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中元节后数旬,郡公府收到了应家的请笺,绛郡公夫人还奇怪呢。
虽裴家一直以清正自居,官场上,亦有二三世交,四五好友,七八泛泛。
应家是近些年的新贵,在裴家这等老牌士族这里交情不深,除了逢年过节的人情来往,平日办个什么宴饮,是不会特地邀请的。
绛郡公夫人就想,许是六娘七娘过去在哪个雅集上结实了应家女郎,也说不定。
打开一看请笺上的拟邀,嗯……嗯?
仆妇抄着手在廊下传话的时候,暮色黯淡,桑妩才刚卸了妆饰坐在镜台前,闻言,想起小姑娘灿亮的笑眼,忍不住一笑。
“这是又将尚书跟夫人哄好了呢?”小姑娘活泼,她对裴序道,“一定憋坏了。”
“但明天……”她顿了顿,“郎君休沐吧?”
公廨每旬只休一日,上旬,裴序已将中元节前告的假销了那一日,这旬本来说好去大慈恩寺看雁塔题名的。
应钟爱热闹,办的雅集一定有趣。
真是……难抉择呀。
桑妩自以为是隐晦地看了裴序一眼,其实裴序早将她眼底的动摇看了个分明,不禁一哂。
还真是……没良心。
裴序对府里的妹妹们关注度不高,但也知道,她们似乎很喜欢宴饮。
小姑娘哪有不爱热闹的,花期春信,逢年过节,生辰嫁娶,仿佛生活中任何一些变化都是值得操办的事情。
相比起来,二夫人即便已经不刻意让世俗礼法拘着自己,日常生活也低调许多。
裴序回想了下,觉得她在老宅的日子也一定很无聊,憋坏了。
于是便计较不起来了。
摇摇头,好笑道:“去吧。”
桑妩在他嘴角抿出无奈弧线时,便清楚不用自己为难了。
她眉眼弯了起来,抱住他胳膊,语气放得甜:“就知道郎君好。”
将人哄好之后,桑妩和婢女比划着衣裙首饰。
裴序原本只安静看书,偶尔从书页中抬眼,欣赏一番。但目光留意到她手上的裙子时,顿了顿。
应是府里新裁的秋裳,缎面较夏时更显质感,在灯下一如他手中这盏茶汤,融融冶冶的秋香色。
自然也是精致素雅,但,裴序走了过去,屏退婢女。
无视了满榻的备选,从衣箱中勾起一抹灼色。
“这个。”他道。
虽然还没有试,却已经能想到是怎样令人惊艳了。
桑妩收到他的建议,看向那如火如荼的红绡裙,有一瞬迟疑:“会不会……太艳丽了?”
裴序又顿了顿,问:“你还顾忌什么?”
桑妩被他质问得一噎,暗暗心虚,这人真是越发小心眼了。
但犹豫后,还是将裙子上了身。
崭新的,不是日常的单幅裙,量感放得很足,走动间,有波光潋滟之感,果然很适合出席场面,也很适合她,灯光里,衬得整个人都明艳。
桑妩当然也是喜欢的,但好像,总是缺了裴八娘她们那一份“不惧”的底气。是以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建议”。
青铜镜,朱阑侧,华灯素面。
灯光恰似月,人面并如春。
实在很好看。
其实早就想再看她再穿这种颜色的衣裙了,裴序亦是忍不住想,他手里也有一些颜色秾艳的料子,还有兽皮,可以给她做很多很多东西,每一天……想到她打扮起来,仿佛上值也不琐碎了。
心里想得多,不觉多看了几眼,自己都没有意识的,眼神里带的都是满意,面上却一派淡淡的:“嗯,可以。”
桑妩就一笑。
想起来阿鼬。
熟悉后,明明就很喜欢亲人,偏一身傲娇,故作矜持。
裴序好像找到了乐趣,抛下了原本在看的书,自顾翻起了她的衣箱,妆奁,将她按在镜前,似文人札记里面写的那般,亲描红妆。
黛笔落在肌肤上的痕迹,微痒,桑妩呼吸都屏住:“你画到哪儿去了?”
怎么描个眉,还描到眼睛上面去了?
裴序也没有给人做过这样的事,但他书画俱不俗,下笔自有一定的美感。
烛火昏而朦胧,火光中的女郎,肌肤莹透,比上好的宣城纸还细腻,每一次落笔都是享受。
这一刻,裴序实实在在地理解了那些隐居名士所谓的“悠闲之乐”。
桑妩自不知道,眼前这人眉眼不动间,已将闲云野鹤的三相公引为了知己。
被他专注地看着久了,桑妩心绪也沉静下来,让闭眼就闭眼,但看到他拿银剪子将金箔剪碎时,到底是好奇:“中元出去,我看到许多女郎额上熠熠发光的,真是好看,就是这个?”
好看?裴序仔细回忆一下,道:“没注意。”
他说得这样坦然,理所应当,桑妩脸上却微热。有时候分明不是故意讨人欢喜的情话,反而容易戳心。
但要说好看……
裴序将花瓣粘贴成簇,在她眉心比划了一番,顿了顿,手腕微移……落在了斜右寸许,眉峰上位置。
桑妩疑惑抬眼:“怎么贴歪了?”
摇曳的烛光打在她脸上,裴序呼吸顿住。
桑妩看见他眼神微动,轻滚了下喉结。
“好看。”他道。
这回是眼神跟表示俱都很诚实。
红绡罗裙,金步摇,珠光煌煌,美人娇艳,但看着却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裴序自小活得精致,不能接受“差不多”的作品。
看了又看,原来是领口空荡荡的,配不上这一段蝤蛴修颈。
再带上那个璎珞。
“好了。”他手执烛火,为她照明。
这一通下来,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窗瓦上映出一幕星星点点的暗蓝,光华皎洁。
桑妩看向铜镜,烛火虚晃了一下,铜镜里的美人也在熠熠生光。
她怔了怔。
眼尾的小痣,被他用朱砂笔重新描绘过,艳溢香融,与另一段眉梢的花钿,争作妍华。
真好看。
她眼神微动,裴序问她:“在想什么?”
桑妩抿唇一笑:“在想,郎君若不入仕途,做女郎家的妆容生意也一定出色。”
“……”
这是夸人,听着怎么这么糟心。
他对着铜镜,捏了捏她的脸,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未给旁人描过妆,日后,自然也不会。唯如张敞画眉,娱妻而已。”
她怎么不知道他气性清傲,偏偏故意要拿他和商贾做比。
裴序三两步走近,贴上了后背。
虽是清秋,年轻的身体却仍炽热,耐力。
桑妩眼神闪了闪:“不点唇脂吗?”
裴序轻笑:“现在点。”
“嗯……别、别在这,裙子……”
次日,桑妩出门前向绛郡公夫人告了一声。
对方问了嘴她和应家女郎的交情,点头道:“去吧,玩高兴些。”
“叆!”桑妩脆脆地应了。
长辈俱都喜欢鲜亮的小辈,看着她随丫鬟离开的背影,绛郡公夫人目光和蔼了一分,又想起自己小女儿,也是许久没来跟前彩衣娱亲了,这个没良心的。
遂决定待料理完手头的家事,便去关心下七娘功课。
应宅气派不比郡公府差,但同样不比余杭裴宅。长安,真的是寸土寸金,桑妩出门排场也不比从前,绛郡公夫人让许多婢女还有男仆跟着。
但她还是只带了桃枝儿在身边。
水榭里面对池景,水面上缀满了小小的白色蘋花,空气中浮荡着清香。
水榭里互相都是熟识的女郎,应钟便秉持着东道主礼仪,拉着她四处向人介绍:“这是我跟你们说过,驿站慧眼救了我的姐姐,你们指定想不到她是谁家眷。”
又报菜名式热情给她介绍:“桑姐姐,这是我二姐姐、三姐姐,这位是京兆尹家的小娘子,茹娘,这位是白婉仪的小妹,阿蘅……”
年轻女郎聚坐在一起,弄琴调香,空气都是香的,令人舒服。
“噫,”那位白婉仪的妹妹脑袋凑了过来,主动搭讪,“我知道这个,前朝魏国夫人的‘金麟髓’,她的香方失传了,知道的人不多。”
她嘀咕了一句:“我姐姐从宫里藏书阁也才找到半册呢。”
她讶然一呼,眼睛睁得比圆脸盘子还圆,桑妩看出她的渴望,笑起来:“我倒有整册的,阿蘅想借阅吗?”
“嗯嗯嗯!”
此前没什么矛盾,大家都秉持着社交仪礼,气氛和气轻松。
只有应钟那位二姐姐,暗暗打量。
桑妩对这种打量很熟悉了,也很久违,但对方是应钟的姐姐,应钟是她在长安头一个朋友,想了想,打算当做不知。
只这种人,如果不能恶心你,便要恶心大家。
从魏国夫人的香方,说到其他藏书,多益于裴序丰富的藏书,桑妩只无聊的时候翻阅,也看进了不少。
明显就感觉旁人的态度不一样了。
若说刚才是因为裴淑妃跟裴序,大家都拘着一份敬畏,现在则多了一分亲近。
大概是发自内心对才华的景仰。
大家相谈甚欢的时候,应二娘子冷不丁来了句:“就很好奇……”
她道:“听说桑娘子是家里长女,嗯,平时不需帮忙操持铺子吗,哪里来的时间看这么多书?”
