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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春闺 岑清宴 31168 字 16小时前

第71章

裴序一连来了数日,桑妩不曾接待过他,他便真的贯彻了她的那句“爱坐坐”,有一日,甚至将公文带来了门厅看。

桑妩知道了,也只沉默了片刻,便说:“随他。”

他不在意别人的议论,也不关她的事。

她依旧随遇而安,习惯得很好。

这天上午去了趟东市,回来按照自己的心意打理宅子,一点一点添置进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到了下午,看见条案上的枯荷摆设颇有意境,裁了新画帛。

新宅中的婢女见她在静心作画,不敢扰她,带拢了房门守在廊下。

一时十分安静。

一幅画,便随心涂抹,也是极耗费精神的。待画完,夕色已浓,桑妩眼睛都酸了,伸了伸腰道:“郎君,你……”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脸上微僵。

过了会,有婢女推门:“小娘子?”

桑妩抿抿唇,放落下手臂,道:“没事。”

她只是习惯了。

就像夜间习惯了枕边有人,所以才会一连几个晚上睡不好。

嗯,就是这样的。

桑妩起身揉揉脖子,走到窗边,眼神漫无目的,落在青山与炊烟交际处。

傍晚了。

又是皇城各署下值的时间点了。

裴序是个严谨自律的人,对时间的控制严丝合缝到每日抵达桑宅时,坊间报时鼓的点数不会相差十下。

桑妩站在窗前,听见坊间传来的鼓声,看见徐管事从庭院中走来。

她了然道:“不见。”

徐管事一顿,迟疑道:“小的是来问小娘子,西边的园子里也都换栽海棠吗?”

桑妩顿了顿,道:“嗯。”

徐管事说好,觑了眼她的神色,补充:“昨日裴少卿说,今天会晚一些。”

桑妩绷下唇角:“……我并未等他。”

徐管事嘿嘿一声。

习惯真是个不好的东西,所幸,她并非是因习惯就心软之人。桑妩道:“行了,没事忙去吧。来了告诉他,不见。”

只没过多久,徐管事又来了。

桑妩莫名。

几日接触下来,她知道徐管事是个妥帖的人。

“怎了?”她问。

徐管事道:“裴少卿领了个小丫头,说是您的人,看您要不要见。”

桑妩稍一动脑,算算从此处到郡公府的路程,就知道他今日晚的这两刻钟做什么去了。

亏他想出主仗仆势这个法子。

桑妩扯了扯嘴角,道:“只许桃枝儿进来。”

及见了几天没见的小丫头,小丫头憋了一脸的话。

桑妩问:“这几天都做什么?”

桃枝儿:“什么也不用做,可闲。”

桑妩意外:“他呢?”

桃枝儿:“少夫人问四公子吗?公子身边哪轮得着我呀,也就少夫人不嫌弃我粗笨,干活不厉害……”

桑妩捏捏她的发髻:“以后不叫少夫人了。”

桃枝儿:“哦。”

“您干脆把我要过来吧。”桃枝儿眼睛动了动,“我本也不是二房的人,怪尴尬的。”

桑妩意动。

新宅的婢女也不是不好,做事情妥帖,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不由就使人怀念起话痨的卢橘、活泼的樱桃、天真的桃枝儿。

说起来,桃枝儿也算一直跟着她,若留在裴家,就是众多小丫头里最不起眼的那个,裴序……应当没有那么小气。

桑妩当即问徐管事:“他走了吗?”

徐管事虽没时时盯着,却心里门儿清:“早着呢。”

桑妩道:“你问他买桃枝儿的身契,给不给,我们遣人去取。”

徐管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又颠颠地回来,出了一脖子汗:“裴少卿说哪用那么麻烦,他明日一并带过来便是了。还说桃枝儿就是特意留下给小娘子解闷的,今日也不必跟他回去了。还说他目前并不缺这些小钱,待缺了,再找小娘子讨。”

“……”

桑妩转头对桃枝儿道:“以后你跟着我,就替徐管事这个事。徐管事年纪大了,里里外外跑得累。”

桃枝儿一口应了。

是夜,桑妩让桃枝儿跟自己睡在一张榻上。

若不是认床,而是习惯了枕边有人,那,有个桃枝儿,也是一样的吧?

大半夜的,桃枝儿面红耳赤:“少……小、小娘子,你搂我干嘛。”

桑妩:“噓。”

过了会,她松手,有些挫败。

便连平日的睡姿都试过了,怎地就是没有睡意。

桃枝儿眼神滴溜溜,忍不住道:“是不是觉得我太瘦了?若高大一些、身上硬朗一些,像四——”

“桃枝儿。”

隐含威胁的嗓音,桃枝儿闭了嘴。

桑妩不信什么习惯是不能克服的。

第二天,是休沐日。

结果一大早,裴序就在宣阳坊门外碰见了裴忻。

对方相见仿佛不识,捏紧缰绳,口中吁了声,便骑马当先,插在了他的前路。

裴序面容只平静,不疾不徐地悠马跟上。

二人都来到桑宅,裴序已经很得门房的眼熟了,直入门厅如入自家般流畅,还在自报家门的裴忻见了,也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沉了脸色,提脚跟上。

桃枝儿顶着两道锐利目光,面露难色:“四、四公子……小娘子说,身契给我拿着就行了。”

裴序言而有信,并未为难她,递过身契后,指一指食盒:“樱桃毕罗。”

桑妩口欲轻,未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吃食,以前,西市的酥山与长兴里的樱桃毕罗算是两样。

他细细嘱咐:“秋凉,她有孕。你在她身边要记得提醒,酥山寒凉,不宜过食。”

裴忻见他被拒之门外,脸色才刚好些,又忍不住翻白眼。

桃枝儿抱着食盒颠颠地走了,一去一回,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又将食盒原样送了回来。

裴忻无声嗤笑。

裴序脸上没什么丧气的意思,只问:“你家小娘子可说了什么?”

桃枝儿硬着头皮:“小娘子说,无功不受禄,她亦不缺这些小钱……让裴少卿不必再破费。”

“还有……”

“还什么?”

桃枝儿吭哧了一下:“小娘子请六公子移步水榭。”

裴序顿住。

这下,裴忻嗤笑出声。

少年人心情好,走路都带出来,掸了掸袍服,笑吟吟示威般看着他:“四兄,慢坐。”

裴序未说话,瞥了他一眼。

只是待桃枝儿引人走后,面沉似水。

静坐了半晌,遽然起身,抬脚向外走去。

门厅里的小厮这几日已经习惯他静静坐在那儿,不到宵禁前一刻不走的。便自家小娘子不曾搭理,也未见气馁。今日骤然见他提前离开,还有些惊讶。

这是被对比,刺激到了?

徐管事目送对方离开,他自己是官奴婢出身,想起从前偶然于皇城见过裴四郎一面。

那时的状元郎,是个多么骄矜自负的人啊。

一连受了几天的冷待,又被当众卸了脸面,觉得恼怒,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这边裴序悠马离开众人视线,拐个弯,进入副街。

桑宅附近一带也都是官员住宅,没什么商铺,白日街上便显得冷清。

裴序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到宅西墙外,栓了马在树下,面墙而立。

谢宅水榭建在花园里的人工湖上,背靠一片茂修竹林。

此处,与竹林仅一墙之隔,仿佛还能听见裴忻与桑妩的说笑声音。

裴序当然知道那是幻觉。

他眼底微澜,堪堪退后了数步。

靴尖轻点,无声无息。

水榭分了赏景待客的前堂,与起居休息的内室。前堂三面临湖,湖的周围,是垂柳亭台,内室窗外是一片竹林,环境幽静而雅致。

桑妩今天在这里读书。

才看了两页,桃枝儿就说裴家两位郎君在门口遇上,都来了。

桃枝儿请示地问:“小娘子不见四公子,我是知道的,那六公子呢?”

桑妩默了默,道:“请进来。”

少年一身粉彩胡服,鲜亮粲然,因自己这一份优待,眉间郁气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

看起来,就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桑妩恍惚了一下,旧时光扑面而来。

她沏了茶,推到他面前:“那日心不在焉,忘了问你,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她的消息来源,是裴府三房的管事。当时裴家上下既惊且痛,顾得上遣人通知她就已经不错了,话并未说的特别清楚,后来,她更不可能去问三夫人打听痛处。

裴忻低下头去:“落水撞上礁石,昏了过去,醒来只知道是被人救了,旁的一概记不清楚,认贼作父……后来才慢慢想起来。”

桑妩看了一眼他的手:“你的右臂,是有伤?”

