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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春闺 岑清宴 39341 字 14小时前

第81章

冬夜凄长,行宫四下火影幢幢。

妃嫔的寝居俱在后苑,包括李茴今日临幸的那位婕妤,是以叛军大多数人手仍奉令在后苑、中部搜寻。

裴序却一路朝行宫前苑去。

此刻,约莫丑时过半,距宫宴结束不过两个时辰。他压低金吾卫甲胄头盔的帽檐与两边风挡,遮去大半面容,不时留意四周环境。

只是便这般谨慎回避着,却还是半途被人喊住。

“等等!”

对方是个校尉,眯着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裴序的手缓缓按上腰间横刀的把柄。

下一刻,听见对方开口:“去……去前苑?那御酒不错,给我带一壶回来。”

“记着别拿错了!”对方凑近了,酒气喷在他身上,“别拿成了……软筋散……嗝!”

裴序的手慢慢松开,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对方挥挥手,让他走了。

有惊无险。

裴序身为司法官,日常需大量观察了解各行业群体生活中的细节,办案时可做侦查线索的佐助,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扮作一个底层的金吾卫,不曾露出破绽。

待到了前苑,他陆续去了舞马台、羯鼓楼找寻,俱都不见李茴。

此时,已过寅时。

他辗转来到九龙池——天子御汤。

尚未踏入,夜色里的血腥气便叫人呼吸不畅。

裴序眸光微凛。

他的判断没有错。

玉阶上,黏沥沥的血迹晕氤开一滩深色地衣。

看颜色,看状态,还十分新鲜,大约一时辰前。

这血……是谁的?

他呼吸顿了顿,目光射向幽深的殿宇。

不同于从西苑到中部一路的灯火通明,此处半盏灯烛都没有。

裴序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踏上。

十数层殿阶的距离,脑海里已经推演了最坏的结果。

行刺者与天子两败俱死。

因如果行刺成功,此刻行宫内早已铺天盖地,接下来魏权要做的,便是携皇嗣以令百官,威胁利诱,掩盖今夜之事。

但眼下他们仍在搜寻,所以最坏也是双死。

裴序想到淑妃,想到皇嗣,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若天子薨,这个消息至少得拖延到羽林军来后。

靴尖点地,无声的湿黏化开。

空气中血腥味愈发浓了。

裴序面色凛然。

微弱的月光从窗棂处投下,他的目力还算不错,借着这缕月华,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

他大致看清了。

大殿内没什么打斗痕迹,门口柱子旁歪躺着个叛变了的金吾卫。

前方屏风下,似还躺了个人,离得远,看不清身形。

他大步过去。

意想不到的是,还是个金吾卫。

他粗通验尸,判断这二人的死法一致,颈上有利器重伤,但最终死于窒息。

殿内寂静若死,除了这两具尸体,便再无其他。

裴序收回翻检叛军尸体的手,朝屏风后轻轻唤了声:“陛下?”

无人应答。

他抬步过去。

内殿里的月光清明了一分,可以照见蓄水的浴池,岸上汉白玉雕着九条龙首,仍在源源不断地口吐温泉,左侧是放置换洗衣物的木架与通风透气的窗牗,右侧置着一面西域琉璃镜,只此时,表面的那层琉璃已被砸得细碎,落了一地的晶亮,在月华照耀下反着清莹的光。

剩下楠木镜架斜立在墙角。

裴序的目光越过了镜架,投向地上那露出的一缕明黄。

微微颤抖。

天子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那口气。

裴序快步过去,单膝点地:“陛——”

哪知李茴突地扑了上了,粗暴地将他箍倒在地。

“金吾卫……又是一个金吾卫!”

他膝盖与右手死死压住毫无防备的裴序,左手高高扬起——

裴序被他手中琉璃镜的碎刃反光晃了一下,一瞬间,便想通手无寸铁的李茴是如何出其不意反杀了那两个金吾卫的。

眼下,也是看见他身上的金甲,错将他当成了前来搜寻的金吾卫。

李茴虽然是清瘦型,又在天子位上养尊处优了多年,但毕竟好打马球,力气不小。躁郁起来,裴序竟不能挣脱。

他被扼住了颈部,语句亦不畅:“陛下,臣、臣,非是叛军——”

但李茴双目通红,已然听不进任何话。

皇姊去后的日子,仿佛头上悬着一柄剑,需要靠药物才能强催使自己入眠,怎会没有副作用。

眼下,杀戮与惊惧的双重刺激令他精神彻底崩溃,看见金吾卫的甲胄,便杯弓蛇影,连裴序也认不出来。

或许认出来了。

但一直以来,生活在压抑之中,得位非是靠自己的能力,于是皇位也坐不稳,占着正统的名头,靠保皇党与势大舅父抗衡,却终究提心吊胆。

因为心知肚明,只要皇位后继有人,依旧姓李,自己便是可弃的那一个。

史书写到他这一页,也是党争倾轧、毫无建树。

这样的平庸,在看到前途耀眼的年轻人时怎能不恨。

总之他已失了理智,爆发出了身体内最大的力气。

胸腔中的空气渐渐稀薄,裴序透不过气,桎梏着他左手的胳膊也渐渐没了力气。

那泛着寒光的利刃逼近。

窒息的感觉,从胸腔到大脑。

明明只要……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节,一寸寸向不远处散落地上的碎刃够去。

这九龙池没有旁人,他不自救,无人能救。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但此刻,欲夺他命的,是当今天子。

裴序已算不得真心追随李茴,但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忠君爱国的规训,这规训一字一句都刻印着,提携玉龙为君死。

所以虽然明知三门峡凶险,催督漕粮亦不是他大理寺之责,他也不曾推卸。

他的视线开始泛虚,走马灯再一次复现。

脑海中有柔柔的声音炸开。

【裴明伦,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

【待回长安……】

他问:“待回长安,怎样?”

若能健全回去,必是叛军已除,魏氏倾覆,李茴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桑妩道:“他又被人护了一次,真是好命。待回长安,便要他为我父母正名。”

“封诰是他亏欠我的,我不再推拒了。”

“待那时……”

她微微垂下眸,“裴明伦,你愿意尚公主吗?”

尚公主,多少清流文臣抗拒于此。

可那一刹,裴序的脉搏在她掌心下狂跳不休。

那是多美好的梦啊。

裴序终于触碰到,岂能让它成为永远的水月镜花。

他摸到一块碎刃,蓦地攥拳,将其死死握在了手里。

尖锐的痛楚使他缺氧的大脑清醒不少。

为了自卫伤害天子,与叛军行谋逆事,其实并无区别。

他的结局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便李茴最后顺利回去,自己只剩以死谢罪,保全族人这一条路。

他只能……杀……

这一瞬的念头,使他生寒。

对方不仅是天子,还是她的舅父。

便她对李茴不以为意,血缘上的羁绊却令他难以下手。

李茴掐得更紧了些,窒息的感觉,再次蔓延了整片脑海。

【只你须得记住,我应允你的一切前提,是你毫发无损地回来见我,否则……】

【你休想。】她道。

裴序做出了决定。

抬手的一刹,却有人比他更快动作。

抄起桌上灯台,狠准地击中了李茴的头部。

李茴被打得趔趄,瘫坐在了旁边。

巨大的疼痛使他懵在了原地。

裴序缓缓移开视线,看清了幽幽睥睨着他们的人。

同样穿着金吾卫的甲胄。

他一时咳嗽起来。

待这阵恢复期过去,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艰涩开口:“……阿妩?阿姊?杨内侍?”

桑妩扔了灯台,蹲下扶他。

原本冷彻的脸色,在看见他手里握着准备自救的碎刃时,缓和了些,抿唇:“还不算无可救药。”

裴淑妃看向被杨孟忠搀扶的李茴,冷声问:“陛下清醒些了吗?”

李茴却在看清桑妩面容的一瞬,如同受了巨大刺激般,重新激遽起来。

“阿、阿姊——”

“是阿姊寻我索命来了?”

往日太极殿的惨况与当下的场景一幕幕在他眼前交织,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与昔年皇姊七分相似的女郎。

桑妩拧眉。

当年……他在舅父面前,被迫妥协认错,盖章了皇姊的罪名。皇姊便露出了这样冷冷失望的神情。

自此,这一眼成了李茴的噩梦。

“你们、都想杀我……都想谋逆……朕这皇帝,做得实在窝囊!”

他朝后挪了半步,不堪承受般大笑了一声,随后挣脱了杨孟忠的搀扶,猛地朝池边龙首撞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人都僵在了那里。

李茴缓缓瘫倒,额上鲜血蜿蜒。

杨内侍最先反应过来:“哎呀,陛下!”

李茴抖抖索索地伸手,咬牙:“……裴、裴……晋陵……”

剩下的话,没人听清。

裴序踉跄一下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脉搏,在几人注视中,摇摇头。

原本,二人必死一个,但有人打破了僵局。

那么李茴最好不死。

但他还是死了。

非是死于叛军之手,非是死于他自卫,而是……自杀。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裴淑妃最先开的口:“杨内侍,你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人,想来听清了陛下留的口谕。”

杨孟忠下意识便要张口,又陡然清醒过来。

他扭头,与裴淑妃对视上。

裴淑妃平静地看着他。

他是李茴的近侍,绝无投靠魏氏的可能。若想颐养万年,眼前,唯一育有皇嗣的裴淑妃便是他最后的依靠。

杨孟忠瞬懂,换上了恭敬神情:“陛、陛下说的是,裴淑妃之子,当承大宝。晋陵长公主……”

杨孟忠小心看了桑妩一眼。

对方仍怔然。

裴淑妃缓缓道:“陛下说的是,魏氏狼子野心,晋陵殿下与驸马蒙冤多年,今,着大理寺重启案件,还清真相,昭告天下,对吗?”