桑妩顿了顿,抬眸,看向这略有些病容憔悴的女郎。
是讽她出身?还是桑家那一摊子烂事?
还是讥讽她现学卖弄?
就怎么答,都很诛心。
应钟比她先快一步责备:“二姐姐,大家都开开心心呢,你一个人酸溜溜的,我们可不理你。”
她也果然说到做到,招呼大家挪地方,去她院子里吃酥酪。
讨厌的人没跟上来,应钟妥帖安置好其他客人,拉着桑妩直入内室,歉然道:“都是我错,哎,我想着让二姐姐莫钻牛角尖,就告诉了她,本来是想让她认清自己……”
小姑娘内疚好心办了坏事,桑妩安慰地拍拍她的背,玩笑道:“还行,你要真过意不去,就请我吃两盏酥酪吧,嗯……我要多些蔗浆的。”
应钟忍不住噗笑:“姐姐,你真好哄。”
仆妇端了酥酪进来,据说是秋冬天气凉了,才能吃上,夏天发酵的容易坏肚子。
盈盈盛在青瓷小碗里,看起来,凝脂豆腐似,表面淋了一圈的蔗浆,泛着淡金泽光,细嗅一股子乳香。
桑妩没有真的吃两盏,太甜了。
应钟也扭头冲屋外撒娇道:“姚嬷嬷,太甜了,我都不是小孩子啦。”
姚嬷嬷是应钟乳母,自恃亲近,笑着走进来:“淋花蜜的不甜,只这时节木樨还不行,用的是月初新酿的槐蜜,那股子生花气味还没去,小娘子不爱吃的。”
应钟嘻嘻一笑。
窗外云影流动,日光轮转,照进了内室,桑妩和她各坐一边窗榻,被她留意到颈间。
“咦,姐姐这个……可真好看,不像是长安货?”
桑妩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柄璎珞。
“这个?”她低头取了下来,递过去,“嗯,是余杭的匠人,你若喜欢,将花样拓印下来就是。”
“不不不,旁的也好看,我是说这块玉,好玉,不似中原产的。”应钟手指蹭了蹭,惊叹,“还是暖玉呢。”
应钟一看便来了兴致。
姚妈妈年轻时是禁内绣娘,用眼颇多,看东西有重影,须得眯着眼睛去看。
因红蓼的遗志,当初裴序请工匠打造的时候,镶嵌的地方做了可活动的锁扣,可以将整块玉鲤单独取下,桑妩便是不是取下摩挲把玩,知道那是怎么样的温润触感。
以及在强烈的太阳下,玉鲤内侧数道有些模糊不清的划痕。
桑妩试过分辨,却实在看不出是图案,还是文字。
姚嬷嬷握在手里,却脸色一变:“敢问娘子,玉坠从何而来?”
转折来得突然,桑妩顿了顿,问:“嬷嬷见过玉主人?”
姚嬷嬷道:“倒不曾,只认得这是禁内物……可买卖不得。您是小娘子恩人,奴婢就多一句嘴,日后留着自家赏玩,也就罢了,万莫带出来,被有心人瞧去。”
桑妩微怔。
又是禁内。
上次沆瀣浆,裴序也提到了禁内这两个字。
桑妩知道,那是普通人代指天家居所的敬称,皇城之中的那道宫城。
忍不住,有个荒谬的念头浮出脑海。且没由来的,相信这与红蓼年岁相仿的嬷嬷。
她迟疑地道:“这是我娘的旧物,她以前……伺候过贵人,应是贵人的赏赐。说起来,我倒是在寻这位玉主人,嬷嬷,真的不曾见过?”
姚嬷嬷闻言,又眯眼,不确定地压低声音:“敢问一句令堂名讳?”
桑妩道:“红蓼。”
“生于水,茎叶辛辣之蓼。”
闻听这个名字,姚嬷嬷愣了半晌。
“红蓼……不可能呀。”她愕然,连多年为仆的体面仪礼都给忘了,“你怎么会是她的孩子呢?”
她道:“红蓼、红蓼……她生不了孩子呀!”
第62章
绛郡公夫人亲生的女儿,唯裴二娘与裴七娘,两人年岁差得颇多,裴七娘出世时,裴二娘已近及笄之年,没少打趣妹妹受耶娘偏心。
事实上,她自己也对幼妹多有疼宠,发现她喜欢丹青胜过琴棋,就为她延请了最好的宫廷画师,从小培养她的才情,收集各大名家的画,熏陶她的审美。
绛郡公夫人到后院时,裴七娘正在临摹新得的《游春图》。
绛郡公夫人奇道:“这是张大家的画?”
张宣是裴七娘老师的前辈。
国朝所有宫廷画师,须得先入集贤院任五年画直,才可经考核,考核通过,才可入翰林院,升为画待诏。
裴七娘的老师为画直时,张宣已经声名鹊起,是画待诏中的翘首了。
那还是廿余年前,先帝时期的事,而今一幅张宣的作品,在长安有市无价,偶在市面上流通,白银铜钱买不到,须得以金铤来交易。
裴七娘手里的,必然是裴淑妃赏赐下来的。
绛郡公夫人于丹青没什么兴趣,但因着张宣的名气和价值,也忍不住仔细欣赏起来。
三月三,莺飞草长,烟水明媚,五六贵族少女被侍从簇拥着,骑马执鞭。
张宣的画风十分传神,绛郡公夫人一下辨认出来,这是太液池。
她时不时的进宫探望女儿,常经过那儿的。
目光扫过人物,绛郡公夫人不由得被全画中心的贵女吸引。
那是个乘菊花青马的少女,对身下骏马有着从容的掌控力,与旁人小心谨慎的骑姿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着一身胭脂红描金团花窄袖胡服,鸦鬓高鬟,姣好脸庞上不施脂粉,眉眼间明媚自信。
“这是……”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想起今晨来告别时,桃李之年的女郎穿着胭脂红裙,袅娜离开的背影。
绛郡公夫人缺氧地扶住了桌角。
天灵盖被震得麻了一瞬,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却一刹那通畅了。
裴七娘答:“晋陵殿下。” 。
裴序从酒肆出来,与小舅舅告别后,回了亲仁坊郡公府,甫一下马车,看见府上管事候在门口。等他。
裴序步履微顿,抬眼望了眼天边。
今夜无云,浅浅一弧新月,似女子胭脂面靥。空气中浮动着细细的槐花清香,分外沁人,令运转了半天的头脑清明不少。
去到书房,果然不出所料,绛郡公脸色很不好。
“两个法子,你自己选。”
他转过了身,面对书架,似对接下来的话感到为难。
“禀明陛下,或者,送她走。”
但无论如何,都对不住三相公。
绛郡公道:“将十一郎过继给他。” 。
月在天边,皎洁高悬。
桑妩坐在镜前擦拭湿发,梳理着脑子里纷杂的信息,一时,手上乱了力气。
“嘶——”
低低抽气间,拭发的布巾被轻轻抽走。
桑妩扭头。
“咦,”她微感诧异,“郎君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屏退了婢女,怎地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裴序忍不住轻笑,看着她明丽的面孔,道:“是你走神。”
桑妩没法辩解,垂了浓睫,眼珠在睫翳的遮掩下动了动。
裴序又给她擦发,手法愈发熟稔。
月在窗前,静谧温柔。
他随意地问:“今日玩得可高兴?”
桑妩欲言又止:“……还行,有聊得来。”
裴序便又道:“下次,可以邀来我们府上小聚,还是在自家更……罢了。”
他矜贵的面容在烛火中温柔。
“不拘着你。”
温热的手指拢着发丝铺开,无意擦过脸颊,触感轻痒,桑妩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心,乱了。
“郎君……”她定了定心,拉着他面对坐下,“有个事,我、我不知道,你帮我听听。”
裴序道:“嗯。”
“我今天,见到一个人,她是我娘的旧识。”她眼睫颤动,面孔上随之浮出几分茫然,“她说,她们从前在掖庭共事……”
姚嬷嬷说,红蓼绝对不可能是她的生母。
她曾是与红蓼一起负责先帝柳昭仪的绣娘,有一次,柳昭仪发现新衣被污雪染脏,大发雷霆。
本是柳昭仪宫里的内侍粗心,对方却不敢承认,将责任推到了绣娘的头上。
姚嬷嬷道,柳昭仪这人恃宠生娇,是跋扈了些,但你低声下气、抛下脸面赔罪求饶,顶多也就被骂几句,掌掴几下,就过去了。
姚嬷嬷就是这般做的。
红蓼却不堪背这口锅,与那内侍争辩。
那内侍一向讨柳昭仪欢心,柳昭仪自是信他,将红蓼交给他处罚。
那内侍便罚红蓼吃净长巷中的污雪。
姚嬷嬷道:“阉人这种东西,真是狠毒。红蓼也硬骨头,偏不求。”
桑妩道:“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因我听着,只觉我娘真能做出这样的事。”
裴序叹息:“宁折不弯没错,只,不适合在宫里。”
掖庭里的宫女,无依无靠,生病也得不到及时医治,何况红蓼是得罪了贵人,只有姚嬷嬷跟几个平日要好的宫女用冷水一遍遍给她擦身降温。这时有人出主意,去捡贵人熬剩的药渣。
适逢德妃那段时日有点小风寒,她们筹谋着入夜后去一次。
就那一次,撞上晋陵公主探望母妃,被逮了个正着。
姚嬷嬷说:“晋陵殿下非但没降罪,还请了御医来。御医说拖得太久,只能堪堪捡回条命。晋陵殿下赏识她,说气节难得,将人带回了公主府,后来……我没见过她了。”
“原来南下去了江南。”她唏嘘,“也是福大,却命薄。”
桑妩将玉鲤攥在掌心,糊涂了。
她娘肚子坏了,她娘不是她娘。
她爹也不是她爹。
桑妩有些心虚,鸦羽似的长睫垂着,脑子凌乱,干脆将这些没头没脑的信息一并抛给了裴序。
想象中,对方应该也惊讶,会沉默许久,那她便能找到一些安慰。
他却只道:“我知道。”
桑妩怔了怔,抬眼看他:“郎君知道?”
