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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春闺 岑清宴 39341 字 16小时前

似要将前数年缺的时间都补回来。

桑妩感到莫名,因她自认不曾因阿渡或者旁人冷落过他,不知道他哪来的折腾劲。

这却是裴序的心头憾。

互通心迹,情最浓时,竟从来没有真正只属于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桑妩坐在他腿上,戳着他的胸口,挑眉问:“区区数载,郎君的‘情’便已不如当初浓了?”

四载光阴,将当初已经初具风情的女郎雕琢得愈发绝艳。

裴序并不自辩,握住她的手指,置于唇边吻了下,另只手压紧,凑近她耳边,轻咬:“浓不浓,夫人过会便知晓了。”

桑妩红着脸骂他轻浮,被彻底堵住声息。

第86章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中元节后,白露边上,桑妩被骤来的寒潮打了个措手不及。从宣政殿出来,夜幕带一股霜色,冷意入骨。

宫人道:“殿下且等一等吧,奴婢回去取件披风。”

桑妩看眼天色,道:“不用,走吧。”

穿过深长宫道,果然在宫门处看见了熟悉的马车。

车前候着道人影,长身玉立,手持纱灯。

目光交汇,桑妩唇畔便弯了起来。

融融的灯光将裴序眉心熨暖。

便白日有再多琐碎事项,此一刻也尽数释怀了。

一阵秋风卷来,他迎上前,拢了桑妩的手在掌心。

只才一碰及,便不禁蹙了眉:“怎这样凉?”

身周的气息不悦了起来。

经年的沉淀,他身上威仪更盛了。都无需疾言厉色,宫人便被他凉凉的视线冻得瑟缩。

桑妩看着他,解释:“是我猜到你会来,才不叫她们回去拿衣裳,免得你多等。”

裴序闻言,无奈,轻拍她脑门一下:“等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桑妩笑着眨眨眼:“可我想你了。”

那眉眼盈盈的。

一如她最擅动摇人心的那种笑。

裴序被看得,彻底没了置气心思。

待上马车,铺开柔软地衣的车厢内,桑妩刚才还冰冷的指尖传染上了他的体温。

指尖轻湿的痒意,一点一点令心跳加快,桑妩抬头去找他的唇,结果车厢摇晃,无意亲上了喉结。

将错就错,她细细吮舐了下。

对方反应很大,身体震颤了下,喉间闷出一道细微的哼喘。随后心有余悸般,拢了她的腰坐好,告诫:“快到家了。”

只许州官放火。

桑妩不服地留下个浅浅的齿痕。

裴序捺着耐心,等到马车停下,立时便攥着她的手腕,下车。

只是经此一夜,冷热交替,第二天桑妩便感了风寒。

成婚以后,裴序心愿得成,生活仕途皆圆满,其实很少再有如昨夜那般不稳重的时候。

眼下看着桑妩裹在被衾里精神不济的恹恹模样,深抿住了唇角。

怎就禁不住那点撩拨。

他遣人去大理寺告了假,留在府里照顾她。

尴尬的神情落入桑妩眼中,她好笑,宽慰道:“难得你我都清闲,不如去城郊散散吧。”

这时节,渭水边的鱼肥了,终南山的野物遍地跑,但最后,二人还是选择去渭南小住一段时日,顺便探望二夫人。

去到别苑才知,二夫人前几日带裴八娘与郡公府几个小娘子进终南山秋狝去了。

裴序按了按眉心。

裴八娘在二夫人的带领下,性子像是脱缰的野马般,彻底掰不回来了,去年及笄后,裴序便一直在为她寻找合适的人家。

他对妹婿的要求很明确。

一则在长安稳定,便需要至少是五品京官以上或京兆世家子弟的身份。

二则性格投契,裴八娘霸道甚至有些小叛逆,对方便不能太强势,也不能同是纨绔,否则臭味相投,一对儿懒蛋,起不到任何约束。

三则……这是裴八娘自己的要求。

要好看。

小姑娘威胁,若不好看,便学应钟逃婚。

裴序觉得自己这妹妹的确有做这种事的潜力。

原本这次过来,他带了几张择选过后觉得尚可的世家子弟画像给二夫人过目,却不想,错过了。

裴序抿抿唇,不过这渭水别苑本就留有他们的院子,便与桑妩两人在此住下。

雨季一过,山野间空气十分清鲜,桑妩才来两日,身上便大好了。

前两日都只在水边钓鱼体验了久违的悠游之乐,这一日,打算和裴序骑马进山野猎。

此处非是皇家猎场,无人管理,但也算不上深山老林,不存在什么猛兽,裴序便没让旁人跟着。

小天子年幼,一切需得谨慎,这几年便不曾像李茴在位时组织过大规模的围猎,说起来,桑妩还没见过他骑射的模样。

而今见着了。

裴序一身骑装,便做这样负箭挽弓的动作,依旧掩不住书卷和矜贵气。

落叶铺地,入目是漫山遍野的红柿子,心情都随之明艳。

桑妩虽则学会了骑马,却还是跟他同乘一匹,自己那一匹用来驼猎物。

只是不必争抢什么,时间很多,人便懒了性子,悠马慢慢走着,进山半日,才只猎了一只野雉,再没碰见别的什么。

裴序怕她无聊,问:“换条道?”

桑妩回头笑了笑,随意一指:“那里。”

按着她说的方向过去,还真被他们碰上了一头鹿。

秋冬食些鹿肉是很好的,二夫人就很喜欢在雪天烤鹿肉吃,或用些食茱萸煮拨霞供,吃完身上一整天都热乎乎。

桑妩原本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每次跟二夫人聚,都难免吃得多些。

现下,就有些惦记去年在这渭水别苑里吃的烤肉了。

裴序抬手从箭囊中取了箭。

搭弓的前一刻,手却被按住了。

他垂下头。

桑妩眨眨眼。

裴序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意动,也没扫兴,将弓箭一并塞进她手里。

桑妩握着它,缓缓拉开。

弓张至一半多,桑妩感受到手下的紧绷和力气,有些惊讶。

刚才他猎那只野雉时,动作干净利落,看着游刃有余的,她还感慨这个人做什么都一股子淡淡、矜持之感。

便生出了一种“我也可以”的错觉。

原来,是这么难的嘛。

勒得指根都泛痛,确实是拉不动了。

桑妩回头求助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低笑了声:“看准了。”

坚实温热的胸膛离她靠得更近了些,裴序双臂环了上来,掌心扣在她搭弓的手背上,将力气渡给她。

弓渐张,如满月。

呼吸交缠。

利矢破空,没入鹿颈,桑妩除了高兴烤肉有了着落外,又翻看打量他方才握弓的手。

许是上面布着交错的茧痕,拉弓之后,没有似她一般留下被弓弦勒红的印迹。

裴序低头看她:“明日,选一张轻弓给你?”

很闲。

既来了渭南,总得小住上半月,待中秋前再回去。

桑妩一乐:“好。”

回到别苑后,将猎物交由厨下料理了,烤至半熟,再连肉带烤架整个端上来。

裴序让他们摆在了院子里。

又遣散其余人,亲手片肉送到她手边的小碟子里。

肉要提前腌卤过,烤时又洒安息茴香,还要用鲜脆水灵的菘菜叶子包着入口。

这是二夫人的秘方,纵她人不在,别苑的厨子却都会这一手,桑妩还是吃上了。

仲秋时令,幕天席地来上这么一餐,佐以温酒,真是惬意。

裴序一直在投喂她,自己却也没饿着。

桑妩不时包好一份肉,递到他嘴边,便同他以往投喂自己那样。

裴序从善如流地受了这份殷勤。

等到她停了筷,方才放下片肉的匕首,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

烤肉上火,两人都喝了盏菊花茶,降降火气,也是解酒。

桑妩的酒量依旧是当年模样,不过已经对自己的酒品亦有了清晰的认知,是以平时在人前十分克制着,没叫自己彻底喝醉。

但今。

清风,良夜,明月。

唯二人。

桑妩扑进他怀里时,双手按着他的肩沉了沉,示意他躺了下去。

裴序无有不从。

四下无人,地上铺了篾席,滚作一团也没什么。

只每次,醉酒后的妻子都分外可爱。

会主动,乐于回应,声音似含了饴糖般甜黏。

热情得难以招架。

裴序被她没什么章法地吻遍,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揽着她的手渐紧。

另只手拨开她蹭乱的乌发,又嫌不便,干脆将簪钗都取了下来。

桑妩趴在他身上,这时倒抬起一双雾昭昭的醉眼,指控:“你干什么?”

“不亲了?”裴序目光幽幽,凝视着她牵连出水丝的唇角,搭在后腰的指腹轻轻点了点。

这一句,带着些暗示催促意味。

桑妩舔下唇瓣,嗯了一声。

声音绵绵,又软软。

十分配合。

桑妩想着进屋,慢慢从他身上撑起来时,裴序却扣住了她的肩膀,翻身倾下。

一刹间,天移地换。

身躯笼下的阴影,与他毫不避讳想法的目光,一并锁住她。

桑妩眨眨眼,嘴比脑子灵光:“咦……要在这吗?”

裴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动作却毫不含糊。

未曾回答她的话,指尖轻解。

鼻息洒在了肌肤上。

有一瞬间,凉凉的。桑妩被冷空气刺激,颤巍巍地,颈间起了一片疙瘩。

紧接着,隔着尚未完全褪下的纱襦,唇舌裹住。

只一点温热,她为难地微微直起身子。

裴序专注于唇间,不曾察觉。

直到桑妩颤声喊了句“郎君”,方才从中醒神。

因衔着,不舍放,声音略显含糊:“怎了?”

气息打在她身上,桑妩又禁不住颤了颤。

“冷了吗?”他问,“要不要回去?”

