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次日,按昨晚与绛郡公交代的那样,裴序先去了安仁坊崔宅。
拜访了两位外祖,母亲的一干兄弟中,只小舅舅崔九郎休沐在家。
外祖崔泓曾为太子少傅,今上登基后,任过尚书左仆射,在景麟宫变前就致了仕。致仕后做到了真正远离朝堂,寄情山水,裴序的那些个舅舅们任的也多是清要官职,与那些纷争毫无交集。
是以至今人人见了他,都还尊一句“崔相公”——这非是各家内部对已婚育郎君的称呼,而是对当朝实权宰辅的敬称。
裴序久居京城,与外祖时常见面,并不需要特别寒暄,代母问安后,便找到了小舅舅。
两位老人家年迈,许多陈年旧事都记不得了,也不是合适的打听对象。
但崔九郎亦只比裴序年长十岁不到,将那块玉鲤看了又看,也没什么印象。
他道:“这不像寻常的长命锁,哪有这样的长命锁。”
万事万物皆有规则,玉器铺子里,打造长命锁亦有形制,纵你式样跟雕纹再怎么变换,也都那几种。
这倒更像是人家极爱重的贴身玉佩。
裴序问:“长安里,十几年前,有没有哪个以鲤鱼为族徽的士族?或说名讳中带鲤的官员、未出仕子弟?”
崔九郎十几年还没出仕呢,他哪知道,只能道:“回头我问问大兄他们,这玉是谁的,就放我这……”
裴序却收了回去,不曾给他说话时间,只给他留下一张临摹的花样,揖道:“劳烦小舅舅了。”
崔九郎:“……”
下午在大理寺,与月前新到任的几位属官碰了头,剩下时间,只够将数月堆积以来的事务捡重要的过一遍。
大理正郦参是做事认真之人,原先一直在主簿的位置上,自从裴序升任少卿后,便将他提拔为了大理正。
在他回来以前,对方已按轻重缓急将卷宗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他的理事厅。
一直看到四月份的卷宗,看见大理寺卿对汴州清剿后俘获的那群水匪的处置,裴序不觉蹙了眉。
郦参道:“这些匪寇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审讯时下官也在场,谁人手上没个十几条人命……可王卿为何只判他们收禁一年,下官也不太明白。”
裴序问:“这些人眼下收禁在大理寺狱?”
“姑且是这样。”
裴序挑眉。
“狱中人数太多,牢房不够,陛下下旨在城郊新建了一座,待建好后便将所有匪徒转移过去,日后,由御史台直接管辖。”
裴序翻了翻往后的卷宗,抿唇,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郦参退出一半复又站住脚跟,转身道:“哦,对了,裴少卿……”
“润州,有您的信。”
一直将目光落在卷宗上的裴序,遽然抬眼。 。
夜风寂静,光影微弱,回到寝院时,桑妩坐在榻边擦拭湿发。
婢女们看见裴序都自觉退了出去,此时,裴序接过了她手中的绸巾。
替人绞发,这是第二次做,他已经很熟练了。
擦得干燥后,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夜里湿发容易头疼,以后早些洗,莫拖。”
桑妩无奈道:“本打算下午的,结果八妹妹带着六妹妹几个来了。”
来之前不情不愿的,来了后很快又打成一片。这个八娘。
裴序挑眉,“来做什么了?”
桑妩笑道:“她们蒸花露玩,说我们院里的榴花开得好,要借一些。”
这个“我们”,说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裴序听了,觉得很舒服,莫名心情就好了许多。
桑妩似也心情很好,主动拾起一绺发丝让他闻:“郎君闻闻,拿她们送来的榴花露擦了的,可有一股子石榴味?”
什么榴花开得好,眼下六七月,长安城尽是榴花,不缺他们这棵树,裴序心知肚明,都是妹妹们交际破冰的手段罢了。
小姑娘家家,有时倒还懂事。
裴序笑了下,无不配合地俯身,却是直接压着人躺了下去。
下午理事不痛快的间隙,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此时此刻,她在做甚?
是在接着看那本《景麟式》,还是与婢女一块儿调香?