这个事,之前在裴忻心里一直是根刺,因他一心想做回从前的士族公子,可右臂一日不好,便一日提醒他,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好在,现在不是了。

他展颜一笑:“二姐姐叫御医给看了,说能养好。”

桑妩也笑了,发自内心地说:“那就好。”

她这一笑,不是从前那种浅浅淡淡、温柔而模糊的笑意,裴忻看得呆了,忍不住眨眨眼,又眨眨眼。

阔别一年多的时间,裴忻对她也有太多的空白:“你娘是京城人士我知道,可是阿妩,你怎么会和天子扯上关系?”

桑妩言简意赅地道:“我娘从前是晋陵公主身边的女官,晋陵公主托孤,她带我逃了出来。”

她顿了顿,顺着这个话题说:“所以忻郎,我不能……”

适时下人靠近禀报:“裴少卿没多久离开了,面色不虞。”

桑妩顿了一息,道:“知道了。”

回过眼神,正要续上刚刚的话,一瞬却对上裴忻灼灼的目光。

他道:“阿妩,我跟那个人不一样,我无所谓的。”

“我爹我娘对我没抱大期待,无论你是余杭商贾的女儿,还是如今有隐情的遗孤,于我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跟那个人不一样的。”他强调,“他生来便高高在上,说得好听,一听你与我叙旧,便自己生气走了,还想着自己能拿捏你不成?明知你与我的关系,还瞒着你我的事,实际半点不尊重你。”

桑妩没接这话,垂眼啜了口茶,过了会,状似岔开话题:“那几个匪首武艺高强,没伤着你吧?”

“那没有。”少年见她不接茬,虽失望,但听见关心自己,到底心暖,面上又有了笑意,“我的刀法如今不同往日了,便左手,也使得利落。”

桑妩只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粼光。

少年微怔:“是、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桑妩摇摇头。

裴忻听见她轻声道:“你以前,连见到雏鸟的尸身都会吓着。我只是在想……”

“难为你了。”

她垂了睫,含在睫下的泪便如一颗颗断了线的琉璃珠似。

“没有,真的没有。”

裴忻眼目一酸,几想上前将她抱入怀中。

桑妩却又抬头问:“我想听你是怎么做到的,忻郎?”

裴忻看着她水濛濛的眸子,心神都乱了,压根不作他想:“有用迷香,是甘棠弄来的。也是我屋里一直都有焚香的习惯,才未让那贼匪起疑……一刀毙命。”

“你别哭了,能回来,还能再见到你,和你这样坐着说话……都过去了,该欢喜才是。”他低低哄道。

桑妩点点头,含泪而笑:“我倦了,你今天先回去吧。”

虽没说上几句,但知道她不会对自己避而不见,裴忻便也没太不情愿。

她将裴序拒之门外,却愿意见自己,还因自己落了泪,这让裴忻又有了信心。他走出几步,终究忍不住,复又回头:“阿妩,随我回家吧。”

桑妩垂睫:“你不气恼吗?”

裴忻抿住唇:“生气的,可我想了几日,还是想与你重修旧好。”

“你若是怕尴尬,我们回到余杭,见不到四堂兄,待过几年便淡忘了。”

“我会重新说服爹娘、祖母,让他们打消对你的成见。”

未得到便已失去,这种意难平,桑妩不是不能理解。

但这种话只能哄哄小姑娘,哄不了桑妩。

她抬起眼,道:“可我不想。”

“忻郎,”她道,“我如今的生活很好,长安才是我的家。”

“我不想,也没道理非要和同一家里的两兄弟纠缠不清。”

裴忻走后,桑妩没了看书心情,转身回了内室。

婢女守在外间,她坐在铜镜前,擦去脸上的泪痕。

铜镜映出她身后素屏,素屏上投落窗外的竹影,正随风微微地摇动。

桑妩盯着那丛竹影,出神了片刻。

而后她脱下大袖衫,来到角落的木架前挂衣服。

木架的高度略高于她,伸长手的姿势,手肘也自然地抬了起来。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只在衣服挂上的瞬间,她突地屈起手臂,向后撞去。

关节撞上了一堵硬硬的、温热的什么,桑妩自认毫无保留,随之上空闷出一声低。喘。

桑妩听见这个声音,遽然转身,盯着眼前这不速之客。

刚刚哭过,她的眼里还带水光,泪痣被浇灌得益发秾丽,看起来冷艳。

裴序胸口撞得钝痛,却反将人揽进怀里,无奈地笑了:

“一句话都没有。”

“枣枣,好狠的心。”

第72章

是在说她一言不发,出手伤了他吗?

还是指控她过去这么多天,连一句交代也没有。

桑妩手指垂在身侧,蜷了蜷,抿住唇角,声音冷冷:“身为捕贼官,自己却做梁上君,裴少卿就是这样居官守法的?”

刚刚他们在外间说的话,他全听到了。

她对裴忻温声细语,心软落泪。

对他却只有冷言冷语。

裴序缓缓叹了声,嗅见她的发丝香。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气息,因她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不要,身上的一切,都彻底脱离了一个“裴”字。

这就是她所求。

裴序眼底染上一丝涩意,又很快敛去,问:“是怎么发现我的?”

熟悉的气息拂过发顶,桑妩抵抗着因这种“熟悉”而下意识的心软。

她垂眼道:“是雪中春信。”

刚刚一进门,闻见一丝梅香,还以为是错觉。但她坐在铜镜前,面对妆奁,脂粉的味道那样浓郁,她却还是一直闻见这味道。

这个味道,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她太熟悉。

裴序将她的纠结看得分明,更抱紧了些,轻叹:“阿妩聪慧。”

桑妩抵着墙角木架,微微后仰身体,凝视他的眼睛:“裴少卿来干什么?既来了,有话便一次说清了吧。”

他欲比六郎亲近,她便刻意地拉开二人身份的距离。

裴序无奈地笑了笑:“什么时候才肯回家?”

家……桑妩脸孔上只剩漠然,问:“你听见我刚刚的话了吗?”

裴序摇了摇头:“那只是借口,骗骗六郎和你自己可以。”

他道:“阿妩,你骗不了我。”

身体相贴的亲密,时常让裴序错觉,两个人心跳也是共振的,否则思绪怎会这般同频。

他道:“你若真芥蒂与兄弟牵扯不清,开始便不会答应与我在一起,纵出于对三叔父的愧疚,也不会使心计招惹我。”

桑妩道:“这不一样。那时都以为裴忻死了,谁想过他会回来?三个人的关系混乱不堪,世人也只会谴责我是个祸害。”

裴序反问:“现在怎么与我说这个,当初难道不是明知祖母心属何九,而何九恋慕六郎?这种关系,与现下有何分别?”

桑妩浑身一僵,颤声:“裴明伦!”

她挣扎推他。

裴序许久未见她,又听了半晌的墙角,见她为裴忻落泪,心里酸涩空落得厉害,不肯就这样放手。

“你妄称喜欢我,却拿从前的事羞辱我。”桑妩的眼泪终是没忍住,“你明明……知道的。”

知道她那样不堪的闺中。

曹九那些人,又哪个是良配。

指尖覆上那片盈润水光,裴序叹道:“不是,不是羞辱你。阿妩,我只是在说服你。”

桑妩透过泪光看他。

他道:“我想说的是,因风月一事,要两心相悦才能称情好,眼下六郎便譬如彼时何九,你心里没有他,这只能说是他一人的纠缠自缚。”

桑妩怔怔听了片刻,突地意识到,自己竟又在跟着他的思绪走。

她立刻抽离了出来,板起脸:“裴少卿未免太自负,我何曾说过心里没有忻郎?”

她道:“我原就与他情好,他健全回来,又有了功勋,你怎就确定我不愿与他重修旧好?”

听着她的反驳,裴序忍不住轻笑一声。

桑妩拧眉看他。

“因他犯了比我更严重的错。”裴序缓缓道,“阿妩,他在你面前描黑我时,仍未反思过,是自己的冲动才导致的眼下这一切。若非他莽撞,瞒着旁人行事,又怎会令你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若非余杭那些时日难熬,你又怎会这般决绝?”