虽则今日气温有所回升,但毕竟她风寒刚好。

她摇摇头,视线飘忽着掠过一旁的桌案,暮食的烤鹿、奶酒还有……她不去看他,只软声央道,“你再、再吃些。”

裴序顿了顿,俯身过去。

他真是愈发耐心了。

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大概是前几日令她病了一场,所以愧疚,想要补偿。

桑妩反倒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柔和,像是被温水煮了许久,终于换自己吃进,忍不住眯着眸子喟叹了声。

又仰头去够他的唇角。

幕天席地,带来别样的悸动。

四下无人,只有秋虫唧唧。

起初还只坐在篾席上,后来发现,天地之间,许多陈设都有其存在的便利。

这一方小院中,种着大棵冠盖如伞的榴树,眼下七月末,正值花期末季,满树的炽艳,燃得盛大。

榴花纷落如雨,桑妩的发间亦缀满了花瓣,后背传来轻痒。

只这些感受都微不足道。

饱得有些撑了。

裴序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心火不泄反旺。

掐住那腰窝。

从树梢纷坠的花瓣,再一次被抖落,融入地上铺了一层的落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牵连。

篾席是不能坐了,裴序打横抱着她,来到水池边的大块湖石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前。

目之所及,皆是艳红。

将挂在臂弯的小衣拢好,然后是纱襦,裙头,系带……桑妩也缓了过来,清醒了许多。

只仍旧伏在他肩头,不肯起。

“明天不学弓箭了,没力气。”她试图耍赖,“我想画画,你为我调颜料。”

今天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火晶柿,还有挽弓搭箭的裴四郎,很闲,心情很好。

故作画以记之。

裴序只一笑,低头:“遵令,夫人。”

桑妩仰头啄他的颈,绵绵唤:“夫君。”

石后水面倒映出二人身影。

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87章

依旧是延祚四年的春天,吏部铨选后,授了官职的新科进士们照旧会在曲江接受宴请。

今日主角是他们,亦有诸司的上峰在场作陪招待。

暮春三月,杏花疏影,端的是春风得意,人生喜事,当浮一大白。

席上,酒过三巡,有人就着壶中的蔷薇饮高谈阔论起来。

“……要不是当初、初骊山,我阿耶感觉要出事,没跟着去,眼下中书侍郎的位置,还能轮得着他李、李……”

“韦兄,你醉了,喝盏茶汤醒醒酒罢。”

眼见同僚嘴上没个把门,话题越跑越偏,一道温润润的声音响起,及时地阻止了祸从口出。

韦植睨了眼前的清俊青年一眼。

对方与他一样,因年轻俊秀,同授了今日的探花使,适才从朱雀大街打马绕游曲江,不少年轻女郎向二人投帕折花相赠。

只不过他在脑海中仔细翻找,也不曾从熟背的世家宗谱中寻出这人,想来是个寒门。

当年落榜寒门讥刺士族一事,李茴还未来得及公布真相,魏氏便发动了宫变。他出身京兆韦氏,那段时间出门,总能听见寒门庶族大肆议论,心底积攒了许多不满。

连带着,也对那位授意吏部在此次铨选中增添录取寒门比例的监国长公主也不以为然。

在他眼里,对方既与士族成婚,便该和他们立场相同,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呢。

有些话,平日清醒时克制着,眼下,周围不曾有地位比他更高的进士,上峰们亦不在,借着酒意,他讥刺道:“你是什么出身?父兄做什么的?配与我在此称兄道弟?”

“哦,又是个攀附女人的。”

那寒门士子脸色微微一凛:“韦兄,慎言!莫要乱开玩笑!你我今日能在此同饮,自是仰仗主考官公平判卷,与他人何干?”

韦植嗤笑一声,正要说话,身后浅浅的声音:“今科二百名进士的试卷,我亲自看过,论水平,他在你之上。若他是攀附裙带,你又走的哪条道?”

一瞬酒醒。

回头,怀德长公主支了支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的身后,是一并衣紫服绯的大臣,适才谈论的中书侍郎、自家父亲亦在其列。

三月的天气,老父亲沁了一脑门汗。

韦植知道自己闯了祸,诚惶诚恐赔礼道歉。

众人也不知刚刚的交谈被听去多少,当着监国及未来上峰面前,纷纷在心里回想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一时都局促起来。

桑妩才刚提拔了寒门,眼下并不适合处置世家,只笑了笑揭过,坐下啜了口茶,与京兆尹说起春耕期间劝课农桑的事宜。

见她不以为意,众人也渐渐放松了心神,又觥筹交错,互相引荐起来。

唯那位方才被讥讽的寒门进士,新授了刑部录事的刘玉,频频走神。

目光漫落在空气中,直到旁人提醒地拐了下他,方才惊醒。

一抬眸,方才与人言笑晏晏的长公主和自己对上了视线,问了句:“刘录事,可是身体有恙?”

原以为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没人会注意……刘玉蓦地红了脸,讷讷道:“下官、下官——”

适才还温雅从容的青年缘何变得这般局促,进士们紧紧绷住了表情,不敢露出什么来,朝臣却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刘玉的脸就更红了:“……下官失仪了。”

时有五十少进士之言。

在场许多新科进士都已是两鬓微霜的年纪,他及冠之年,模样生得好,在人群中格外突出,此时面皮羞红起来,倒叫人生不起恼意。

桑妩没说什么,更习惯了,所以不曾放在心上。

只白日的事,却不知怎的传到了裴序的耳朵里。

曲江宴,原本他也该露面的,却临时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步。

待他再听说的时候,便有些变了味。

其实成亲之初,裴四郎仍有些患得患失不能自愈,但因此前六郎之事的警醒,被他自己强行抑制住了。

再加上婚后,一直被桑妩“夫君夫君”地哄得很紧,这毛病便许久不曾犯过。

桑妩也以为他好全了。

这日回去,却被沉默地缠住。

抵上的时候,桑妩甚至没准备好。

无边春色从庭院一直延伸到内室,漫卷而汹涌。

桑妩于坠涨难捺中,隐约嗅见一丝酒气。

掺杂在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洁净气息里。

她再探向月色下,那双浸染情。欲跟醉意的眸子,今晚的凶狠便都有了答案。

可据她所知,他今日是没有应酬交际的。

为何还饮了酒?

过后,桑妩抬手将床头的灯给点亮,又伏回他身上调整着呼吸。

待气儿喘匀了,听见彼此心跳都沉稳下来,她开口问:“舒坦了吗?”

便有什么小小的不痛快,这般发泄过后,也该平复了吧?

裴序抬眸,指尖拨开她的乱发,直视着她:“你是不是……欣赏那个刘玉?”

桑妩微怔:“刘玉是今科寒门中最有才学之士……”

裴序问:“所以,破格让他直入六部做事,当众给他撑腰解围,任他对你眉来眼去?”

桑妩彻底怔住,半晌,眨了眨眼:“所以你是因为他不高兴?”

裴序没有回答,只是抿成冷淡线条的唇角说明了一切。

桑妩好笑:“是,我欣赏他,他正如你一样,年轻,有才华。”

她道:“可这只是自上而下的欣赏,因他是可用之材,而非出于女子对男子的欣赏。”

她凑近,想在他抿住的唇角亲一口,却被他掐住脸。

“唔……?”

裴序并未被她只言片语哄好,垂着眼睛,鸦睫直覆,只他面皮还带淡淡的薄红,不只是残酒未消,还是适才的情动痕迹,看起来分外好欺。

桑妩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视角,将他的不悦纳入眼底,不由又心猿意马。

“怎地还跟个少年人吃起醋了?”她轻笑。

“我人都是你的了,”她道,“你做前辈的,度量大些,嗯?”

本意,是想安抚他。

他却还一直垂着睫:“我再大度些,看着他借你欣赏,与你越走越近?”

许是酒意作祟,他今日语气格外怨尤:“桑妩,我若是大度,早在六……”

话到一半,又自己止住了音。

桑妩这下有了几分稀奇。

“我不明白了。”

她撑起身体,坐起看着他,“纵他皮囊不错,有几分才华,也远不及你,你因他置气,何至于?”

裴序抿唇,对开口感到为难。

面对桑妩,他可以放下身段,但他现下面对的,实则是自己的患得患失,刻在骨血里的骄傲在作祟,另一则,怕说出口,引她不喜。

他曾经就因为情怯,惹恼了她。

桑妩指尖抚过他下颌,一直摸到耳后,微微掌住了他的脸,使他抬起视线看着自己:“这几年,也不是没有女子接近你,一如别的男子接近我……但我们不是很清楚彼此的选择嚒?”

的确。

她的眸子里流动的全是情意,昏黄烛火下,直白不加掩饰。

为免他多想,成亲之初,她便是用这样的眼神注视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她的喜欢是多喜欢。和他成亲,从来不是一时感动,或迫于时局的将就,便没有那道旨意,也是一样的。

最后驱使他开口的,也是这个眼神。

情绪翻腾了许久,裴序终于道:“他跟那些不一样……或者说,非是他这个人,而是让我想到,经你提拔的那些人里,「刘玉」的同类。”

桑妩莫名。

裴序抿唇:“眼下看,他样貌才学,家世地位皆不如我,你当然对他不以为意,可假以时日……”

他轻声道:“阿妩,你这般聪慧,终有不需要这些的一天。”

“每一年的新进士里,总有如刘玉这般‘还不错’的年轻人。他们受你的知遇之恩,又见你年轻貌美,抱有好感才是正常。若那时,有人自荐枕席,愿做入幕之宾……”

说到此,他复垂下眼,自嘲地一笑:“而我年长你许多,且已经不年轻了。”

以前,他遗憾过自己太年轻,能操作的事情太少,在图谋娶她为妻时力量不够。现下,也是真的遗憾自己不像六郎那些人一般,与她年岁相仿,能做少年夫妻。

其实完全与刘玉这个人无关,唯一让他恼的,大抵是这个人的存在让他意识到,他与她差得颇多。

竟让他重新患得患失起来。

太讨厌了。

胸臆间有酸胀的闷滞,堵着不发,却许久没得到桑妩的回应。

裴序顿了顿,抬眸:“我非是怀疑你当下的情意……”

桑妩不曾生气,只欺近身体,用拥抱截断了他的话。

鼻端尽是他的气息,桑妩想,他还不到而立之年,便已身居三品要职,再过数年,便可以改任尚书,继为宰辅。少年入仕的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可在这个岁数有这般成就的,也只一个裴明伦……怎么不算年轻呢?

他却跟看不见这些一般。

依旧对他们差的那些过往耿耿于怀,总觉认识她太晚。

桑妩轻声问:“六岁,很多吗?”

“裴明伦,于十七岁的桑妩来说,少年真诚却难免浮躁,没有你的一双利眼,能轻易看透她所想,并愿意成全她、包容她。”

感受到他呼吸一瞬的迟疑,桑妩舒直了身体,抿唇笑笑,道:“这真是我真心说的。”

她道:“从前我在好些人身边周旋,委决不下,优柔寡断,除了性格的缘由,你可知道还因为什么?”

裴序看着她,摇摇头:“不知道。”

他道:“不止于此,仔细想想,我竟好像从没问过你,你会钦慕我,究竟是为什么?你对我动心,又是在什么时候?”