她这样为难,第一时间想的终于是向寻求自己安慰,裴序心软如水。
在她注视中,从襟怀中掏出一方被丝帕裹着的什么。
丝帕展开,又是一条玉鲤。
跟她手里这个,一对的。
桑妩顿住。
裴序道:“早前托小舅舅打听,这是他从黑市一个猎宝人手里得来,说是当年在骊山猎场外围捡的,一看便是内造物,不敢明着买卖。”
他道:“阿妩,晋陵殿下的名讳,单字一个鲤。”
李鲤。
很可爱的名字。
德妃不大通中原官话,只觉读来朗朗上口,又有鲤跃龙门的好寓意,便这么起了。
桑妩深吸一口气,喃喃:“怎么会这样。”
下午听完,一直到晚上,她未必没想到。
从红蓼对这玉鲤的爱重,提起那位贵人时的感激,她怎么想不到。
唯不敢想而已。
她非是商贾之女,更非是婢女的私生女,是……遗孤。
世事怎么这样无常,戏弄人。
她复垂眼:“郎君,你告诉我……”
欲言,又止。
裴序问:“怎么了?”
桑妩嗫喏:“我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
她少有这般迷茫不定的时候,想是太震惊了。
眼里没有得知身份乍贵的惊喜,更没有对原生父母的遗憾,因还来不及想到这些。
不合时宜地,裴序觉得可爱。
他笑了笑,摸着她的发:“你的身世明朗了,这当然是件好事。”
“真的?”
“真的。”
他缓声道:“也再没人能说你……养母,对不起你养父。”
崔九郎的消息全,还打听到桑万千曾受恩于晋陵公主。
所以那两个人,实是假夫妻,受恩人临终托孤,却不知后来为什么出现分歧。
但裴序大致可以猜测,大概是京城中痛恶晋陵公主的敌党察觉遗孤的存在,几次欲下杀手,桑万千生出怯意,故红蓼不得不独自带她四处搬家躲藏,最后来到余杭。
后面,就都知道的大差不差了。
大伯父大伯母忌惮她的身份,敬畏而远之,若被她从前继母那家人知道了,一定也是艳羡到眼红咂嘴。裴序却忍不住生怜。
养母可怜,她也可怜。
他注视她道:“若欣慰,想笑就笑吧。”
桑妩本来还好,听见他这样温柔的语气,细致入微的体贴,眼眶便忍不住一红,瞬间酸得落泪:“真的是,郎君真的……”
“真是”了半天,后面也没接上话。
她抽抽鼻子,破涕为笑,抱住了他:“好吧,我确实觉得……”
“嘶——”
殊不知,刚刚碰到他,便激起一阵轻轻的抽气。
桑妩愣了下,欲起身,却被扣着后颈按回怀中。
裴序嗓音微哑:“多抱一会。”
桑妩终于听出他声音中不对劲。
他今日休沐,回来得却这样晚。
桑妩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裴序其实不想让她这么早知道,她心思细腻,想得总是多。刚刚得知身世,更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消化这件事。
但也没什么好瞒的。
更瞒不住。
他道:“大伯父要我疏远你,还为我物色了几家闺秀。”
“我便干脆向他坦白。”
下午,从小舅舅口中得知时,裴序原以为大伯父如今对皇家的态度有所变化,会更容易接受这件事。
但他忘了,晋陵公主下场惨烈,一直是禁内的忌讳。
十一郎是长房新得的庶子,老来子,颇得疼爱,更叫裴序明白大伯父的决心。
其实抛开绛郡公的态度,单论裴序自己,是想远离皇家的。
但是在绛郡公问他选择时,那一瞬,裴序连委婉的借口都懒得想。
“我不会疏远于她,更不会另择佳妇。伯父不必再劝,我亦不再瞒着伯父。”
“伯父不必责怪于他人,因侄儿,非是为了责任,而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婚姻一途,我从前的确只信两姓之好,不屑女儿柔情,现在却想通了。想通了,才知从前有多高傲。”
“世上的女郎家,一生要受规训颇多,于家从父,出嫁从夫,未有更宽阔的天地施为,便只能将期望寄于夫君的关注,岂能无情?”
“有情,便有失望,我既做不到关注旁人,却盲娶一女郎回来,置于后宅冷落,令她失望,又怎能称一句‘好’?”
“圣人齐家,在于公平,在于无私。有情,便有私心。而强行抑制我的情意,于我、于她,于那女郎,皆不公平。”
“所幸我明白得还不算晚,是也决意不娶。既要她,便只要她。”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吃饭喝水,桑妩却一阵阵晕眩。
每一句落在心上,都震得一颤。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句都没有用上。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背叛,背叛这些年所经的教导规训。
不用想也知道,绛郡公多震怒失望。
太突然了。
桑妩自己做不到这样的坦然,光只听旁人,也为对方觉得窒息。
为阿娘“洗刷冤屈”的欣慰,被更大的忐忑盖过了。窒息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大脑,桑妩眼前有一瞬的发黑,攥紧了他的肩膀。
裴序甚至还有心情同她淡定说笑:“倒是可以放心,大伯父不敢寻你麻烦,他与你不同,十分尊重皇权。”
桑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幽幽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
裴序没再作声,只轻顺着她的脊背,让她慢慢消化。
他这样坚定,按说该让人感到欢喜。桑妩凌乱的头脑却突然想,今日晨间,他分明穿的一件淡青圆领袍。
她离开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卧房窗前打香篆,清淡的袍服映着窗外几杆翠色芭蕉,如芝兰,似玉树。
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玄色道袍。
适才看着,只觉清隽飘逸,衬得人愈发眉眼如玉。
现在想想,脸色那样苍白的。
桑妩咬唇,抬起了眼,声音轻颤:“大伯父……罚你了?”
第63章
裴序沉默了一下。
他对抗的,是一直以来托举他的长辈,背叛了对方毫不保留的用心教养,绛郡公怎能不怒。
甚至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
裴序未曾为自己求情,连腰脊都未曾弯下一分,自请家罚:“只是实在对不住六郎与三房叔婶,甘受责罚。”
反倒令绛郡公气闷。
“你还知道她是六郎……”
绛郡公看到他失去血色却仍强捺平静的脸,责备的话戛然而止。
颓丧的情绪盖过了别的。
他不是没见过所谓痴情种,头脑发热,荒唐到连自身前程都不顾,但以前,最多讽一句就是了。
然偏偏是他,偏是自己最看好的子弟,被自己看作砥柱的青年人,跪在自己面前,以自己最欣赏的坦荡淡然之态,述悖逆顶撞之请。
天青色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红,斑驳陆离,触目惊心。稍稍冷静下来,绛郡公哂然,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他再想扶持旁人代替裴序,不说耗费的心力时间值不值得,也没有更优秀的人选。
自己亲生的大郎、二郎,都普通而已,五郎,资质甚不如七郎。
最后就是……自小看着长大,情分总归比那些不靠谱的,只一二面之缘的族人更难以割舍。
他掷了鞭,闭了闭眼:“若今日由着你放纵,待误了前程,那时再要悔,也不会有人再如今时一般信重你。”
“你自己想。”
裴序待他离开,才悄悄喘了口气。
后背的疼痛使人晕眩,一阵阵发冷。
但裴序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平静。
是他咎有应得。
眼下对上她愧疚的颜眼神,裴序道:“若能使大伯父消气,不算什么。”
桑妩垂眼看去。
她方才过于愕然,一时手下失了力道。肩膀处,本就深色的袍服渐渐洇开一团更浓重的酽色。
难以想象,衣料覆盖下,原本邢瓷般白如雪、质如玉的皙色,眼下是什么光景。
桑妩神色黯了黯。
便刚刚,心里纠结、为难、惊愕乱成一团麻,都没有使她这样低落。
她深吸口气,伸手按上了他的衣襟。
裴序低声道:“不要看了,一会吓到你。栗言已经上过了药,没事的。”
“……”
哄小孩。
桑妩忍了忍:“这就是你说的好事?”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我,得叫那个人舅舅?”