杨孟忠:“是,是!”

裴序问:“……你们怎会过来这里?”

桑妩抬眸。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宫宴开始前,羽林军大将军有所察觉,安插了几个自己人。你走后没多久,内应解救了娘娘与杨内侍,娘娘亲来寻你,我……还是担心你,便将你猜测的地方几个,都寻了一遍。”

羽林军大将军……

至少,不是完全被动。

裴序点点头,手上脱了力气,靠住了她。 。

冬季昼短夜长,卯时过半,天色才亮尽。

曦光笼罩下的骊山行宫,漾着薄近透明的晨雾,美好得近乎神圣。

裴序与桑妩趁夜一起回了淑妃的寝殿,眼下,蓦地听见外面人声喧嚷,是叛军宣告天子已薨。

一时间听说西苑好几个年长的官员晕了过去,都是平日亲近李茴的一派。

桑妩皱眉:“这么快,他们便寻到了?”

裴序:“一夜过去,也该找到了。只这般大肆宣扬,也可能只是为了动摇人心,以及,逼天子现身。”

魏氏不想背负改朝换代的骂名,不可能把大臣全杀了,眼下,一定在游说言官与宰辅。

既然羽林军有所防备,想必长安的援军那边比他们想象中的情况要好,那么接下来便蛰伏等待,与淑妃站在一处便好了。

淑妃在内殿照看小皇嗣。

桑妩垂眼,看着裴序包扎过的掌心,伸过去自己的手。

裴序将她发冷指尖攥住。

“裴明伦,”她轻声道,“我现在,连舅舅也没有了。”

她语气十分平静,只是简单的一句陈述。裴序也从来清楚,她对李茴没有亲情。

但还是因她的话而难受。

“原来还是不够安稳。”她喃喃道。

裴序:“什么?”

桑妩眼神落在空气里:“我一直……在找的底气。”

李茴身为天子,固然尊贵,但还不是说倾覆就倾覆。由此,给她带给的底气也就不复存在了。

人命怎么如草芥脆弱不堪,被天戏弄。

倒不是惋惜李茴之死,她只是……惘然。

“我以前以为自己差的是出身,后来有了出身,怎么也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笑了笑,“现在你若想欺我,又是轻而易举了。”

她的靠山没了,新君绝大概率是他的外甥,与昨天不可同日而语。

裴序并未因这莫须有的调侃生气,只是看着她嘴角无奈的笑痕,久久沉默。 。

魏权将李茴身死的消息散布出去,便让手下将御史台的几个言官压到了飞霜殿,“客气”地百般劝说。

因御史维护的都是正统血脉,他的父亲魏国公并不想顶着骂名上位,但李茴不听话,只能换一人扶持。

他明里暗里敲打了这些言官,又保证,绝对会让李氏血脉坐在那个位置上。

御史们互相对视一眼。

李氏血脉,那不就是……

淑妃膝下的皇嗣。

魏权无所谓地道:“虽非贵妃亲生,小孩子不记事,却也无妨,只是……”

他话锋一转:“未免将来横生枝节,皇嗣可以留下,淑妃和她身后的母家……”

御史们冷汗淋漓。

这样的话,说与他们听是什么意思!

当朝官员里年纪大些的,经历过两朝,对当年的事心知肚明——先太子母族柳氏是如何一夜倾覆的?

那些与先太子有牵扯的官员与家族,后来又是什么下场?

但亦有人清楚,魏家这凭战功发家的泥腿子,自恃功高,行事一贯跋扈专横。为了利益,不仅打压士族,便连百姓也不放在眼里。

朝廷,已经禁不起再被他们折腾一代了。

御史大夫齐勃怒斥了魏权,愤而撞向一旁的大柱。

他的属官眼疾手快地垫在了前面。

两人都负了伤。

魏权脸色又黑又冷,却因父亲的嘱咐,还得捏着鼻子给二人延请了御医。

齐勃是两朝直臣,在朝野名声相当好,比谢常也不遑多让。

只齐勃这一撞,便刚刚隐隐动摇的官员这会也不可能表态了。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蓦地听见外面有人喊:“羽林军!外边来了好多羽林军!”

魏权霍然走出去,咬牙:“怎会这么快?”

便他们的人快马传信,也还没回来,长安是什么情况?

说话的小兵磕磕巴巴:“不、不知道,还有……昨夜守门的被换了羽林军的内应,给、给他们开了宫门……”

魏权两眼一黑,险些气晕:“废物!”

他大喝一句:“拿我的长枪来!”

他步履匆匆,从飞霜殿朝前苑去。

殿内剩余的御史再次面面相觑,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庆幸。

还好还好,没真的应了叛贼。 。

冬日空气肃杀,透着一股铁腥味,鲜血将寒梅浇灌得益发艳丽。

刀光剑影凌厉。

裴淑妃的宫女匆匆而来,神色惶急,惊动了四下:“魏贼、魏贼朝咱们殿里来了!”

叛军几乎都在前面厮杀,后苑的守备松了许多,宫人便得以出去探听消息。

当下,其他人听见她的话音,惴惴不安。

裴淑妃叱了一声:“不许乱!”

她目光扫过众人:“大将军在咱们殿外安排了人手,怕什么?”

叛军无暇管顾后苑,羽林军大将军昨日安插的内应便趁机将被捆缚软禁的同伴羽林军给放了出来。

淑妃与小皇嗣自然是重点保护对象。

宫人闻言,稍稍平静了些。

廊下,桑妩问:“他来做什么?强抢不成?”

裴序道:“魏贼大势已去,是想拼着挟持人质,保自己一家全身而退。”

桑妩悠悠“哦”了一声。才想起来魏贵妃、宣城长公主还有宜阳郡主,都在行宫。

她顿了顿,问:“宜阳郡主,可知父族的野望?”

裴序只微微一哂。

门外厮杀声逼近,魏权不愧是真刀真枪堆起来的战功,一敌数十,竟让他寻到了破机,闯入大殿!

裴序唇线微抿,手腕一转,拔出了腰间长剑。

泛着寒光的剑锋指向来人——不可一世的魏世子。

他侧目对桑妩道:“阿妩,你进去。”

桑妩:“我不。”

“这是我杀父杀母仇人。”

她目光看向来人,以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柔柔一笑:“序郎,我要看着你,了结他。”

魏权容色阴鸷:“就凭他?一届文人。”

裴序却好似少年得了莫大鼓励般,嘴角勾了勾:“好。”

裴序昨夜伤在右手,难握刀剑,但不影响他对阵伤痕累累、精力耗尽的魏权。

很快,他的长枪便被裴序震落脱手。

徒手接了裴序数招,终究不敌,被踹倒在地,犹如一只濒死困兽。

长剑横于颈侧,下一瞬就要没入皮肉,魏权咬牙:“等等!”

“我小女宜阳对你倾心,从未加害你……你们家,可否全她后半辈子的体面?”

见裴序不语,他喊叫起来:“她母亲是公主!她才不到双十年华!”

他道:“便将她当个闲散宗室养着……这个请求,不算过分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明知这不过是一个父亲本能的心愿,裴序却仍不可抑制地动了怒。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权,眼神冰冷,字字逼问:“昔年,你屡次派人加害我妻子,可有想过她的母亲也是公主?她一小姑娘……又才几岁?”

魏权:“什——”

裴序不欲再同他说一字废话,长剑入鞘般,带着戾气,用力穿透他整个胸膛。

裴忻带着裴家部曲急急奔来:“阿妩!二姐姐!我……我来晚了没有?”

桑妩视线从那具仍在不甘挣扎蠕动的躯体上移开,看向裴忻,对他笑了笑:“没有,裴忻,你做得很好。”

没有赌气,没有半点拖后腿。

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她道:“这次,是你自己立的大功。”

魏权已死,叛军伏诛,可天子也丧命于这场宫变。便百官伤亡者甚少,也没人能笑得出来。

待眼下清理了残局,便在羽林军的指引下,即刻启程回京。

生前不可一世,专横跋扈的魏世子死后落得这样的结局,桑妩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心里竟没有一丝报仇的快慰。

裴序在一边交代对缴械投降的叛军,以及此次宫变中投靠魏氏的大臣的处理事宜,裴忻看见她这般,站在阶下,抿了下唇,安慰道:“等晋陵殿下与驸马沉冤昭雪,我陪你去给她上柱香吧。”

桑妩垂眼。

“阿耶!”

凄厉破碎的一声喊叫,吸引众人看去。

宜阳郡主竟挣脱了守卫的看守,还夺了马赶来,恰好眼睁睁看着魏权的尸体被人粗暴地用草席裹住拖走,登时染红了那双漂亮傲气的凤眼。

她跳下马扯住那人衣领:“是谁害我阿耶!”

那小兵被吼得一愣,哆哆嗦嗦伸手指了下。

宜阳眯眼看着夕光里的那人,呼吸发颤。

半晌,蹲下去抱住魏权悲声大哭。

裴序掩下被打断思路的不悦,淡淡瞥了她一眼:“殿下还是听话回去,莫再肆意。”

宜阳抬眼,分别看了一眼三人。

桑妩又同她对视上。

夕阳下,那目光也浓墨重彩。

仇恨积深。

桑妩其实不理解她对自己为何会有这样深切的情绪。

便刚刚得知心仪之人亲手杀了她的生父,那双凤眼中也没有这般恨意汹涌。

但还是那句,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淡淡收回视线。

没想到宜阳在大悲之下,还能劈手夺下小兵身上的弓箭。

小兵被重重踹开,一时不能起身。

她箭术极佳,开弓,拉弦,瞄准。

一气呵成。

箭在弦上。

对准了杀父仇人。

即将松手的一刹,却遽然改换了方向。

叛贼伏诛,正是心神松懈时刻。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离弦箭便已朝着裴忻直直射来。

措手不及。

危急情况,越激发人的本能。

下意识地,裴忻一把将桑妩推远了。

裴序扭头看见,不假思索地纵身过来!