因期盼得太深,当初确定的一刹,百感交集,反而什么问题都消散了。

桑妩就又是一笑。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每个人条件都比我好太多,只是在观察他们时,总觉得非是我想要的。”

“便六郎也一样。”

对以前的那些纠葛,她不避讳地提起,却因接下来要说的话,微微停顿了下:“我也从未与你说过,直到见了你,才醒悟他们差在哪。”

这差的一点,便是令她心动最为重要的因素。

她道:“是威仪。”

“你一出现在我面前,远远地,隔着水,便让我明白了过来。”

“那时,我寻求的是安稳的人生庇护。他们或家世出众,或才华过人,却都少了自己本身的力量,所以没有让人安心的感觉。”

“而你不一样。”

她眼神闪了闪,垂下一点眼睫:“第一眼,我只觉你与裴忻好像,而后便对上了你的视线。当时,下意识就想回避。”

“可回去之后,我却在回味。”

那时……隔着水面雾气,她很快就垂下了眼,裴序其实不确定她有没有留意自己。

是以意外:“回味什么?”

桑妩微红了脸,因那个时候的动摇而羞耻:“回味那种感觉。”

“少年人,是没有这般锐利沉静的目光的。这种威仪,非是经年累月的淬炼不能酝酿。”

她小声道:“我好喜欢。”

突如其来的表白。

早在自己以为的最早之前,她便已经产生了好感。

且不是因他制止了八娘,替她解围。

裴序怔住:“可那时——”

“可那时,你与我毫无交集,后来甚至该是有些排斥的。”

桑妩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我亦以为你不会答应,因我一无所有,唯一的容貌你也不在意,便不曾再回味。”

“偏偏越是这样。”

“他们都一眼喜欢我的皮囊,喜欢我温柔乖巧……我也会想啊。”

她微微一笑,“若我日后没有这份容貌,或本性暴露,是不是便不值得被喜欢了?”

“只有你,非是因我的容貌心动,纵知道我的不堪与恶劣,也一直一直没变。”

最后,她吻了他的眉心:“所以不论有再多值得欣赏的少年,能令桑妩心动的,只有裴序裴明伦。”

“我喜欢的,便是你每个当下的样子。”

“这其中本就包括了你的阅历、认知,你我共同的那些经历。我又怎会因此厌弃你?”

裴序心悸,看了她半晌。

也想起了初初见她的几次。

那时候,自己的确因守礼不曾将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故表现得冷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的事情越多,那些场景却仍旧清晰存在于脑海。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天她站在湖池里,眸底映着湖光,湖光倒泛晨曦,摇曳如碎金。

而后在面对三叔父的游说时,他无端想起了这双眸子,于是说,想单独见一见她。

那时他想的是,若她对六郎持有相同的情意,矢志不渝,刚好给了他拒绝长辈的理由和立场,因他们家总不至于卑劣至逼迫一个孤弱寡妇。

而当她听说后,只微微一滞,并未有想象中的反感,以至于令他看不清六郎在她心中的分量。

至于那时的不悦,已经很模糊了,未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在云烟缭绕的山顶禅房,她从屋里出来,自己比第一次更近距离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盈盈,沉静,家常衫裙也掩不住的清艳。

眉间掩着一抹寂寥。

那时只以为是对六郎。

后来还有几次在府中碰见。

其实真的是特别好看。

以至于在竹榻上做的那个梦,梦里她还穿着初见的衣裙。

回忆起来,心口细密的悸动更盛,更因她的一番剖白,软胀不已。

裴序抚住她的脸,眉心恢复了柔和:“有个事,有必要纠正一下。”

桑妩:“什么?”

“我没有毫不在意。”

“也没有排斥。”

裴序低低道:“……一直都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女郎。第一次见你,就这么觉得了。”

“那时不曾深想,但若你真的说自己当以死明志,我大概或许还会遗憾……怎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肤浅,就跟你不以为意的那些少年一样,嗯?后悔了?”

他倾过身子,覆了下去,床头便成了床尾,低沉喑哑的声音含混在唇间,故意吻在她耳边道:

“……晚了。”

“六弟妹,早就想对你这样了。”

第88章

红蓼是京兆万年县人,李茴派人循着当年掖庭登记的档案找到昔日住址时,屋宅已经换了主人。

一问去向,才知这些年爹娘已经相继过身,阿嫂也在三年前那场旱灾中离世,只剩个兄长在世,大女儿已出嫁,自己则鳏居带小女儿住在城外,以采药为生。

也是此时她才知道了,红蓼本姓陈。

桑妩找到陈家后,便将她的坟茔从余杭迁回了长安,让她与自己最牵挂的父母葬在了一处。

因红蓼的挂念,面对陈大郎,桑妩这声“舅父”叫得比李茴痛快。

此时李茴已死,新君即位,改元延祚,陈大郎目不识丁,却也听说了长公主监国一事,对这声“舅父”实在惶恐。

直到同她说了许多红蓼的往事后,发觉她身上没有城中那些贵人的架子,才渐渐放松了些,接受了她的好意,搬回了城内。

延祚四年冬,操劳了一生的陈大郎油尽灯枯,去世前,将小女儿托付给桑妩。

小姑娘刚满十岁,还未有自己的大名,从前被唤作阿兰,因她颈间生了枚胎记,形似一株舒展的兰草。

桑妩初见她时,小姑娘一个人扛着大捆草药从深山里走来,肩膀单薄,好似一阵风来就能吹走。这几年倒长开了,面容依稀看得出红蓼的影子,因不必再为生计奔波,脸盘比红蓼更为盈润。

搬到公主府后,桑妩先让她适应了一段时日,再问她对日后可有什么想法。待知道了她的志向,她才好决定按照什么样的方式来培养她。

此前对方已经学了基本的识文断字,便看是倾向塑造实用的德言容功,还是如其他贵女一般精进琴棋书画。

哪知小姑娘眼睛放亮:“我想跟着表姐,可以吗?”

桑妩怔了一下,道:“你是说进宫,像那些女官?”

天子有文武百官,王府、公主府也有自己的班底,红蓼就曾经是晋陵身边的司衣女官,负责打理晋陵每日的妆饰衣着。

当然这样的工作内容,并不需要识文断字,但另有一群典簿、长史,管理一府运转,身上有品级任命,是统一经过了掖庭内教博士严格教导的。

桑妩一开始不习惯与内侍打交道,便将公主府的女官班底引入了宣政殿。

不曾想发现,其实由她们侍奉笔墨,辅佐政务,并不比那些内侍差。

对于那些已经卖身为奴或收没掖庭的宫女,这无疑是改变命运的道路,桑妩亦不吝啬给她们一个改变的机会,但……阿兰是红蓼的外甥女。

殿前女官的名头再好听,做的,仍是侍奉人的活。

红蓼曾是她生母身边伺候的人,对她有养恩,桑妩后来在她灵位前许诺会照拂她的家人,又怎能让她唯一存活于世的家人继续伺候自己。

下意识就想拒绝。

可小姑娘脸上却露出了渴盼和向往。

“春天的时候,姐夫让人带我跟阿渡去了春耕礼,我看见表姐领着百官主持仪式的样子。”

她唇角羞涩地抿起微笑,“好厉害!”

桑妩一怔。

原以为,是小姑娘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转而将依赖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却不想是这样的缘由。

桑妩问她:“可那样,于日后议亲来说,是绝对不如为你延请一位名师划算的,你可明白?”

阿兰明白她说的什么。

当下高门贵族为自家子弟相看新妇时,首要看相配的家世,这一点,阿兰没有。

其次便是看重名声跟才情。

她笑弯眼睛:“多谢表姐,我长大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其实还是因为那一天的观感。

记忆里,阳光洒落天际,黑沃的肥土,碧绿的蚕桑,浩荡的王公大臣前面,是穿着华服的表姐。

春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白璧自生辉。

阿兰扭头偷觑数步开外,看护她跟阿渡的姐夫。

姐夫神情淡淡的,眉间却流淌着一段与有荣焉的骄傲暖意。

就好像寻常夫妻调换了身份。

阿兰当然知道姐夫也很厉害,但当下的场景,却让她胸口激荡起一股热流。

她读过书啦。

好想好想,也成为表姐那样的人。

桑妩闻言,就又是一怔。

脑海里有声音在说话。

谁说女官就只能同内侍一样,隐于幕后?

我都可以监国,她、她们,为什么不可以为社稷谋。

她见过晋陵、裴太后,甚至立场相对的宜阳。发现其实许多女孩子,都有不输男子的抱负与心志。

但这件事,注定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就能付诸行动并且轻易实现的。

桑妩有预感,这是一条比提拔寒门与庶族,打造如谢公所愿的尚贤之世更为艰难曲折的道路。

桑妩先答应了她,又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阿兰眼中星光点点:“表姐为我起个名字吧。”

阿兰阿兰,随意得就像一株溪涧边随手可以攀折的柔弱蒲草,撑不起她的野望。

桑妩也想到了这一层,由此,又想起了红蓼,叹了口气。

最后,她道:“幽兰生静气,其实是很好的字,以后……我们叫你兰因,好吗?”

兰因。

陈兰因。

意味美好的初始。

兰因将名字念了两遍,阳光下甜甜一笑。 。

裴八娘出阁是在郡公府,裴序终究没有为她择选一位世家子弟,而是定下了今科的探花使。

才刚及冠的年轻人,仍带着少年的纯质与细腻,又没有复杂的家族人际,更能与裴八娘这样的性子相处得来。

桑妩看着裴序为这件事操心了一年,终于落定下来的时候,自己都跟着松了口气。

其实,真的是很好的兄长啊。

除去一开始,习惯性按照绛郡公教育晚辈的方式以罚纠正,后来便于日常中寻到了合适的相处平衡之道。

不曾磨灭妹妹那份天真直爽,又加以引导,纠正了她冲动、容易受人挑唆的弱点。

二相公不在,长兄如父,裴序席上被敬了不少酒——堪比桑妩第一次给他过生辰那日的情形。

只这次到底没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因心境平和,没有让他担忧挂念的事情。

马车里,他将头垫在桑妩的腿上,闭目养神。

桑妩给他揉山根、额角,问:“明日要不要给你告假?”

但其实问出口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大理寺最近特别忙。

果然,裴序闭着眼,轻声:“不必……这些酒量,还不至于醉了。”

桑妩瞥了他颊边飞薄的绯意一眼。

今日她作为阿嫂去为裴八娘添妆,纵观已出阁,今日特地回来一并为她添妆的裴七娘、裴六娘,都比少女时期沉稳多了,唯八娘仍是跳脱。

与她阿兄这律己自修的坚持,当真是大相径庭。

眼下,裴序安静躺在她腿上。

醉了倒是乖。

桑妩好笑,指尖顺着山根轻滑,落在他鼻尖,蹭了蹭。

“八妹妹性子像母亲,那你呢?”她问。

裴序睁眼,眸底雾蒙蒙一片,看她。

桑妩道:“以前祖母她们都说你像父亲,他也是你这样的?”