以前却从从未有过这个念头,因可以随时随地见她。久违一整天不见,他竟有些不习惯。
等到下值,回府后,又还得在前院书房装模作样上许久。
直到现在终于见上,亲了许久,气息都不稳,才堪堪消解了做事时那种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这种情绪非是因冗杂的公务而产生的,裴序想,而是我在想她。
因为心心念念,所以想见见不到时,做事都不痛快。
他温声问:“那你今天做什么了?也跟她们一块儿蒸花露?”
有没有……也念着他?
桑妩等呼吸均匀了,才回答他:“……没,八妹妹她们玩,我和七妹妹说话。”
裴序有些意外,“七妹妹内向,你们能聊得过来?”
“能呀!”她抿唇一笑,“七妹妹向八妹妹打听了我的喜好,带了周昉的仕女图来,我们一同赏鉴。大伯母也为她请了丹青先生呢。”
大概是有了同好,故她笑容里的活泼多了不少。
裴序越发觉得几个妹妹懂事,七娘懂得投人所好,更是很好。
桑妩看着他莫名欣慰的神情,笑容忍不住更深了些。
裴序怎么也想不到,桑妩笑的是他。
其实裴七娘并不内向,分明是他自己过于严厉,吓得人家每次都不愿在他面前说话罢了。
他摸着那一头散着榴花清香的顺滑青丝,与她道:“适才大伯母告诉我,她打算将长安县那边的旧邸修缮起来,问我们可有意搬去。”
桑妩笑容愣了愣,困惑不解:“嗯?为何又要搬?”
不是才刚刚安置下来?
裴序知道她心思细腻又敏感,很快解释:“不是因你,你别多想。”
“于裴家子弟来说,在外为官,生父离世或不在身边,是可以有自己的府邸的。”
“郡公府是陛下赏赐给大伯父的私宅,长安县那边,却是当初祖父置办的产业,属于裴家。我想,大伯母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越过两位兄长来问我。”
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绛郡公所出的裴大郎、裴二郎,如今一个任御史中丞,一个任秘书丞,都是五品职。
然这话由他说出来,未免有自大之嫌。
但他的阿妩这般聪明,当然能够想得到。
对上她的眸子,裴序微有些自矜地笑了笑:“我原本也在让苌楚留意合适的地段,不曾想,大伯母先提了出来。”
桑妩想了想,问:“可八妹妹不是还要跟着七娘她们一起读书吗?”
未有不跟着兄长生活,同伯父伯母一起住的。
“七娘她们进度太快,她跟不上。”裴序道,“大伯父另外为她找好了女西席。”
“那……”她问,“谁来操持中馈呢?”
裴序挑眉。
那眼神在说,这还需要问吗?
“……我是不会的。”桑妩垂下眼睫。
看着她也没用。
声音唧唧哝哝,天然透着一股子心虚,让裴序想起来公廨里也有这种初入官场不敢担责的年轻人。
他对这种毫无底气的人一向不假辞色,可是放在她身上,却觉得既可爱又想笑。
裴序轻笑:“可以让管事教你,更何况,事事你自己做主,没人拘着你我,不是很好吗?”
那垂下去的脑袋继续唧唧哝哝:“现在也没人拘着我啊……”
这就十分没有良心了。
裴序顿了顿,意识到了某种可能:“你不想搬?”
“也不是……”
但裴序已将她看了个分明,继而,已经猜到她不愿的缘由了。
适才还觉得欣慰,这会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
真是的,生那么聪明作什么。桑妩幽怨。
裴序抿唇。
于他而言,他与绛郡公夫妇有着从小到大的情分,关系已是亲近,但即便这样,他对于郡公府仍有种疏离感。不像余杭老宅,一回去便让人放松身心。
因他打心底认为,这里是“别人家”。
更清楚桑妩到了这里,面对不熟的长辈妯娌,住着不甚宽敞的院落,遵守严格的规矩,只会更不自在。
但短短一日多的时间,她跟七娘就找到了共同的喜好跟话题,以至于愿意忽略这么多不自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噎住了。
内心里升起不满。
七娘何时学的丹青,他怎么不知道。
更令人气结的是,自己在她心中,还比不上刚认识的七娘。
他好一会没作声,桑妩抬眼,就觑见一线抿住的薄唇。
没有表情,也便看不出心情。
蝶翼似的睫羽闪了闪,她试图混淆是非,道:“郎君既说要娶我,那迟早也是一样的,不如趁机多孝顺大伯母,留个更好印象。”
裴序没说话,掐住她凑近的脸,指尖因用力陷进软肉。
桑妩心虚,亲了亲他唇角。
气息缠绕,裴序不为所动。
“郎君……”她想了想,改口,“夫君。”
声音似含了糖,在浸了月色的帐子里,猝不及防,甜得人一激灵。
对方依旧没有作声。桑妩目露一丝疑惑……竟还能稳得住?