他身体挡在了裴忻前面。

“裴明伦——”

“四堂兄!”

箭矢没入的那一刹,桑妩心跳随呼吸滞住。

第82章

腊月长安,临近年底。

一场宫变消弭在党争之间,血光却并未影响到百姓。

虽在国丧,但先帝曾颁布遗诏,令自己身后,“天下吏人,三日释服”,李茴作为后世子孙自当效仿,是以三日过去,坊内已经开始有了年味。

宫城一片凄清冷淡。

宗亲、妃嫔与小皇嗣仍需按照古礼,守丧二十七日。

后宫的风向也明显有了变化。

魏氏伏诛,眼下,魏贵妃被暂时禁足在原先宫中,身边的宫人都换了一批。而宣城长公主与宜阳郡主本可以作为宗室,从轻处置,但那日,魏权死后,宜阳郡主公然于皇嗣面前挑衅行刺,被随之反应过来的羽林军控制了起来,现下,与魏国公府的其余人口分散收禁在大理寺狱。

桑妩来到大理寺,又见到了她。

在一间阴幽的小房间里,窗洞开得极高,狭小,只容一束窄小的天光斜斜打下,照在桑妩脚底。

这就是裴序平日审讯嫌犯的地方。

与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没有厚重的血腥味,也没有满墙各种刑具,引她入内的属官道:“若非必要,裴少卿审讯一般是不上刑的。”

因逼供不是最好的手段,难免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桑妩听了,忍不住就一笑。

这的确像是他的做事风格。

光明坦荡,一定要各方面无可指摘。

以身犯险,救天子,救情敌,也是这样。

桑妩是个利己的人,却常常因他这种周全心软。

她坐在裴序往常的位置上,面对坐着宜阳。

对方的手脚上了沉重的镣铐,锁扣束缚在凳架上,这是为了防止人犯忽然暴起伤人的装置。

桑妩抬眼打量着她。

只是短短几日,她就消瘦了许多,面庞略有浮肿。听说她最近水米未进,在闹绝食,要和宣城长公主住在一起。

她在打量宜阳时,宜阳也在打量她。

自己这几日被看押在牢房里,连如厕都不能出去半步,今日蓦地被狱卒带出来,竟是桑妩有几句话想问她。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宜阳无声嗤笑。

桑妩与她视线对上,唤了句:“姐姐。”

宜阳面肌抖了抖,登时道:“审便审,斩便斩,别叫我这个!”

桑妩:“为何?”

她牵了牵唇角:“是因为愧疚,所以不忍听吗?”

她的语气轻柔,说出的话却不甚温和。宜阳有些匪夷所思,似听见了什么笑话般:“你说什么胡话?”

桑妩看着她的眼睛:“我其实好奇……我小时候遭遇的那些险境,你阿娘知道多少?作为宗室,你阿翁阿耶的野望,你阿娘为何不劝阻?”

同为宗室,最先拥护的,难道不是皇权?

因只有皇权稳固,宗室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

她缓缓道:“纵新君是你娘的侄儿,终究比弟弟差了一层……眼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被枕边人陷害,她的孩子,被赶尽杀绝,你的母亲与你,竟不觉唇亡齿寒么?”

宜阳目光闪烁了下。

桑妩一直凝视着她,自然没错过,其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魏权死前,有话未说完。

他只说了一个“什”字,表情凝固在错愕茫然之时,便被穿膛破腹。应该是想说“什么加害”。

他已是将死,根本无需对裴序说这种谎,没有意义。

桑妩眸子幽幽,忽就了然了:“是你娘。”

“因为恨我的,其实是你娘。”

她问:“为什么?”

那日马球场偶然窥见,宣城长公主分明是位眼睛里有温柔笑意的长辈。

宜阳不说话。

桑妩在沉默中等待了一会。

理论上来说,宜阳就是她最羡慕的那种的女子。

一直被父母娇宠,长大后,也依旧能依赖父母。

同样是公主之女,自己流落在外的时候,她养尊处优,便如今落魄,神情还是那般优越。

她对感情的率直热烈,也是桑妩永远没法拥有的。

但这须得建立在对方对她的热烈有同等回应的前提下,才值得人钦佩。

桑妩抿唇:“宜阳,我若告诉你,你娘派去的人引诱我与养母前往罗刹江观潮,致我落水,留下心理阴影和病根,你是不是觉得得意?”

宜阳冷哼:“没用,我若是你……”

桑妩打断道:“但现在,我已经不怕了。”

“从余杭北上长安,水路走了月余,裴明伦帮我克服了它。”

桑妩一笑,低眼抚上隆起的小腹:“你想知道,他是怎么帮我克服的吗?”

宜阳一僵。

她是大女郎了,适嫁之龄,怎会听不懂她的暗示。

桑妩不用看她的神情,也知道什么样的语气最气人。

她轻轻道:“若非你娘在杭州刺史身边买通的那个亲卫被我认出来,裴明伦不一定那么快找到借口带我北上。你知道的,他是那么重规矩的一个人,竟因我欺瞒长辈。”

“我不愿他坏了多年克己复礼的修行,提出离开,他不肯,歃血为盟,要娶我为妻……有了这个孩子。”

“你伤了他,我该恨你。但你……挺可怜的。”

“日后,这孩子得唤你一声姨母。”

“忘记吧。”

每说一句,宜阳的脸色更僵一分,以至最后,姣美的面容都显得崩裂。

“你凭什么向我耀武扬威!”

她终究忍不住,想霍地起身,却被镣铐桎梏住了行动。

但她的语气凌厉起来:“你娘,又凭什么向我娘耀武扬威!”

“一个女子,还是蛮种!妄谈什么社稷!凭什么先帝的眼里只看得到她,好事也只想着她!”

原来还是因为利益。

天家子女众多,皇帝的关注宠爱便成了皇子女们争夺的利益资源。

先帝骁勇,数次亲征,也喜欢年轻人朝气蓬勃。比起内敛的宣城,自然更多关注到与自己一样善骑射的晋陵。

桑妩只知道晋陵受宠,却不知受宠至此。

先帝每次狩猎或巡幸州县,都让她亲随在侧,盛宠之下,便连先太子都要退一舍之地。

宜阳深吸一口气,嗤笑:“你以为舅舅在位,我爹就有多尊重我娘?他整日宿在平康坊,我闻见他身上的脂粉味就恶心。”

“你娘却嫁了郦璋。”

“你可知郦……你爹是何人?”

桑妩道:“郦道元的后人。”

宜阳:“他少游列州,著书百篇,志在山川,无意仕途,人称‘隐玉公子’。你娘、你娘一个蛮种,诗赋还不如我娘,如何与他说得到一起去!”

宜阳天然与母亲有着相同的立场,厌恶父亲的三心二意,惋惜母亲受到的冷待,自然而然便恨上了素未谋面的晋陵和她。

桑妩久久沉默了下,道:“但她终究将你培养成了那样。”

宜阳被激怒得发晕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些:“什么?”

桑妩看着她愕然的脸色,平静道:“你娘,恨被夺走先帝的关注,恨婚事低人一等,恨处境不如意……恨来恨去,都掩盖不了她羡慕若死的事实。她太羡慕别人的耀眼和优秀,所以,下意识也将你按着那样培养。”

“见你倾慕裴明伦,她也愿意放下身段为你谋划,因这其实是她的遗憾,投射到了你的身上。”

“但你和她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便如今,隔着血仇,宜阳知道自己与那人是彻底不可能的,却还是忍不住问:“什么?”

她自诩家世、容貌、才情、性格都不差,但那个人就是始终无动于衷。

她实实在在地困惑。

桑妩道:“品性。”

“我娘插手朝政,是为社稷百姓。我爹鄙弃官场,也是为了做更多实事。他们性子虽迥异,却有共同的理想。”

“而你们,太重利益,眼里只有权势。为达自己想要,不择手段。”

她笑了笑:“裴明伦是这天底下头等光风霁月的清正君子,岂会看得上?” 。

从大理寺狱出来,桑妩回了宣阳坊宅子,又进宫。

宜阳那一箭,奔着取裴忻性命去的。

她最终改变主意,是想让大家都不好过。

隔着裴忻,让他们生怨。

但她终是在拿自己的想法揣度裴序。宜阳这样的人,不会明白裴序的喜欢是多深刻的喜欢,更不会明白他的愧疚是多沉重的愧疚。

四日前,从行宫回来,马车便载着裴序直入宫城,安置在紧临御医署的温室殿。

外热内淤,一时时烧着,便御医署集天下医术最高明者,至今也仍未醒。

御医道,这是因为那一箭太深,伤了心脉,再加上今秋的伤势虽好,内里的热毒却还没完全调养恢复。再年轻康健的身体,也禁不起这般折腾。

桑妩去时,与绛郡公打了照面,愣了愣。

一直以来,绛郡公都是位强势冷硬的长辈,今日眼眶却红红的,被她撞见,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桑妩装作没看到般,问:“今日情形如何?”