“你不会想与他重修旧好。”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说得笃定,眼神自信而轻描淡写。

他毫不怀疑,自己所描述的正是裴忻说完以后,桑妩垂眸啜茶,不接话时心内的感受。

桑妩沉默半晌,轻轻冷笑了下:“你们还真是兄友弟恭。”

裴序不以为忤:“那自然。”

“我于他,也算得上再生之恩,我想过了这段时日,他便能转过弯来,不再自缚,真正祝福你我。”

桑妩被他的理所当然噎住,还想说什么,门前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随后隔扇门被推开。

是婢女端着熬好的汤药来了。

桑妩一下推开了裴序,瞥他一眼,出去对婢女道:“放着吧,一会我自己喝。”

婢女应是,垂手退下。

裴序待婢女离开后,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阿妩?”

他的目光扫过漆黑如镜的药汤,又落在桑妩单薄的衣裙上,沉凝了几分,“你病了?”

“府里的下人懈怠你?”

桑妩刚想解释,顿了顿,目光复又变得幽幽。

这个人,太自信。

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诚然他说的是对的,却令人不痛快。

桑妩放下药盏,告诉他:“这是御医开的堕胎药。”

看着裴序一瞬僵直的身体,她似笑非笑:“裴少卿不会觉得,我会留着这个无名无分的孩子,让他日后同我一样遭受出身上的非议吧?”

裴序定定看着她。

未曾从那张脸上再看到任何情绪,桑妩意兴阑珊。

自己扯了扯唇角,嘲道:“也是,裴少卿年轻力盛,自然不缺这个孩……”

话音未落,桑妩重新落入熟悉的怀抱。

“我不信。”

他轻轻地道,“阿妩,你嘴上再厉害,我也不信。”

桑妩抬眸:“怎么不信?”

裴序很淡地笑了下:“因你如今已经不想,也不需要再通过依靠一个夫君,来维持这种安逸轻闲的生活。”

“你心里明白,与天子联系上,认祖归宗是迟早的事。宗室的婚姻总牵连利益,便和离过,也许多人盯着。但若你有孩子,旁人考量得便多些,你便少些麻烦。”

“还有就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这话由我说来,未免自大,你我心里清楚明白就好。”

她需要一个孩子,与其日后过继宗室中那些资质未知的孩子,裴序裴四郎的孩子,各方面绝对都不差,身后还有一个有力的父族。

即便出于理性和利益的考量,她也不会舍得。

桑妩这回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一眼十分地直白不文,裴序垂眼笑了下,主动端起药盏:“晾好了。”

太苦了,桑妩忍不住蹙眉,闭眼一口闷完。

有幽幽的甜香钻入鼻腔。

睁眼,裴序打开带来的食盒,夹了一枚毕罗递到她唇边。

桑妩:“……”

樱桃毕罗的甜香冲淡了舌尖的苦涩,桑妩重新开口:“那又怎样,我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他来的时机合适,并不代表我就愿意与你再有牵扯。”

她道:“裴明伦,我不会因这些小恩小惠心软。”

裴序又夹了一枚毕罗喂她。

桑妩:“……所以你不必每日在门厅白坐着,浪费时间了。”

裴序看着她鼓鼓嚼动的腮肉,一边强使自己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这些话,好笑。

“怎会是白坐?”他道,“我觉得充实。”

“这几日,我亦有反思,本想着给你一个解释,却发现我没有任何理由自辩,我错得太离谱。”

桑妩看着他。

裴序缓缓道:“因你从小的经历,造就了你谨慎的性子,便有什么想法,也很少会直接表明,所以看起来是我一直在强求。”

“但其实你早就做出了回应,而我将自己的情怯一并归咎于你曾经对我的欺骗上,一直在患得患失,却忽视了你的真心。”

“你气我所为与你之前伤害我的行径并无分别。”

“气我怯懦,更气自己轻易错付,对我生出了在自己看来是‘不应有’的情愫。”

本来说得好好的,桑妩也并未否认,忽地拐到最后一句上,她忍不住反驳:“裴明伦,你少厚脸皮。”

裴序向前一步,逼得她又抵住了桌角。

“阿妩,你既然无情,夜里还睡不着吗?”

他的指腹抚上桑妩眼底,擦掉了原先的脂粉,眼下淡淡的青色暴露无遗。

桑妩一顿,强撑道:“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

裴序问:“你见裴忻,却不敢见我,难道不是怕自己气消了心软?”

桑妩:“谁说我不敢见你?”

裴序缓和了面色:“既然没有,那日后,便不要再将我拦于门外了吧?”

桑妩愣了愣,险些气笑:“这大门只防君子,防不住裴少卿,我拦不拦,影响你翻墙了?”

裴序沉默了半晌,抬起眼睫看她:“阿妩,你要如何才肯承认,你与我,其实是两心相悦。”

他这一句没了任何咄咄逼人的追问,游刃有余的掌控,只是近乎无奈的询问,语气低而温柔。

桑妩怔了怔。

两心相悦吗?

她抿唇:“因我并不觉得你说的那些……就叫做喜欢。”

“我并未抓心挠肺,也并未肝肠寸断,喜欢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态度缓和下来,似乎困惑。

裴序不再逼她,牵着她过去窗边坐下,问:“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桑妩道:“除了布置宅子,便画画、看书,与平日没分别。”

裴序问:“没有想我吗?”

桑妩默了默,没有正面承认:“我说了,当然有不习惯,只这些不习惯都能慢慢适应。”

转头见裴序一直看着她,幽黑的眸子比往日更加深邃。

她抿唇。

裴序道:“我这几日,除了上值以外,在门厅里,便想以前的错,想我见到你,该怎般道歉,还想以后……”

桑妩:“以后什么?”

裴序的目光柔和下来:“你嫌我名字起得不好,我便多想几个啊。”

桑妩:“……”

裴序问:“你想了没有?”

睡不着的时候,心中总有种浮躁,现下却在他这种注视中,摆脱了那些浮躁。

桑妩点了点头。

她实则从没考虑过这个孩子的去留。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十分有道理,但桑妩的心里,其实并没有想到那么多。

单纯只是,没想过另一种选项。

水榭里的光线格外朦胧,好像又回到了余杭的怀云山房里。桑妩垂着眉眼,听他继续说:“大伯父现在还没能开导六郎,三兄回去汴州后,他便暂住在郡公府,昨日,八娘想像从前一样同他玩,却受了我的迁怒……呵,来寻我告状。”

桑妩问:“你怎么安慰她的?”

他道:“我问她,可知受迁怒的滋味不好过了吗?”

桑妩就忍不住笑了。

适才的氛围并不合适,眼下,她问:“我其实不明白,你若想让六郎死心,为什么不直接在他面前戳穿我的面目?”

那天他面对裴忻,话里有一瞬的停顿,桑妩冷静下来觉得,他其实是想挑明的。

过后却全揽了下来,故意用那样淡然的语气说些挑衅的话。

她垂眼道:“你早就与他有联系,如果早向他挑明,或许……不会有那一天。”

“裴明伦,你想独占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第73章

吃力不讨好,这其实不是裴序做事的风格。

是以桑妩不解。

裴序微一沉默,道:“他的状态不好。”

他道:“可能是之前后脑的伤势未好全,到现在,仍时有恍惚。我怕他受刺激太重,旧伤复发,引起旁的并发症状……也是怕他因此恼羞成怒,对你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还是至少等御医给他调理好,再慢慢使他明白吧。”

其实,便他不明白也没关系。

裴序看着她雪白娇嫩的脸颊,一颗心复又柔软起来。

眼下氛围好,桑妩不似刚刚冷唇讥讽,他趁这机会说道:“我那日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真心话。”

“阿妩,我确实是有私心,因一时的软弱,没有与你坦诚,才越拖越错,乃至眼下,皆是咎由自取,这无可抵赖。可我,真的不曾轻视你……”

桑妩打断道:“我信你。”

有些人,做出下跪指誓的行径来,逼人相信自己的谎言,他这样淡淡地承认自己的私心,倒很好。

她轻声道:“我那时气恼,听不进去任何,说了些曲解你本意的话……其实想想自己亦隐瞒你数次,也算是抵消了。”

因他终究是个凡人,有血肉,有情。欲。

她此前一直觉得,如果因为读圣贤书,便要成为圣贤,一步不能错,一念不能私,太残忍。

所以当她这几日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也跟旁人一样这么要求他时,便立刻从失望的情绪中惊醒出来了。

眼下,她道:“只我实在没想到,你们联系的那个内应,竟是裴忻。”

她的语气蕴了一丝微妙,裴序敏锐地抓住了:“怎么了?”