正想再说什么,又凑近了些,腰肢蓦地被一只手臂扣紧。
身体贴近,那双黑眸漆映着她,冷然道:“再叫一声。”
桑妩却眨眼笑笑,装糊涂道:“郎君不气啦?”
裴序险些气笑。
带着梅香的吻覆下来,亲得桑妩闭上了眼,气息再次凌乱,很快,又衣襟凌乱。
后来凌乱的变成了桑妩。
红着脸,心口起伏,侧伏在榻上回神。
时间长了些,她抬起脑袋,结果竹制的床簟在她侧脸留下个鲜红印子,一格一格的。
裴序看见,忍不住勾起嘴角。
桑妩松了口气:“这下总归不气了吧?”
她刚刚可是……想想,脸上就更烫。
幸好此时本就脸红,看不出她的胡思乱想。
将不痛快发泄出来后,裴序十分有风度地替她揉着因过度发力而酸软的腿筋,语气只淡淡:“我何曾说过我生气?是你心虚使然。”
得了便宜就卖乖。
桑妩忍不住踢他一脚。
裴序将那作乱足踝捏住,挑眉:“不是腿酸?”
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桑妩想起刚刚是她后面直催,他才……于他来说,大抵还有些不够兴尽。
她顿了顿,见好就收。
又半是抱怨半是感慨地道:“真是的,郎君哪来的精力?”
上值回来,还有力气想旁的。
她这感慨倒十分天真,裴序轻笑一声:“你若每日随我晨练,也能提高些耐力,不至于动一动就叫嚷腿酸。”
前面还正经,后面又轻浮了起来。
桑妩:“……”
又想踢一脚了。
幽幽想想,算了。
她总不可能再换个郎君。
裴序却是真心想拉她晨练。
“不要求你似八娘那般,只抽两柱香的功夫,练些基本功即可。”
“怎么样?”
他捏捏她小腿肚子,让她换了条腿按。(这一整段都是在按摩小腿肚)
桑妩枕在他膝头,含糊地笑了声:“算了吧。”
光这夜练就已经挺累的了。
这声笑意味深长,裴序怎听不出来。
腿筋被按得正酸爽,力道却忽然消失了。桑妩莫名,继而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头顶淡淡的嗓音:“别懒。”
“……”
桑妩愣了愣。
头皮微微泛麻,颊上愈发红云叆叆。
她幽怨地想,果然都是因为他总把她当成小辈看,不然自己怎会做那种梦。
但到底被他半是胁迫,半是利诱地哄着答应了晨练的事。
因为裴序又告诉她,往年秋冬季,天子都会在骊山围猎,届时百官也能携家眷同去。骊山山脉深大,若她到时候想亲自体会一番纵马的乐趣,眼下这动不动腰酸腿软的耐力可是不够的。
虽说为了天子安危,猎场中不会豢养真正的猛兽,但裴序看她,总是很操心:“你坚持到那时候,我才放心带你下场亲猎。”
小时候听红蓼描述,天高气爽,贵人们在山中夜猎、赛马,还会比试马球,无论男女都意气风发,心生向往了许久。
是以在看见驰骋球场上的裴六郎时,才会被那样的恣意风流吸引了视线。
所以这诱惑太大了,桑妩想了想,终究答应下来。
至于开府的事,桑妩听懂绛郡公夫人的言外之意后,便也知情识趣,不再撒娇使性:“那我们什么时候搬?”