双方之间纵有些不愉快的过往,但眼下生死关头,面对共同关心的人,这些都是暂时可以放下的东西。

绛郡公道:“一样。”

桑妩沉默地点点头。

御医说,若五日内醒来,便问题不大,而今已来到了第四日傍晚。

难怪绛郡公伤怀。

桑妩道:“伯父先回吧,这里有我。天子停灵,您组织百官跪灵,两边都受累,该多休息一下。”

绛郡公也不矫情,只是离开前,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没在意。

怀孕本就辛苦,她的精力只够关注裴序,一切不值得在意的人,不值得在意的事,都不能让她产生情绪上的波动。便今日见了宜阳,明白了对方的恨意,也只觉可笑。

拢了他的温烫的手,原本在看书,慢慢地睡着了。

起初梦境很祥和,梦到乞巧那夜在西市口看灯山的情景了。人潮熙攘,繁华如云,他眸中明月澄岚。忽然一道冥冥中的声音在她耳边问:“他若永远醒不来了,你会为他守吗?像从前为裴六郎那样。”

迷梦一下破碎,桑妩蓦地惊醒。

心口抽得厉害,喘不上气。

向外看去,天色还不到黎明。

她便又慢慢躺了回去,怔然看着帐顶,想起刚刚的梦。

那是下午宜阳的讥讽。

对方被她讥得脸色红白交加,忍不住刺了回来:“……似你这般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人,又怎配得上他的喜欢?”

那时,桑妩道:“你若想以此嘲讽我,激怒我,没有用,因我听过太多这种话。”

“更没有想过你说那个问题。”

“他一定会醒来。”

宜阳扯开唇角:“你如何能这般确定?我的箭术,还从没失过手。”

桑妩道:“他的愿望还未实现,他怎舍得?”

宜阳:“什么愿望?”

桑妩瞥了她一眼,说:“你不会想知道。”

眼下,桑妩掐断逐渐深想的思绪。

不敢去想,怕想了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桑妩闭上眼。

手指交握。

结果第二天午后,绛郡公夫人来时,屏退了所有人,主动提出了请求。

“……不是要求你为他守。”

她涩然道:“你太年轻,也不曾有婚约束缚,我们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想,你腹中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能否让他认祖归宗。”

“便看在他喜欢你的份上,可否?”

明明如此,她亦不必再愧疚。

欠他的情跟债,都还清了。

桑妩眼睫却颤了颤,抬首:“大伯母……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发紧:“他向来身体不差的,真的不至于、不至于”

绛郡公夫人只沉默,看了病榻上的青年一眼。

他指尖是苍白的,脸色却氤氲烧红。

桑妩从没见他这样虚弱过。

心脏太难受了,好似所有血液都奔涌着离开心房,抽空了她的力气。她捂住唇,深深垂下脸去,哽咽得说不出后面的话。

这一刹,终于感受到什么叫柔肠寸断,悱恻缠绵。

泪眼朦胧,她怔住了。

绛郡公夫人绷住了情绪,劝道:“你保重身体,莫要动了……”

桑妩蓦地盯住她,反问:“保重的究竟是我身体,还是你们眼里的香火?”

“御医给的期限,也并未说就是……大限,你们、何至于、心急至此?”

她语气实在不敬,但绛郡公夫人无心计较,亦难以面对那双泪眼,别过了脸去。

纵然很为难,但作为一宗长媳,裴序的伯母,他生母不在身边,绛郡公夫人有责任开这个口。

裴四郎是二房独子,家族必须有所准备。

桑妩心中明白,这样的准备,其实跟当初余杭府里暗暗谋划,配合三相公以恩义利益说服裴序兼祧,其实是一样的。

旨在宗脉不绝。

当初,桑妩也并没觉得有什么。

但她从未设想过,这个将“绝”的会是裴序。

今日,将角色都变换,身份代进去,便觉得这宗族礼矩一字一言都太冷血。

连御医都还未曾宣判什么,便迫不及待地要敲定他的身后。

桑妩抹去泪:“凭什么。”

她咬牙:“谁让他不自量力,醒不来,绝后也是活该!”

绛郡公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所嚇,愣怔的功夫,她起身走了出去。

只她不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形有多不堪,没人会将这几句冷言当作真心话。

裴忻寻到她时,她坐在一株老梅树横斜的粗壮枝干上,攥着两手,垂眼怔怔看着自己的小腹。

裴忻数尺外停下了脚步,静静凝视她。

桑妩很快便发觉了他。

夕阳里,她眼圈又渐红了。

心情无人能诉,在看到熟悉信任的人时,难免不自觉地流露出脆弱。

裴忻不曾见过她这种脆弱。

而今见过了,却是因为担心四堂兄。

他默了默,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桑妩的泪落在他脚边:“他们让你来劝我吗?”

裴忻点头,又摇头。

“大伯母确然找了我,我……没答应。”

桑妩抬眼看了他:“为什么?”

他道:“因你非是不愿,而且,四堂兄肯定不会有事。”

桑妩抿唇,“那你来做什么了?”

他垂下头,低声道:“来看看你可好。”

裴忻此时无比清醒。

那一箭,为他挡去了危险,消弭了怨尤,看清了当下。

若还有头脑,便知道不该再纠缠。

是以他抿唇:“……也是道别。”

桑妩闻言微怔。

“回去余杭么?”她点了点头道,“是该回去,你爹娘……真的很想你啊。”

她道:“其实,功名不过万千道路中的一种,似你父母那般,也是很好的日子,我以前……真的很向往。”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

裴忻闻听她说向往,有心想问什么,动动唇,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他交代道:“其实是家里给我找了一位老师,是两仪派的道长,让我跟着他修行,做个外门弟子。”

见桑妩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又解释:“我犯下杀戮,嫌自己肮脏时,曾想过自尽,但一想到爹娘只我一个孩子,便怎么也不敢动手,说服自己只是形势所迫。可……那些被劫掠的百姓,哪个不是父母的孩子呢?终究是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的。”

“不说出家修行,至少让我在门派中修身养性,涤去戾气,多做一些事赎罪,再想以后吧。”

“哦对了……两仪派就在余杭,所以可以常常见到爹娘祖母的。”

桑妩点点头,道:“好。”

裴忻:“陪你回去吧?外面冷,吹久了不好。”

桑妩目光落在头顶梅树蜿蜒曲折的枝桠上,已经绽开了灼灼的寒梅,细嗅,香气清溢。

她问:“裴忻,其实我是不是也应该考虑,若他不能醒来……以后的事。”

裴忻干咽了一下:“那、那你……”

“其实我可以等你决定了再走。”他小声迅速地道。

桑妩被逗笑,眼眶却又热了:“对不起。”

裴忻低下头去,但桑妩依旧没错过他忍耐的泪意。

“我的错。”他说,“我太浮躁。”

“我只想我想给你什么,不曾沉下心认真听过,你想要什么。这一点……不及四堂兄良多。”

“也难怪,你真正喜欢的是他。”

又一个人出来指证她,其实是喜欢裴序的。

这一次,桑妩没再否认。

回到温室殿,绛郡公夫人已经离开了。桑妩遣散其余宫人,视线落在榻上。

裴序仍是她离开前的模样。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在脚榻边坐下,哂然道:“裴明伦,纵你要将前二十年的懒觉都补回来,也睡够了吧?”

无人应答。

她抿抿唇,脑袋枕在榻沿,捉了他一只手揉捏把玩。

目光虚虚侧落在屋宇一角。

他身上一直都热,似烈阳烘炙过的磐石,余温滚烫,但并不是眼下这种病理性的烧热。

体温令人安心,又令人忧心。

桑妩叹了口气:“你有没有听见我跟大伯母说的话啊?我不会让我的孩子与自己分离,所以,你要不想绝后,就自己醒。”

过了会儿,她又抿唇一笑:“你醒来,想明天成婚都行。”

“反正,我是不会说为你守这种承诺的。”她小声道,“毕竟,我若成了二房的寡妇,日后见到六郎,岂不是尴尬?”

“他刚刚听见我为日后打算,可还说要等我做了决定再回余杭呢……”

她又叹了一声:“当初我就没禁住你的诱惑,万一,将来又没禁住旁人的诱惑……大家都还年轻,谁能说得准?”

“万一我又喜欢上旁人,带着孩子改嫁……”

她碎碎念念,想到什么便漫说什么,不曾想过回应,胡言乱语发泄情绪罢了。

只不曾想,才说改嫁,手腕被人蓦地掐住。

那力气,大得惊人。

“你,休、想。”

裴序从始至终不曾睁眼。

只从干涩的喉间迸出这三字后,便又耗尽力气般,松了手,沉入了昏睡。

桑妩遽然愣在了那。

好半晌,不敢置信。

他、他、他……听得见!

第83章

桑妩呆了半晌,遽然去喊御医。

她挺着肚子,从宫廊下跑了过去,陪侍的宫人都惊了惊。

这位桑娘子从来冷静,何曾有过这般不稳重的时候?

反应过来后,宫人匆匆追了上去:“地滑!小娘子仔细摔着了!”

御医诊断过,也是松了口气。

伤者是未来太后的弟弟,若他们不能将人医好,纵不被降罪,又哪里还有体面继续在御医署待下去。

桑妩迟疑了一下:“刚刚醒了一下,可怎地又没了反应?要是彻底清醒,还需多久?”

