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VIP】(1 / 2)

独占春闺 岑清宴 4182 字 17小时前

第91章

在随从打听来的有限消息里,这女郎一直都是以听话乖巧的形象出现的,便连她看似为自己谋划的手段,其实也没有背离她那些家人的利益。

算不得反抗。

裴序一直觉得,这种生性逆来顺受、温良忍让的人,所受委屈大多源自于自身的软弱,不值得旁人怜悯。

只眼前的小姑娘容色实在出众。

既长得好看,又聪明,便很难使人生出厌恶之心。裴序才愿意费些口舌,提醒一二。

结果这个一直都软软的,待人接物没脾气的小姑娘,被拆穿后,恼羞成怒,故意曲解他的善意,要他也难堪。

完全不识抬举。

裴序愣过,也没生气。

因生气说明着他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去,抑或是被说中。而他当然不可能是她说的那样,也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耗费心情。

只心里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好心被驴踢了的自嘲。

桑妩说完有些后悔。

明知他身份地位,何苦呈一时口舌之快,彻底得罪了他。

不想对方的神情淡漠了起来,却未动怒,只淡淡一哂:“既然如此,我与女郎,无甚可分辩的,请自便吧。”

桑妩望着他递来的伞,咬了咬唇,接过。

伞柄不知是什么木料,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似,桑妩默默一拜,撑伞走进了雨幕。

倒不担心对方将伞给了自己该怎么办。

裴六郎不是回去取伞了么?

无关男女,不论对象,裴序都并非那种被曲解冒犯之后还能不计前嫌去帮助对方的傻人。

何况对方完全无关紧要,比起她那点尴尬的处境,眼下,长安全城百姓的温饱才是最让人头疼无奈的现实。

在得到郡公府的消息后,裴序其实并未打算滞留躲避灾情,但紧随之,他又接到了老师谢常的私信。

这才改变主意,取消了回程。

回到书房里,沐浴更衣,挑了本棋谱打发时间,傍晚雨停后小厮进来回禀:“过几日宴请商户的名录,刺史那边请您过目。”

裴序拈过,灯下翻看了起来。

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很快又扫了过去。

少顷,合上笺,道:“知道了,没有问题。”

州里商行有头脸叫得上号的商人都收到了刺史的请笺,九月十五,在城西的沈记酒楼设宴。

士农工商,商属最末等,纵有一些商人攀附上了地方官吏,那也是自己上赶着送钱,用金银堆出来的关系,何曾主动被州官邀请过。

更别说,这上头还有裴氏那位四公子的名字。

裴四郎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谁不想结交?