裴序的心,因这份懂事而软。
其实仔细一想,便完全生不起气来。
他自己有知交、好友,亦有志同道合的同僚,生活充实到了近乎忙碌的程度,才会想着与她独处的悠闲时光,但相比之下,她正常的交际太少了。
听她提及,红蓼不喜欢她与白丁之家的同龄人深交,又时常搬家,所以几乎没有特别熟悉的友朋,长大一些后,又几近生活在寄人篱下的尴尬中,谈得上交情的,可能唯有那些少年。但那些,又真正是她所想吗?
四房的三堂嫂倒是与她关系不错,可二人性子一文一武,互相都谈不到真正喜欢的东西上去。
所以,她才向往他并不在意的这种生活。
所以,她才格外亲近七娘。
裴序心里本还有淡淡的吃味,思及此,便只剩下了怜惜。
他道:“还早。”
宅院无人居住,经风吹日晒,更容易老化。今日管事过去查勘了大致的情形,光是后宅就有好几处屋顶破漏,庭院也生得到处都是杂草,要铲除之后再请专门的花草匠人重新置景。
怎么也得中秋后了。
中秋以前还有好几个节日,裴序想了想往年的情形,道:“下旬便是乞巧了吧。”
金风玉露,迢递佳期。
女郎们香帐成簇,金针穿线,拜月乞巧。
桑妩闻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郎君竟也会留意这等女儿家的节日吗?”
裴序微微一笑:“每逢此节,坊间都有灯,还会设巧市,各路酒肆、点心铺子,节前几日便挂出牌子,吸引女客,想不留意才难。”
桑妩听得眼前微微发亮。
入城那日已见识过长安繁华,那时,尚还只是普通一日中的普通晌午,便已车马喧阗,真不敢想,节庆时该有多热闹。
“听说坊间还会有杂耍跟百戏,真的吗?”
在她因期待而发亮眼神中,裴序点了头。
然而那点期待,很快之后又黯了下去。
因今日七娘她们说起乞巧节安排,提到那天会在花园里设桌拜月,比试穿针引线,要准备彩头的。
这便说明了裴家女郎们当日也是不能出府的。
她抿了抿嘴角,在他胸口推了一把:“郎君真是的,说这些白白勾人心痒,是要做甚?”
裴序不动声色:“哪勾你了?”
“明知故问。”
桑妩乜他一眼,意兴阑珊地转过身去,面壁而卧,不想理睬。
那略带抱怨的语气,配合着她脸上未褪的潮。红,好一幅美人嗔怒。
裴序摩挲一下手指,回味着适才被她翻的那个白眼。
一点也不温柔,遑论大家闺秀的端庄。
心底却有处地方泛痒难揉。
未几,他展臂一捞,将人按回了怀里。
将人徐徐揉至眼尾也泛红,泪光幽怨地看着他,终满意哄道:“带你去。”
第52章
节前数日,坊间便有卖拜月花糕与瓜果的商贩,节日的况味逐渐浓了。
女郎们张罗着在花园一角用锦缎跟彩绸搭起了巧楼,精巧程度比桑妩从前在老宅见过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这日晌午,桃枝儿与樱桃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怪怪奇奇的土泥童子,设了香案跟贡品,说是什么“罗睺罗”,又有人叫“磨喝乐”。
两小丫头道:“坊间如今都兴用这个来供奉牛女。”
桑妩闻所未闻。
她看着二人摆弄那些土泥人偶,想了想,问:“坊间热闹吗?”
樱桃笑着接话:“热闹!差点没把林檎姐姐钱袋子挤掉。”
林檎在大家眼里向来是以稳妥持重的大丫鬟形象出现的,想象了一下对方被挤得恼火的画面,桑妩忍不住莞尔:“出去做什么了?”