桑妩咬唇,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他:“我想知道,庞稷,是怎么死的?”

裴序微怔。

这个问题,她刚刚问过裴忻了。

裴忻回答的时候,语气有一丝的凝滞,但很快便带过去了。

那时她在哭。

人在心绪起伏的时候,洞察力总是弱些。裴序跟裴忻一样以为,她没在意。

她的泪,是诓裴忻放松心神。

意识到这点,裴序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些,但他看向桑妩的眼神更复杂了一分:“你早察觉了?”

桑妩叹了口气。

再怎么装,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一个心态健康,天真阳光的少年,眼神应是干净清澈的,也做不出来那种偏激的事。

桑妩见过那样的裴忻,怎会察觉不到?

裴序沉默了片刻。

与绛郡公坦白,拿此事当做筹码压力绛郡公应允他时,他便将汴州的情形告诉了对方。

但他只说了大部分的内容,隐去了一些细节。

因他自己看到信件时,不可谓不悚然。

此刻,面对心爱的女郎,他不愿再隐瞒她,沉默地吐出两个字:“碎尸。”

其实岂止,甘棠在信中道,那面目……简直是一滩肉糜。

太后好佛,天子重道,铁索军不服梁廷,庞稷便自创了一种名为“白蟢”的神,蛛头蛇身,并为其铸了神像,令帮众每日清晨傍晚对其顶礼膜拜,供奉香火。

庞稷最后,是被灌进了他信奉的白蟢里,抛尸荒野。丁二亦然。

裴序不曾亲历裴忻的痛苦,自认没资格批判对方什么,只是眼见自家最善良纯粹的子弟做出这样的事,格外不好受罢了。

是以在对方撒谎时,替其遮掩了下来。

桑妩做了心理准备,但显然还是做少了。

她忍不住抽气,忽地一阵反胃,控制不住地别过脸去,俯身攥住了桌角。

裴序看她脸都白了,又后悔告诉她。

但她,一向是在意的事情就要弄个明白的。

试探裴忻不成,也要问他。

裴序给她拍背顺气,又递温茶缓和:“别想太多,都过去了。日后,他会渐渐忘却这些的。”

桑妩眼睫颤了颤:“……他做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序手下微顿,垂了眼眸。

在他还在斟酌字句的时候,桑妩恍然:“你的人一直在监视他?”

她把一切想通了:“其实本意是怕他成事不足,临阵脱逃,坏了你的计划,又提前发现你我的事。毕竟那个时候,绝婚文书还没到手……是吗?”

裴序承认了:“是监视,也是保护。”

他端正了坐姿和神色,认真道:“阿妩,纵我在这件事上处理得不够体面,实在有失风度,但裴忻始终是我的族弟。三叔父于父亲有恩,若我做不到将他全须全尾带回来,愧对长辈恩情,亦一辈子无颜再坦然面对与你的这份情。”

桑妩侧开脸,眼泪掉落:“可他会变成这样子,不是因为我?我又有什么颜面……”

“不是,不是。”

裴序握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继续乱想。

“你莫要这样觉得,”他道,“你当初是图着跟他踏实过日子去的,他自己心里想得多,你哪次不是安慰他?并非是你贪得无厌,而是他眼高手低。”

桑妩垂眸怔忡,半晌,道:“虽则是这样,可我终究做不到像你一般。”

无视身边人的看法。

裴序抿了唇,许诺:“此信已被我焚毁,这件事,知道的人只你我。至于他自己,只要不傻,便不会再让旁人知道。没人能迁怒到你身上去。”

他温声道:“我知道,你因愧疚,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他活着,所以才会那般生气我瞒着你。”

“以后我不再瞒你了。”

“所有的事,无论朝堂内宅,只要你问,我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桑妩起身过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松松拢着他的腰,鬓发钻进裴序的颈窝,微微地痒。

裴序连呼吸都屏住。

生怕一个气息起伏,便惊扰了她,松了手。

她主动抱了他。

这与他刚刚索取的那些,是不一样的。

她主动的时候其实不多,遑论眼下,内心仍处于抗拒与他们继续接触的阶段,更需得珍惜。

好几息后,确定她不是一时脑热,裴序才敢微微岔开膝,抬手接住了她的身体。

指尖圈住那柔软腰肢,裴序心下满足,低低喟叹了声。

“裴明伦……”桑妩埋在他心口,声音有些闷,“连我自己都不能断言,你现下怎就这般确定了,我不喜欢他,喜欢你?”

裴序扶起她的脸。

四目相接片刻,桑妩愣愣看着他挨近,倾过身来。

那俊眉修眼近在咫尺,自己背后则被他手臂撑住。空气似乎燥热了许多,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意料中的亲吻却并未落下。

等了半晌,桑妩困惑睁眼。

裴序勾了勾唇,目光蕴着愉悦:“刚刚裴忻想揽你的肩,你避开打断了。”

纵然她理不清自己的心意,肢体却会无意识地替她做出回应。

“两次,”他说,“你避开了两次,阿妩,你还不明白吗?”

刚才只是他的试探,自己却因他的话心乱,想着便吻了,只要不松口应他,也无妨。

桑妩气道:“我记不得了。”

裴序轻笑。

桑妩彻底被惹恼,不怒反笑:“那现在,让人去把他请回来。”

“嗯?”

裴序没懂。

桑妩学他嘴角勾了勾:“我是不记得了,叫回来再试试。”

试试什么,裴序瞬间黑了脸色。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桑妩反问:“因与你做的这些,我并未与旁人做过。不多试几个,又怎知道你说的对错?”

她语气幽幽,浑然不在意裴序的目光,深得像是要吞人。

明知她只是为了还嘴,裴序却忍不住想到,她眼下自由之身,理论上,真的可以这么做。

不止是裴忻。

包括任何一个她愿意接触并发展的男子。

她美貌至此,又有好头脑,好才情,哪个男人不为她倾倒?

光只想想,身体里便有怒意翻涌,几要炸开。

裴序硬生生挤出两字:“不、准。”

语气硬得硌人,掐在腰上的手,也烫得像是火烧起来似。

可他是以什么身份不准?

桑妩显然就等着这一点,似笑非笑:“裴少卿是在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压我?我怎不知,大理寺还兼管人家务事?”

“我与谁来往,你凭什么不准?”

裴序唇角抿直成一条线,眉眼蕴着霜。

桑妩满意,手指抵着他的肩,将人推开。舒直了身体,走到门边。

“你该回……”

“去了”还未能出口,手腕便被攥住,她扭头,剩下的话音尽数堵在了齿间。

适才没落下的那个吻,眼下裹挟着沉。烫的怒火,变本加厉。

只要她后退一步,裴序便逼上一步。

他的唇舌总能精准追着她的唇瓣,予取予夺。

直到身后没了退路,桑妩被抬高手腕,整个人按在墙上。

裴序放开她的唇,身体却再上前一步。

膝盖卡进了腿间。

这样的姿态,动不能动。

他将她堵在墙角,身体挡住了大半光线,视线锁着她,半眯了下眸子。

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墙之隔,婢女守在廊下,桑妩还能听见她们说闲话的声音。

太羞耻。

桑妩仰头,压着小声质问:“现在是连翻墙都满足不了你了?还要欺人暗室?”