她微瞪眼睛,脸上神情瞬间就黑了。
裴序笑起来。
“阿妩,晋陵殿下是有勇谋之人,若非身上流着异族血脉,先帝是想令她监国,抗衡魏氏的。”
裴序拢着她的发,轻声道。
“但就算没有这个名头,她与驸马做的实事也不少。”
“殿下在朝,为今上笼络势力,逼宫是为了还政于天子。驸马在野,花费数年心血著成《景麟郡县志》,又与鸿胪寺、礼部合修了《景麟式》。”
“可敬,可叹。”
“可笑有人费尽心思抹黑他们的身后名,史书却一定会记得他们的功绩。”
“你做他们的孩子,实不辱没。” 。
时值清秋,忽冷忽热的气温本就不利于养生。桑妩敏感多思,整理了多时心绪,才勉强睡去。
睡中也不安稳,梦见自己变成了阿鼬,窝在厨房的灶膛里睡,小丫鬟没留意,往灶膛里送柴火,尾巴烧了起来,烫得吓人。
迷迷糊糊渴醒,一怔。
可不是烧起来了。
半夜到处都宵禁,遣人去砸坊间医馆的门,跑了四家才薅来一个老大夫。
大夫要看伤才能对症下药,解下寝衣,桑妩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老大夫:“哟,幸好天气凉了。”
桑妩不忍看,走出去了外间。
坐在屋里,能听见门外下人间压低声音的对话。
婢女:“公爷这么硬的心,下这么狠手。”
书童:“那肯定,公子拒了中书令家的亲事,公爷都要气死了,我也要吓死了。”
婢女:“你们没事吧?”
书童:“还好,公子提先叫我们退下,没挨着。”
婢女:“唉,公子还没挨过家罚呢……真是受苦。”
桑妩抿唇:“桃枝。”
桃枝儿:“少夫人?”
桑妩道:“陪我去泡些绿豆,明早和藕煎汤。”
适才郎中嘱咐了,伤后初期,体内淤热,不宜进补,绿豆清热解毒,莲藕养神益气,煎汤最好。
桑妩轻声道:“记得多放些花蜜。”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跟草药混合之后的气味,又是清理伤处,又是换新药,这么大的动静,裴序竟没醒,可见凶险。
老大夫见桑妩面色不好,安慰道:“瞧着是挺吓人,可老叟的药好,保管还娘子个活蹦乱跳的郎君。”
桑妩无奈笑笑,大半夜的,辛苦人家老大年纪跑一趟,让人多给他抓了些诊金。
好在裴序平日作息规律,又有晨练的习惯,年轻,生命力旺盛,不像旁人家娇养的子弟,一场风寒就能要命。
第二日清晨,他就醒来了。
虽不知道昨夜的情况,可是四肢失力,身体发烫,都提醒着他伤口的恶化。
他按了按眉心,召来栗言,有条不紊地吩咐:“让苌楚去大理寺告假,再将我桌上尚未处理的卷宗取回来。告诉门房上的人,这些时日若有新案,抄录一份送至郡公府,若有信,一并送来。”
裴序病了数日,不能走动。又因肩上、后背、前胸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无论什么卧姿,都会压到,隐隐还有恶化迹象。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数落了绛郡公:“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明伦都多大了,你跟他动这么大火气。”
绛郡公烦躁:“你是没听见他说的那些浑话,简直比六郎还不像。”
绛郡公夫人道:“那也不该动手,弟媳知道你把她儿子打成这样,能不埋怨,还能反过来谢你?”
绛郡公哼道:“我管教自家子侄,你别多事。”
绛郡公夫人淡淡道:“我不多事,公爷这么爱管,明个府里的大小琐碎也都交给你了。”
绛郡公自知失言。
绛郡公夫人可不是他的那些妾室,柔顺听话,看他脸色。
但又拉不下脸,尬坐了一会,趁前院管事过来回话的机会,大步出去。
路过花园看见个小童子步履匆匆,怀里抱着许多卷宗,往后宅方向去。
绛郡公眯了眯眼,叫住对方:“这是做甚?”
栗言道:“回公爷,我家公子怕贻误案情,每日都让我们去大理寺将卷宗拿回来处理。”
绛郡公沉默了。
这两天,阿鼬眼瞅着要生了,身边离不开人。它又不爱在卧房,偏喜欢钻灶台,爬庭院里的树。
猫呢,就喜欢给自己喂饭之人,小丫鬟们治不住,桑妩只能分出大多数世间在陪它。
裴序在榻上坐着,也是看卷宗,有时候桑妩会过去听他分析案情,才发觉原来以前在坊间觉得很常见的一些现象,原来都会被官府观测到。
譬如今年夏秋两季,关中干旱少雨,眼看着又是欠收,坊间便有童谣扩散。
看似只百姓调侃自嘲,裴序道:“利用谶言鼓动民众,渗透人心,常常是起义、兵变的隐兆,在试探百姓对当朝统治者的态度,或潜移默化影响皇权的威望。”
桑妩:“那是要找到传播者罚银罚刑,警告他们?”
裴序摇了摇头,合上卷宗:“堵不如疏。”
他道:“不过这都京兆府跟两县的职责,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查源头。”
桑妩就一笑,手背试了试汤碗温度:“晾好了。”
裴序看眼她的手。
那样好看秀致的手,就应该用来抚琴调香作画,而不是洗手作羹汤这样的琐事。
但裴序明白她的“补偿”。
他端盏,垂眸啜了一口,道:“很甜。”
桑妩道:“你多吃甜。”
又自白玉碟中拈了块花糕,喂他。
咬开,赤豆熬得粉酥,也是甜的。
裴序有些怀疑,自己卧床休养这几日,不能下地,自然也不能晨练,再吃这么多甜食……
绛郡公知道裴序带伤告假仍坚持处理公务时,心情是极复杂的。
欣慰于他的自律,便更无法接受他在情事上发浑了。
其实他这两日也后悔,那日气恼上头,罚得太重。
毕竟对方不是亲子,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敬重之下的那份疏离。
踏入这方寝院的时候,绛郡公步伐微微一顿。
庭院不大,一览无余,正房朝院开的那扇窗若不关拢,是可以窥见室内生活场景的。
眼下窗扇便洞开着。
素来矜持不苟的侄儿坐在榻边,眉眼温柔,端着汤盏饮了几口,又低头咬了一口递来的点心。
那斜伸的纤纤素手的主人被遮挡,但绛郡公怎么不知道是谁。
侄子咽了点心,有一会陷入沉思,对那边勾勾手,而后,一张出水芙蓉的脸,映着窗前的花,明媚娇艳。
女郎年轻,像极了绛郡公见过的晋陵。少了一分矜贵,多了一分温柔。
绛郡公的视角,只能看见侄子嘴唇微动,说了些什么,女郎抿唇气笑,锤了他肩膀一下。
侄子吃痛蹙眉。
女郎又露出懊恼神色,探身查看,被拉住手——绛郡公猛然别开眼。
非礼勿视。
带路的栗言也有些尴尬,忙不迭跑上前,廊下通传:“公爷来了。”
虽然他飞快地收回了视线,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一点。
屋里,桑妩见裴序咬了那半块之后就顿住了,莫名:“想什么呢?”
裴序轻咳。
桑妩是一片好心。
但他年纪轻轻,有着正常人的审美,还不想像绛郡公那许多长辈一样发福。
委婉地提了自己的顾虑。
桑妩一愣,失笑搡他,不慎碰着了伤处,又懊恼。
裴序勾起嘴角,攥住她半个手掌,鼻尖蹭了蹭那些细小的烫伤,落下一吻。
“这样亦很甜。”他道。
廊下栗言通传:“公爷来了。”
桑妩无视了他的打趣,忙站起来打招呼:“大伯父。”
绛郡公怎么过来,好突然。
裴序竟没有放开她的手,桑妩微微尴尬。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绛郡公,就要接受那道威严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梭。
紧张中,手心被捏了捏,裴序温声道:“大伯父寻我有事,阿妩,你先出去。”
桑妩嗯了一声。
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虽是飞快的一眼,裴序却看出她表情里的担忧,忍不住一笑。
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裴序的微笑淡去。
“伯父,请坐。”他道,“恕侄儿不便见礼。”
绛郡公在另一侧榻上坐下,自始至终,眉心便没松开过。
他眼角眉心生了细纹,沉着脸蹙眉时,看起来十分严厉。
屋里沉默了片刻,裴序翻看着栗言今日拿回来的文件,指尖忽地顿住。
这些时日,一直在等的东西,来了。
绛郡公实际脸上有些烧。
这种尴尬的感觉,许多年不曾经历。
除了尴尬,还有种遥远的空洞感。
因自己从来和正妻相敬如宾,妾室亦俱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不敢自恃亲近。
不曾有情,自然也没体会过这种后宅间的温存缱绻。
是也不能理解。
看着这侄儿平静坦然的眉眼,绛郡公沉默过后,终究道:“你是我最看好的后生,我相信,你知道什么才是正道。前几日,我逼你太紧,使你冲动做了决定,今日便各退一步。”
“这样,我也不逼你疏远她,但中书令的孙女你必得见一面,那女郎毓秀,识大体,不介意你……咳,行了吧?”
