,难道是婪厌的手脚不老实?
“这倒不是。”薛霖摇头说,“那株灵草在取用时需要催发出新芽,将其药性聚于芽中。用灵力迅速催发能达到效果,但缓慢轻柔地催动新芽效力会更好。先于我处理灵草的那位炼丹师手法熟练高明,他留了一小股灵力在灵草里,将发芽情况控制得恰到好处,只要我在炼丹之前稍一勾动他留在其上的灵力,就能收获一株状态最佳的新芽。”
“是我太过自负,没有仔细检查一下就动手催发,没想到已有人先做过处理,灵力相撞,才毁了那株灵草。”
打量着游凭声的神色,薛霖颇为好奇地问:“原来你不知道?”
婪厌做小动作的时候多了,看在这人不敢过分的份上,游凭声很多时候都懒得和他计较。这一回他做的倒像是出于好心。
不过他真的没想过这种后果吗?
“我的确不知道这件事。”游凭声说,“我会尽快再找一株回来,还请薛兄稍等一日。”
“这里就是丹盟,珍木阁收集了天下间种类最多的灵草,何必舍近求远?”
“灵草损失是我自己的问题,炼丹已足够劳烦薛兄,怎好意思再让你破费。”
“一株灵草而已,算不得什么。”
大方说完,薛霖又叹了口气,“况且此事本就是我粗心导致的,那位炼丹师做得很好。”
所以单纯是意外,婪厌真的是好心?
游凭声心里啧了一声,管他是好心还是故意,反正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婪厌,先扣他一分。
“若我不是如此自负,不会有此周折,唉,说出去怕是要让人耻笑啊……”薛霖唉声叹气地道。
宁修竹站在他身后看得明白,无语地扶了下额,师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在故意引主子关注呢。
他上前给薛霖倒了一杯酒,挡住了半边落在游凭声脸庞的月光,“师祖别恼,禾前辈不会怪你的。”
薛霖:“哎,小宁儿你还在啊?”
宁修竹:“……”
你没发现我才怪!
他额头上迸出一个十字,自从跟在清醒的薛霖身后,这是他常有的表情。
薛霖逗完他哈哈一笑,对游凭声说:“都说了不需与我这般客气,出一株灵草而已,真不算破费。当年你救过小宁儿一命,他是华谦的弟子,我的徒孙,就当我替徒孙报恩——以后他还要当起丹盟大任呢,知恩不报怎么能行。”
当起丹盟大任?宁修竹正在给游凭声倒酒的动作一愣,惊愕看向薛霖。
“回神了。”游凭声指尖在他腕下一托。
清澈酒液溢满酒杯,已经流出杯口淌下桌面,眼看就流到游凭声衣服下摆上。
宁修竹一个激灵回过神,一见这场面连灵力都忘了,手忙脚乱伸袖往桌上擦。
“对不起!”微凉的触感仿佛残留在手腕上,他的脸色迅速涨红起来,又激动又懊恼。
游凭声袖摆一拂,在他之前蒸发了流淌的酒液。薛霖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不赞同,“若非必要,你要尽量少用灵力。”
“习惯了。”游凭声抿了抿唇,似乎才反应过来,听话地遵从医嘱:“下次我会记得。”
习惯了?薛霖暗叹。
这具身体摇摇欲坠,每一次使用灵力都要扯动阴冷的灵脉,好似在本就布满裂纹的瓷器上又刻印下一道裂痕,这样的痛苦只有忍受,怎么可能习惯?
他有心怜惜,又知道对方不豫示弱,便体贴地转移话题,对宁修竹说:“小宁儿,有这么高兴么,酒都端不稳了?”
“是我失礼了。”宁修竹讷讷道。
薛霖虽然年岁不小,对化神期大能来说却正值壮年,根本就没有退位的必要。
这段时间,薛霖的确是有意地将宁修竹带在身边教导,无论是丹道还是处事都有指点,但谁能想到他存了让他接班的心思?
游凭声视线不动声色划过薛霖毫无异样的神色,看出他这句话说得既是认真,也没那么认真。
薛霖的确看中宁修竹,有意培养他让他挑起丹盟大梁,但宁修竹毕竟还只是六品炼丹师,一切要看以后发展。
这只是一个长辈出于不经意间的提点——
宁修竹若有心向上,该努力锻炼自己。
“年轻人经历得少,不够沉稳是常有的事。”游凭声看了宁修竹一眼,“无论日后如何,薛兄还要多多历练他才好。”
薛霖说:“应该的。睡了那么久,骨头都懒了,我还想早些退隐休息呢。”
宁修竹并不愚钝,能想明薛霖的意图。他下意识想要看向游凭声,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薛霖面前与主子表现出太多关联,在转头之前及时忍住了。
定了定神,宁修竹欠身道:“谨遵师祖教诲。”
声音清澈坚定。
宁修竹没有太大野心,从未觊觎过高位,成为丹修只是想找个目标做。
但只有爬上去,他才能在丹盟得到更多话语权,成为对主子有用的人。
哒哒。夜尧敲了两下木板,修好的秋千轻轻摇了摇。
“没想到夜小友如此心灵手巧。”薛霖赞道,“不过这秋千是怎么坏的?”