御医道:“不好说。”

因伤势太重,甚至刚刚以前,他们也不太看好对方的情况。

桑妩抿了下唇,此后,干脆从宣阳坊宅子搬进了温室殿。

只是自那天后,便再没得到任何回应。

发热的情况渐好了,还不知道醒来的情形。

桑妩将每日发生的大小琐碎一件件说给他听。一直到除夕日,丧期之内,这个年,宫里过得分外冷清。

但还是因循旧例,请来了傩神社的人排演舞曲,又在四下挂了桃符、朱砂祈福避祸。

夜里是要守岁的,桃枝儿、樱桃、卢橘觉得她会无聊,都进了宫来,当晚拉着她玩牌。

桑妩连输数把,恼火地下了桌。

三人犹未尽兴,怂恿卢橘拉来林檎凑数。

外面大呼小叫,过了子时,更有烟花于城墙上绽放,伴着天穹下徐徐漫落的新雪,分外好看。

桑妩想起往年除夕,官府虽没组织,但也有余杭的大户自发让仆人在自家前院上空放响花竹,若碰上立春节气,到了后半夜还有爆竹,热闹其实不比今时要少。

桑妩仰头看了一阵烟花,又低下头去,将缝得差不多的帽子收个尾,便又习惯性地坐在了脚踏上。

“先帝出殡了,大臣们请立新君,小……天子穿龙袍的样子真是可爱,还要杨内侍抱着他上朝。”

“小孩子哪里会理朝政,都是二姐姐批的折子,她头疼死了,每天都念你怎还不醒。”

“你要醒了也得头疼。”

“魏国公和他几个儿子都判的腰斩,前几日在东市口行的刑。宣城跟宜阳被褫夺了封诰,跟魏氏的女眷一并流放夏州朔方。”

“还有好多党羽,兔死猢狲散,眼下都盼着从轻,互相揭起底来荤素不忌,嗤。二姐姐形容他们是狗咬狗,倒也没错。”

“先帝的嫔妃无人生养,又都很年轻,二姐姐令女官问了各人意向,想回家的,给一笔安置银,不愿意的,便都搬到城东的庆阳宫去,那里风景好,还能互相作伴。”

“肚子好重,他总不安分,有经验的女官说最迟不过二月……咦,你不会要睡到那个时候吧?”

“那你,”她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他在就够了。

身体伏了下去,靠近他的手掌,闭眼蹭了蹭。像他总摩挲她那样。

掌心温热,捂得掌心的肌肤也变烫。

轻声细语渐渐消融,桑妩将脸印在他的颈间,好容易呼吸平复了,才擦去濡湿的水意。

之后伏在他胸口,听里面的心跳,揽着他腰身的手臂越拢越紧。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夜时,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加盖了衣裳,以为是她们谁玩牌累了,进来寻她。

她没管,身上倦得很。意识很快便重新沉入混沌。

过了片刻,却有温热的湿软碰了碰她眉心。

紧接着,那湿软一寸寸沿着眉睫漫落,轻于鸿毛,落到哪处,哪处便泛酥。

缱绻流连。

桑妩皱下眉,拂了拂痒处。

手指却被人攥住不放。

她愕然惊醒。

目光径直坠入一双漆如墨璃的眸子。

烛火中,噙着笑意,注视她。

琉璃深处,映出她懵懵神情。

桑妩心跳漏了一拍:“你、你”

裴序轻笑一下,提着她的手臂,将人捉上了榻:“怎了?”

那双本就水濛濛的眼睛忽就涌上了泪水,溻湿乌睫。

裴序本想替她拭泪,却被她捉住手臂,一口咬上了虎口。

她的虎牙依旧尖利,瞬间便破了皮。

裴序却不曾皱眉,另一只手将她揽住。

“裴明伦!你过分!”

“你妄称爱我,却总不珍惜自己,害我、害我担心!”

“你可曾想过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你的命,哪里就比别人硬了?什么责任值得你以命相抵?”

“在你心里,是不是责任大于我?大于孩子?以后什么情况,你也都会这么选?”

“对不住,阿妩,我……对不住。”身体尚未恢复力气,不能像从前一样紧紧抱她,只有一味地道歉。

到底,她松了力气,衔着那处软肉不放,呼吸听起来呜咽。

顺着脸颊滑落的眼泪跟口津一并糊湿了虎口上的伤,毫无形象可言。

裴序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安抚,待她平复了些,方才慢慢开口:“不是那样。”

“那时情形,我没能想太多,心里唯一个念头……若六郎有闪失,你我恐就成了死局。”

“我身上穿着甲胄,那一箭于我而言,亦不是心口的位置,虽凶险,却不至死……只是累得你孕中担心许久,实在过分。你骂我罢,便想打,我也甘愿受着。”

桑妩捧着他的手,额头抵了上去,流泪不语。

“你什么时候醒的?”半晌,她哑声问。

裴序道:“若是指有力气睁眼说话,就刚刚。”

但也不算全然恢复。

睁眼看她枕着榻边睡着了,想起身将她抱上床榻,都还不行,只能先将手边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幸而这温室殿四壁上都涂了椒泥,屋内暖如春令,她这般睡着,也不至于着凉。

桑妩闻言怔了怔,连眼泪都忘了掉。

隐隐察觉他的弦外之音,求证地问:“你、你是不是……”

“一直都有感知?”

气氛忽就不同了。

发泄的踌躇犹疑,哄人的只笑不语。

桑妩眼睫不堪承受地颤了颤:“那你全都听到了。”

“哪一件?”

裴序看着她,笑了笑:“是指‘你醒来,想明天成婚都行’?”

“还是指你刚刚偷亲,捉我的手给自己……”

桑妩紧急捂住了他的嘴,将脸埋进枕中,暗恨自己怎不知道矜持些。

颊边蕴起了秾厚的绯色,一时,比床帐上的寒梅还娇艳。

“阿妩,要喘不过气了。”他的气息含着笑意拂在掌心,又酥又痒。

桑妩咬住唇,顶着发热的脸颊警告:“你不许笑我了……”

裴序答应了:“好。”

只才一松手,便被他反过来圈在床头,狎呢地蹭了蹭脖颈。沿着她最细嫩敏感处落吻:“谁能笑话,阿妩只是太想我了。”

“刚刚那样,便够了吗?”

“是不是许久没通了……我看看,怎地这般涨?”

“够、够了!”

“你、你刚醒……别想这些。”

裴序也不过是逗逗她,令她心情松懈一些,在她伸手推拒时,便轻笑了声,从善如流地起开了。

卸了力气躺下,侧头看她。

人在身边,心在一处。

裴序的心情因这种满足而大好。

他抚过她如缎的青丝,低声问:“阿妩,你之前应允我的话,可还作数?”

桑妩垂下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不是都听到了?”

“听见了。”他无奈,“却怕只是自己在做梦。”

听他语气轻了下去,桑妩沉默了一下,捉过他的指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不是。”

“不是梦。”

她轻声道:“裴明伦,天道难测,后日会发生什么尚未可知,我不想再担心那些虚无缥缈的变数,和不值得在意的东西了。”

“我……想要你。”

“无论你的名分,你的人,都想要。”

裴序笑了。

他曾引导她,若想要什么,最简单的法子,无外乎开口提,或主动拿。

眼下,她既开了口,他主动送上:“乐意之至。”

纵力气不曾恢复,在他温柔中,桑妩纡郁多日的心情还是得到了纾解。

头脑又氤氲起了热度,却非是羞耻于本性的,而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欢喜。

过后,她睁着雾昭昭的眸子,抬眼问:“只是明日……是不是仓促了些?”

因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餍足了又翻脸不承认,是故这一句问得特别小心。

裴序就又笑了。

“当然不是明天。”他道,“这等人生大事,一生只此一次,不可操之过急。”

他正色道:“阿妩,这个结果,实在来之不易,你我不应留下遗憾,准备得再详尽都不为过。” 。

裴序是正统士人,重礼矩,便互相里里外外都很已经熟悉了,也一定要三媒六证,三书六礼。

桑妩:“可……京城里,我没有亲近的长辈可以代劳。”

之前是,余杭的那个继母。

脸都已经撕破了,她一点不想再和对方有任何牵扯。

裴序想了想道:“有一个人,正合适。”

桑妩顿了顿,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商量这话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中旬了。在御医的调理下,裴序日渐恢复了机能,回到大理寺,处理的第一桩事情便是重启晋陵公主案件的卷宗。

桑妩也住回了宣阳坊宅子。

八个月的孕期令她有些紧张,不敢再出门。

次日,裴序便引着郦参来见她。

郦参辈分大,却十分年轻,郦璋去世时,他年方九岁,至去年,自己才添了丁,何况裴序是他的上峰,面对桑妩,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摆长辈架子,还不是二人说什么便什么。

这样倒好,方便了行事。

若是个因循守旧的长辈,桑妩先嫁弟弟后又改适兄长的行为恐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还得多费口舌功夫。

但裴序并未因郦参是自己属官与年轻便看低对方,一如对待绛郡公般尊重。

桑妩亦对这不畏强权敢执公法的族叔印象很好。

后续与官媒要走的流程,便交给了郦参与其夫人操办。

越近产期,桑妩越有些焦虑。裴序承受了她太多无名火,脾气近乎无奈的好。

每每见他如此,她的不安仿佛才缓解些。

裴序不生气,反而生怜。

她从小流落,时时有人惦记她的性命,养父母的同盟关系很快便破裂,很长一段时间,她随着养母四处搬家,昨日新认识的友朋,明日便成陌路,唯一以为能一直陪伴自己的养母也早早去世,又在养父继母的家里被安排、被剥夺。

少时费尽心思为自己谋划的唯一一件事,也因意外成了泡影。

这之后,便有自己参与进来。

她在他身上找到了可以裨补这种不安的情绪,并且越来越依赖于此。

只是裴序知道这不够。

她的不安,其实从来不曾消解。

不管他的喜欢再深,她手里的金银再丰足……便连她自己也没看明白,这些,都并非是她真正希求的东西。

裴淑妃……裴太后清楚裴序必会亲自重理当初景麟宫变的案情,无暇顾及其他,是以特地等到大理寺的公示贴出后,才向他提出了让他任中书侍郎,暂代执行中书令一职。

于她而言,当初答应帮助裴序的私心,便是这一点。

裴序神情凝肃:“先帝登极年少,难以信众,故依赖外戚,致使外戚专权,此后廿年,朝廷陷入党派角力倾轧,各不相让,险酿大祸。”

“今日之裴氏,当以昨日之魏祸为鉴……避之。”

裴太后因他的拒绝怔了怔。

其实她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只那时,她总以为李茴至少还能多活几年。

可李茴去得突然,并未指定任一辅政大臣,天子年幼,她自是只放心自家弟弟担此责任。

裴序道:“臣明白娘娘的意思。”

“臣这几日,拟了一份名录。御史大夫齐勃、新任吏部侍郎鲁岩、太子詹事陆黎皆是可用之人,请娘娘过目。”

裴太后叹道:“我知道,可他们都是老臣,我担心……”

制御不住。

知人固然重要,但善用才是最关键的。

裴序抬眼:“娘娘……阿姊。”

“朝廷刚历动荡,如今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对外戚专擅也必是杯弓蛇影。”

“臣来做这件事,亦是束手束脚。”

“有一人……比臣更合适。” 。

从宫城出来,裴序便看见苌楚候在车侧。

对方迎上来,挤挤眼道:“少夫人想见您。”

其实若严格遵循古礼,未婚夫妻,不应见面。

只桑妩临盆将近,她腹中同是他的骨肉,实在令人挂心。更何况……他每天都在想她。

忍不住见她。

她也一样。

裴序眉心柔和下来,道:“驾车。”

去了宣阳坊。

门房岂会再拦他,都不必通传,直入了内院。

却不想,今日后院乱糟糟的,向来稳重老练的仆妇步子都慌慌的。

裴序眉头微蹙,叫住一人:“怎么回事?”