这小丫头眨巴眨巴眼:“那不知道。”
光顾着分吃人家带回来的糖糕跟果子了,这是。
桑妩嗔道:“好吧。”
七月流火,燥了一夏的气温却仍灼人。庭院里的蝉鸣扰得桑妩心猿意马,做什么都沉不下气。
干脆掷了笔,合上书,托着腮看人拿竿粘鸣虫。
心里有些惴惴。
裴序早承诺过今晚带她出去,昨晚睡前却忘了问他今日几时下值——重要的不是几时回来,是提醒他别忘了。
桑妩看他最近挺忙,常踩着宵禁的时辰回府。
到了长安才知道,原来宵禁后是有金吾卫巡逻的,屡犯夜禁者,可直接射杀。
不似余杭,只几个坊丁维持秩序,见到达官显贵家的纨绔,也便睁一只闭一只放水过去了。
所以若按对方前几日下值的时辰来算,她今日大抵是无法凑这个热闹了。
一则裴四郎不会以身试法,明知故犯,二则纵他违背夜禁原则带自己出去,街上人去马空,也无甚可逛。
意识到这一点,虽明知公事重要,桑妩的心里,还是升起了淡淡的惆怅。
晡时过了,坐在卧房都能听见花园那边传来小姑娘们乞巧的热闹动静,裴序果然也还没回来。
早知就不拒绝八娘她们的邀约了。
这样白白因他一句话就傻等的情境,真是太像之前被放了鸽子那次……真是的,就不该把他的话放心上。
桑妩对着妆镜中的美人绷了下嘴角。
正幽怨,卢橘揣着个包袱摸了进来:“少夫人……”
桑妩蓦地被她吓一跳。
鬼鬼祟祟,做贼似的。
对方打发了小丫头出去,手脚麻利地拆开包袱:“咳,您换上这个,咱们去西角门。”
桑妩看去,绿衫白裙,一套婢女服。
她顿了顿,问:“你们公子呢?”
卢橘道:“车马就停在门外,守门的刚才换了咱们的人。”
桑妩再顿了顿,继而花了几息功夫消化这个鬼鬼祟祟的行径是裴四郎授意的事。
世间利益,不患寡而患不均。裴序与长房的女郎们交集甚少,自然无需考虑谁的感受,但放在与女孩子们处境相同的桑妩身上,便不想因自己这份特殊,给旁人带来不好的情绪。
忍了忍,再看向妆镜里,适才不高兴的美人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河阔星繁,皓月婵娟,自出了寝院,卢橘又领着她一路绕开花园中女郎们聚会的地点,出了西门。
一抬眼,看见马车停在斜对门的柿子树下。裴序换了公袍,一身雪青胡服,抱臂倚马。
二十出头青年,长身玉立,清气爽朗。
许是因身上胡服鲜亮,又许是等候姿态略为随意,桑妩总觉得,今日之裴四郎看起来要较往日更风流些。
像个富贵安闲的公子了。
桑妩尚未收敛目光中的欢欣,对方却忽然抬头。
视线半空中相撞,裴序勾了勾嘴角,朝她道:“过来。”
桑妩走过去,眨眨眼:“公子?”
正要牵她手裴序闻言一顿,端端看了她一息。
桑妩对他抿唇一笑:“怎么了?”
夜空璨亮,她仰头看他时,眸如春星,将普通的婢女常服衬得清艳。
他身边还没人将“公子”两个字叫得这般……缱绻。
因他不接受留有私心的人放在身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但因为是她,所以不觉得讨厌。
反而新奇。
心间酥酥的,裴序摩挲一下指尖,回味道:“很好。”
酉时的坊间亦很热闹,道路两旁,尽是琳琅市肆与摊贩。
两人都坐马车,桑妩挑起一边帘子,看着人潮,问:“我们去哪?”
裴序道:“西市。”
东市多显贵,但要论热闹,还得是各国商贾聚居的西市。
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到处是卖节物的商贩。
他们的车在西市口便走不动了,车夫将马栓在一棵老槐树下,桑妩撑着裴序的手臂跳下了车。
一下车,就被震撼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座灯山,怕不是有数丈高?