裴序抿唇,视线只落在纸页上:“我以为,当日同伯父陈情,说得已很明白。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绛郡公蹙眉:“所以我并未让你疏远她。”
又过了会,裴序道:“那也不必见了。”
“无论中书令家的女郎,尚书府家的千金,抑或任何一位另您满意的闺秀,我都无意求娶。大伯父实不必再为我这顽木操心,这一步……”
他从信中抬了眸,“我是不会退的。”
他道:“若还有责罚,侄儿无怨的,只请伯父答应。”
绛郡公噎住。
他真的未曾想过,原本头脑清明,一点就通的侄子,有一日会在情字上鬼迷心窍,换了谁不恼火。
原本抱着好好说的心思也歇了,他蓦地沉了脸色:“若我不应呢?”
婚姻一事,父母之命,裴序的生父去了多年,二夫人又不在身边,自然是他这个大伯父全说了算。
做晚辈的不知好歹,他做长辈岂能看着他踩坑不管?
裴序捏了捏袖口的衣料,眸子幽深平静。
他道:“那我,便请陛下赐婚。”
桑妩走到廊下,没有立时走开。
生平第一次,耳朵趴在墙边,偷听里面的内容。
听了半晌,没什么动静,倒是桃枝儿匆匆忙忙,又一脸憋不住的样子:“少夫人!”
桑妩:“怎了?”
桃枝儿:“阿鼬又跑出来啦!”
桑妩呼吸一顿。
平日纵着这狸奴胡跑没什么,现下,绛郡公可来了院子里呢!
她忙跟小丫鬟一起逮猫。
又要身手灵活,又要轻手轻脚不闹出动静,最后还是靠着吃食将对方一举逮住。
结果才想叫人抱下去,屋内传来碎裂声。
“你竟、你竟敢——”又惊又怒的声音,“你对得起谁?”
众人皆一顿,敛声屏息僵在原地。
不知怎地,又动了气。
随之,绛郡公拂袖而出,大步离开。突地,回头看了桑妩一眼。
廊下,桑妩抱着猫又一顿。
既然已经被看见,干脆坦然,盈盈福了一礼:“大伯父慢走。”
绛郡公脸色很不好看,很不好看。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离开之后,小院空气一下轻松了不少,婆子丫鬟俱都抚着心口:“真要命。”
桑妩也无语沉默着。待回到屋里,青年坐在窗边,眉眼在秋光中垂覆,读着信,倒没有争执过后的烦闷。只是过于冷静了,近乎冷峻,直至看见她,才重新柔和起来。
地上有些狼藉,桑妩抿唇,拾起脚边的一片碎瓷,问:“何必又惹大伯父生气?”
裴序问:“吓着了吗?”
她垂眸:“有点。”
这种激烈的场面,从心理到生理都在抗拒。
裴序安慰地拢住她微微发颤的手指,拉她在身边坐下,凝视她,笑了笑:“悔了吗?”
“什么?”
他并不解释,又问:“要不要暂避一段时间,出去散散心?”
“……”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桑妩靠住他,闭眼道:“哪也不去,别瞎想。”
她只是……本能的害怕,又不是怪他。
靠了片刻,那种心慌缓下去不少,桑妩才奇怪:“刚才怎么那么大火气?”
一般而言,人第一次感觉到某种权威被顶撞时,是最动怒的,第二第三次,也就慢慢习惯了。桑妩起初听着,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两个人都心平气和,怎么会突然暴怒。
裴序对她道:“是铁索军的事。我告诉大伯父了。”
桑妩一愣。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桑妩顿了顿,问,“是已经……?”
裴序在她试探的目光中,含笑点了点头。
他道:“四叔父已向天子上了为功臣请赏的折子,阿妩……庞稷已伏诛。”
桑妩没有关心他的欲言又止,奇道:“还会有赏赐?”
裴序被她问得噎住,半晌,无奈一笑:“肯定还是要赏的。”
不废一兵一卒,若不赏,未免太小气。
而且,天子一直最在意的,不就是功绩吗?而今也算是得偿所愿,自然要赏。
桑妩撇了撇嘴。
血缘上的牵绊,并不足以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舅舅产生感情,甚至,不愿意承认。
她好奇:“郎君可想过要什么?”
加官进爵?金银财物?不,按裴序的性子,他大概不会主动开口,嫌俗。
然而话音落下许久,都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
桑妩不解。
抬眸,裴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
“赐婚好不好?”他轻声道,“我只是在想,没有长辈之命,我还可以,请陛下赐婚。”
“否则……夜长梦多,养伤也不安稳。”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近乎请求:“我不缺什么赏赐,你快些嫁我,好不好?”
虽是清秋,可日间的温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他身上低烧,说出的话也烫人。
桑妩被这近乎直白的话灼得面庞嫣红,竟不知,裴四郎也会有这样低声下气的一时。
正是因他渴求太过直白,隐隐约约的,又觉得有些奇怪。
不是早都答应过了?
为什么……感觉他惶惶的,患得患失?
但又一想,大抵是绛郡公的态度实在顽固,他又受了那样重的伤。
便不由心软。
她扶起他的脸,贴近了,亲吻他唇角:“那你……早些好起来呀。”
第64章
绛郡公气冲冲地走了,绛郡公夫人懒得管他,结果没过半时辰,才刚与管事对完中秋家宴的流程,就见对方又气冲冲地回来了。
自坐下,夺了绛郡公夫人的茶盏,一口喝干,重重一放。
瓷盏在楠木案几上震出铮鸣声。
绛郡公夫人跟嬷嬷面面相觑。
这是冲谁来的?
还是做了多年夫妻的绛郡公夫人更了解自家郎君,笑笑问:“公爷这是去看了明伦?”
绛郡公哼了一声,“休跟我提那个孽障。”
哟,孽障都出来了。绛郡公夫人偏逆反:“怎么了,又说了那个事?”
她道:“算了吧,我看呀,你们俩谁都说服不了谁,就算是弟妹在这里,也管不了他的。”
绛郡公眉眼冷沉:“她在这,怕不只会看热闹不嫌事大。”
二弟妹那个人,最不喜欢裴家的规矩。
绛郡公夫人揉揉额角:“他娘都不管,你管个什么劲?”
绛郡公忍了忍:“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瞒着咱们,瞒着老三家里……”
绛郡公今日简直颠覆了对这侄子的认知,他到现在仍不敢相信,一拍桌案,“老四也是个莽的!”
绛郡公夫人:“这怎么又扯上老四了,到底什么事?”
绛郡公又喝了盏茶,将火气强压下去,将裴序从汴州遇匪开始的经历简述了一遍。
绛郡公夫人愕然:“这像什么话!”
绛郡公还只是恼怒被裴序瞒着他算计,先斩后奏,绛郡公夫人却一针见血:“照此番,六郎也算戴罪立功,便要进京受赏,待那时,六郎这个媳妇,算谁的?”
绛郡公夫人想想就觉得接受不了:“不行,当断则断,不能让出乱子。”
绛郡公问:“怎么断?”
“你别管了。”绛郡公夫人道,“这等事,到底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另外,她道:“你也先别跟明伦别别扭了,话教人教不会的,事教人,一教就会。”
次日下午,绛郡公夫人单独见了桑妩一面。
桑妩离开的时候,裴序正在午憩。
他身上的伤不好睡整觉,只能断断续续小憩一会,白天桑妩若醒着,便做着别的事,看着莲花刻漏的时辰,掐点将他叫醒。
其实若不做别的事,光只安安静静看着这张脸走神,半个时辰也能很快过去。
走神的时候,什么都想,天马行空。自从他表明就算没有得不到长辈的应允,也要牵她的手堂堂正正,就算被家族放弃也不惧以后,桑妩偶尔会想到,日后当真有了孩子,该像她一样回避,还是他这样坦荡。
嗯,总之肯定会很好看。
只有一次,想得太入神,当意识到离半个时辰过去了已经不止半个时辰的时候,回过神,就看到裴序眼眸如星,似笑非笑。
“做什么一直看我?”他问,“在想什么?”
桑妩自是不肯说。
这个人,惯会蹬鼻子上脸的,不可说。
从此也十分小心,不再盯着他好看的脸发呆了。
绛郡公夫人见到桑妩,心情几多复杂。
因这段时间,桑妩请安请得很勤。
女孩子漂亮温软,又很孝顺听话,绛郡公夫人是不讨厌的。但,她又确实勾得家中两位子弟对抗长辈,实在不算安分。
更何况,还是个戴罪的已故长公主的遗孤。
绛郡公夫人只想赶紧将烫手的山芋抛出去。
眼睁睁看着人向自己走来了,绛郡公夫人收起了情绪,故作打趣:“瞧,咱们家郡主来了。”
桑妩眉心一挑。
这几天,已经消化了不少,能从从容容地先给绛郡公夫人见礼,再回话了。
“大伯母,是在说我?”她羞赧地笑笑,“可是我怎么听说,只有大王们的子女才有品阶。”
皇家的章程,跟百姓听的戏文话本还不一样,戏文里,见个宗室就称郡主王爷,实际上只有皇帝的兄弟跟儿子,生下儿子才是郡王,女儿就郡主。
绛郡公夫人意外。
这种看起来很平常的认知,是贴近皇城,从小在京畿核心长大的人才能耳濡目染的。
寻常百姓远离京城,根本不了解这些,读书人或看过朝廷颁布的律令格式,只没想到的是,商贾之家长大,又一直困囿于后宅,深居简出的桑妩也能指出来。
不过她很快释然,因她提前将桑妩的生平打听清楚了,这种懂得为自己谋算的女郎,一定是有一些眼界跟见识的。
但她终究只十七八岁,在绛郡公夫人眼里,所谓的见识实在有限,依旧是个好拿捏的角色。
这一点,要归于桑妩面对绛郡公夫人时,用的是对待三夫人的态度,恭顺、乖巧。
绛郡公夫人道:“你说的没错。不过,一切还不是看圣人的心意?圣人待宣城殿下亲近,不是就封了宜阳郡主?”