夜尧走回桌边,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意外。”
落座时,他一条长腿伸开,轻轻贴到了游凭声的膝盖。似乎是意外,在那里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自然地收回半步,稍稍分开。
余温仿佛透过衣衫印上皮肤,游凭声桌面下的腿轻轻动了动,侧目瞥他一眼。
夜尧极短暂地与他对视半息,神情自然收回目光,桌子底下的腿却又贴了过来,在他的膝盖上打招呼似的轻快撞了撞。
游凭声:“……”
说真的,他从来都没打算“色诱”薛霖,只是为了让对方能尽心尽力替他炼丹,故意以会让薛霖欣赏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罢了。
所以大可不必搞得跟偷情一样!
薛霖没察觉桌底下的暗潮汹涌,又提起先前的话题:“除那一株灵草外,其余药材没有问题,我已仔细研读过丹方,至少有七成把握。”
“何时能炼制?”游凭声问,顿了顿,又解释道:“不是催促,只是……我毕竟是外人,不好在丹盟住太久。”
“待我将药材处理好,随时能动手。”薛霖笑道:“何必见外,你想在丹盟住多久都可以,我欢迎得很。”
膝盖再次被撞了一下,这次带着点儿不高兴。
游凭声又看了一眼夜尧,这次夜尧没看他,忽然插进话题:“除了穿蝶草,其它药材都没问题?”
“穿蝶草”就是那株在灵力碰撞下被损毁的灵草,薛霖有意为游凭声遮掩魔修的身份,提到丹方时说得并不直白,但夜尧怎么说也是五品炼丹师,推测出灵草种类并不难。
夜尧知道那些药材都是婪厌替游凭声收集的,问这话是信不过婪厌,担心他还在其它药材上动了手脚。术业有专攻,游凭声再强,也没法看出每一样药材的门道。
只不过这话问出来,颇似在质疑薛霖,薛霖似笑非笑看向他,反问:“难道夜小友信不过我的眼力?”
夜尧客气地拱了下手道:“只是担心有什么意外,唐突盟主之处,还请见谅。”
薛霖这才神色稍淡,“我不会看错,只有穿蝶草一株被处理过,其它灵草没什么问题。”
“至于那位不知名的炼丹师……实力在八品之上吧?”说到这里,薛霖露出了一点儿感兴趣的神色,问游凭声:“不知是哪位同道?”
当世的八品炼丹师两只手就数的过来,丹盟更是独占半数,除非隐世之人或是魔修,薛霖不觉得自己会不认得对方。
“一位故人,有些利益瓜葛而已。”游凭声含糊过去。
薛霖看出他不愿多说,也不多问,只是心情很好地说:“辛苦那位同道搜集药材,他应当对这张丹方很上心吧。”
游凭声很熟练地说出请人办事的好听话:“九品炼丹师只有一位。”
比起婪厌,他当然更相信成名多年的薛霖的本事。
如果婪厌在场,听到这句话大概要不甘心到极点。
即使他不在,在场的薛霖心情飞扬的同时,甚至能理解这位同道的心情。
他没说出口的是,穿蝶草中留下的灵力不仅是催芽的作用,还有一层看不见的、更高一层的含义。
亲手搜集的药材被送到其他人手里、只能由其他炼丹师炼制,这是只有炼丹师才能体会到的独特感觉——
辛苦白忙的不甘,能力不被信任的难堪,与感兴趣的丹方错过的失意……以至于那人不甘心到极点,只能在其中一株灵草上留下一点儿隐晦的痕迹,也算有所参与。
然而丹方的主人根本就无法察觉到这一点,更显得这被意外抹消的一点儿痕迹隐晦到可怜了。
在场四个人里,除了游凭声,三个炼丹师都能领会这一点。
但薛霖并不多言,夜尧更是毫无异样,半点儿没有向他提起的意思。
只有宁修竹还算厚道,忍不住对婪厌心生同情,他见过婪厌,还曾被对方排斥。一想到对方针对自己的杀意,又觉得婪厌是活该了。
游凭声瞥见宁修竹的表情,敏锐问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额……”宁修竹不想欺瞒他,却又不想说出婪厌的心思,正在他纠结着要开口的时候,薛霖哈哈笑了一声,爽朗又意味深长地道:“小事而已,应该不重要,你不知道便不知道罢。”
游凭声:“……”
这什么炼丹师之间的谜语。
