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VIP】(2 / 2)

独占春闺 岑清宴 4182 字 20小时前

很洁净。

格格不入。

桑妩问:“四公子刚刚可见到了我父亲?”

她轻声道:“他好酒,常常饮得烂醉。母亲担心他酒后失礼,给旁人添麻烦……遣我过来接他回家。”

她说得很委婉,但裴序还是听懂了。

于是想起了刚才那群人的淫态。

其实没有什么烂醉之后还能纵色的说法,所谓失德失礼,不过是借着酒劲试探。

她继母自己得位不正,所以担心也有别人钻空子,便打发她来监视约束丈夫。

但今日的场合,有刺史府的亲卫清场把守,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进得去?

在回廊下徘徊了不知多久,却碰到了出来透气的沈行首,险些被狎戏。

时值深秋,裴序出门都外披了件大袖,相比起来,她穿得依旧单薄,鼻尖都冷得发红。

还好碰见的是他。

裴序手指搓了下袖口,心中生出许多腻味。

对她那沾花惹草的父亲,也是对她刻薄寡恩的继母。

更是对明明有棱角,却不懂得向真正欺她之人展现的软弱。

烦躁,连带着窒闷。

裴序微微一哂:“让你来你就来……”

“我问你,若今日不曾被我碰上,你怎么办?”

她这样的,反抗声音也弱小,根本不懂得自救。

虽然刚才的情况很危急,想起来仍后怕,但桑妩垂着眼,只道:“有您在席上,他不敢做什么的。”

她再次福了福身:“四公子,多谢你。”

一口气噎在了胸腔,不上不下的感觉。

……是觉得只要这样恭维他,他便会像那些少年一样,避重就轻,高兴起来吗?

他看起来很好糊弄?

裴序梗了许久,责备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她显然不想与他讨论自己的家庭处境。

便他继续盘问下去,将这小姑娘逼哭,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裴序幽幽地想,或许因为自己并非她选择的人。

换六郎在此,兴许她就会露出脆弱的一面,投怀送抱,主动求助。

他吐出一口气,令饮酒后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下来。

桑妩自己也知道,自己一再地辜负了对方的好心。

似他这般大家公子,愿意予人善意的机会十分珍贵,自己在他眼里,该是不识好歹的榆木疙瘩吧?

她手指捏住了衣摆,头垂得更深。

万幸,这青年没再逼问她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只点点头道:“回去吧。”

又道:“太晚了,我让个人送你。”

缓下来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桑妩愣愣抬眸。

裴序捺下心里的那丝怪异,告诉自己——

非是我硬要热脸贴冷屁股,而是她不过一个孤弱无依的小姑娘,我实没必要跟她一般计较。

太小气。

未免她坚持,他多嘴解释了句:“回去以后,你可以这么说……今日是给长安灾情募捐设宴,刺史、长史都在,他们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桑妩怔了半晌,道:“原来是这样。”

这种和官员同席的酒宴,桑万千之前也参加过,她还以为,裴四郎也跟其他外放或途径余杭的京官一样,为了社交应酬和好处来的。

想起听说这个酒席后,自己还对对方的清高自持产生了微妙的蔑视,桑妩脸上腾起一股热度。

她错怪了裴四郎。

裴序转身的一刹,又被她叫住。

身后轻轻的声音:“抱歉……那天,冒犯了四公子。”

“我分明知道您,光明磊落,却恶意揣测您的好意。”

裴序只一顿,没有回头。

一场宴,如果忽略那微不足道的插曲,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只裴序回到府里,那双害怕得几欲落泪,却不肯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泪眼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

窒闷无孔不入。

为什么不自立?

他想,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沈记的店主,是商行的行首,与州官亲近,是她父亲需要维护的关系。纵她强硬地闹大,将对方的行为曝之于众,她的父亲却是那样一个趋炎附势的人,大概还是会选择息事宁人,甚至可能为了巴结对方,干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在没有见过余杭这些官吏以及桑万千之前,裴序对她是有失望的。

但现在,只余一缕叹息。

父亲软弱凉薄,继母是帮凶,也有亲生儿子傍身,在宗族里站得住脚,她却只有自己一人。

子告父母,不论缘由,自己要先受刑罚。

她那样单薄的身躯,可能承受得下来?