那仆妇乍见了他,吓一跳道:“少、少卿,哎呀,小娘子、小娘子——”

裴序面色一沉,来不及再听她啰嗦,大步向正院过去。

越近正院,越是乱糟糟,廊下就闻见空气中隐隐的血腥气。

裴序心脏沉下去,待终于见到一个她近身的婢女,捉住问:“你们小娘子呢?”

“在、在屋里头呢。”

他抬脚便走,婢女愣了愣,才想起来拦他:“哎!少卿,您不能进去!”

裴序眉头紧蹙:“为何?”

婢女道:“哎呀……小娘子,小娘子发动了!您进去,不干净。”

裴序闻言怔了怔。

待消化了婢女的话,刚才沉入谷底的心脏忽地开始狂跳。

难怪苌楚神神秘秘。

他稳了稳心绪,问:“……什么时候的事?”

婢女:“约莫午时吧,小娘子年轻没经验,接生妇人说,最快也得晚上了,您……哎,您真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内室门口,裴序到底还是被拦下了。

他非是个耐心十足的人,挂心之下,更听见内室的闷叫喊痛,几次被拦,忍不住沉了声音:“让开,休再让我听见什么不干净的字眼。你们娘子产育辛苦,再说这种话,明日不必在她身边当值了。”

门口的两个仆妇面面相觑:“那、那您得净了手和面,更衣再进去,只不过……”

仆妇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咱们府里都女子,没准备男子的罩衣。”

裴序闻言一顿,忽然转过弯来。

刚刚婢女说的不干净……是他不干净。

他思索了一下,问:“这些都是接生妇人的吩咐?”

仆妇们点点头。

他便不执着了。

因他亦没有经验,不敢冒进,能做的就是有听经验的。

坐在外间等待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卷书看,是桑妩上午看了一半的诗集,几个时辰过去,只翻了两页,大部分时间竟都在放空出神。

向来对自己时间有严格细致规划的裴四郎,从没觉得半天这么漫长过。

听见她的叫声,难免会想她的痛有多痛,可有他中箭剜肉时的那样疼痛?听不见,又忍不住担心,可是痛得晕了过去,她那样纤嫩的地方,如何容得下一个婴孩?

七上八下的心脏似被一双手捏住,跟着那时有时无的声音挤压他的思绪,不觉出了一手的冷汗。

哪看得进去一个字。

终于。

“出来了!”

裴序一把把书掷在了桌上,以手掩面,深深吸气。 。

桑妩听见接生妇人的报喜,下一瞬便泄了力气,毫不费力地昏睡了过去。

醒时,都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睡太久,头钝钝地痛。

不光头痛,腰、腿哪哪都还隐隐痛。

她缓了缓,问:“……人呢?”

脚踏上的婢女惊醒:“嗯,小公子?乳母抱去了,娘子这会要瞧吗?还是自己先用些汤点?”

桑妩顿了下,略有些不习惯:“那……我瞧瞧?”

又问:“裴少卿回去了吗?”

她记得,痛得恍惚中,似乎听见他在外面训斥谁。

婢女答道:“没呢,哪能,在外间榻上歇呢。”

这会的功夫,婢女出去将小孩子抱过来,便将人给惊醒了。

裴序大步流星进来,在床前坐下:“你醒了?可还好?”

桑妩眨眨眼,撑起身子,问:“你看过了吗?”

裴序抿了下唇,眼睛里有了笑意。

“自然。”他微微笑道,“如出一辙。”

他说来,语气竟有一丝自得,桑妩也就信了。待看到襁褓里的婴孩,却顿了顿,忍不住蹙了眉:“……出的谁的辙?”

她怀疑地看了眼裴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地生出来这么个这小东西?

裴序看着她一副想嫌弃又犹豫的表情,禁不住笑拥住她,宽慰:“……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八娘才出世时,也跟猴似。”

桑妩勉强接受了。

看看过了,裴序让婢女将孩子抱走,问:“饿不饿,厨下煨着鸡汤,给你煮碗索饼?”

桑妩刚想答话,便瞥见床头一卷明黄的卷轴。

昨天没有的。

她问:“那是什么?”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拿了过来,交到她手里,道:“打开看看。”

桑妩依言拆开。

看清上面的字,头脑“嗡”地一声。

她猛然抬头,直直望住裴序:“监国……公主?”

怎么回事?

裴序微微一笑,抚上了她的脸:“阿妩,你是我教出来的人。我太了解你。”

昨日他说:“有一人,比臣更合适。”

裴太后问:“谁?”

他一撩衣摆,跪在了裴太后面前:“昔年,高宗皇帝曾属意晋陵殿下辅佐先帝,魏氏利用其血统操纵舆论,致使高宗作罢。然晋陵殿下与驸马并未安于享乐,未担其职,却行其责,深入人心,至今威望颇重。”

“殿下遗孤……臣未过门妻子,灵心慧性,敏而好学,柔嘉维则。既为宗室,却长于市,心向生民。”

“若论用人,亦无人能及。”

他抿抿唇,声音落地。

“可堪大任。”

圣旨在她手中,被揉皱,攥紧,桑妩眼睫遽颤:“裴明伦,你真的……”

她不知说什么好,好半晌,猛地抱住了裴序。

“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许我以正妻之位,现在这个监国的位置,本该是……你。”

裴序微笑了下。

“桑妩,你须得明白,朝堂实则不允许后宫干政,天子年幼,往后十数年,二姐姐不再插手政事,你便是这社稷……没有人能越过你。你制御人心的本领,亦有了用处。”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这下,你安心了吗?”

她求索的,是对命运的掌握。

除了自身的底气,更不再被他人左右。

光靠感情,于她而言,是不够可靠的。

那他,就给她权势。

他亦不担心她会迷失其中,移心易性。

因她是泥潭中开出来的花,注定了亭亭净植。

更是他教出来的人。

只此,足矣。

桑妩轻声道:“裴明伦,我不会叫你失望的。”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闭了闭眼,更用力地抱住了他,似要将这人刻进骨血,跟自己融为一体。

裴序吻住她耳边,道:“别怕,我是你的了。”

“你不喜欢拘礼,日后我随你住公主府,只我们二人。”

“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道:“我会辅佐你。”

“忠于你。”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好不好?”

桑妩睁开眸子,水润眼神中倒映出他的轮廓,“那你呢?”

“我能给你什么?”

“裴明伦,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裴序端端看了她半晌,低下去吻她。

“我想……听你亲口说。”

桑妩怔怔。

裴序裴四郎曾经刻在骨子里的,是骄傲。

而今却只想听她亲口一句喜欢。

因这一句,他付诸太多。

桑妩被他低低蛊惑得,心尖丝丝缕缕酥麻,似浸润在余杭的一湾春水里,彻底泡涨,发皱。

她终究承认:“是,我倾慕你。”

虽然此前一直让自己坚定信心,但直到眼下,真正听见的时候,裴序还是僵在了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桑妩捧起他的脸,对他抿唇而笑,眸中情意潋滟。

“我不仅倾慕你,还早就倾慕你了。”

“我以前想要的,你都给了我。现在……”

“裴明伦,我想和你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正文完-

第84章

三月初旬,长安县春和景明。

庭院中煦色韶光明媚得浩荡,入眼青山澹冶,桃柳争妍。

天蒙蒙亮,公主府披挂起了彩绸。一路行来,丝竹乐声渐渐入耳。

新帝登基,改元延祚,命御史大夫齐勃、吏部侍郎鲁岩以及太子詹事陆黎为辅政大臣,怀德长公主监国理事。

新朝运行月余以来,朝中不是没有怀疑声音,但怀德长公主行事平允,一如春风化雨,抚慰了久处动荡不安的朝臣,议论便渐渐平息。

至今日,则是怀德长公主出降的日子。

自府邸落成以来,众人还没见过主家,新来仆妇听当初从宣阳坊就跟了公主的老人嚼舌根,才知道自家殿下虽为二嫁,郎君却实际是同一人。

比起这位横空出世的遗孤,久处皇城的大家似乎对驸马裴四郎更了解些。

少年进士,金殿状元,已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眼下,又成了开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品官员,紫袍玉带,风头无两。

值得这般人物俯首称臣,甘愿尚主的,必然也不是凡俗。

何况……

一般而言,公主住在公主府里,不必像旁人一样和公婆妯娌叔伯一大家子同屋檐下,而大多驸马仍住自己家,等公主召见时才过来。

只有感情紧密的,似之前的宣城公主,就是生活在国公府,闲置了公主府。

她们驸马却舍下家人,直接随怀德公主搬了进来。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仆妇们腰杆更硬了几分。

奉明派官员清扫完成后,裴序晋为大理寺卿,于刑案上依旧亲力亲为,直到婚仪前半个月,仍在处理一桩失窃案。

原本盗窃这种级别的案件无须他亲自出马,但此案特殊,失窃的是国子监司业的书房,内含古籍孤本众多,价值连城,又意义重大。

裴序得到探子的消息,追踪盗贼来到西市上一间书肆,在对方销赃时逮了个正着。

虽则书肆主人一再声明自己与此贼素昧平生,但大理寺仍需例行检查书肆中是否有其他问题书籍。

翻查的过程中,便无意瞥见书架上一册风月话本《金枝记》。

便刚刚途径市集,过路人的交谈声漫入耳际,裴序大概知道这是近来长安最时兴的话本。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书肆主人却冷汗下来。

莫名的,他瞥一眼对方:“你抖什么?”