她身边的嬷嬷心领神会:“正是,咱们圣人亲缘浅,膝下尚无子女,宜阳郡主常入侍丹墀,那都是被当作亲公主来疼的。”
嬷嬷又说起之前见到宜阳郡主出行的排场,众星捧月,高高在上,渲染得好似神女一般。
桑妩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给绛郡公夫人沏了杯茶,垂眼一笑:“真好。”
她道:“只是大伯母,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绛郡公夫人噎住。
她在这里试探,嬷嬷说了半天,口都干了,当然是是希望她对这样的特权心生向往,顺势和裴家切割。
这样,她还能教育裴序:“瞧,情爱是多不靠谱的东西。”
对方却不接她的茬。
绛郡公夫人绷了下唇角,脸色淡了许多:“那就不说旁人了,说说你的事吧。”
“我的事?”
绛郡公夫人问:“你是公主之女,打算什么时候认祖归宗?”
“做宗室女,可比做裴家的媳妇风光许多。”
岂料,桑妩沉默了片刻,并不上当:“宜阳郡主那样风光,是因她有一个好父族,而我……他们已不在人世,我,名声亦不正。”
忽然冒出来的遗孤,虽然没什么威胁,但难保当年的仇家不会想着针对泄愤。
绛郡公夫人眸中精光绽了一瞬,锐利地射向她:“你连这都知道。”
“是明伦告诉的你?”
桑妩承认了:“是。”
裴序本就教她颇多。
绛郡公夫人盯着她:“你既然知道,便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继续待在裴家,不合适。三弟、弟妹庇护过你,若还知感恩,就体面好聚好散,别让家里为难。”
及时切割,当断则断。
桑妩听了,牵出个几不可见的微笑,反问:“不合适?”
“就算是公主之女,也不配做四郎的妻子,伯母是这个意思?”
“倒不知,在伯母眼里,什么样的出身才算得上好?”
她语气柔柔的,让绛郡公夫人一噎。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是,也不能承认,更轮不着她来评判。
绛郡公夫人以前只见过她柔顺听话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尖锐的一面,心下气恼。
桑妩却笑,主动给她找了台阶:“知道伯母是为裴家着想,盼着家宅安宁。这几日,郎君与伯父的矛盾,我也都清楚,如果是因为担心我和皇家的牵连……”
她抬起眸子,缓缓道:“我可以永远不认这个亲。”
绛郡公夫人惊疑不定。
在她眼里,桑妩是个很有野望的女郎,既然体会过高门和庶族之间的落差,那一定也拒绝不了皇权的诱惑。
桑妩道:“我这个人,确实私心太重,因少有人真正爱我,所以也不知怎么体谅他人。自我记事以来,一食一饭,一针一线,未有不是养母红蓼所给,那两人……生下我,却未养育我,反倒为我与养母带来诸多伤害危险。这个亲,不认也罢。”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滋味,她体会过了,当然也向往更高阶级的特权,甚至之前赌气就向裴序抱怨,她怎么不是公主?
昨天到今天,她又体会过了。原来不用成为公主,光只是公主之女,就能让绛郡公、绛郡公夫人顾忌,改变态度。
原来这就是权势地位的好处。
但如果这一切要建立在和裴序切割的基础上,她不愿意。
“阿妩过往十数年所受温情,唯阿娘、忻郎二人最为纯粹,只可惜这二人皆早早离去,阿妩至憾也。”
“是四郎接棒,再度让阿妩感受到至真至诚之情。所以伯母不必试探于我,他因我所伤,阿妩……不会凭为他好之名,行背刺之事。”
绛郡公夫人不知说什么好。
她若摆身份的谱,被天然地压了一头,偏对方说得情真意切,不给她挑理的余地。
迎视着绛郡公夫人复杂的目光,桑妩起身拜别:“郎君如今身边最是需要人,若醒来看不见我,恐会担心。伯母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阿妩就先回去了。”
在绛郡公夫人这里耽搁久了,回去之后,裴序已经醒了,依旧在看卷宗,还有意外之喜。
阿鼬生了。
孕猫产后最脆弱,丫鬟将猫窝挪到了卧房外间。
桃枝儿一见她就伸手:“四只!”
“俱是妹妹!”
桑妩惊讶:“全是妹妹?我看看。”
“吃了,都在睡。”
猫窝装上了遮光的帘子,桑妩打开看了一眼,果然齐齐整整四小只,鲜红粉嫩的,毛发还很稀疏,但依稀可以辨出花色。
一橘一白,两只随娘。
桑妩进去,告诉裴序这个好消息。
裴序:“嗯。”
他其实早就知道,刚刚还过去看了两眼,趁她不在的时候。
桑妩是个细腻的人,简单的一个字,就察觉他情绪不对。
她双手遮住他在看的卷宗,“怎么了?”
裴序低声问:“大伯母跟你说什么了?”
原来是为这个。
桑妩笑了下,说给他听。
裴序坐在榻上,仰头看她。
眸中有怔忪,还有涌动的情绪。
乌浓的眼眸,刚睡醒,显得愈发深浓。
桑妩嘴角牵起一抹功成愿满的微笑。
一直以来,都是裴序坚定地说服她、安慰她,桑妩刚才还有些不合时宜的遗憾。遗憾他未在那里,知道她坚定的决心,真可惜。
裴序搂了她的腰,问:“不想,是因为我?”
桑妩笑着嗯了一声。
腰肢上的手臂一紧,桑妩整个人跌坐下去。
垫着他,他抵着榻,身体相叠。
进来上点心的婢女刚好撞见,什么也没说,直接掉头走了,还贴心地放下了帘栊。
桑妩有些羞恼,抬眸,又撞进裴序眼底。
那乌浓的深处有一簇焰幽幽燃着,蓄着某种欲。望。
心中触动,便想要为情绪寻个出口,拢在她身上的掌心也烫。
眼见着便要火烧燎原,桑妩提醒:“不想伤裂就别乱动。”
堂堂士族公子,清正君子,要是因为白日宣什么……那得多丢脸。
裴序闻言,眼神清明了不少。
只一手仍扶着她,小心拿捏着分寸。
只是这样肤浅的触碰,并不能解什么,耳畔的呼吸愈发杂乱,桑妩也被磨得失了耐性。
眼下的情形,她不配合,裴序难以为继,卡着不上不下。分明是清秋的傍晚,额间还染了层薄汗。
扣在脊背上的手缓移,捏着她的痒肉,惊得桑妩往后躲,堪堪又吃进了些,才惊觉这是他的计谋。
一口咬在他胳膊上泄愤:“……郎君有功夫琢磨这些,不如花心思想想几只狸奴的小名。”
裴序加重了力气,哑声问:“又让你取笑我?”
桑妩伏在他肩上闷笑,下意识回嘴:“怎么把人想得这样坏……我只是锻炼郎君,否则,日后给孩儿起名怎么办?”
裴序身形一顿。
适才稍稍褪去的雾色,又重新浸染了那双眸子。桑妩后知后觉地眨眨眼,顾不上懊悔失言,一下攥住他衣襟:“真别……”
裴序以手擦了下,幽幽道:“可你不像是不想的样子。”
“……你还没好。”
裴序鼓励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
不知怎么,就被他蛊惑着坐了起来。
力道由桑妩决定,自然是只顾着她喜欢的感受。
还有些小小的报复心理,适才被他浅浅折磨着,而今还回他身上。
裴序忍得额角泛红,偏偏夸奖:“看来近日晨练没人监督,也没有偷懒。”
“耐力见涨。”
桑妩脸上更红:“闭嘴。”
裴序这辈子,除了二夫人,还没有被让闭嘴过。
他如坠云雾,却不清不楚,只想干脆些。于是手指拂过重叠的衣摆,缓缓捏了下。
桑妩蓦地脱力,滑到了底。
伏在他身上,咬着衣襟,才抵住了齿间狼狈的呻。吟。
裴序定了定神,吻着她细嫩的侧颈,声音喑哑:“阿妩。”
桑妩有些失神。
他道:“我捺不住了。”
下一瞬,便被他重新扣住腰,坐起来。
桑妩彻底没了脾气跟力气,谴责的声音也破碎不清:“你的伤,快慢些……”
“到底是快些,还是慢些?”