更别提以后,在余杭,旁人知晓了她的事迹,又有哪家敢娶这种“忘恩负义”的媳妇?

真挺可怜的。

其实若裴序想帮她,轻松就能解决。

可两次试探,对方都不愿对他坦诚。

不知是不愿撕破脸皮,还是说到底,不愿意信他。

从小顺风顺水惯了的裴序,竟头一回在人身上尝到了有力没处使的感觉。

罢了,我也没有这个必要非得插手他人人生。

裴序想,这世上可怜人诸多,难不成要我一个个都帮扶?

她与我,萍水相逢,无亲无故。

至多不过成为隔房弟媳的关系。

没必要。

若她有那个本事,就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至于六弟……他的造化劫数,全在他自己的一念之间。

我不再插手。

在裴四郎的默许下,裴忻很快发现,自己身边的“看管”松了许多。

没人再管他除了学习以外的时候去了哪里,做些什么,见什么人,多晚回家。

久违的自由,令他身体精神都放松下来。

适逢落叶满山,每年一度的秋猎时节,几家好友相邀,他放下了别的事情,与父母告了一声,便出了城。

他们要去临县的山里,来回少说要玩一旬。

而二夫人听说族中九叔家的小儿子都添了丁,对方比裴序还小一岁呢,羡慕得不行。

这天找来了许多闺秀的画像,看来看去,哪个都觉得不错,可她看了还不算,便在用膳时拿着画像问裴序:“比起江南的女郎,你还是更喜欢北方干练爽利那种吧?就像你大伯母一样。”

二夫人就是北方士族出身,性子却颇有些粗放,对裴家的许多规矩都不以为然。

“喜欢”一词从她嘴里出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么多年,裴序也已经习惯了母亲的不拘小节。

只今日,端着茶盏的手腕顿了顿,那个是字,竟有些说不出口。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最近见过了“喜欢”。

“喜欢”该是六郎那样的,是一种欲望,有明确的对象,并且这种欲望十分坚韧,外力所不能去抵抗、抑制。

绛郡公夫人是标准的大家妇形象,裴序对她很是敬重,也一直觉得,自己将来的婚姻合该如他们夫妻一样,相敬如宾,两姓之好。

而他一直奉为圭臬的这种,只能叫做“合适”。

裴序不置可否,打算与他这母亲好好说说,自己的婚姻,要考虑的因素从来不包含“喜欢”这个词。

二夫人也表示理解,转而提起道:“你郑伯伯家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大方……”

二夫人提到的这个女郎,身后的家族、势力,以及门庭倒都很合适,而她本人也被教养得十分优秀,裴序曾经与对方见过几面,没什么负面的印象。

其实是很符合他眼中合适的标准的。

二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考虑的模样。

半晌,裴序搜寻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之后,蹙眉道:“还是算了。”

这回干脆连个拒绝理由都没有。

二夫人气个倒仰。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二夫人甩了下画像,纸张清脆作响,“你想寻个仙女不成!”

裴序自然不想找个仙女。

甚至样貌在他眼里都不是那么重要。

他已经不是不问庶务的贵公子了,他出仕数年,需要打点各种人情来往、社交应酬,因很多时候,公务上的难点都靠这些推进,相比起少时,他如今务实了许多。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可应付不了这些。

但也不一定。

裴序心念微动。

有些人生得极美,模样也娇娇柔柔的,却十分知世故圆滑……女郎那青涩娇艳的笑靥蓦地闯入脑海,裴序不由一顿。

莫名其妙。

一定因为她那天颠倒黑白的言论多少还是影响了他,才会莫名想起她。

但绝对没有那种可能。

在他眼里,对方就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和八娘一样的。

何况她还是六郎的意中人。

她的软弱、不坦诚,也全都不是自己欣赏的类型。

裴序很快摒弃了这一点杂念,如往常一般,平静地回答二夫人:“此事不急,慢慢来。”

长安的混乱还没有结束,眼下也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还是待回了长安慢慢看。

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