桑妩甚少主动跟他提起他的父亲。

裴序眸中的雾气散去了些,逐渐凸显清明。

桑妩朝他温柔一笑。

至亲的离世,不论过去多久都是痛苦的。

二相公的死是场意外,在升迁赴任的途中出了事故,由喜转悲,格外突然。

桑妩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以前与自己无关,但在和他熟悉后,便更想了解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几番想问,都觉得不好开口。

只是今日送妹妹出阁,了却一桩大事,也算是欢喜吧,借着这个氛围,她忍不住便问出了口。

裴序就着卧躺在她怀里的姿势,沉吟了许久。

父亲去得早,裴序那时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孩子,真正与他相处的时间太短,纵有悲伤,也太遥远了。

对父亲的印象,大多还是来自于整理对方遗物时渐渐完善的。

桑妩于是看着他目光陷入了回忆当中,仔细想了想,最后得出个结论:“我以他为鉴。”

这个回答……桑妩挑挑眉。

裴序知道她想什么,叹了口气。

“你常戏言,我将公务看得比你重,少有陪你出游的机会,但我确实已经尽量在平衡了。”

“于我,你自然最重要,但也不可渎职。”

裴家人是这样的,既任着实权官儿,便得做实事,权势才不烫手。

他问:“你可还记得,上次我漏掉你的托付,没有给你带颜记的眉黛,你恼了我?”

桑妩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上一次旬假休沐,赶上乐游原的樱花盛开,桑妩早前几天就与他说好出门赏樱踏春,结果到了那天,他临时被宰辅邀请去了酒宴,招待一个回京述职的节度使。

桑妩当时有些扫兴,却也没有生气,只半嗔半怪地要他回来时带一份赔礼。

裴序答应了。

归来却是空手。

桑妩意外,也确实不高兴了,当下就没理他。

裴序没忙着辩解,当下踏着暮色又去了一趟西市,回来,将眉黛交到她手中,这才解释自己下午离席时在酒楼内无意瞥见一人,神韵形态像极了一名嫌犯,费了些功夫抓捕此人,又带回大理寺候审,来回一打岔,便疏忽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桑妩见他赔礼态度诚恳,早便不气了,又听他温言细语解释,自己倒不好意思,反思起是否太小气来。

现下,忽然听他问起这个,仍有点尴尬。

裴序却道:“你会愿意体谅我,其实是因为我先体谅了你的情绪,补上了这一份赔礼。”

“你本就因我失约失落,我若什么也不补救,再辩解是出于公务,反而火上浇油。”

他道:“这便是我从父母相处中借鉴改正到的。”

“若放在以前,我自负头脑,不屑与蠢人打交道,认为解释是最没必要的东西,懂的人自能懂,就像最初对待你的那样——太冷硬了。”

他对自己要求太高。在桑妩看来,但凡一个小小少年,成长上一帆风顺,周围围绕的都是善意,仅仅只是有些骄矜,已经很难得了。

“是母亲。”

裴序道:“一开始,是母亲的告诫。”

“她看了父亲的手札,才意识到长期以来,一个争吵一个冷淡的两人,并非对方想象的那般无情。但我……起初也不明白,的确继承了父亲的性子。当认识你之后,你的顾虑才真正让我意识到,这种骄傲面对家人是不可取的。”

因她和母亲不同,母亲冲动却不会多思内耗,情绪只对当下,她却会在数次失望后便将自己保护起来。

照那样,两人不至于针尖对麦芒,却永远都不会有当下的交心。

以父母为鉴,因不愿错过。

他惯常是喜欢做大过于说的那种人,若非被醉意熏染,只怕这些话桑妩不会有机会听到。

桑妩目光柔和了起来。

裴序感受着她的手掌于头顶温柔抚慰,长长舒了口气,侧转身体,面庞陷进她柔软的小腹,嗅着她身上馨香——这种依赖的姿势,也是他从前做不出来的。

眼下,却满足地蹭了蹭,又伸手拥住。

酒意醺然,他絮絮向她讲述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生前官至刺史,任满后,本可以回京继任侍郎,但此前母亲因赌气回了老宅,已经分别数年,他便请旨改任杭州刺史……便是在这次赴任途中,车马出了事故。”

“母亲自然是悲伤的,不过她是个豁达的人,走出来很快。丧仪结束三个月后,便又能见到她的笑脸了。”

“父亲写的东西,我都整理了放在书房,小时觉得啰嗦,与他的外表实在不符,这几年倒时时拿出来翻看……每次都能有新的领悟。”

桑妩问:“什么领悟?”

“认错要低头,不可放不下身段,做出那等清高自持的姿态。喜欢无需克制,人皆有七情六欲,刻意去压抑,反倒容易偏执成心魔。还有……”

他忽然起身,用发烫的面颊摩挲着桑妩:“公务再繁重,也不可冷淡夫人。”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气氛被他突然的索吻打破,桑妩委实被逗笑了:“你呀你……”

轻轻落了一吻后,他道:“这旬不得空,下旬,下旬休沐,乐游原的樱花还未谢,我们再去踏春。”

桑妩道:“好。”

“今年祖母整寿,需得回去余杭,正好来回路上,你若有想去的州府,也可以沿岸多留几天。这次,没有旁人打扰。”

桑妩想到曾经船行,没有别的消遣,便显得精力过于旺盛的那些时日,微微咬了下唇:“好。”

却又想到:“不带阿渡回去吗,祖母也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醉了酒,反应迟缓,裴序目光落在那一启一合的饱满唇瓣上,看了数息才吻上去。

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音。

将她好好的唇脂都吃没了,才满足分开。

自己唇边亦染得滟红,被他轻舔舐去了。

很是轻佻。

他亲得没轻没重,桑妩唇瓣发麻,料想与他眼下的情形没什么分别。

任一个人看了,都要遐想连篇。

一会还得下车呢。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帕子捂着唇。

就听他道:“他还小,坐船太远,不适应,过两年再说。”

桑妩一顿,似笑非笑,拆穿他:“你故意的?”

裴序顿了顿,不以为忤。

孩子还小的时候,分得了桑妩大部分关注,他没什么可说的。

人之常情。

那也是他的孩子,对方继承了他二人的皮肉骨血,随着成长,越来越多他们结合的影子。

每每见之,裴序亦满心柔软。

但现在,阿渡已经开蒙了,于大家族里的子弟来说,已经是需要逐渐独立的年纪了。

他幽幽看了桑妩一眼,不满:“阿妩,莫光说我。”

“你也该多重视些我。”

他不像别的男子,动辄纳妾通房,从一开始,心意便全倾注在桑妩身上。

如此,让他的孩子知道,他的父母伉俪情深,恩爱不移。

待这孩子长大之后,也会学着父母的样子,如同那般认真专注地对待自己的妻子。

即便醉了,他亦有他的道理。

桑妩又总能被他的道理说服。

这是好的引导和开始,一如兰因,或许能影响以后数代。

便放手去做吧,虽不知结果如何,至少还有笔墨,今人的作为不会被洪流掩埋。

面对这样琉璃般剔透的心怀,桑妩回首,也只叹痴不言悔。

裴序重新躺回了她怀中,神情安宁。

看着他醉酒后格外昳丽的面庞,桑妩忍不住凑了上去。

三月末的暮春之夜,马车内温度节节攀升,窗边的竹帘却放落下来。

些微的水声匿散在行驶途中。

待车马在府邸门前停下时,又归于平静。

第89章

清秋时节,檐外雨丝沥沥,打落了满地的碎金。

木樨的气息越过窗榥,幽幽入盏。

裴序垂眼啜口茶,将视线漫落在雨幕。

西湖岸,枯荷细瘦。

江南的料峭秋朝,向来是这般清朗而有寒意。

他久居京城,回来难免不适应。

昨夜睡得已不算安稳,今晨又被这样的淅沥缱绻缠上,饶是自少时起便修身养性,也还是无可避免地心生了一丝浮躁。

一旁包幞头的青年,这桑氏珠宝铺子的男仆见状,半拘谨半讨好地对他一笑:“郎君稍候,我家主人就快回了。”

裴序未曾回头,只看着窗外的街景,嗓音淡淡道:“不急。”

男仆知道这等贵人都喜欢清静,又怵他身周气势,上了茶,没多嘴便下去了。

剩裴序独坐二楼,漫不经心,临窗俯眺。

余杭城环山绕水,四季有四季的宜人,晴如诗,雨如画。

俄而,那诗画深处走来一对身影,女郎抱着画卷,手臂小心遮蔽在前,一路小跑。少年郎君撑伞追随护送,亦步亦趋。

双方都有想要保护的对象,不可避免的,各自湿了衫子。

裴序目光落在二人几要交迭的袖摆上,微妙地顿了顿。

女郎豆蔻年华,虽垂着脸,腮边线条却柔润。

看起来,就还没及笄。

这个年纪,于诗文中正是知慕少艾,情窦初开时。

这般亲近的举止……虽则于礼法上不那么符合,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只淡淡移开了视线,视若无睹。

却不想,那女郎一路朝桑氏铺子而来。

雨势茫茫,那一道倩影立于门口,进入了裴序的视野。她将画卷递给仆人,柔柔对那少年拜了一礼:“麻烦秦郎君了。”

少年嘻嘻笑:“桑小娘子不必客气,能帮你的忙,某乐意之至。”

原来是铺主人女儿。

裴序可有可无地想,这桑氏珠宝铺子在城中也算有些名气,自家千金……衣裙怎地清素成这样?

女郎抬起头,雨雾中一笑。

那双明眸含水,弯似秋月,竟叫身后诗画般的街景都失色。

裴序微微一顿,不难想象出那个背对自己视线的少年,此时呆若木鸡的表情。

女郎未多停留,转身进了门,那少年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檐外人去影空,裴序垂眸再啜了口茶,隔着一层木质地板,楼下却传来轻轻袅袅的说话声。

“阿耶呢?”

“主人腹痛不适,寻郎中问诊去了……”

“嗯。楼上有客?那你杵在这做什么?”

似是怕惊扰了裴序,男仆回答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裴序自幼习武健体,目力、听觉都较常人更为敏锐,还是听清了对方的说辞。

是觉得他身价不菲,必是笔大买卖,眼下主人不在,自己又不懂行,怕他久等不耐,便让这女郎代父招待。

那女郎为难:“可……”

那男仆声音刻意压低时,裴序尚还能听清,这女郎语气却实在轻袅。

似一缕烟,掠过耳际,听不真切。

过了会儿,她似妥协:“好吧。”

有轻盈的脚步声踏着阶梯渐近,裴序蹙了眉。

一方面,是对男女单独相处的情境觉得失礼,下意识排斥,另一方面……适才那男仆的语气虽算不上指使,却也不甚尊敬,这女郎——

脾气未免太好了些?

裴序缓缓咽了茶。

商铺招待,茶非是什么好茶,萦绕舌尖的那股涩味还没散去,那轻轻袅袅的声音便重新在耳边柔柔响起:“请问……可是公子要看首饰?”