“慢……”
结果,突然降下来,不轻不重的力道反倒让人心痒。
裴序道:“想好了再答。”
桑妩睁着雾气朦胧的双眸,咬了咬唇,诚实道:“快些。”
裴序低低一笑,道:“好。”
第65章
裴序伤好差不多,可以正常活动后,便对她道:“带你跟小舅舅见一面吧。”
桑妩莫名:“做什么?”
裴序沉吟:“我想请他认你做义女……”
秋光里,裴序话音一顿。
他看眼桑妩,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今日阳光晴好,有萧萧的落叶,桑妩穿件浅黄的衫子,初熟杏子般鲜灵,怀里抱阿鼬,倒是应景。
裴序想到的是,崔九郎只比自己年长十岁不到,膝下最大的亲子也才刚开蒙年纪,桑妩……
桑妩也无语:“别闹,二伯母知道了要亲自杀过来的。”
她问:“就没有别的人选?”
当然是有的。
官场上,有许多为了拉拢或者请裴序通融行方便的大臣,认个干女儿什么的,动动嘴皮的事,乐意的人能从东市排到亲仁坊门。
但裴序一不想与那样的人为伍,欠了人情,将来是要怎么还?且多了这层关系,日后再因别的更严重的罪名求到他这里,帮是不帮?
帮,有违他道,不帮,被人诟病过河拆桥。
何况这等没有原则的人,若犯下什么大事,牵连桑妩怎么办?
而那些清流之家,要么,与他的大伯父相熟,要么,地位不够支撑她的底气。
思来想去,裴序又想到一个人。
因为应钟的事,应尚书算是欠了裴序一个人情,近来于大理寺的预算上批得很勤。
此人虽亲近天子,却不算太钻营,还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稳,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
顷刻间,他又改了主意:“我拟一封拜帖,先试探应相公态度。”
桑妩:“……”
桑妩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了,这种事,不是急事,偏偏像是恨不得中秋前就敲定。
他分明不是急躁的人。
桑妩几度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开口:“别跟大伯父硬碰硬。”
裴序拈着拜帖,停住脚步。
她有经验,教他:“于世人眼里,你是年轻俊才,于长辈眼里,终是自己羽翼庇护下的雏鸟。大伯父那样的人,坚定自己的道,更不会将小辈的理看在眼中。更何况,是这种毫无利益的事。”
“利跟理都站不住脚,便只能从情字入手。”
裴序抬眼看她:“偏偏大伯父不重情。”
桑妩微微一笑,将阿鼬放进他怀里:“那是对男女之情。”
阿鼬不喜欢他身上一股药味儿,滑不溜手地扭头跑了。裴序下意识伸手,却只接了个空。
“……”他绷下嘴角,“大伯父看见这猫,没说什么?”
桑妩摇摇头:“大伯父和公爹很像。”
“?”
裴序莫名。
桑妩道:“小事不入眼,眼里只有大方向的是非。”
其实是他没觉得,而桑妩发现,裴家这些男人身上有的共同点。
她道:“以前公爹教过我一课,他并不在意我是否会对你产生情,只在意自己想要的结果是否如意。”
“铁索军的事,大伯父虽气郎君冒险,事后却未曾责罚,想来也是满意这个结果的。所以尽管你越权插手、顶撞天子、先斩后奏……但结局尚可,将功顶罪,他便仍认为这些都小事。”
“所以郎君要在大伯父面前展示的,不应是‘你的情有多深刻’,该是‘有情,依旧可以办成实事,且比从前办得更好’,让他打消顾虑。”
她笑着说,“这点,郎君一贯执行得很好,不曾懈怠。”
她继续道:“至于说服的事,实不适合郎君继续顶上去,你们已经是僵局,该有一个人,更能触动大伯父。”
裴序问:“用情?”
“郎君拆攻铁索军时,也知道先攻心。”她问,“大伯父眼下最看重什么?”
裴序道:“皇嗣。”
桑妩垂眸,声音轻下来:“我这些时日在想,如果以前大伯父真的对权势敬而远之,二姐姐……为什么会进宫?大伯父,是否觉得亏欠?”
裴序听后,顿了顿,脸色微妙。
桑妩微微垂着眼眸,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上。
那手掌拢了拳,又松开。
稍一用力,便将她带进了怀里。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二姐姐的事?”
他放低了声音,眸子蕴着精明审视的光芒。
桑妩抿唇一笑:“郎君与其醋这些,不如想想,怎么让二姐姐为你说话?”
意识到自己竟是完全被她拿捏了,裴序轻轻地哼了一声,放过她。 。
裴淑妃要见裴家人,在自己宫里,传个话的事。
她既怀着唯一的皇嗣,又不算安稳,皇帝便给了她足够的特权。
只裴淑妃仍不怎么开心,许是孕中多思,人显得有些恹恹。
绛郡公夫人去的时候,她正让宫人撤了饭食下去。
绛郡公夫人看见基本没怎动的碗碟,心内一跳,责备:“你两张嘴,只吃这点怎么行。”
裴淑妃揉了揉额角:“吃不下。”
数月以来精神不好,瘦了许多。
绛郡公夫人也知道她压力大,先前被自己宫里人背叛,受打击肯定重,后来换了一波伺候的人,用着也没那么顺手。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绛郡公夫人看着心疼。
“这几天有什么事吗?”她问。
因中元前后她才进宫看过她一回,这才隔了没多久,今早接到内侍的通传时,颇为意外,还以为有什么问题。
只眼下看着她脸色还算平静,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绛郡公夫人心里嘀咕着,就见女儿摇摇头,屏退了左右,道:“是想问问母亲,家里最近的状况。”
这不是话家常的架势。
绛郡公夫人顿了顿,问:“明伦的那个事,你知道吗?”
裴淑妃道:“知道。”
绛郡公夫人以为是他找了天子,气恼:“他真胡来!”
裴淑妃却道:“母亲,明伦非是因情爱昏头的人,他与我坦白,就是希望这件事能在咱们家内里体面解决。”
闻言,绛郡公夫人怔了怔,倒是没刚才的火气了,但也无奈:“你是来做说客的?这件事非是你想那么简单……”
裴淑妃打断:“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母亲无非是站在宗妇的立场担心,兄弟阋墙,招人非议。但母亲可曾想过,六郎脱险回来,自己未行婚礼的媳妇已经跟堂兄有了夫妻之实……虽是自己父亲的托付,就不荒唐了吗?”
“母亲难道觉得,不成全明伦,弟妹跟六郎还能回到以前?”
“弟妹愿不愿意?六郎又愿不愿意?”
她微哂,“三叔托付时,又有没有人问明伦愿不愿意?”
绛郡公夫人顿住。
这大女儿从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但也有那么一次,像这样质问自己和丈夫,有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那之后……她还是听从了家里的安排。
裴淑妃却仿佛早忘了自己的控诉,未提旧事,只平静道:“无论怎样,六郎是必得闹一回的。”
“母亲,娘。”她叹道,“明伦虽受父亲培养,可他终究是二叔二婶的孩子,跟咱们家这种情况……是不一样的。”
想起那天再见到裴序,裴淑妃眼神落在他身上打量。
许久未见,依旧是一身官袍,气度雍容,却觉得锋芒好似温柔了些。
裴淑妃一眼看出这堂弟的变化,又惊讶于他的悖逆。
第一反应是懊悔。
因当初让回老宅,是她的建议。
蹙眉担忧时,对方抬眸道:“阿姊,我如今亦不觉得,动情可耻了。”
裴淑妃怔住。
回忆起来,有些情绪无法阻止地在眸中闪过。
她淡淡垂眼:“父亲对明伦的期望,我都看在眼里,实在觉得,明伦已做得足够好了。”
“父亲气恼时,不妨想想自己,不也与祖父的初衷背道而驰?何必为难旁人?”
“一个人能否成事,最大限度不在他身边的势力,否则世上哪来那多纨绔?”
最重要的是……裴淑妃翘起唇角,淡漠的弧度中,蕴着些无从压抑的哂然:“便没有此事,我也想劝父亲,适可而止。你们真的以为,陛下是真心信重裴家?”
“外戚势大,从没什么好下场。”
她道:“有朝一日,与魏氏对上。便不做晋陵长公主,也是下一个魏氏。” 。
秋风拂至,木樨香馥,桑妩从信使手中拿到了加盖余杭县廨骑缝印的绝婚文书。
薄近没有分量的文书,桑妩看到上头三房代替裴六郎的落款,银钩铁画。她认出这是三相公的字迹。
什么时候,三相公的字又带笔锋力度了?
他撑着那样孱弱的一具病体,桑妩想,他必然失望入骨,才有这样疏狂的字。
文书中还写着重梳蝉鬓,选聘高官的祝福,读来恍惚有些不真。
笔锋滞在半空,清墨悬而欲坠,眼见着就要污了纸张,裴序眼疾手快,接住了那滴墨。
桑妩醒神,“叆”了一声,忙给他擦手,垂眸掩饰欲盖弥彰的心虚。
裴序反握住她手腕,瞥见了她眼中来不及消散的水光,淡淡问:“不舍得?”