裴序无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人,实在熟悉她的反应。什么时候是生气,什么时候做戏,什么时候又口是心非。

四目相对,他淡笑一下,掌着她的后颈,再度吻了下来。

他本没要吻她,是她先默许了他的亲近。

眼下再想叫他放开,也是不能了。

他并不凶狠,只是积攒了多日的渴望,汹涌得让人难以招架。

铺天盖地都是熟悉的梅香,灼。热麻痒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发丝稍,眸子里也是热雾茫茫。

桑妩闭上眼睛,睫羽轻颤。

可是就连脑海也被他的身影入侵,混混沌沌,不自觉地开始闪回以前的一些画面,羞得人手腿发软。

她试图找出一丝清醒来抵抗这种熟悉的沉沦。

她下了决心,认天子为舅父。

她眼下已经不需要靠他了。

她若不喜欢他,自然……没有任何理由同他亲近。

是了,任他施为,岂非默认了他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想到这里,桑妩咬咬牙。一时忘了唇舌纠缠,不意齿尖刺破他柔软的下唇。

又尝到了一点他的血。

桑妩蓦地清醒。

“我……”

对上裴序微沉的眼,桑妩略有些心虚。

因是她先默许,却又伤了他。

好像自从认识她,他就一直大小伤不断,不论是她给的,还是因她而起的。

桑妩下意识就想说,“谁让你欺人”。

只是唇边的这一点血渍,令二人都想起渭南驿里,他掩在平静下的疯狂,放弃十数年来的修养,歃血起誓,要娶彼时身份尴尬又毫无助力的她。

平心而论,当时的感动并不假。

适才的清醒便散了。

怔忪的片刻,她不觉伸出手去,轻轻替他擦掉了血迹。

“疼吗?”她问。

裴序凝视着她眼底情绪的变化,唇上疼痛未消,却泛起柔和的弧度。

他今日脾气实在好,便桑妩一直顶他的话,用诛心之语刺他,他都自己消化了。

桑妩不能理解,抿唇瞥了他一眼:“笑什么,犯傻不成?”

裴序低笑了声:“因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抚上她仍只平坦的腹部,缓缓道:“这个孩子,来的时机确然合适。”

“你有没有觉得,是冥冥中的注定?”

桑妩顺着他的话想到,这个孩子,在她松口应允时降临,又在六郎回来时公之于众,的确是巧合得可怕。

她这样想,裴序亦然。

他以前不信神灵和命数,现在却有些信了。

什么悖德,分明是连天命都给出明示的缘分。

纵然知晓了这些后果代价,再来一遍,他也不悔的。

“所以桑妩……”

话音渐低,他垂头下去,在她颈侧咬住一口。

这一口没什么缱绻温柔的况味,用了实在的力气,痛得桑妩蹙眉抽气。

裴序松开,垂眼看着留下的一圈清晰齿痕,仿佛盖上了他的私章,欣赏片刻,沉沉地道:

“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裴四的妻。”

他压着好听的嗓音,字句泠泠如碎玉落在耳畔。

却说这种话。

桑妩怔怔看着他,竟生不起气。

大概美人的确是更容易招人好感的,何况俊美成裴四郎这样,便不讲道理些,也让人宽容。

否则怎么从他出现在眼前开始,她便一直在心软。

她说服自己,按捺下心口的悸动。

目光在虚空中与他错开。

裴序看着她这样子,轻轻地道:“你眼下嘴硬纠结,看不清内心,没关系,我不催你。你要冷静理清到几时,我都可以陪你。”

“我不会退缩。”

“只一点。”

他一字一句地盯着她,

“不准和旁人试。”

第74章

裴序早便有了这么一个认知,桑妩只是看起来柔软,其实心志比谁都坚定,同他是一样的人。

她以前的迂回婉转,只是迫于处境,因那个她叫了多年“父亲”的商人,以至于杯弓蛇影,难以相信别人的真心,更不允许自己付出所谓真心。

这一点,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

要说服这样的桑妩,很难,一味地强逼只会适得其反。裴序除了做得更好,似乎也没有旁的办法。

但她不承认动心,不喜欢拘礼,却舍不得和他肌肤相贴带来的悸动。

留到暮色四合,裴序看眼天色,道:“我须得走了。”

桑妩说好。

起身,衣袖上却传来牵扯感。

一低头,两根细细的手指,拉住了那片衣料。

裴序循着那微蜷指尖,视线渐移,与她对视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直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半晌,裴序缓缓问她:“阿妩,我是以什么身份留下来?”

桑妩眨了眨眼,不说话。

裴序抿了下唇,道:“不行。”

虽则拒绝她很难,但裴序仍是严正拒绝了:“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与你拜堂成亲,不是这般没名没分的厮混,做你的入幕之宾。”

桑妩声音放低:“可我睡不好。”

她道:“分明你也很想……”

裴序却还是坚定地将衣袖从她指间抽了回来。

“你若应允我,我自然便能日日陪着你。”

她就又不说话了,唇角抿紧。

裴序嘴角绷了一下。

他亦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满足她。

他缓和了声音,哄道:“私相授受,世俗不容也。我若纵着你的心意任性,岂非让你落人话柄?”

“这等韵事,于我至多只是一段风流谈资,于你……你自己明白的,不好。”

桑妩垂眼道:“嗯,你走吧。”

裴序十分无奈,到底还是退了一步:“……那你此刻就寝?我待你入睡了再走。”

回到郡公府,几近宵禁时分,四下安静得只剩秋虫窸窣鸣声。

裴序穿过垂花木廊,蓦地于拐角瞥见无声无息候在前方的一堵人墙。

对方守在这他回寝院的必经之路,不知站了多久。

裴序微眯眸子,顿住了脚步:“六弟?”

“翻墙入室、听人墙角……”裴忻自暗处缓缓上前,唇角牵起一抹嘲讽,“我倒好奇,四堂兄的下限究竟在哪?”

自桑妩处回来,裴忻原本的欢欣在得知裴序并未回家时被浇灭了个干净。

是了,对方能做出挖人墙角这般下作行径,又岂会因一点挫折就退缩?

只裴忻没想到,对方竟待到入夜才回来,他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几个时辰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许多,此刻脸色黑得如陈年潭水。

裴序的神情淡了起来。

“这都与你无关。”他道。

随着他说话,面孔转了过来,正对着裴忻。那双薄唇启合,借着月光,让对方看清了早已经止血的伤口。

裴忻浑身僵住,那强撑出来的冷静随即破了功。

“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强迫了她?”

桑妩这样一个柔弱女郎,他怎么敢!怎么能!

裴序却道:“你想多了。”

裴忻还没松口气,又听见他淡淡道:“她若不愿,我岂能强迫得了?那一院的奴仆都是摆设不成?”

循着裴忻僵滞的目光,他指腹蹭了下唇瓣的伤口,轻笑:“小娘子家。”

“牙尖嘴利,不肯认输罢了。”他的面色在月辉中柔和,“还不是等我哄睡了,才肯放我回来。”

“裴明伦!你卑鄙!”

裴序原本已无视他的怒气,越过他向前走去。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蓦地抬手攥住了对方的胳膊。

月色下,少年理智不再。

裴序冷冷地看着他:“右手不想要了?”

裴忻:“放开我!”

无声对峙几息,裴序掷开他的手,讥讽:“算了吧,裴忻。”

“你太浮躁了。”

如果连这都接受不了,谈何接受他跟她的孩子?

浮躁,是裴序对归来之后的裴忻的评价。

绛郡公让他去羽林军中历练,他也沉不下心,闲了就镇日朝宣阳坊跑。

九月后,通过科举礼部试士子的名单出来了,桑妩去看了放榜,便越发直观地发现,其上贵族与寒庶的比例十分悬殊。

太祖重设科举,是为寒门庶族提供一条入仕之路,似裴忻这样的人,原就可以通过恩荫轻易获得官职,本该是泾渭分明,但只要朝堂上大多权柄仍落在士族勋贵手里,这条路,便任重道远。

绛郡公算是面皮薄的,若是纨绔,他绝不会举荐,但大多家族不会这样觉得。

当今宰辅之一郑林儇曾言,士族百年,底蕴厚重,家学渊源,为后世传承了多少籍典与匠术,本就该得到独一份的尊重和优待。

而勋贵自认跟随太祖征战,功勋卓著,文可定乾坤,武能安天下,这样才叫国之栋梁。

双方争了几代天子,如今亦是表面平静,其下暗流涌动。俱都认为,权势只有笼在自己手里,利刃才能对准旁人。

今年的科举榜,尤引人注目。桑妩起初只觉比例夸张,十月,一名落榜士子凭一篇讨伐士族纨绔舞弊的檄文名声大噪,又在风口浪尖上,投了曲江。

对方的尸身于清晨被游人发现,报至万年县,万年县县尉何元驹恰是这位士子檄文中讨伐对象武濯的姐夫,需得避嫌。

于是案子上报至大理寺,裴序亲自接了手,带郦参现场勘查,又走访死者人际关系,数日脚不沾地。

最后排除了自杀可能。

而此时凶手线索寥寥无几,正常人下意识便会将目光对准因此名声受损的士族,其中又以武濯、何元驹一家嫌疑最大。

毕竟,杀人动机有了,又是在万年县治下,行事方便。

不几日,武濯便在大理寺狱中认罪自裁了,自己主犯,姐夫从犯。即便何元驹咬死不认,甚少管事的大理寺卿王衡却破天荒地明示下属们,可以结案了。

此时距离放榜不过数旬,长安中还滞留有许多落榜士子,要求重判何元驹的声音愈演愈烈,桑妩在宅中都听闻不少。

桃枝儿问:“为何连不读书的平头百姓也这般气恼?”