裴序顿了顿,抬眸看去。

隔着轻纱罗纨的素屏,少女身形朦胧影绰。

奴仆急功利,女郎家却还知礼。

裴序颔首道:“有劳店家。”

这声音……

清凌低沉,如冷雨落潭。

桑妩眼睫眨了眨,试图透过罗纨探清对方模样。

自裴序踏进铺子,即便身周没有随行奴仆,那一身气度与衣饰也都是能瞧得出来的不凡,看着就是个大家公子。

似招待他们这等身份的人,默认的,店里平日橱柜摆着的那些“通货”,是不够入眼的。

是以男仆久等不来桑万千,自己却没这个资格触碰店里的珍品,才会心急火燎地催桑妩接待对方。

只不过屏风轻薄,光线却是从他身后窗户投来,桑妩只看见个模糊的,逆着光的轮廓。

坐如青松,气质不俗的。

桑妩收回打量,笑了笑问:“公子自己戴玩还是送人?……小店近来新进的珍珠、琉璃,都极受青睐。”

裴序只不置可否:“都看看。”

桑妩顿了顿,复开了明净的笑容:“好,公子稍坐。”

那裙摆翩然远去了,裴序微微抿了口茶。少许的功夫,对方又托着妆奁盒回来。

似他这般注重隐私,不透露意图的客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桑妩将盒中经挑选过的首饰一件件摆在了案上。

这般,便不能再隔着屏风了。

她跽坐在桌案一角,微微倾身,动作轻盈,青嫩指尖衬着珠宝,映在窗牗漫进来的光线中,流光溢彩,赏心悦目。

但对方的目光十分克制,似乎始终不曾打量她。

这个认知,令桑妩感到微微的意外。

这个世上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人,桑妩从来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只要她愿意,什么也不必做,那些世家公子自然而然都会向她献殷勤。

而他们无论是长她几岁,还是同龄少年,无一不是拘谨模样,便如适才的秦十一郎。

眼前这个……桑妩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

却不想,窥探的意图被对方察觉,掀起眼皮看来。

目光相接,桑妩屏住了呼吸。

若说适才只觉是清冷的雨,眼下,精细雕琢的冰瓯,或百经淬炼,仍持净白的瓷器。

鸦羽般的长睫垂覆下来,清隽淡漠,无悲无喜,如一尊玉塑。

只这一点小小的惊艳,很快在那略显冷淡的眉目间清醒了。

除了冷淡,似还有种熟悉之感。

她调整了呼吸,征询地问:“公子?”

裴序的视线掠过那些珠宝,定在那托衬着一块玉玦的掌心。

素手春葱,本是比玉玦还更莹润的颜色,指尖却染着一点嫣红。

丹砂的痕迹。

手指纤细,看得出是长年握笔的手。

他不由想起适才。

临窗观雨,佳人抱画。

莫名地,觉得欣慰。

世人眼中的商人,奸猾油嘴,汲汲营营,在前朝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地位很是低下。

这样一位灵秀少女……若是目不识丁,难免令人生出白璧微瑕的遗憾。

还好她不是。

裴序压下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女郎家看着还没及笄,就比自家妹妹大几岁。故而他眉心暖和了一分,道:“是给人的生辰礼。”

桑妩明白了,托盘中换了几样。

她笑道:“既是送人,不妨看看宝石?”

裴序总算知道,为什么那奴仆见这女郎如见救星。

那些镶嵌了宝石的手钏、璎珞、钗环在她手里,平白就比摆放在一旁的更让人有购置的欲望。

这般看过,竟找不出最合适那个。

觉得每样都好,都很相宜。

偏偏对方贴心极了,笑道:“确实有些难选。余杭只我们一家与粟特商人合作,宝石的品相好,以往的客人也常抉择不下呢。”

毕竟是商人,裴序都以为她就要说些“不若都带回去,任寿星自己择选,礼多人不怪”之类的推销,却不想,她道:“若不然,我给公子试试吧?总要挑出最合夫人心意的那个。”

她眨眨眼,眉目间流淌着一段打趣。

因他身周的气场刻意缓和了,是以她不像家中弟弟们怵他。

裴序却顿了顿,道:“是送长辈。”

说完,又是一怔。

自己为何要多余解释这句。

分明是银货两讫,再见不识的关系。

好在这女孩子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着轻轻“哦”了句,依旧细致地推荐。

只裴序没想到,她说试试,是试在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他的目光便不得不落在她身上,欣赏……那些珠宝。

虽说商贾之家,没那多体统规矩,裴序却还是本能地蹙了眉。

且观其手法娴熟,不是第一次这般做了。

可以想见,从前碰上独自来相看礼物的买家,也都是习惯这般操作的。

小娘子家懂得什么道理,自然是那奴仆口中主人,这女郎父亲教的。

不必想,都能推断出对方这般授意的意图——女郎年轻,却实足貌美,轻易更能哄得异性买家成交。

还真是,利令智昏。

裴序唇角微抿,沉声道:“不必试了。”

桑妩原本已经介绍了几样,剩下最后一副红宝石的对钗,闻言,手下一顿。

这贵公子的语气较之前冷了许多。

莫名就不高兴了。

她抬眼,小心地道:“我适才……有净手焚香的。”

怯怯试探的一句,裴序知她是误会了。

他捺着性子,道:“不必试了,这些都……”

“请问,桑小娘子可在?”

楼下,一道年轻男声打断了二人的交流。

裴序顿了顿。

他听出来,这是三房那位六堂弟的声音。

前两日他才与对方打过交道,不会认错。

他来做甚?

且听语气,仿佛与这女郎也是熟识。

桑妩微怔,些许赧然地朝他道:“公子,稍候。”

裴序一双刑狱利眼,微妙地察觉到那背影脚步此刻透着轻快,就像是一天之中一直等着这刻,终于松了口气似。

“桑、桑小娘子,我来取画。”

明显听得出来,少年见到她后,声音一瞬局促了不少,透着紧张和兴奋。

女郎却仍是柔柔的带笑的声音:“给。”

“银钱就不必啦,既是师兄介绍的你,便都熟人,一点小忙,六公子不必客气。何况,若非是你,我怎有幸一饱眼福,能亲眼看到周大家的妙笔呢?”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就占小娘子便宜了。”

待要走,一脚迈出门槛,又被叫住。

“哎……你怎么冒雨来的?才补好呢,莫再淋湿了它。”

她转而吩咐奴仆,“去给六公子拿把伞。”

裴六郎不过是个少年,裴序抬眼望向檐外——适才那位【秦十一郎】与她站过的位置。

而今,一样的场景,换了个男子又重新上演。

女郎将他送到门口,抬眸笑了笑,映得这堂弟眼睛里也全是笑意,傻傻的挪不动脚。

少年人,惊艳或情意都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两人并肩站在檐下等仆人取伞,一样年轻俊美的眉眼,与余杭秋色交相辉映着,这一幕画面,其实是十分和谐的。

有路过的避雨行人,都不自觉放轻放缓了脚步。

裴序神色微冷,将盏中残茶饮尽。

桑妩目送走这位裴六郎,品将他刚刚的神情反应品味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事情顺遂,她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不少,待回到楼上,却不想,适才还临窗端坐的青年却不见了身影。

她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桌案。

上面摆放的各样首饰依旧,独独少了那对她还未曾试戴过的金钗。

可她十分确定,适才对方的语境,是想说【不必试了,这些都包起来吧】。

她抿唇,问:“人呢?”

男仆:“适才结过银钱,走了。”

他叽叽歪歪道:“瞧着是个大家公子呢,竟只买了一对钗,怎地这般小气……妩娘子,妩娘子?”

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该不会,是你得罪他了?”

桑妩从怔忪中回神,望向那空荡荡的窗畔,反问:“你觉得呢?”

男仆看看她,小声道了句“倒也是”,便没说什么了。

桑妩蹲下去收拾桌案,忽地,她明白那冷淡眉眼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是裴六郎。

刚才离开的少年,青涩眉间,依稀可以看出几分相似的影子。

裴六郎十六七岁,再过一年半载,长开了,必定更像。

若不算马球场上的遥遥一瞥,她和对方今天只是第二次见面,是故没能一眼认出。

但这位……桑妩很确定,她没有在余杭见过他。

她眼神动了动,问这仆人:“你可知道,裴家几房的年轻公子里,约莫刚及冠年纪的,有谁?” 。

裴忻回到家,听闻父母都去陪老夫人用早膳了,又折返跑到了正院。

“祖母!阿耶!娘……四、四堂兄?二伯母?”

“嘿嘿……都在啊。”

他尴尬地收停了脚步,整整衣襟袖口,迈着轻快的步子行了进去,给长辈们请安。

三夫人嗔了他一眼:“一大早,往哪跑了?连个人也不带。”

裴忻支支吾吾:“就……出去散了散,逛逛街坊。”

话音落下,促膝坐在祖母下首的四堂兄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地,那眸光莫名有些不悦。

裴忻顿了顿,赔了个笑脸。

十六七岁,正是不着家的年纪。他又一贯没个正形,对读书写字兴趣不大,三房夫妇并老夫人也都习惯了。

只有二夫人难得回来,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侄儿一眼,啧啧道:“那么大早,开门的铺子可不多,这还下着雨……你这兴冲冲地回来,该不会,是去见心仪的女郎了?”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长辈面前,裴忻必是要否认的,顾不得心虚,立刻摆手:“二伯母,我、我可没有!”

他这眼睛瞪大、满面通红的样子十分可爱,二夫人噗嗤笑了。

三夫人就不高兴了,扯着帕子甩了一下:“阿嫂说什么呢!”

“无媒无娉,那叫私相授受,我们家六郎还小呢!也不嫌难听!再说了,四郎不也一大早从外头回来……你扯我做甚!”三夫人忿忿瞪了眼自家相公。

她岂能不知他的意思!

他那套说辞,她都能背下来了!

无非是二兄去得早,二嫂一个人拉拔一双儿女,可怜,让她多让着点。

嘁!四郎何曾要她“拉拔”过?

三相公便又絮絮:四郎从小不常在至亲身边,此番难得回来给二嫂庆生,就见你跟他亲娘针锋相对的,心里怎么想?说出去,别人笑话我们三房成天欺负一个寡妇。他又是爹跟大哥都看重的人,你被他记着了,万一以后针对你儿子怎么办?

独子是二人的心头肉,每当这时候,三夫人再气也都被说服了。

一个眼神,三夫人懂了三相公要说什么,气咻咻地闭了嘴。

三相公温然笑笑,给她盛汤:“让你尝尝这个冬瓜鸭子汤,炖得好。”

“母亲和阿嫂也多喝些,秋燥,降火。”

他抬起眸子,含笑看向一旁安静进食的青年:“鹤郎此番告假,是该在家里多待些时日,也逛逛周边。你没回来这两年,不光城里变化大,郊外的风光也很不同了,与长安还是不一样的吧?”