游凭声的好奇心不重,他不继续问,宁修竹也就不用说了。
三个人的赏月变成了四个人,但丝毫不影响薛霖的发挥,他在夜尧的“……”里,一边赏月一边和游凭声谈天说地,又让他伸出手掌,说自己会看掌纹手相。
宁修竹嘴角抽了抽:“……”
还有这一招?师祖也太狡猾了,主子可千万别上当啊。他站在薛霖身后,极力向游凭声用眼神传达“师祖图谋不轨”的提醒。
这一招对游凭声来说老套得不能再老套,在这个世界还挺新颖,游凭声心说也不知道这位丹修大佬给多少人看过手相。
他还没动,桌面下另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摸过来,钻进他的袖子里,勾了勾他的小指。
夜尧在无声抗议。
游凭声手指动了动,夜尧以为他真的要伸手,忍不住稍用力捏了捏他的指尖,又怕他疼似的很快撤去力道,垂眼看着桌面,将一切心绪压在平静神色下。
……怎么跟委曲求全的温婉原配似的,懂事过头的既视感。
“小禾?”对面,薛霖柔声问询。
游凭声反手攥住夜尧微松的手指,直接一起拿了出来。
从黑暗的袖中走到眼睛下,十指相扣的两只手沐浴上月光。
夜尧眸光一颤,忽而扭头,目光灼灼看向他。
注视着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亮。
看什么看。游凭声微哂想:他又不是渣男。
咣当一声,宁修竹撞掉了桌边酒壶。
所幸那是喝空的壶,没有浪费,只有残余的酒液在空气里染上一丝酒香。
薛霖闻着酒气,脸上空白,怀疑自己喝醉了、看错了。
可化神期修为让他喝再多酒头脑仍能清醒,看得不能再清楚,对于风月之事的敏感嗅觉更让他在电光火石间把刚才感受到的一切不对劲串联起来——
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不是朋友间的亲近造成的错觉!
眼前这让他无比心动的漂亮青年……竟然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一阵凉风吹过,似冷漠的月光浸凉了衣襟。
成年人之间的拒绝不需要直白说出口,游凭声并不觉得尴尬,更没有骗人的心虚。
不仅不虚,他还要督促对方赶紧替自己办事,“咳咳咳咳……薛兄,对不住,我……咳咳咳!”
他咳得比哪一次都厉害,夜尧一惊,立即为他拍抚后背,薛霖也顾不得说别的了,大步起身,指点夜尧助他缓解的穴位手法。
即使知道是假的,见他这般虚弱模样,夜尧仍然心都要揪起来,好一会儿后,游凭声的呛咳终于缓解,声音微哑地对薛霖道:“抱歉,我真是扫兴,怕是无法让薛兄瞧手相了。”
他捂唇的指间沾上了血迹,颜色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道什么歉?别管那个了。”薛霖眉心拧成了川字,“你先吃一颗雪凝丹,进屋休息吧,我今夜便替你炼丹。”
走之前,他深深看了游凭声一眼才转身。
宁修竹跟在他后边急急走出两步,又满心担忧地回头看游凭声。
“小宁儿。”薛霖忽然交代:“你带夜小友去收拾好的客房,处理好手头的事立即来找我,接下来我会闭关。”
“是!”宁修竹道。
薛霖走后,夜尧在宁修竹说话之前先开了口:“我不需要客房,今晚就在这里住下。”
宁修竹没听到游凭声的反对,显然是默认这个安排。他欲言又止,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心里很是复杂。
宁修竹看向游凭声,黑衣青年眼睫垂下,刚刚吞服一枚雪凝丹,苍白的脸色竟比月光还要透明,像即将消散在风里的轻烟。
……也好,夜尧在这里可以照顾主子。
比起风流的薛霖,因缘合道体这方面的人品显然更值得信任一些。
宁修竹不再犹豫,向夜尧微微颔首,便要追随薛霖离开的方向去炼丹室。他刚走出院门,突然被夜尧叫住。
“薛盟主炼丹时,会让你在旁观看?”夜尧问。
“是,他一直让我旁观协助。”宁修竹回答,恭敬问他:“前辈有何事吩咐?”