桑妩道:“谁家还没个寒窗苦读想走科举的亲戚呢?”

尤其是先帝时取消了商人科举的限制。

她点评道:“再则,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年收成不好,坊间的日子不好过,再看那些贵人,生活安逸,却什么好处都想捞在自己手里,自然心里就不平衡。”

桃枝儿:“那小娘子觉得四公子会如何判罚何县尉?”

桑妩瞥了这好奇的小丫头一眼,道:“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桃枝儿嘻嘻一笑。

傍晚,裴序来时,桑妩便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忙起来,脚不沾地的,连郡公府都不回,让苌楚每日安排好换洗衣物,但还是每隔数日就会过来,带着白日未能处理完的公文,待到她睡下之后才离开。

其实桑妩说过:“若实在忙,可以不用过来。”

只不过对方一句“阿妩这是在心疼我”令她收回了这话。

因他的笃定,她越发莫名地别着劲,裴序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乐在其中。

势必要她主动承认自己的心意。

他不肯给她,拿私相授受的由头压下来,她便继续不允他走正门进。西苑的矮墙成了他专属的通道。

桑妩莫名将起居搬进水榭之后才发现,原来裴四郎是很会忽悠人的。

只今日,他面容的倦色较往日更为明显。

听了她的问题,沉默了一下,道:“这件事,已经非是我该如何判罚……”

桑妩顿了顿,问:“莫非还有内情?”

裴序原本亦怀疑何元驹。

因武濯确然是长安中有名的纨绔,曾当街杀过奴仆,目无王法惯了,但提了二人堂审数次,皆没有确切的证据。

王衡开口之后,他却忽地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于是他申请检阅了礼部封存的试卷。

裴序道:“此人水准,只能说是平平,不论落榜是否有疑,至少……”

他的长指点在那篇檄文上,眸光微寒:“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他是昔年的状元,非是凭恩荫才有的功名,他的点评,便主考官也得听一听,评价一个落榜士子,还不至于失了水准。

桑妩呼吸为之一顿:“你是说,有人刻意地在挑起士庶矛盾吗?”

裴序揉揉眉心:“我当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头痛中,一股清凉的气味扑面而来。

太阳穴被人笼在指尖,舒柔地按压。

薄荷油逐渐化开,令裴序连续运转数日的头脑清明不少。

头顶轻缓的声音:“其实我想,真正关心科举的士子,都只是想要一个公平。若人心有疑,便重判了何县尉,也不足以正士族名声,强行结案,无异于堵嘴,公信又剩几分?”

裴序握住她的手,睁开了眼。

桑妩被拉到身前,整个人被环抱住。

这几次来,他并没有任何逾越礼教的举动,久违的亲近让桑妩愣了愣,垂下了睫。

“我亦是这么想的。”裴序将下颌抵在她肩窝,平静地道。

“武濯之死有疑,往下再查,恐怕与科举舞弊无关,为平读书人之怨尤,应上奏天子,废除本次成绩,于来年春日加设恩科。”

“至于已经返乡的士子,无从及时得知消息,便以邸报通知各州府,在所有官驿、渡口张贴告示,以尽提醒。”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一低头,看见桑妩又是直勾勾看着自己。

裴序喉结微动。

想吻她湿润双眸,但是克制住了。

“是有哪里不妥?”他问。

桑妩摇了摇头。

“很尽心,”她叹道,“就是太尽心了,有些……不习惯。”

因这几日,听多了士族大放厥词,与士子起冲突,再看裴序细致周全地为读书人考虑,便觉清新脱俗。

桑妩清楚地认识到,如谢公,如裴序这样的人有多难得。

裴序失笑。

“我好像早就说过,长安并非你憧憬的那般。许多人汲汲营营地,你不会看得惯。”

桑妩看了他一眼:“哪里都有这样的人。”

女郎家嘴硬不承认,便不承认吧。

裴序笑了笑,待到她入睡,方回了郡公府。

这件事尚未结束,桑妩就听见民间又起了谶言。

夏末时坊间便有童谣,而今秋收过后,整个关中粮食收成较往年锐减,便传播得更严重了。

其实这点程度的旱灾放在平常不足以引起饥荒和民众恐慌,但偏偏含嘉仓出了点问题。

负责日常修缮的官吏贪腐,以次充好,致使内部最大的粮仓顶部漏水,千万斤米粮生霉变质。

彼时四相公甫一上任东都留守,处理的便是这桩案子。

而今,供给长安的粮食不够周转,长安城外三年前饥荒过后新修的两座粮仓倒还能撑数月。

李茴却有些被吓破了胆,在宫里念叨着多事之秋。

他想去洛阳的,可当年被士子写诗讥讽的场景历历在目,而今又新生了科举舞弊的风波。

这帮子文人,便只会弯酸,哪里知道他做天子的不易!

他想起当年谢常是怎么挽救一城之将倾的。

他倒是愿意掏银钱安抚民心,只,谢常的前车之鉴在前,谁敢接这个活?

这一日,李茴陆续召见了几个平日的心腹,结果对方不是找这个借口,就是寻那个由头,总之是推脱,令人烦躁恼怒。

这个时候,内侍通传:“裴少卿求见,说是,刘武案有了新进展。”

因后续的事宜已经脱离了科举舞弊的范畴,而那名投江士子姓刘,故,此案卷宗又称刘武案。

李茴正因谶言的事情烦躁不堪,一挥手便说不见,又蓦地想起来什么,及时叫住了内侍。 。

入夜,桑妩很早便换了寝衣,拆了头发。

因裴序昨日才来过,今日必不会再来。

只是坐在铜镜前,却听见身后窗缝传来吱呀一声。

她有些惊讶回头:“你怎么……”

裴序穿一身公袍,看起来直接从公廨过来的。

只是走近,怀中却漏出一排毛茸茸脑袋。

桑妩眼神亮了亮:“阿鼬?”

非是桑妩狠心将它们也弃了,当初想到小狸奴才不过一个月,乍然换个环境,恐怕吓着它们。

而今过了三个月,适应能力强些。

但怎么今日这么晚突然……桑妩顿了顿,抬眸:“裴明伦,你要出远门?”

裴序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还什么也没说,这女郎,成精了不成?

只他许诺过,日后对她不再有任何隐瞒。

裴序垂眸:“京郊粮仓支撑不到开春,恐民心不稳,天子的意思,是想效仿老师当年从三门峡……”

后面的话,桑妩便听不清了,脑海里轰地一声。

这几个月,偶尔进宫跟天子打交道,她已经摸透了这个人的秉性,故刚才蓦地便冒出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听到他平静的说出“三门峡”三个字,她睫毛颤了颤,喉咙瞬觉艰涩:“可你是大理寺的人,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朝廷如今也并没有秩序崩乱……何至于,让你?”

这会儿烛光摇曳,映得她眼中莹莹点点。裴序端端看了她几息,眉眼柔和了起来。

“阿妩,你在担心我。”

桑妩咬着唇,瞥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他尚未出世便没了生父。”

她目光垂着,宽松的寝衣遮住了腰腹,便什么也看不出,但裴序十分清楚,大概已经有了他手掌一握那样的起伏。

抚上去,有些硬,便更衬得她到处都软。

除了这张嘴。

眼下,便泪光盈眶,也不肯饶人的。

裴序低笑一声,上前揽住了她。

孕中情绪说来就来,但桑妩最终是忍住了,她闷声道:“……我后院仓库还囤了一些米粮的。”

裴序笑了笑:“我须得去。”

主要还是这个节骨眼上,朝廷的一个态度,做给百姓看的。

“裴明伦!你就这般……”

就这般,效忠这个天子吗?