长辈问话,裴序先咽下了口中点心,他的婢女十分知道他的习惯,及时奉上茶,待清口擦嘴之后,方才回答了三叔父的问题:“家乡山水清丽,长安不曾有这样的风景。”

至于变化……实则裴序看来,与儿时记忆中没有太大差别。

西湖仍是那个西湖,烟雨有烟雨的意境。

他眉眼垂着,态度恭敬有礼。

三相公就笑了:“这几日连着落雨,你不习惯是正常的,待中秋前后,便晴朗了,天气也宜人。”

裴序顿了顿,终究应了声是。

不想让家人操心,纵有不习惯之处,裴序也没提过,左右很快就回去了,何必让家人折腾来去呢。

不曾想,还是被三叔父看了出来。

待从老夫人住处回到二房院子里,二夫人笑话他:“你呀,你呀,自以为藏得很周全,其实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是没睡好,还能什么?”

……原来是这样。

裴序却心知肚明,这半天的不悦,并非因为睡眠。

他从小学习养气,若连这点功力都没有,岂非成了笑话。

他只是……

裴序抿了抿唇,掀起眼帘:“母亲,六弟的婚事……”

他状若随意地询问二夫人:“三叔三婶那边,是不是也该相看起来了?”

第90章

二夫人眼珠一动,就觉得不对。

别看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淡,仿佛只随口一问,可二夫人是谁?

她是他娘!

她这儿子,在他大伯父身边待了太久,把裴家人那套话里有话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看着恭敬有礼的,实则内里疏离得很,要说他没别的意思,单纯只是关心下弟弟,二夫人一百个不信。

二夫人疑窦顿起,笑吟吟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序当然不可能将六郎私自与女子见面的事情透露给她。

他这母亲没别的什么,独独一颗八卦心,随时随地藏不住。

若告诉了她,恐怕不到下午,三叔三婶便要气坏了。

何况……

裴序淡淡道:“他眼下适婚之龄,儿归家前,伯父伯母过问了句。”

原来是这样。

若是长安里绛郡公的询问,裴序做侄子的,自然会替他打听。

二夫人憋不住失望,看见他不动眉眼,更气不顺了:“好意思说旁人?我问你,你倒是稳重了,可我的媳妇呢?”

裴序不由一顿。

好好的,正说六郎呢。

他脸色更淡了一分:“儿刚入仕数年,根基尚未稳固,还不急考虑这些。”

二夫人嗤笑:“那你还管六郎。他都还没入仕,更急不着了!”

裴序:“……”

他低头抿了抿唇,语气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确不急。”

他道:“这几日看下来,六弟竟还是一团天真,成日与八娘厮混,确实不宜成家。”

二夫人:“……”

这母子俩经年不见得能待一处多久,竟也不生疏。二夫人身边嬷嬷跟婢女都习惯了,见他们拌嘴,只抿唇偷笑,并不惶恐。

自家夫人性子是这样,二相公去得早,身边没人陪她吵,她还嫌无聊呢。

待裴序走后,二夫人的心腹嬷嬷笑道:“鹤郎这孩子呀,看着冷清,待你还是亲近,你跟他计较什么?”

二夫人气咻咻:“我连他爹都吵得过,竟还吵不过他了!”

嬷嬷失笑摇摇头。

其实哪里是她吵得过二相公,是二相公不想吵,抗了下来。

只当时,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心意,明明至亲夫妻,却一个不肯软,一个不肯说,现在人都去了,说再多也没用。

二夫人眨眨眼,却是想起来今日三夫人未竟之语,拉过嬷嬷嘀嘀咕咕。

“……我是觉着,六郎不对劲,很不对劲。你瞧他脸红成那样……不过三弟妹说得也有道理。”

“你说,鹤郎一大早出门干什么啦?他可不是闲情逸致的性子!”

二夫人的猜测,裴序不会知道。他回到书房坐下,自然而然地,又看到了书案上摆放的礼盒——今日出门购置的那对金钗。

婢女奉了点心茶水,安静退出去。他伸手揭开那锦缎包裹的礼盒,拿出了其中一支钗。

此时晨雨方歇,阳光从阴云中漏了出来,自顶端镶嵌的红宝石中折射,流光眩目。

原是给二夫人备下的寿礼,裴序把玩了片刻,想起了那个看着柔弱、乖巧,才情兼备,却左右逢源的女孩子。

又想起她主动地用自己的美色展示衬托那些首饰时,秋光里,神情其实是没有一丝羞耻的。

人不可貌相。

但不关他的事。

他要做的,只是对六郎加以正确的引导,使他回到正途而已。

裴序垂下眸子,淡淡将金钗放了回去,束之高阁。 。

裴家二房的四郎君,三年前的状元郎回家探亲,为母亲庆生来了。桑妩这才知道,晨间那位公子身上冷淡疏离的气质为何那样不同。

他……是从长安来的啊。

一想到长安,桑妩呼吸都放轻了。

她只有不到半年,就要及笄了。及笄之后,便要议亲。

如无意外,她爹一定会在余杭本地的富户中为她物色,当然,若她自己有本事使得高门士族里的公子许下亲事,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那样,便永远也没机会去到长安了吧?

桑妩长睫微微动了动,眼神里的光黯了一些。

她向往长安,因那是母亲的故土。

一个没有爹和继母一家人的繁华之境。

是以她结识了曹九郎、李五郎、秦十一郎……都觉得不够好。

因他们家族根基在余杭,以后要走的路也同大多数纨绔一样,留在家里,听从家族的安排。

自然不可能纵容她,带她搬离余杭。

所以桑妩将目光放在了裴家六郎身上。

那天不过是偶然去看了一场马球赛,便记住了这个鲜眉亮眼的小公子,赛后,却无意听他同旁人提起自家姐姐——宫里的淑妃娘娘。

她由此想到了裴家其余郎君,出仕后,大部分都留在了长安。

这其中当然就包括了这位裴四郎。

十七岁及第出仕,二十岁升任大理寺少卿,如今,已是长安城最年轻的四品官员。

这些,自然不是桑妩能够轻易了解到的。

她既花心思搜集余杭各大世家中年轻子弟的讯息,便是想精挑细选择出一位可堪托付终身的优秀君子。

在今晨之前,裴六郎无疑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可裴四郎的出现,却令她心中微微生出了涟漪。

状元郎的风采,也不是平常人能亲睹的。

聒噪的男仆被她打发离开了二楼,桑妩留在刚刚二人打过交道的雅间,想,若说优秀,与他的兄弟相比,裴四郎可谓优秀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

且及了冠的青年,真的是不一样,目光里蕴着锋芒,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

就,给人更为可靠的感觉。

只这涟漪才在她心中微微泛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些未被买走的首饰上。

桑妩顿了顿。

理智清楚地告诉她,裴四郎非是那些甘愿随她驱使的男子。

似他这种人,你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好处,是要拿等价的诚意出来交换的。

而她,一无所有。

心里的想法复又坚定了,桑妩就觉得,少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还带点赤诚,不会有让人看不透的感觉。

余杭的秋季漫长,自七月底来,断断续续一阵瀌瀌的雨,扫光了枝头的落叶,送走了最后的燥热,终于迎来了天高气爽的日子。

八月初七,裴序受旧友邀请,共同去看望另一位世交家的长辈。

那位长辈信道,这两年搬到了栖霞山中修行,裴序与友朋乘马车出城,一路上阳光明媚,融散了前些时日的阴冷迷离。

今日出城散心的人不少,拜访过长辈,两人徒步下山时,便挑了一条人少的小径。

山腰的枫叶都红了,错杂着常青的绿树,一眼望去,艳丽斑驳,风景正佳。

见到这样的景致,便一直以来都对家乡没有什么特别留恋的裴序,心情也不禁舒展了几分。

又想起儿时随长辈来栖霞山踏春,那时候,亦是这样漫山遍野的花海,桃杏缤纷。

果然是长安难有的景致。

大概更因是儿时的记忆,没有掺杂任何的尔虞我诈,更让人觉得放松、安心。

他安静欣赏着这片携着回忆的美景,身侧,友人却饶有兴致地“咦”了一句:“那是不是你们家小六?”

因都是世交,互相都认识。甚至他这几年远在长安,友朋跟六郎接触的时间比他都长,自然不会看错。

裴序顺着他的话看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山脚,一对并肩而立,正帮扶一位老叟的少年男女身上。

那老叟应是摔了一跤,伤了腿脚,二人搀着他下了山,老叟道谢时,那女郎微笑着抬起了脸,迎着明媚的秋光,比那天朦朦雨雾中的样子,更娇艳了些。

裴序顿了顿,挪开了视线。

少年的脸红,却不知是因老叟道谢而起,还是什么别的。

友朋亦调侃:“许久不见,小六也长大了啊。”

说完,却是想起自己这故交的性子,恐怕看不惯这样少年怀春的场景。

他侧头看去,果然见对方脸色淡了下来。

二人缓步行至山脚,那两人还没离开,便碰上了。

裴忻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四堂兄,不由得一愣,过后忙向两位兄长问好。

那紧张跟心虚写在了脸上。

身畔的女郎却没什么反应,只随着他给二人行礼,面对裴序,这次她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微笑着唤了句:“四公子。”

那柔柔的声音,比上回底气稍足了些,不再是一息烟。

像一缕风。

清风明月,心旷神怡。

友朋都惊艳了一瞬。

不过他比裴序更年长岁余,已经成了家,当然不可能对个没及笄的小姑娘,还明显是世交家弟弟的好感对象的人生出什么想法。

得知裴忻让车夫送那老叟回家后,笑道:“走吧,载你们一程。”

而那天,裴序亲眼目睹她和两人牵扯不清,比私相授受更为恶劣的行径,自然不会再对这样的女子抱有任何好感,甚至下意识地排斥,看见她和自家子弟站在一起,觉得碍眼讨厌。

此时面对她的问好,只矜淡地微微颔首。

于裴忻眼里,两个人不认识,四堂兄又一向是冷清性子,这反应也正常。

趁二人转身背过去后,他凑近了低声解释:“四堂兄一向如此,待我们还更严厉的。”

桑妩只一笑。

待上了车,在下席跽坐定,恰好又与裴四郎面对面。

那清冷萧疏的气质萦绕在身周,纵马车十分宽敞,氛围也使人感到拘束。

余光感受到裴四郎的目光掠向她,桑妩微微垂下眼帘。

一直以来,她都很明确自己在做什么,但面对这样的审视,还是感到了脸热。

她还很年轻,既不能借助自己的力量实现想做的事,也不能坦然地无视礼法的约束。不打算接近裴四郎,除了自知之明,更有因为他是裴六郎兄长的缘故。

她强压下了这种浮躁的感觉。

裴序没说什么,只是在回到裴府后,将裴忻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怀云山房里,屏退了下人,裴序瞥了这六堂弟一眼,平静道:“坐。”

裴忻臊眉耷眼地过去坐下。

四堂兄沏茶的手艺没得说,只裴忻顶着那道淡淡压迫的视线,根本没心思气品鉴。

抿了没两口,便沉不住气,磕磕巴巴地解释:“四兄,我……我今日是出城跑马,经过栖霞山,想着阿娘近来有些失眠,便想为她求道符回来……不曾想,遇上了桑小娘子,和那老叟。”

裴序将他的忐忑尽收眼底。

他“嗯”了一声,并没有就这个话题与对方继续讨论桑妩这个人,这件事。

因他考虑到三叔父身体不好,若他强硬地在家人面前揭发六堂弟的行为,不合适,三婶与母亲的关系也会更加尴尬。

而六堂弟也非是那些混不吝的纨绔,至少还知道羞耻,便证明他清楚自己的不对。

裴序心中有数,转而考起了他的功课。

明明是八月清秋,风里没有一丝燥热,裴忻却被考出了满头的大汗。

他满了十六,裴序问的都是些自己十四五岁时所学,还有明显的放水,结果仍不尽人意。

“你有孝心、善心,这很好。”过后,裴序缓缓道,“只诗书实在是不扎实,以后,每日辰时到我书房来吧。”

裴忻愣住了,懵懵抬起头:“啊、啊?”