“没、没。”书肆主人赔笑。

越发可疑了。

莫不是禁书套了个话本皮子?

他没放过,拿了一册带回去,待审理完人犯的口供,方才翻阅起那本话本。

这一翻,才知道书肆主人为何那样的神情。

这《金枝记》,分明是化用他二人的经历编造……

从商贾女儿到皇室遗孤,再到监国长公主,还有一段兄弟争妻这样暧昧的经历,难免有人嗅到商机,偷偷写成话本贩卖。

裴序看完了全本,内容除了香艳露骨些,倒没什么违禁之处。

食色,性也,粗通文墨的百姓不可能在难得的闲暇去看佶屈聱牙的文字,是故直白通俗的话本最受人青睐。

也便没什么理由和必要去查封。

因看热闹的人多了去了,一味地堵嘴,只会让人逆反。

至于拿回来的那一册话本……

裴序对属官道:“既翻看过,便不好二次出售,去给那书肆主人送钱买下吧。”

只次日,属官却不曾在他的书案上再看见那册话本。

该是扔了吧?

黄昏时分,桑妩从宫城朱雀门出降。

与她第一次经历的婚仪相比,这次的堪称繁缛了。她一向不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在礼部初步拟定仪式的时候就试图跟裴序商量删去一些,左右都不过是走个流程,也非是第一天认识了。

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裴序却很坚持。

他脸色淡淡地问:“是因为熟稔,殿下便觉得可以敷衍,还是说因自己经历过一次,所以认为不重要?”

桑妩被说得悻悻。

仪式到底还是按着礼部的章程走了。

十里红妆,七宝步辇,因为过于盛大,入坊门时,还拆了一半的夯土墙。

等到终于坐到青庐里,宾客离开,仆妇退去,疏星将二人的眸子点得粲亮。

礼服沉重,桑妩想先卸下,却被裴序拉住站在灯下,一寸寸凝视。

他在席上饮了不少,眼下,目光也似一泓滟滟的琥珀酒,凝得桑妩开始有了醉意。

“先让我去擦个脸。”她道。

新嫁娘的脂粉太厚重了,好看虽好看,却不透气。

裴序道:“不急。”

他正色道:“还有几道礼数未成。”

桑妩啊了一声。

原本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怎地还有。

分明是精致娇艳的妆容,配上这样震惊的表情,却实在可爱,裴序没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桑妩只见他揭开食案上的食盒,将其中的一碟豕肉,以及酒壶取了出来。又夹起一片,递至她唇边。

桑妩不明所以地咬了一口。

肉只白水煮过,味道特别寡淡,却见他就着剩下的,送入了口中。

“……这是做什么?”

裴序道:“循礼。”

又以两瓣葫芦分酒,饮尽后掷入床下,拿起了床头的一把剪子。

这个……桑妩抿唇一笑,接过了那把剪子,对他道:“这个我知道。”

她将他按在床边坐下,各取两人一缕发丝,剪下来,用红绸束在了一起。

她轻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裴明伦,你我终究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你的愿遂了。”

缚着红绸的结发被她捏在手心,又被裴序整个包住。

他抬起眸子时,眼底似有水光漫过。

桑妩另一只手抚过他的眼底,对他笑了笑,问:“怎了?”

裴序扣住她的腰,将人带进了怀里。

桑妩便看不见他的神情。

烛火哔啵,将尾音掩了下去,含混在胸腔中,微有滞涩。

桑妩轻轻微笑。

同牢合卺,结发夫妻。

这非是礼部拟定的章程,而是他自己因循最古老的昏礼,于今时这段缘分的祝祷和祈愿。

月洞窗前,竹帘高低错落,春月和风裹入,扑动窗后的烛火人影。

桑妩后背抵着窗框,虽然知道庭院中没有旁人,却还是忍不住羞耻:“为何要在这里……”

月色太亮了,照得分明。

以至于难以面对,今日他眸中格外汹涌的侵略。

烫得好似能将她熔在一起。

休养了数月的身体有些禁不住这样的灼渴,光只这般沉沉抵着片刻,便禁不住要吐露浇熄。

结果却适得其反。

感觉到滋润,愈发地石。更了。

桑妩忍不住后缩了些,离窗更近,也教人看得更清,贴近又分开的地方,黏连出一湾丝。

她羞耻得泛起晕红。

裴序凝目欣赏了一息,轻轻地笑了。

就方才的滋润,向前挺了到底。

桑妩起初还顾虑身后,只久不经,才堪堪容他,便彻底酸软下来。

裴序更每天都在想她。

由奢入俭难。

他一贯清净无梦,近半个月,却数次梦见她,便在窗前、月下,琴桌、书房甚至……公廨。

他记忆力极佳,虽只看过那《金枝记》一遍,却将内容都带到了梦里,每次醒来,茶水也解不了的渴。

眼下……在她身上实现。

桑妩的两足分踩在桌案上,茶盏中的水泼到了腿上,一时滑得撑不住。这般坦诚的姿态,竟还远远不够,他俯下去,握住了她的足踝,细细吮过那些潋滟的水光。

由轻及重,由外及内。

落吻和身前节律此伏彼起。

这些却都不是书里的内容。

桑妩彻底忘了身处窗畔,声息破碎不堪。

她指尖穿过他的墨发,禁不住颤声问:“这些,你都,从哪学的?”

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看见你,便这样想了。”

桑妩面颊晕得更红。

溢出的哼吟,惹来他更肆意的冲进。

灵魂好似都快交融。

精力殆尽后,桑妩腿跟一时都还余颤,被抱去了榻间。

意识沉倦中,只觉得他动作格外细致,拿打湿的帕巾擦净她眼尾唇角含混的湿渍后,拨开汗黏的长发,自己也躺下了身边。

手臂揽住她的腰窝,交颈相眠。

次日清晨,被面颊湿漉漉的触感扰醒。

桑妩睁眼,晨光里,迎上他温润视线,隽致眉目。

大早上的,美色当前。

真叫人心情好。

桑妩眨了眨眼,久违地唤了句:“郎君。”

裴序轻轻啄住她的唇,一触即分。

随后,听得他在耳边低低唤了声:“夫人。”

怔了怔,将这两个字含在齿间无声品味了一遍,想起昨夜他泄在里面时一声声夫人,摧得人心尖发痒。

桑妩忍不住咬了一下唇瓣,面色微红。

她抬眼道:“对了,你以后别再叫我‘殿下了’,就算人前,也无需那样。”

裴序问:“为何?”

桑妩抿唇:“太生疏了。”

“我以前……会羡慕夫子家的那个妹妹。因夫子虽年长,却并不威严,很不避讳在人前体贴妻子,我却从来没在自家见过。”

裴序被她殷殷眼神看得,心软似水:“那我叫你什么?”

她想了想,道:“似你平日那般,叫我的名字,就很好。”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阿妩。”

桑妩眼睛也弯了起来。

“没人的时候,可以叫我的小名。”

她轻声道,“除了你,没有别人能这样唤我了。”

裴序被这句话取悦,笑道:“除了我,也没有人再能唤你夫人。”

他贴着她耳畔轻轻唤了句:“四少夫人。”

晨光里,那薄软的耳尖瞬间红了一片。

明明是正经的一句,却因联想,再也不忍直视。

桑妩正色:“也不可以总是这样叫我。”

他偏故意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叫你……夫人?”

桑妩被他洒在颈窝的气息打乱,轻声道:“你只能、只能在很想……我的时候,才能这样叫我。”

她的声音囫囵不清,试图蒙混过去。

裴序却听懂了。

“四少夫人。”

他勾起唇角,被衾里,扣了住她。

“我现在……就很想要你。”

第85章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时分。

关中平原尚有未化冻的冰壳,长安城里,柳岸已冒出星点紫绿嫩芽。

新生儿娇嫩,突遇上降温,喷嚏不停,夜间亦哭闹不止。

桑妩刚刚试手政事,一面应付朝臣的质疑,一面还要为三月里的婚仪做准备,不两日,便觉分身乏术。

她不由想起此前,孩子出世,裴序将圣旨交与她手中那一日,顾虑她精力能否兼顾得过来,询问需不需要他暂时在宣阳坊住下。

桑妩那时对这种初生小孩的磨人程度一无所知,只道有嬷嬷帮忙,用不上他。

毕竟绛郡公是守旧士人,未婚夫妻本就不该见面,对方已经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短短月余,又不是一年半载的,何必让长辈更不高兴呢。

何况,他自己因古籍失窃案子也数日不曾睡好,眼底蔓延的青色血丝,还有下颌浅浅胡茬,俱都为原本琉玉般的俊美添了一丝疏狂况味。

虽好看,却令人心疼。

除了最开始,桑妩对他巧言令色,全力扮演一个体贴贤惠的妻子外,后来便一直都是他在迁就她。

不再刻意回避、忽视自己的心意后,她便也想多多迁就一些他。

因喜欢便该是这样的,互相照顾,互相体谅。

现下却隐隐后悔。

早知,就答应他了。

裴序却跟心有灵犀似,在她心里那丝悔意刚冒头时,便又漏夜来了宣阳坊。

自押运漕粮回来后,这人许久不曾翻过墙了,眼下又故技重演,桑妩看见蓦然出现的人,微微愣了下:“你怎来了?”