所谓灯山,是由本坊大户出资,用无数盏花灯搭建成的。成品或宝塔状,或莲花型。灯山越大,越能展示这个坊的实力。
西市中巨贾云集,资产自然比平常的居民坊雄厚。
灯光照彻这一隅夜空,也照得她眼睛粲亮,裴序这才发现,她今日格外用心妆扮过,眉眼间淡扫了桃花胭脂,看起来粉妆玉琢,仕女图一般。
人流熙攘,鱼龙混杂,裴序到底给她带上帷帽,又道:“今天还不算什么,过几日中元,灯会比这个大。”
因乞巧的节俗中最受重视的并不是赏灯。
往前走了几步,桑妩从震撼中回神,发现擦肩而过的人流中果然也有许多年轻女郎,或成群结伴,或与他们一般夫妻出行。
还看到个因分神和同行女伴走岔的。
就不免担心:“这么多人,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裴序道:“不会,有人跟着。”
桑妩回头,竟从人流中看见好几个熟面孔。
这些人北上时就在车队中,桑妩知道他们会武,是裴氏的亲卫。
这边安下心来,那边,冷不丁闻见飘来的熟食香气。
夜风吹着,铜炉烧着,空气中浮动着浓浓肉香味。
是卖羊汤的胡商。
不远处也有几家膳食摊子,青帜招摇,客满为患。
桑妩欲言又止。
出来前正值暮食的点,光顾着生闷气了,没顾上吃。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还没用暮食?让人订了望舒楼的席位,待会走累了,再一道过去。”
望舒楼是西市有名的酒楼。
桑妩这才知道,晌午林檎出门是为着什么。
很周全。
这一趟出门,真就让她完完全全地丢掉所有思绪,安心玩乐就行。
知道他早有安排后,下午的惴惴便显得可笑。
桑妩完全愉悦起来,勾勾他的手心:“我还以为,郎君最近忙起来,已经忘了今日的承诺呢。”
下午心绪浮躁,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要是回去让他看出来了,必是又要“生气”的,还不如她这时主动说出来。
裴序一噎,便有些无奈:“真是……”
他问:“你以为我为什么忙?”
桑妩目露疑惑。
裴序捏捏她的手:“事情处理完,安排了明日的休沐。”
意思是,今日便可陪她逛得晚些。
裴序从前也和她一起出过门。
迎接二夫人、陪二夫人栖霞观上香,又或者清明扫坟,临行前拜访宋画师……却从来没有两个人都开开心心过。
是以他十分重视这一次。
不仅因乞巧是她们女儿家的节日,她要在这一天开开心心,也因这是她来到长安以后第一次出行。
她对长安的向往,从小时候便深种在心,此是她母亲的故土,他成长的地方,他想给她心里那个繁华如梦的长安留下圆满的实景,而非一个泡影。
承诺一词,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只看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罢了。
桑妩一时没能说话,站在街口,迎着灯看他。
暖光为他容色添了一抹昳丽。
桑妩带着帷帽,遮去了大半面容,是以那些路过停留的目光皆是围绕在他身上的。
走马灯在他周身漾了一圈的斑斓光晕,就像是他本身的光芒。
桑妩看久了有些发晕。
可能是人太多了。
一波人潮又自街口涌,裴序手掌包住她,紧紧握在手心:“牵紧了。”
一路上,有人将视线落在二人交握的手掌上,桑妩微感不自在,挣了挣,没挣开,结果那人只一瞥,就看向了别处。
若说长安森严,郡公府里的确是规矩严明,但坊间市井里头,又随处可见洒脱气象,这些会功夫,她就已经看见好几个未婚女郎与情郎私自相会的了。
裴序换了那身官袍,眉宇间的冷肃敛了去,旁人看来,只以为是哪个门第世家的公子,携了宠爱的婢妾出门游玩。
这在长安可太寻常了。
路人至多也不过忍不住看一眼对方过于俊美的容貌,再好奇打量一眼,身边那个女郎会是什么模样。
只遗憾那女郎被他看护得太紧,只能透过朦胧的帷帽,瞥见一线精巧的下颌。
亲眼看到了百戏,还有驯兽,被周围人热闹的笑声感染,桑妩很久没体验过这种什么也不用想的开心了。
最后在望舒楼,尝到了长安有名的鲤鱼脍跟酥山,她眼睛益亮:“真的不一样!”