裴序反问:“怎了?”

裴忻怎么也没想到,四堂兄会如此关心自己的学问,欲哭无泪,却又找不到回绝的借口。

能得状元郎日日亲自指点,这可是旁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他拒绝是多不知好歹呢。

但裴忻还是不死心地讨价还价:“能不能、能不能隔日……”

剩下的话音,在四堂兄撩起眼皮看来时,不由自主就灭了。

裴忻乖乖一低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都得早早起来,一上午,被拘在怀云山房,许久不曾这般勤奋刻苦过了,一过午食只想倒头睡觉。

别说出门玩了,就连裴八娘来寻他,也十有八九寻不到人。

但还是记得自己答应桑妩的事,在中秋节前两日,终于趁这天四堂兄不在府里,得空出了门。

桑妩儿时学画的宋画师,自从不再教授徒弟之后,便搬到了夫子庙赁住。她头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需要人照顾,桑妩一旬里至少会过来两到三次。

上一次桑妩过来时,看到大殿中的壁画结满了尘网,还掉了颜色。

那壁孔子讲学图是多年前建庙时宋画师亲手一点点画上的,耗费数月心血,曾经为这座庙吸引来许多香火,桑妩不想让宋画师清醒时看见了心疼,便想着清理后由自己填上掉落的部分。

这是件大工程,她一人难以完成,再加上,此前补画、还伞、偶遇,几次下来,有心营造一次和裴忻更长时间的单独接触,便想到了请他帮忙。

在栖霞山和裴忻提出请求的时候,对方几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结果那日回去后,对方又托人给她带话道歉,说这几日没空,需得另择日期。

桑妩尚不知道他被裴序约束在眼皮底下读书的事情,只看眼前的少年,眸子里有歉然,有忐忑,还有捺不住的羞赧和笑意。

这一点,打消了她这几日的诧异,轻笑安慰:“是六公子你帮我忙,自然照顾你的时间方便,我怎会生气?”

“走吧,我们去夫子庙。”

夫子庙后院还借住着许多家贫无舍或想要专心考取功名的士子,平日里,大家相安无事,各自读书。只今日,却见大家都聚在大殿内,连打杂的仆役都不见踪影。

大殿的门窗闭着,看不见具体情形,只听出仿佛是有人来此讲学答疑。

那声音低沉冷清,隔着门窗,与嗡嗡的讨论声、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听不太清。

只知道一时似乎不能进去。

桑妩便先进去看了宋画师。

宋画师刚醒,坐在床上搓脸,桑妩便向她打听:“是谁来了呀?这么大阵仗呢?”

宋画师想了想:“什么什么状元。”

桑妩一怔。

在这余杭,能称之为状元的,那不就是……怎这般巧,又碰上了。

宋画师拽着她袖子:“我要吃状元糖。”

桑妩被她拽回了神,柔声哄道:“那个不好,你吃了牙疼。”

待安抚了宋画师,给她梳好头发,便听见庭院里,裴忻愕然的声音:“四、四堂兄……你怎在这里?”

那些士子散了,此刻,庭院里只剩堂兄弟二人隔着台阶对视,裴忻好生心虚。

溜出来一次,又被撞见了。上次还可解释是偶遇,这次当真是分说不清。

裴序看着他:“受刺史相邀,来此讲学答疑,你呢?”

他问:“六弟,你来做什么?”

裴忻吭哧了一下,没敢说话。

裴序负手看了他片刻,了然地朝厢房一瞥,开口道:“六弟,你须得明白,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隔着窗纸,桑妩不能看清二人的神情,却清楚听见了他的话。

依旧是淡淡嗓音,语气却锋利了起来。

让人头皮有一瞬的发麻。

不知怎的,总觉得对方不光只是在教育弟弟。

裴序对这六堂弟说不上失望,但也不会欣赏对方这飞扬浮躁、按捺不住的性子就是了。

他严肃起来,面色比枝头枯叶上挂的薄霜还更寒凉,裴忻低头臊红了脸。

便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让裴序更蹙了眉。

此刻,他深深地觉得,三房叔婶的确将这独子惯得太过娇气。

正当他想开口再说什么时,厢房的隔扇门被缓缓推开,从屋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裴序抬眸凝视。

“四公子,”她轻声解释,“是我麻烦六公子,来帮忙清扫填补壁画的。”

她两手交叉,深深拜了一礼:“这件事,实是我唐突了,不怪六公子。”

少女在晨光里,脸上布了薄绯。

认错倒还算坦然。

裴序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了下去,落在她裙摆上。

大约为了方便干活,她今日穿得比初见还更朴素。

也侧面印证了她并未说谎。

裴序也的确留意到了适才大殿中的壁画,画工精美,却因年久,有些地方缺失了,尤其孔孟身上,还留有前阵子阴雨连绵后斑霉的痕迹。

这夫子庙里的仆役也不管,就任壁画这般损坏。于熟读圣贤书的士人来说,其实是挺不尊重的一个行为。

裴序原本打算结束后联系庙主人修补翻新,不意这女郎今日约裴忻过来,便是为的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问:“这壁画,一直都是你在维护?”

女郎摇摇头:“是我的老师。只她这两年时犯糊涂,不好再动笔了。”

似怕他不信,又抬手一指:“她平日就住在夫子庙,四公子……可以问问这里的杂役。”

看着他时,又是那般试探小心的眼神。

裴序抿了抿唇。

他没有不信,只是问:“你的功底,比之你的老师如何?”

桑妩闻言一怔。

裴序捺着性子,问:“若你来修补,能恢复原样的多少?七分?”

裴序记得小时候,离杭北上前,就来过此处拜祭。那时候,夫子庙刚落成,壁画精美恢弘,吸引来无数人参观,与现在的落败不可同日而语。

裴忻还在发傻的时候,桑妩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顿了顿,抬起眸子:“我画技不差的,也很想试试。四公子,要看看吗?”

邀请他,是顺水推舟,表态二人没有见不得人的行为,亦是给裴忻递台阶,揭过刚刚的话题。

分明看穿了对方那点小小的心思,裴序却仍然可有可无地点了头。

回到大殿,先让人将尘网除去了。

桑妩则先净手。

水珠滴滴答答流向盆中,挽起一截的袖口下,手腕纤细莹白,手指修长美好。裴序莫名就想到那天,她也是小心地告诉自己,她试戴首饰之前有净手熏香,那怯怯试探的语气,是在怕他因她商贾的身份嫌恶不喜。

再联想适才,她出来道歉解释的时机也是刚刚好。

裴序就发现,这女郎的确很懂怎么圆滑行事。

她年纪不大,家境殷实,竟这般会看人眉眼高低。

所以短短数面之缘,六郎就已经被她俘获了。现下更愧疚得跟在她身侧,替她拿着暂时用不上的画笔工具,自觉担起了跟班仆从的角色。

这不能完全怪六郎心志不坚。

是这女郎。

她太懂这个年纪的男子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慰藉。

裴序心内摇摇头,只看她细致地将原本残缺的壁画描绘完整。

纵对方自证了“画技不差”,裴序原先也没想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来修补这样宏大的一幅壁画,成品能好到哪去。

可大半天下来,最后呈现的效果,竟意外地令人惊艳。

裴忻已经见过了她的技艺,但那也只在画帛上,处理了一块被茶水浸坏的笔迹,这却是铺满一整壁墙面的饰画。

何况还有极具压迫感的四堂兄在一旁看着。

裴忻简直太佩服桑妩了。

带着这种佩服,他殷勤地问:“桑小娘子,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桑妩将手中的画笔往他怀里小罐中一丢,抿唇一笑:“烦请六公子弄些井水,将这些笔洗净。”

裴忻听吩咐当即去了。

桑妩近距离再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想离得远些看看整体,后退了半步。

但她忘了自己是踩在椅子上。

当她后脚踩空失去平衡,从高处歪倒下来的时候,遽然失重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在惊叫出口前,就有东西及时抵住了她的背后,使她恢复了重心,得以平稳站在地上。

桑妩尴尬看了眼眼前冷淡收回手臂的青年,攥住衣摆,垂眸轻声道:“多谢四公子。”

奇怪,他刚刚不是在壁画另一端……也不知道怎么一下过来的。

对方矜持地点了点头。

空旷安静的大殿,距离一下近了,却没人交谈,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桑妩检查了壁画整体,转头,看见对方也在打量她修补的地方,看得认真,不由顿了顿,问:“我觉得还好,四公子觉得呢?”