裴序淡笑:“来看看,你跟阿渡可好?”

新生儿起大名没那么早,府里便都小郎小郎地唤着,裴序却很早就择好了乳名。

阿渡。

将名字说给桑妩听的时候,向来骄矜的裴四郎却有些踌躇,语气藏着试探。

这是因她毫不掩饰地嫌弃过他取名的水平。

桑妩好笑,本想逗逗他,然垂眼看见小孩子幼嫩的身体,便忍不住柔和了神情:“好听。”

是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亦是人生如渡,抵志向之彼岸。

民间奉行贱名好养活,桑妩却很喜欢这个寓意。

阿渡大多数时候都乖巧,似他阿耶般沉静,但闹起来也颇有坚持。

嬷嬷乳母带他睡在隔壁,常常是才哄睡下,这边桑妩自己沾枕不多久,哭声便隔着门窗传了过来。

桑妩起身掀开床帐,便与同样被吵醒的裴序对上视线。

因月子调养期间,裴序只能睡在一侧矮榻上,高大身形曲卧着,将那矮榻衬得更窄小了。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眼神却流露出一种“瞧,我说吧”的温柔意味。

桑妩又气又无奈,瞥他一眼,道:“你来。”

这个点哭,不是饿着,是胃肠不舒服。

桑妩教他这两天自己从嬷嬷那里学到的手法。沿着同个方向打圈按摩。

裴序:“这样?”

桑妩看他。

他手大,一只手掌简直能握住阿渡。

故更显得眼下的近乎笨拙的生疏试探好笑了。

桑妩轻笑:“可以,你轻点按。”

裴序听话照做。

小孩子软得像豆腐。

阿渡身上新生儿红皮还没褪去,有些丑,但两人看着看着,竟习惯了。

待阿渡觉得舒服了,咂了两声,重新入睡,裴序也没有立刻将他交还嬷嬷,而是研究起他的长相来。

半晌,轻声道:“眼睛肖他阿娘。”

论一个人身上最容易成为标志性特征的东西,必然是眼睛了。

眼睛传递这个人的情绪、神韵,还会不自觉遗漏内心深处的性格。

他看眼桑妩低垂端详孩子的眉眼,那样好看。

端详片刻,满意一笑。

桑妩怔了怔,才回味过这一句“他阿娘”,指代的是她自己。

很新奇的感觉。

她亦仔细打量。

虽然模样还小,但若仔细看,也还是看得出,从眉脊到山根与鼻梁这一块,依旧遗传了裴家人的优良样貌。

这么个小东西,具有她的特征,他的样貌。

软软地,听话地,被哄睡在裴序怀里。

桑妩心软无比。

抬眸看裴序,也是眉眼怔然。

因为两个人其实都没有感受过太长久的亲情,对眼下的某种情绪,有些不知所措。

“一定要让他回去睡吗?”裴序征询问她。

桑妩抿唇一笑:“要的,万一夜间饿了,又得起来。”

她道:“等你明日下值再看。”

裴序垂眼,想了想,又道:“我明日休沐吧?”

有时候就是这样子,不碰、不见,都还好,他可以克制自己,说服以后还有很久的时间,但现在,裴序完全不想放下。

他已经可以预见明天在公廨时会多心不在焉了,这并不是好的工作状态。

桑妩半笑半嗔地看了他一眼:“随你。”

裴序仿佛得了赦令,脚步轻柔,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将阿渡放在了床榻上。

他道:“我也就这里。”

“不做什么,只陪着你。”

说来也怪,本来一晚上总要被阿渡闹醒两三次的,今天却只后半夜饿了一回,交由乳母后,桑妩困得躺了回去,后背落入一个气息洁净的怀抱。

桑妩微微清醒,挣开了些:“……别抱,酸。”

因她好几日不曾沐浴了,虽然仍在倒春寒,没什么奇怪的酸味,但到底还是嫌弃自己。

裴序意识朦胧间将她搂得更紧,凑近了耳畔呢喃:“枣枣是甜的。” 。

二夫人在宫变结束后接到了裴序伤重的消息,便乘船北上,抵达长安时,又恰好赶上婚仪。

大惊转喜,倒冲淡了许多尴尬。

再一个,二夫人本身也不是那拘小节的人。

只是实在没想到,她这儿子,从小被教育成了那样刻板守礼的性子,竟也会真正喜欢谁,更因为这份喜欢,改变了诸多。

再次重逢,青年曾经冷淡眉间泛着温柔气息,从嬷嬷手里接过襁褓,又交由她端详。

“啧啧,”二夫人眼睛放亮,“简直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嘛。”

她点了下阿渡的额头下巴:“真是可爱。”

“爹娘都生得好,小孩子以后肯定也会好看。”

现在,还像皱巴巴的小猴儿。

裴序桑妩初为父母,有许多经验上的不足,且是嬷嬷无法指点的,这下二夫人来了,便有了可以虚心取经的对象。

裴序起初觉得,可能还是向绛郡公夫人请教比较靠谱,但没想到的是,一向粗放的二夫人在照顾小婴儿方面竟很细致。

二人跟她学会了怎么给小孩子拍嗝,以及更快速哄睡的法子。

婚仪过后,二夫人却坚决地不肯同他们住公主府,声称此时汛期,桃花流水鳜鱼肥,便快活地搬去了新置办的渭水别苑,还将崔家两位老人与裴八娘一并接了去。

随着季节变化,天气渐暖,阿渡对外界的感知也越来越敏锐。

一点点动静,便能引起他的注视。

有时候安静中,桑妩和裴序说一句话,扭头发现阿渡也看过来,张开了双臂。

这种回应令人惊喜。

于是二人经常会有意地跟他互动。

阿渡也很能感知周围的气氛和情绪,百晬宴上,很给面子地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看着大伙。周围长辈都说,这是个聪明孩子。

裴序神情温雅,亲手将长命锁给他戴上。

桑妩偶然发现他有了写手札的习惯,是在书房里,翻到了那些零碎的诗文随笔。

一笔一墨,大多在刻画她,余下部分,记录的阿渡成长。

竟还让她看见了自己的画像。

新近画的,线条不很精细,当是一时兴起,随手涂抹所作。

但……与他近年来的字画相比,又有了那种宁恬美好的氛围。

桑妩很早便享受着他的迁就,对此感触最深的,大抵应该是大理寺的众人。

阿渡出生后第二天,他在公廨里,一整天,唇边都噙着淡淡的笑意。

便连属官犯了错,也只得了一句温和的“仔细些,莫再大意”。

太惊悚了。

阿渡开口学会的第一个词,非是娘,也非是爹,是自己名字。

大抵因为二人总是对着他念“阿渡阿渡”,倒很少自称耶娘。

但渐渐的,也都学会了。

阿渡确实是个聪明孩子,学东西很快。

桑妩庆幸:“好在头脑像你。”

说这话时,裴序正挽了袖子给她研墨。

竹帘疏疏错落着天光,将他天青色的袍服映得粼粼,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又是一年早春,临近吏部铨选的日子,桑妩想多取几位真正有才学的庶族寒门进士,不使人埋没。

其实去年便想这么做了,只当时刚刚接手政务,不宜大刀阔斧。

而今,也仍在酌情考量,今日便在同裴序商量,将阿渡交由了乳母照顾。

裴序听了反问:“难道不是像你?”

桑妩挑眉。

“这样多的派系,复杂的人际,仅一年,你便摸得清晰。”他缓缓道,“若这都不算聪明,那这天下,便只有愚人了。”

心上人夸奖,桑妩当然爱听。

她翘起唇角,指证裴序:“郎君如今说起情话,真是越来越不顾忌了。”

竟拿天下人当垫背的,天下人知道都要口诛笔伐了。

裴序垂眼微笑一下,不否认。

还很有些自矜的意味。

也是这个濛濛的早春,阿渡行了周晬礼,也便是民间常说的抓周。

周晬礼不似百日那般随意只几家亲近的友朋亲戚在场,这次,还有许多同僚及官眷登门。

阿渡于身边围了一圈的物什中精准抓获了裴序的官印,用乳牙啃了啃,糊了一圈口津,不肯再放手。

约定俗成的仪式里,抓什么便寓意小孩子将来的前途。

观礼的人忍俊不禁:“小郎君将来和他阿耶一样,是块为官好料子。”

裴序穿着三品紫袍,负手站在一旁,听着恭维,只淡淡一笑。

这之后,阿渡有了自己的大名。

济舟。

济,渡河,助益也,呼应乳名,又取《周易》“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

寓意他如中流之舟,能明辨方向,清浊自分,兼备济世助人之心。

严格意义上来说,裴序这个慈父只做到了裴济舟四岁那年。

四岁,裴济舟开蒙,此后便常住禁内,与小天子一同接受教导。

原本,裴太后想让裴序担任帝师,同时教导自己的儿子跟外甥,裴序又拒绝了。

他道:“臣这些年,久居庙堂,目光受限,并不适合为师传道授业。”

裴太后已经很熟悉他这论调了,问:“你有意举荐何人?”

裴序垂眼道:“广平,宋玉暨。”

裴太后微微一怔。

时光扑面而来。

自那日,裴太后考校了宋玉暨的水平,便同意了由对方来教导天子一事,将裴济舟也送进宫后,裴序便顺理成章跟桑妩有了更多独处时间。

赖着她。

从回府后到入睡前。

若遇休沐,更连白天也要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