可对方既不缺银钱,又久居京城,不曾给他们这个机会。

眼下,机会却轻而易举地从天而降。

诡异,诡异。

众人也非是傻子,一下就都联想到了长安的饥荒。

江南鱼米之乡,富商云集,资产雄厚。若说谁能负担缓解京师的压力,当属他们这一群人了。

明知鸿门宴,几人私下通气后,仍有不少人选择了赴宴。

十五当日,城西沈记。

「一怀雪」内,为了迎合士族审美,隔间布置得清幽雅致。

宾客分席而座,是时下最常见的流水宴。

酒分九盏,随菜品更换。

对这等觥筹交错的场合,裴序向来没什么兴致,只不过自从进入官场后,时有应酬,多少练出了几分耐力。

将疏离都掩藏了去,君子谦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

不甚熟悉的宾客自然不知道,那春风下,是怎样的萧疏冷淡。

来的人,皆提前打过了商量,是愿意花银钱买一份眼熟的。酒过三巡,待刺史才开了话头,便纷纷表态,愿捐款粮,以解京师燃眉之急。

裴序将到场十数名商人所捐款粮暗暗一凑,与先前估算的竟刚好足够。

虽各有所图,但终归是于民生有益的事,那些勋贵高官,百年士族,又有几个这般干脆的呢?缘迹不缘心,裴序多了几分郑重,深深揖了一礼。

在本朝从商的,其实多少都已经习惯了拿钱财搭人脉,不意竟得裴四郎这般敬而重之的一礼,不免都惶恐地回礼。

裴序难免留意到其中一个最谄媚的。

宴席上座位皆有定数,适才开宴前,刺史已向他提前介绍了各席位对应的人。

他目光扫过一瞬,却并未从那张脸上看出熟悉的影子来。

甚至是一张普通到过目即忘的脸。

一般而言,女孩子生得像父亲多些,也不是没有继承了父母双方样貌的,再怎么,都不至于一丝一毫都不像。

难怪坊间会有那样的传言。

但仅凭一点样貌,便怀疑自己发妻,薄待长女的行为……怎么都为人所不齿。

这个念头只在裴序心中微起波澜,转瞬即逝。

不关他的事。他淡淡地想。

今日的酒有些烈,纵裴序饮得克制,思维也有些飘了,更别提那些纵情饮乐的商户。

有人醉态朦胧,搂了乐姬在怀里。

还有人见他身边没人,拍拍自己怀里的乐姬,让她们给他敬酒。

裴序不耐应付这个,便起身出去,走到了庭院中,吹风解酒。

今夜月光很好,适应了光线后,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四下游廊曲折,假山叠嶂,水流声潺潺。

九月的清秋已生凉意,裴序揉揉晕眩的太阳穴,转身想回去席上时,却听闻一声细微的抗拒:“您、您认错人了!”

声音逸散在风里,轻如蚊蚋。

裴序步子一顿。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怎会出现这里?今晚宴请的,分明都是男宾……裴序呼吸都一顿。

有谁欺负她了吗?

今日酒楼包了场,席间皆是商人男子,喝得醺醺,她又是那样一个小姑娘。

裴序脸色蓦地一沉,朝声音大步过去。

回廊下,小姑娘被堵在拐角,整个人都缩进了阴影里,急得快要哭了。

她身前那个背对裴序的人,十分地眼熟。

“小桑啊,你阿耶在我院子里醒酒,我带你过去寻他吧?”

小姑娘声音都颤了:“不用了……伯父,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你看你,跟伯父客气什么……”

裴序眯眼,唤了句:“沈店主。”

前方二人皆一怔。

不意被人撞见,那略显肥厚的背影转过身来,面上堆起个心虚的笑:“四公子?”

这间沈记酒楼的店主是余杭商行行首,资历地位颇重,更算是刺史的人。今日这场宴席,便借的对方酒楼举办。

适才,对方更率先表态,捐得最多。

若非如此,裴序断不可能还这般保持着客气。

他压抑下怒气,尽可能使一种平静的语调道:“原来沈店主在这里,刺史他们仿佛有事,寻你不见。”

台阶而已,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忙道:“小人这就过去,多谢四公子转告。”

看着那道身影飞快消失在视线,裴序这才转过头。

桑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咬唇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福了一礼:“……多谢,四公子。”

今夜月光清明,他清晰看见了,她行礼时,露出一截的手腕上,明显的红痕。

裴序屏息了一瞬。

只觉今日酒后劲也太足了些,不然怎么心绪起伏得这般大。

他闭了闭眼,问:“他碰了你?”

桑妩一怔,循着他的视线,垂眼:“这个……不是,是我自己……”

吓的。

她还是看出了他的惊怒。

因他是一位士族君子,有别于庸人,不能接受在金碧相辉的宴席之外,竟同时发生着这样龌龊的暗昧之事,是以惊怒。

她垂眼道:“四公子来得及时,他还没有做什么。”

裴序抿了唇,一时没有说话。

四下只有风息,轻轻摇晃竹枝。

裴序站在月华里。

分明已经十分清楚,这女郎不识抬举,让人懒得再搭理。

但忍了忍,他退了一大步,沉声开口:“你过来。”

桑妩刚刚被欺暗处,眼下,又面临着一个成年及冠的青年男子不讲缘由,开口就是“跟他走”的要求。

若这男子换做旁人,她是绝对不敢的。

但对方是裴四郎。

刚刚帮了她,更一直以来相处都守礼克制的裴四郎。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桑妩只犹豫了一瞬,便紧步跟了上去。

回廊通透,一眼便可望穿,且酒楼内奴仆人来人往,若叫人看见他们单独在一起……裴序想到她父亲适才席间谄媚逢迎的做派,心生不喜。

思虑过后,他带她到了前庭。

假山疏竹遮住了身形,更方便说话。

裴序转过身,望住她低垂的脸:“你一个人过来做什么?”

桑妩听出他的语气含了一分责备。

但她却没什么难堪的感觉,反倒有一瞬的委屈。

刚才担惊受怕的眼泪险些在他面前夺眶而出,但她抿唇忍住了。

假山甬道狭窄,他们离得这样近,她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漫来的气息。

一点悠长的梅香,混合着清淡的酒气,独独没有脂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