又在试探他了。

裴序回神,看了她一眼:“我觉得……”

正当桑妩竖起耳朵等待他的点评时,他却停顿了话音。

桑妩忍不住扭头,看他,想催促又不敢。

这时候,倒少了些世故的圆滑,显出几分年少的可爱。

裴序终究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又绷住,目光回到壁画上。

“很好。”他淡淡道。

得到了认可,桑妩笑了。

且她能感受到,这一刻,裴四郎身上的那种善意好像又回来了。

果然还是有用的吧?阿娘让她学的这些东西,纵不能改变她的出身,至少可以拉回一些世人眼中的印象。

裴四郎更是裴家未来的掌权人。

桑妩对他没有接近的想法,但也不想让他对自己抱有反感的念头,因她如果真的和裴六郎谈婚论嫁,她总不可能凭靠他一个人的喜欢,在大家族中站稳脚跟。

幸好裴四郎不是那种眼睛生在头顶上的人。

裴序虽没有去看她,余光却能感受到,有一瞬间,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以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睛都笑弯了起来。

裴序微微有些出神,却很快清醒。

纵她有着不错的才情、性格,但她三心二意,周旋于不同男子之间,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裴序从小接受礼法规训,最厌恶就是虚伪的人,是以很快遏制了那些许的动摇。

桑妩不会以为得到了裴四郎一句认可,就代表他同意自己和裴六郎的事,但至少说明,对方是不讨厌自己的。

但自那天后,莫名地,在她有机会跟裴忻接触时,裴四郎身边的人总会那么恰好以各种理由将他召回去。

就很微妙。

桑妩很确定对方是故意的。

她明显能感觉到裴忻的喜欢,只是还没碰到一个足够开口表明心迹的契机,这种契机,可遇而不可求,太刻意催化也不好,原本有一次,氛围时机都很好,偏被裴四郎给打断了。

因和裴忻的关系停滞不前,桑妩心内不由生出了微微的怨念。

裴四郎,裴四郎他不是在京城做官的?

他怎地还不回去?

又过了两天,桑妩便从裴忻口中打听到,秋初开始,长安因春夏的干旱闹起了饥荒。天子率宫妃宗亲就食洛阳,朝廷无人主持,城中烧杀抢掠迭起,饿殍数不胜数。

郡公府那边随后来信,要裴四郎暂时不必回去。

桑妩闻言一怔。

难怪。

算算日程,饥荒开始时寄出的信件,抵达江南时,长安已陷入了混乱。

纵她不懂朝政上的事,却读过史。天下太平时,人们讴歌天子圣明,乱世来临,则需要人顶罪。

无论是出于对人身安全还是未来仕途的考量,裴家人都不会希望裴四郎此时搅入这种混乱中。

桑妩其实奇怪,但是对上裴六郎不以为意的神色,又将疑惑咽了回去。

民生社稷,实在不是她需要关心的。

她需要关心的,是渐渐临近的及笄日期。

桑万千已经开始在考虑那时宴请的宾客了。

桑妩咬唇,道:“六公子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若没别的事,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一会四公子发现你不在书房用功,又要生气了。”

女孩子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虽则装作若无其事,语气里的幽怨却是听得出来的。

委屈的样子,看得裴忻心痒痒。

话都没说两句,哪里舍得就回去呢?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轻笑:“不急,不急。”

因为长安的事,四堂兄最近没空理会他,裴忻难得能出门喘口气,还没人随时逮自己回去。

前几天他都稀奇了。

真的,若非知晓四堂兄为人光风霁月坦荡磊落,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对桑小娘子有什么意见了。

不过他今天来寻桑妩,确实有正当的由头。

桑妩听了他的话,不由一愣:“……我?”

原来是八月里,二夫人过生辰,虽守寡不能热闹,裴四郎却送了件十分符合对方心意的寿礼,令三夫人私下好羡慕。

三夫人的生辰跟二夫人也就差了月余,裴忻做儿子的听了进去,便也想投其所好。

三夫人是标准的江南淑女,素日里雅好抚琴、丹青、茗茶,于裴忻来说,一架好的古琴太贵,找人新斫又赶不及工期,而茗茶在江南简直太常见了,三夫人日常喝的都是最新鲜的好茶,没什么新意。

他便想到了此前,自己不慎泡坏了母亲收藏的名家丹青,令母亲心疼,便托人四处打听找到了桑妩帮忙修补。

修补后的成品令母亲也赞不绝口。

裴忻邀请她给三夫人、三相公画一张工笔像,记录下夫妻的日常。

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接触的机会吧,桑妩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九月初十那日,桑妩被仆妇一路请至了三房院落。

院子里,袅绕着淡淡的药香。

今日天气微阴,光线其实不大适合作画,但于三相公的身体来说,却是最舒服的状态。

画的是三夫人制香的场景,三相公持书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三夫人身上。

少时为了练习,也与同门互相画过对方,画多了后,桑妩对人眉眼间的神态感知极为敏锐。

今日虽是为了作画刻意摆设的场景,但明显可见,三相公眼神中的爱怜是装不出来的。

结发夫妻,伉俪情深。

桑妩用了大半天画完了这副像。

可以说是她最用心的作品,完成得堪称完美。

三夫人、三相公当场看过,赞不绝口,看向她的目光含着温和欣赏,裴六郎冲她挤眼睛。

她竟没觉得多开心。

甚至有些虚无的空洞感。

桑妩不知道这种空虚从何而来,大概是从没在家见过这么和乐的氛围,所以发自内心地羡慕,却清楚自己很难有这样纯粹的情意。

这一点羡慕,延伸成了无法融入的自卑。

裴忻只以为她是累着了,又有些不舍这么早送她出府,主动提议:“不若去园子里逛逛吧?”

桑妩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裴府的花园,便是标准的江南庭院,小桥流水,草木葳蕤,亭台楼阁错落其中。美景却并没有让人忘忧。

光线比晨间更加昏蒙,低沉的气压笼罩下来,有一种风雨随时欲来的逼仄。

过不多久,果然下起了雨。

裴忻愣了愣,他适才遣散了随身的奴仆,便是为了单独与桑妩说话,这下倒好,连个使唤取伞的人都没有。

四下看了看,当即解下身上的披风,挡在两人头上,护着她跑进一处石亭暂避。

雨势渐大,一时没有止息的势头,天色愈暗了下来。

桑妩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裴忻看着浩大的雨幕,又看看她。

他了解过她家里的一部分情况,知道她担心什么。

裴忻犹豫了一下。

抛开所有,今日是他邀请对方来帮自己准备给自己母亲的生辰礼,若让对方因此晚归挨骂,他也过意不去。

等下人找来这里,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裴忻拢了拢拳,转身做了自从相识以来,最大胆的一个举动——将自己的薄披盖在了她的肩上,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取伞。”

桑妩愣了愣:“不必了,怎么能让你淋雨……”

话未说完,对方已经跑进了雨幕。

身形渐隐在茫茫中。

桑妩指尖抚上那一抹鲜亮的布料,微微出神。

出神的空隙,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以为是雨势太大,逼得裴六郎不得不折返。

回头看去,却不想,来人身着白袍,矜贵疏离,面容隐在伞下,握着伞柄的指骨修长。

分明是个及冠男子。

对方迈入石亭,在距她不近不远的距离驻足,收了伞,露出清隽精致眉眼。

她最不想在裴府遇上的人。

偏偏这个时候,单独遇上了。

撑着伞,非是为了避雨,便是因她而来了。

桑妩垂眸行礼:“四公子。”

距离上次夫子庙见面,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月。对方冒雨前来,携了一身清寒水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再回避,便越发显得冷淡。

桑妩垂着眼,任他审视。

即便避雨及时,衣衫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她肩上搭着六郎的披风,鲜亮的粉色与略显褪色的旧裙映衬着,格格不入。

半晌,裴序缓缓开口:“女郎似有困境。”

他说的,并非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桑妩只微怔,便明白了过来。眼皮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裴四郎要是想调查些什么,自己那点处境,根本遮掩不住,是以桑妩并不意外。

她一向好脾气。

面对家人不公的待遇,面对势大奴仆的欺主……就连这一声“嗯”,也是极轻极细的,天然便失去了气场。

面对这女郎柔弱的做派,裴序其实费解,连带着竟生出了一丝恼怒。

为什么不自立?

明明读过书,聪明灵秀,为什么不反抗这样的境遇,要选择用最不堪的方式来逃避。

紧接着,裴序对自己因她而产生的这一刹情绪起伏感到了诧异。

为什么,她是什么样的选择,本也和自己无关。

他过来,只是想告诫她,把话说开。

“桑小娘子,”他的声音隔着雨幕,重新冷淡疏离了起来,“那日某在夫子庙的提醒,想必你也听见了。”

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桑妩拢着披风的手紧了紧。

四下无人,裴序喜欢干脆利落,说得便更不留情面些:“于我看来,你二人差异颇多,并非良配,六郎心性天真,浮躁未泯,亦不堪你的托付,望你思虑周全,日后,莫再白费功夫……知道了?”

桑妩垂着头,许久没有回应。

是说得太重了吗?

裴序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开口:“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相信公廨的处理。州内新上任的司法参军,舒正青,是某的同年。他处事公允,你……实不必如此。”

她终于有了反应,抬起眸子,“四公子……”

“与我说这些,是出于什么立场?”

裴序莫名。

她道:“因我先认识四公子时,觉得四公子非是那种鄙薄商贾之人。所以想不通,为何您要阻拦我和六公子的事?”

桑妩疑惑地看着他。

裴序顿了顿,道:“自然是作为兄长,希望他莫错付真心。”

他看着她青涩却不失秾丽的脸庞,淡淡一哂:“桑小娘子别有选择,退路不止六弟这一条,不是吗?”

桑妩僵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

全部都明白了。

对方急转直下的态度,以及一直刻意约束裴忻的缘由。

因他那天的视角,先看见了她和秦十一郎的互动。

……但他一直忍着不说,没揭穿她,只静静看着她在裴忻面前表演虚情假意,又是要怎样?

桑妩动了动唇,忍不住嘴硬道:“四公子放心,我现在是真心喜欢六公子,却也不至于主动贴上去。”

“四公子若出于关心弟弟,只管约束好他就是了,没必要单独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实在让人误会。”

裴序拧眉:“误会什么?”

他自认光明磊落,只不过从书房里又瞥见二人亲昵相处,觉得不妥,过来单独告诫她两句罢了。

若有人因此误会,当真可笑。

“四公子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她仰头看他,语气幽幽:“一面刻意阻拦我和六公子,一面又关心我的境况,是要怎样?”

他的善意不假,却也真的阻碍她想做的事。

若放在平时,桑妩或可体面地接受,但今天,原就低落的心情被对方言语间的高傲刺激得羞恼,忍不住反唇相讥。

适才还因这女郎过于温驯的姿态生出了不满的裴序,蓦然被质问,且还是这般刁钻的问题,不由得一顿。

阻拦可以是因为操心弟弟,打听她的处境,则是了解她的动机,未免自己冤枉了人。

忍不住提供建议,却是刚刚一瞬间跳出原本准备的说辞之外的心软。

这其实也没什么,因她是个颇有才情的聪慧少女,自己才产生了怜悯和怒其不争的情绪。

这些在裴序看来分明很正常的想法,却被她三言两语渲染得暧昧了起来。

令人不好作答。

见他怔在了那里,桑妩忽地轻笑了下。

“难道说,四公子看不惯六公子和我接触……”

“是因为四公子其实也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