桑妩眨眨眼,迟疑:“不是,我想给他上柱香。”
裴序顿了顿,道:“算了吧。”
桑妩看着他。
汴州发生的事已尽数告知家族,裴忻的灵位自然销毁撤去,包括余杭那座衣冠冢。
裴序抿唇道:“祠堂在修缮,等好了再去。”
桑妩未做他想。
因前几日,京城久违地落了场暴雨,将秋日的燥热冲刷得干净,过后,温度降下来,府里的木樨树都开花了,确实也有几处年久失修的房屋被雨水泡坏。
她不是个执拗的人,点点头,这次没再犹豫,唰唰落款。
掷了笔,又蘸印泥,按下指印。
“好了。”她舒一口气。
裴序接过文书,看了片刻。
她的字,疏朗雅致,笔画舒展如兰,未有过于尖锐的棱角。
裴序又定定看她。
她眉眼平静,没什么难过不舍的情绪。
反倒是他,神情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
桑妩抿唇一笑:“怎么不高兴?”
裴序道:“我怎会不高兴。”
他拾起文书,却并未放好,而是塞入袖笼。
桑妩莫名。
一会进宫面圣,随身带这个干嘛?
裴序在秋光中静立,身上绯袍玉钩,显得格外庄重。
他强调:“文书落款生效,日后,你这个人,跟他再无瓜葛。”
“无论发生什么,他是诈尸还魂,死而复生,抑或怎么……都与你没关系。”
他问:“阿妩,明白吗?”
桑妩无奈点点头。
他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假设,即使她已经无数次答应他。桑妩觉得是因为愧疚,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产生的患得患失。
裴序依旧直勾勾看她。
最终,他上前一步,将桑妩抱在怀中,额头抵住她,嗅着发丝馨香。
“……本想这个时候,你已嫁我,到底还是慢了些。”他轻声。
说到成亲,他总很急。桑妩心里蔓起一阵轻轻的涟漪,笑道:“没关系。”
抱了一会儿,裴序舒直了身体,叹道:“该走了。”
桑妩好笑:“明明是受赏,郎君怎地像是要上刑场。”
裴序也对她笑了笑:“在家等着。”
桑妩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他又低下来吻住。
这个吻似秋晨阳光,并不激烈,却漫长。唇瓣数次分开,又禁不住触碰,流连。
没完没了。
桑妩抵靠在书案上,仰得颈都酸了,眸中亦氤出浅淡的雾气。刚刚那阵涟漪越漾越大,在心内掀起波澜,情意渐动。
美色当前,好想亲亲他锋利喉结,修匀锁骨。
也真的这么做了。
只是无意一瞥窗畔的小日晷,惊觉时辰已实在不早,桑妩从缱绻中回神,推开他,脸颊绯红一片:“去吧,回来再……”
裴序喉头微动,任她伸手替自己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轻轻嗯了声。
他走后,分明好秋光,桑妩却有些心慌。
做什么都沉不下心,虚耗了半日的光阴。
这心慌毫无道理,桑妩想,大概因他上次单独面圣回来,情绪失常,所以让她下意识抵触。
又觉得自己这种担心好笑。
上次是上次,这一次,还有汴州的裴三郎等剿匪功臣一起的呢。
天子也早表明了态度,她慌什么。
桃枝儿就提议:“不若出门逛逛。”
桑妩想想同意了。
在家闲着,才会发慌。
桑妩让人套了车,用过午食出的门,在东市转了转。
秋光漫卷,俄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不大,却能淋湿衣袂。
才买的花糕经雨一淋,糖霜沾在领间,甜香萦绕不去。
裴序伤口仍在愈期,桑妩回到车上躲雨时,想起来他没带伞。
望着茫茫雨窗下奔走的人群,片刻,她忽地轻笑:
“桃枝,我们去延喜门接人。”
第66章
春明门,坐落于长安城东。
西风落叶,苍烟雾岚,总是容易勾起人的情绪。
裴忻骑在马上,跟着四房的兄长,巍峨城楼渐近,心中那种激动而惶然的感觉也愈发迫切。
来路上,他已经被三堂兄训斥了一遍,但他其实是不怕的。
他心里明白,四房叔父与堂兄更多的是愧疚与悔痛。
但长安里有大伯父,还有长房的几位兄长……俱都是可以当他爹的年纪了。
他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挨揍,就是来自于对方动的手,记忆十分深刻。一想到要和他们打交道,裴忻的头又开始痛了。
裴三郎一扭头,看见六堂弟慢吞吞落在后头,诧异:“怎了?”
裴忻:“三堂兄……”
便在此时,裴三郎打断了他的踌躇:“哟,接咱们的人来了。”
裴忻抬头看去。
城楼底下,有三道城门,宽敞的官道直通中央的正门,也是检校人流的城门。
在他出神间隙,原本紧闭的西偏门徐徐打开。
有二人驭马,逆人流出来。
前面的身影十分熟悉,近来才打过交道,裴忻认得,那是四堂兄身边的长随,甘棠。
他的身后,还有一道颀长清隽的轮廓。
晴光模糊了对方面容,但那芝兰玉树的清寒气度,除了四堂兄,还能有谁呢?
裴忻一怔,未想过对方还会专程出城迎接他们。
那么多顾虑中,实际他最不愿的,便是和四堂兄照面。
因所有人里,只有他亲眼见证过自己的不堪。
一看到对方,裴忻便会想起来认贼作父的混沌时日,再对比对方的姿仪,便忍不住自惭形秽。
裴忻垂下眉眼。
二人打马迎了上来,甘棠微微侧开,让给自家主人。
“三兄,”裴序微微颔首,视线转向那青绿胡服少年,顿了顿,道,“六弟。”
“遄行奔波,辛苦了。”
裴忻垂着目光,有些木木的。
裴三郎看他不说话,一脚踹在他马上。
马首嘶鸣,裴忻惊醒回神。
裴三郎道:“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哦,你才刚想说什么来着?”
裴忻随即僵硬,不敢去看二人:“没、没什么。”
他乖乖点头问好:“四堂兄。”
对方点点头,没多寒暄,只道:“禁内等候多时了,走罢。”
那声音也是冷冷清清,语气低而平。
没有任何的情绪外露,反倒使裴忻松了口气。
若对方要表示怜悯,或者鄙夷,他才真的不知要怎么回应。
好在,对方看起来对他好似不以为意……
两位兄长并骑在前方,都穿了官员面圣的礼服。三堂兄因为是地方官员,还更隆重些。
裴忻深吸口气,亦舒直了身体。
不再去想那些影响心绪的,目光被眼前的繁华吸引。
裴序与春明门的守将提前打过招呼,给他们行了方便。不必跟着其他人在正门排队检校花费上数个时辰,直接从偏门进城。
街衢宽阔,坊里整齐,一摊一铺俱有定例,与余杭是不一样的周正恢宏。
经过东市时,街景愈发热闹。
裴忻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更留意到街边有贩卖女子妆容之物的商铺,门口熙来攘往的,俱是年轻女郎。
目光从一个带帷帽的身影上扫过,裴忻微微晃了下神。
从眼前的的女郎,自然而然想到了另一个也是桃李之年的女郎。
裴忻并没有太欢喜。
因裴忻了解自己的父母家人,当初既误以为自己命丧匪寇,不会强迫女郎家守寡。
他们之间隔着千里的距离和数年光阴,他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移情,就算没有,她还有那样一位继母。
怎么想,希望都渺茫。
裴忻没有说话,掩饰着情绪,但还是被人察觉了失落。
少年人的心事实在明显。
裴序淡淡瞥了他一眼,询问:“庞稷几人的首级……”
裴忻忙道:“留了,都留了。”
这非是什么特殊的癖好,古往今来,凡两军交战,或者单方面的围剿,若对方将领伏诛,都会将首级留存下来,一则示威,二则用于请功时佐证,以免有人冒领功劳。
裴序点点头,挑开话题,询问了剿匪时的一些细节。
裴忻打叠起精神回答。
裴序在官场行走,手下做老事的自然不止一个苌楚。当初正是考虑到甘棠拳脚功夫强,又不常露面,便将他留在了汴州,配合那些暗探。
裴序在信里交代的,裴忻都一一照作了,和甘棠、汴州暗探里应外合,除了……
庞稷跟丁二的尸身不见了。
裴忻垂下眼去,乖巧道:“当时场面太乱,就没顾上,后和三堂兄回去清查,还特意找了,不见了。”
裴序淡淡重复:“不见了?”
裴三郎无所谓道:“脑袋都在,还能活不成?”
细节而已,无足轻重。
裴序看了裴忻一眼。
裴忻道:“许是当时有余孽收拾,给下葬了说不定。”
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道:“好。”
至延喜门,便要下马步行,穿过皇城官署区,来到长安最北端,才是帝妃生活的宫城。
内侍杨孟忠手持明黄卷帛,候在两仪殿前殿。
“裴少卿、裴县令,小公子。”对方面堆笑意,“陛下昨夜偶感风寒,起不来身,咱们便省去面见,直接宣旨罢。”
裴序微微意外。
虽至秋季,但天子年轻,身体怎么如此孱弱。
未及多想,内侍尖柔的声音响起,几人叩首下去。
早先绛郡公与裴序已经通气:“谋士赏名,将领赏实,协防赏绩……此次陛下对你应当不会再加官爵。”
裴序心里也有数。
自己这个年纪在京官里,已实在打眼,再提拔,御史台审核也不会通过。
圣意下来,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