高大的院门敞开着,投下一片阴影。
站在阴影里,夜尧低声交代宁修竹:“处理药材时你注意一下,婪厌出手的灵草还得多检查检查。”
薛霖担保过自己的眼力,他仍然不够放心,这可能对九品炼丹师不太礼貌,但有关游凭声,夜尧只想保证万无一失。
“我知道了。”宁修竹郑重应下。
第165章 天谴?
雪凝丹效力渐渐发挥作用,游凭声睁开眼时,体内的阴冷感平复下来。
薛霖和宁修竹已经走了,夜尧一个人站在院子大门的阴影里看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孔掩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在想什么?”游凭声问。
他唇边还带着血迹,颜色浅淡的唇色因此多了一分艳丽,他这样子或许很好看,夜尧不久之前还对他在薛霖面前的表现感觉有点酸,但夜尧此时宁愿自己永远都看不到这一画面。
相识以来,游凭声从未在他眼前受伤,当然,他看过幻境里年轻时伤重的游凭声,但对方即使痛到极点也不曾示弱,就像永远坚不可摧的磐石,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无与伦比的强大。
就在刚才,他却好似即将消失在眼前,虚弱得让人心惊。
夜尧想起薛霖对于游凭声身体的担忧,以及不许他滥用灵力的告诫。
一个人的身体状况真的能骗过化神期丹修吗?
“……”慢了半拍,夜尧才走出门投下的影子,他似乎想露出一个稍显放松的笑容,最后却仍是压着眉宇,声音微低:“我刚才发现,你手上的血好像是真的。”
“当然要用真血。”游凭声说,“难道薛霖会被假血骗过去?”
不。
外表那些示弱是假的……体内的虚弱恐怕不是。
夜尧深深看着他道:“有些事,其实你可以和我说的。”
游凭声沉默片刻,说:“不是信任的问题,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有。”夜尧一字一字道:“我觉得有必要。”
游凭声:“……我自己可以解决这件事。”
“我知道你可以解决,也不期待你依靠我。”夜尧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
或许一个人独行太久,游凭声早已忘记与人分担的感觉。漫长的岁月里,他习惯于一个人解决难题,即使短暂地有过同伴,也在彼此交心之前便分开,只在脑海里留下浅淡的、不至于扯动心神的一段记忆。
这并不源于游凭声的悲观——他并非悲观主义者,很多时候甚至比任何人都能苦中作乐。
只是经历太多,于是看透了很多事,冷静漠然得宛如第三方视角般置身事外。
就像之前与夜尧的分道扬镳,当他以为有根刺插在夜尧心上时,便干脆决定及时止损,以免日后沦落到彼此指责的不堪境地。
“你不是一个人。”夜尧又说了一遍。
像被人从冷空气拽入温暖的室内,麻木在缓解,一切突然清晰起来。
这一刻,游凭声忽然意识到:他要重新感受与另一个人同行、交心、分担情绪,侵占彼此生活的过程。
上辈子的游凭声不会对这种感觉陌生,这辈子这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怎么骂人呢?”游凭声幽幽地道:“你才不是人。”
夜尧的情绪噎了一下,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抬手划拉了一下额头发丝,泄气道:“算了,你想什么时候说都成,我等得起。”
他的寿命很长,可以等待百年千年,即使那些想问的事已经度过。
而在知道真相之前,他会陪伴在游凭声身边。
夜尧反手关上院门,向房子里走,“进屋吧,晚上风大……”
“这是使用邪术的代价。”游凭声说。
夜尧脚步一停,倏地扭头看他。
“邪术?”
“你不是知道吗。盗取他人气运,这样的手段不是邪术,怎样的才算?”
使用邪术或逆天的禁术要付出代价,这是修界众人皆知的常识。
术法越强、使用越多,代价便越高。
“不能停吗?”空气寂静半晌,夜尧声音低沉地问。
游凭声:“不能。”
“为什么?”
不等游凭声回答,夜尧又自己说了:“我曾经找藤列为你算过卦,卦象……很不好。”
“你的气运很低,才需要从外界盗取气运,可为什么会这样?”
游凭声没想到他会察觉到自己的情况,还找天机阁阁主算过。
他挑了挑眉,“藤列算过之后不好受吧?”
夜尧点头,“他折寿很严重。”
卜卦测算天机,也可以说是禁术的一种,算得越深,反噬越大。
身为天机阁阁主,藤列曾于一场正魔大战中算出敌方阴谋,力挽狂澜,实力不言而喻。
可即使是他,也无法算出游凭声真正的身份。
这意味着……这是与天道牵扯极深的一卦。
“你的直觉还是这么作弊。”游凭声颔首,干脆承认:“没错,整我的是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