桑妩想问却又止住。

裴序坐下来,面颊贴住她的腰腹,那眉间的疲惫便消解不少。

“莫怕,长安现下四个粮仓,加上秋初我亦以公廨的名义从江南囤了不少漕粮,还能撑上一段时日。所以船不必急,可以慢慢走。”

他说:“不怕什么的。”

桑妩愀然不乐。

阿鼬过来蹭她,也没了搭理心情。

她非是因小失大的人,只是觉得,眼下也并没有到那个地步,怎么就须得他出面呢?

论官职,论资历,他都不是最合适那个。

文武百官,士族勋贵,便只有一个裴序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她忍住一口气,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连带也不想理他。

裴序却凑她很近,在她耳边一件件交代:“阿鼬它们一直是樱桃照顾着,她今日告了假,明日再过来。”

“甘棠也留给你。”

“如今还好,入了深冬,粮食少,恐怕不太平。甘棠拳脚好,你若出门、进宫,让他跟着。”

桑妩的眼泪到底是没忍住:“天子难道亏待了我?我身边哪里就缺会功夫的男仆,用得着你操心?”

裴序无奈轻笑,揩去她眼角溢出的清泪:“需不需要是你的事,留不留,是我的心意。”

桑妩别过了脸。

裴序继续道:“还有一事,思来想去,托付给你是最合适的。”

桑妩:“什么?”

“师母看似洒脱,实际颇有坚持,若非绝境,是不会肯接受帮扶的。且城外治安不比城内,若家里积存太多米粮,我恐怕……所以,若长安有什么风头,能不能,麻烦你照拂一下她们?”

谢师母、穗穗、阿禾,还有那位谢大郎,都是很好的人。些许小事,桑妩答应下来。

他又开始叮嘱:“出门带多几个人,一定带上甘棠,或者,叫六郎陪着。”

桑妩没忍住酸了他一句:“你倒大方。”

裴序道:“我自是想亲自护从,可谁让他闲着。”

桑妩白眼,到底没说什么。

临走前,裴序抚上她的脸,轻声问:“亲一亲好吗?”

他明明可以直接一些,偏要问。

此刻,目光温柔,声音也温柔,桑妩险些就答应了。

只又蓦地警醒,蹙眉看着他:“你不是说没有危险”

裴序手指摩挲再三,按住了她的唇角。

“就算……祝我一帆风顺,也不可以吗?”

桑妩沉默了一下,并不买账:“等你回来再说。”

裴序轻笑,“也好。”

便朝窗牅走去。

桑妩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忽地开口:“裴明伦。”

她道:“别翻墙了。”

十月下旬的天气,已经是冬天了。水榭湿气重,一张口呵出一团白汽。桑妩系上外袍,又披着斗篷,将他送到外院正门。

门口的仆从俱都惊诧不已,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放人进去,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回来以后,也别翻墙了。”

她垂着眼睫,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裴序却听清了。

她终于是退了一步,虽是很小的一步,裴序却忍不住心尖泛痒。

眼下,他实想吻她。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来日方长。

他对自己道。

这段时日,他很少像以前一样主动索取,除了身份上的克制,亦是逼她认清自己内心的一种手段。

她喜欢皮肉上的亲近。

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她习惯只需给一点点苗头,便能得到满足。

若这般满足了,让她尝够了甜头,岂非永远也等不到她认清心意的那一天。

平日六郎如何上眼药,他不管,只晚上这般呆在一起,有意地吊着她,却旷着她,还能盯着她,不使她与旁人接触。

裴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走……”

“等等”

桑妩抿唇,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垂首犹豫。

半晌,到底是踮起足尖。

微凉、轻盈,一触即离。

这个吻,雪花般落下。

桑妩眼睫轻颤,心虚不去看他:“你走吧……”

她一推,便将裴序推到了街道上。

裴序抬眼,天街灰黑色的穹顶,也飘下了嘉祐十七年的初雪。

第75章

嘉祐初雪,趁河面尚未结冰,天子着以大理寺少卿充催运使,即日往江淮督催义仓存粟,运抵京师。

在官船始发前,便已有八百里加急邸报发往江淮州县及漕司,因此裴序不必浪费时间亲往各州督催,直下瓜洲渡整合。

按他们来时的速度粗略计,来回耗时约莫五十天。

至于轰动一时的舞弊案,在裴序离京后十日,朝廷颁布了加设恩科的告示,暂时止息了民愤。

被取消成绩的诸多纨绔子弟却并不显得担心,依旧混迹于平康坊各大秦楼酒肆,昼夜宴饮,玩物丧志。

桑妩通过曹九郎当初的暗示得以明白,他们不担心,是因眼下的制度默认如此。

诚如曹九郎所说,“考不考的,权当走个过场”。

武濯蠢在大肆宣扬自家与主考官的关系,被有心人听了去。但只要权力在这些人手中一日,无论重考多少遍,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利益。

裴序走后二十日,下了场连着三天三夜的大雪,长安粮价开始上涨,但总体还算维持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城中百姓生活靠着存粮尚且还能过得去,但积雪封住了山道,那些农闲时靠进山打猎采药贴补家用的农户便没了进项,东西市近日都多了许多询问招工的青壮年。

李茴赏赐给桑妩的田产中便包含了一间东市上的酒肆,规模不算大,索性趁着粮价涨了起来,让酒肆管事停了业,将仓中的米粮肉蔬给奴仆们平分了下去,有备无患。

之后,她去了一趟城郊谢宅。

裴忻对此怨气满腹,弯酸裴序离了京还要劳动她记挂。

桑妩道:“你若不愿,让甘棠陪我也是足够的。”

裴忻:“那不行。”

“谢公是祖父挚交,如今他不在世,家眷子嗣遇上难处,我等理应照拂。”

桑妩意外地看了眼裴忻。

裴忻亦眼巴巴看着她:“我只是看不惯他使唤你。”

桑妩忍不住微微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二人带上了奴仆与清雪的家伙事,乘裴家的车往城外去。

路上路过谢公祠,桑妩瞥了一眼,发现祠内与城隍庙竟不是想象中的冷清,反而香火愈旺。

一个老叟在谢公像前絮絮有词,祷告的声音钻入了马车,大意是说家中如今只能食野菜团子饱腹,小孙子却还在哺乳的年纪,这样饿下去是不行的,祈求神佛庇佑,又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他虔心拭去香案上的脏污,然自己何尝不是衣着陈旧。

桑妩怔了怔,忽地意识到,江南鱼米之乡,所以她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缺衣少食过,甚至还有书可读,有画可学,精神与口腹俱都充实。

此刻,在她心目中认定最繁华的长安,不过隔着十里城郭,入眼却是这样的景象。

而这还不到饥荒的程度。

正因存在着仅凭人力解决不了的苦厄,世人才会求神拜佛,借此寻找慰藉。

所以……她常说裴序自负,自己又何尝没有傲慢偏见。

好在谢宅的情况比想象中的好些。

谢家虽无男丁事生产,但因谢大郎往日收的束脩中存了不少肉干,又有村童家自发感念谢大郎,陆续送来了一些接济的米面,不曾到挨饿的地步。

谢师母因经历过那样暗无天日的灾情,有些惴惴后怕,桑妩安慰她:“天子派出催运使督催江淮漕粮,撑过转月就能缓和了。眼下的情形,不会到那种时候的。”

对方见到桑妩,目光落在她起伏柔软的腰腹处,很是欣喜,拊掌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又问:“明伦呢?”

裴忻愣头青就要开口,桑妩及时截断了他的话,遮掩道:“师母可听说今科舞弊的案子?他最近接手这个,脚不沾地的。”

谢师母遗憾道:“这么忙呀。”

她自是知道这个事的,因谢大郎就是今年的士子,也被取消了成绩。

谢大郎脸上没有任何可惜神色,且认为这样的处理才是公平所至。

这却是因为有真才实学,并不担心重来一次就会落榜的底气。

说话间,桑妩带来的壮丁已将此处村落进山的道路清出一条坦途。

又留下米粮菜蔬数袋,微笑辞别了谢家人。

只瞒下了谢师母,没有告诉她这催运使就是裴序,桑妩自己却心有戚戚焉。

数十日以来,甘棠没收到任何来自裴序的讯息,郡公府也没有。

三门峡凶险,又有谢公亲身的前车之鉴,在这种不确定的因素中,真的不能不多想。

桑妩叹了口气。

她自己无知无觉,裴忻却听见了,以为她是在担心眼下的情况最终会演变成饥荒,安抚了几句。

隔着车窗,裴忻看她低垂眉眼,又道:“余杭鱼米之乡,若回去,绝不会遇上这种情况。”

桑妩只沉默。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提醒道:“有人阻路。”

一阵吵嚷声从路边传来。

定睛看去,是个落魄书生,被几个小厮围堵扭打。

那几个小厮,一看便是大家仆,没少仗势欺人。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一个青年郎君出来维持秩序,只那群人显然看不起对方,并不听从。

周围吓怔住不敢上前的一群百姓商贩远远围观着。

桑妩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眼前的场面,蓦地让她想起了裴序担心的事情。

桑妩便看了一眼裴忻。

裴忻亦看不惯这样的场景,收到她的眼神,打马上前呵止:“你们是谁家的奴仆,如此猖獗!”

循着声音,众人纷纷侧身让开。

对方原本不悦,扭头却见人群中挤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骑马少年。

看气度,看着装,也是家世不凡。

再看他身后马车,上面明晃晃的家族图腾。

几人面色蓦地恭敬:“原来是裴家的小郎君。”

裴忻皱眉质问:“我看你们也不是莽撞,还懂得见风使舵。那我问你们,朝野上下,到哪不是对读书人视如拱璧,似你们这般侮辱人,是诚心给家主人惹事吗?”

一顶锅扣下来,便心里叫屈,分明是主人授意,几人也忙都道不敢。

裴忻:“还不滚?”

刁奴散后,桑妩让人扶了士子去就医。

那先前劝说的青年松了口气,转身叉手作揖:“诸位也都散了吧。”

待围观人群离开,那青年对着裴忻遥遥一揖,“多谢小郎君相助,某大理正郦参,拜谢。”

裴忻一听是大理寺的人,脸色顿就不好了,驱着马来到车旁:“阿妩,走了。”

少年人,年轻气盛。

桑妩没脾气,掀起帘子,朝对方歉然一笑,客气道:“那士子后续的医治和问询,便都交给郦正了。”

对方看见她后,竟愣住了。

直到裴忻不悦地瞥过去一眼,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别开视线:“自、自然。”

桑妩对此不甚在意。

因与她初次见面的年轻郎君,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无措,除了……桑妩的唇抿了抿。

怎地又想到那人。

她告诉自己,少思寡念。

便在这样的萧肃中,迎来了冬十一月。

今年闰了一个十月,闰十月里,拢共下了三场雪,长安粮价每随之攀升,桑妩到底还是让人在谢公祠旁施粥布药。

算算日子,其实漕粮应还有七八日才能抵达京师,但十一月初三,冬至前一日,午睡醒来,桑妩便听见城中欢快的锣鼓声。

小童走街串巷喊“漕粮来了!”

桑妩怔怔听了片刻。

桃枝儿兴冲冲推门进来:“小娘子,小娘子——”

话音在对上她泛红而水光莹然的眼时戛然而止。

桑妩轻声问:“我听见外面喊,漕粮……?”

“是啊,是在喊。怎、怎么了吗?”桃枝儿结结巴巴。

桑妩嘴唇动了动,声音好似被封住,发不出来。

“四公子提前回来了……小娘子,难道不高兴吗?”桃枝儿小心翼翼地试探。

桑妩蓦地抬眸。

眸中有不可置信的欣喜,渐渐茫然,最后蹙眉,又松了口气。

刚醒,懵然不知梦境现实,竟把现实套到刚刚梦里的场景上去了。

她道:“……没事。”

又奇怪:“竟这么快。”

桃枝儿见她回过神来,也松了口气,笑问:“四公子眼下正在船上监督运粮呢,好多人都去渡口了,小娘子换过衣服也去吗。”

桑妩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桃枝儿嘻嘻一笑:“自然是看四公子啊。”

男子沾状元郎的文采,女子看探花使的风姿,平日可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呢。

桑妩顿了顿,过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不去。”

桑妩自然想问一问他这一路的见闻。

三门峡虽险却峻,亲身前往,必是难忘的一段经历。

但对方长途跋涉回来,必要先好好休息整日,等次日进宫复命之后闲下来才有空想其他。

总算知道对方健全回来,眼下与自己一坊之隔,赏着同一片雪色,桑妩放下了忐忑,心里平静下来。

这些天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常常因胡思乱想梦见他似他的老师一般,或又自己活下来,漕粮却未保住,被天子降罪。

入夜后,坐在镜前,回想这些天觉得实在好笑,又有意识地不敢去深究自己为何会有这样多的担心。

我不是作为一个女子去担心一个男子。

是因他是腹中孩子的的生父,是这朝廷难得的社稷之臣,是个好人君子。

她想。

这般说服着自己,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还以为是婢女,结果那声音却是从窗下来的。

少顷,“咔嗒”一声。

桑妩蓦地转头。

“你、你怎地来了?”

裴序出行在外,分别多日,最想念的,便是她水洇洇的眸子,不知梦见过多少次。

眼下,那眸子里有意外,有不敢相信,愕然地看着他,还心虚地错开了。

欣喜倒没看出来。

他顿了顿脚步,微妙。

随之不动声色地将屋内打量了一番。

这内室小巧,一览无余,没甚地方可以藏人。

这时候桑妩也回过了神,眨眨眼,问:“你看什么?”

裴序走上前,细细看她。

盯着她的眼睛,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又掰着肩膀调转了个头。

桑妩一头雾水,到逐渐失去耐心,没好气道:“到底在看什么?”

听见她自然而然流露的情绪、语气,与走之前没任何分别,裴序这才舒服。

桑妩只见对方原本微妙的眼神释然了起来,含了笑意:“看我阿妩有没有被六郎骗走。”

桑妩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因腹诽的心虚眼神,加上那句质问,实在是让人误会。

她板起脸瞪了他一眼,唇角到底是翘了起来。

烛火里,他看着桑妩,桑妩也凝视他。

这一路必是不好走,他又清瘦了一些,浅色衣袍穿在身上,宽大飘逸,似携月而来的仙官。

四目相交片刻,裴序伸手摩挲上她的眼尾,轻轻问:“怎还哭了?”

桑妩自己摸了摸脸,“我……”

忽就不想嘴硬,再寻那些借口。

她叹口气,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我实担心你。”

她低声道:“我夜里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有时分不清现实,便眼下,也不知是不是仍在梦中。”

声音有微微的哽咽。

裴序闻言,扶起她又看了一眼。

果然下巴都尖了。

他心里酸胀不已,又隐隐欣慰。

其实他何尝不担心,担心遇险,担心长安,担心六郎使她移心。

他原本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硬生生地因这许多的担心,不能自持。

四十日,怎生像是过了一年那样煎熬?

他温声道:“这不是梦,阿妩,我乘的快船南下,压缩了十天时间,就是想在冬至前赶回来。”

桑妩被他搂在怀中,怔怔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坐官船走的?”

裴序含笑:“我至洛阳,联系人换了快船,否则怎会这么早回来?”

那种仅容数人,连行囊都放不了多少的快船,多简陋呀。桑妩完全没法想象,他一个生活精致,习惯讲究的士族公子,从洛阳到扬州,一路十数天,都处在那样的环境里。

她忍不住呼吸一顿:“为什么?”

裴序反问:“你不明白吗?”

桑妩抬眸:“裴明伦!我何曾说过需要你这么做?”

裴序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微微一笑:“我说过了,需不需要只是你的事,做不做,是我的心意。”

桑妩咬唇:“都宵禁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裴序道:“我要务在身,常值宿公廨,金吾卫并不会为难于我。”

桑妩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裴少卿这是以权谋私?”

裴序微笑:“仅此一次。”

子时的更声响起,他倾身,朝桑妩俯了下来。

年轻坚实的身体隔着衣袍传来了热度。

桑妩想起临行前的约定,还有她亲完心虚跑走将人扔在门口,预感他今晚必是要讨回来的。

她颤了颤睫,却还是闭上了眼。

手指探上她的脖颈,微微粗糙的指腹翻过了衣襟,直接接触到肌肤。

桑妩忍不住抽气,轻轻颤栗。

“裴明伦……”

说什么呢,她现下,实在禁不起这样似有若无撩拨,无力地靠住了他。

其实她身上比他更热一些,虽是冬月,却穿不住大衣裳,府里有经验的仆妇只说这是正常的,五六个月,不仅仅是体热,还有涨……身体的变化,令人羞于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