问什么不一样,她不答,只抿唇一笑。
可惜这两样都生冷,她不能多食。
裴序将她遗憾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未几,一个跑腿小奴敲响了雅间的门。
“贵人订的毕罗。”
那食盒上,印着长兴里的标志。
这是谁的安排自不必问,这一晚上,桑妩已经被照顾得明明白白了。
但她还是惊讶,问:“郎君怎么知道我适才想吃这个?”
她真的,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了念头啊。
此时,她惊讶眨眼的模样十分可爱,裴序忍不住微微一笑,“哦”了声,缓缓问:“一时兴起,临时订了些。这么巧,你也想吃?”
“……”
果然还是得带脑子,下意识就以为什么都是照顾她的心意,结果自作多情了。也不想想,对方又岂会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猜得透。
桑妩脸皮微热。
裴序忍不住便又是一笑。
夹了一枚毕罗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新鲜出炉的,快脚从长兴里送来,还冒蒸蒸的热气。
他道:“试试,是不是也不一样?”
长兴里的樱桃毕罗,因成了及第宴上的常客,一直颇受长安人青睐。这等节日,若无预定,临时是买不上的。
裴序下值时路过皇城外叫售毕罗的小摊,不由就想起去白云庵迎接二夫人回家那一日,回眸看见的画面。
从记忆中追溯,自己最早发现对她已经从责任为先转变成似有若无的在意时,便是那一天。
察觉自己模糊了边界后,第一反应是疏离,结果转头看见她在春光里展颜。
春光如海,笑颜如花。
以至于那时便隐约意识到,她或许是刻意将自己伪装成柔顺乖巧的样子。
碰见这等巧言令色的女郎,该更疏离才是,却难免有些不忿。
自小学业顺利,仕途也光明,裴四郎身边围绕的女子总是真情怯意,一眼就能看穿的仰慕。
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不仰慕我?
这点子挥之不去的在意屡屡受挫,最后则变成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仰慕我?
绝非是为美色故那样的肤浅。
眼下,他忍不住注视她咬开那枚毕罗。
一点殷红的樱桃酱汁自酥皮中溢出,桑妩含糊“唔”了一声,肯定道:“不一样。”
她眉眼弯了起来,舒展自然,完全放松身心。
令人心情好。
回程的时候,马车依旧停在西门外,进入垂花门后,裴序便不再牵她了。
她眼下作的是婢女打扮,这要是被人瞧见了,碎嘴到绛郡公夫妇面前去,要么嗔怪他与婢女有染,要么揶揄让他收房,都令人尴尬。
再则,他去哪里给他们寻出这个婢女来?
裴序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住别人家很烦。
即便这个别人是他一向敬重的伯父伯母。
看着前面那个脚步略显急切的身影,桑妩偷笑。
回想起去年乞巧,她才来裴府不久,没什么人搭理她,花园中设的乞巧宴也没人邀请。适逢老夫人身体抱恙,一整天都兢兢业业地在病榻前侍疾。
晚间回去,大厨房已经熄了灶火,便有人值守也不可能麻烦人家,便就着茶水,拿桃枝儿给她留的乞巧花糕对付了一顿。
花糕在香案前摆了一天,都有点风干了,滋味不太好,吃着人心里就堵了起来。
对比之下,今天这个节过得就更开心了。
刚刚还饮了一点清酒,现在,夜风吹面,后劲好像上来了些,整个人都有些发热。
想到前半夜都是他一直在照顾她,桑妩满心里,只剩下要回报他点什么的念头。
可他在她身上,向来是不图什么利益的,除了……好巧,她也没什么其他可以拿来回报他。
“公子。”她唤。
裴序顿了顿,于树下转身。
月色逶迤一地,桑妩走上前,脚步都在飘。被虬纡的树根一绊,脚下一软,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裴序被她带得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了树干。
树簌簌。
榴花纷扬,落在发顶眉间。
目光灼灼,近在咫尺。
裴序知道她醉酒后会变得胆大,却不想,还在室外,她便这般……妄为。
随时会有下人经过的庭院里,裴序头脑清明,知道自己该拉住她,带她回去寝院。
馥郁的酒香透过榴花气息包裹住他,裴序伸手,点在那滟滟的唇上。
“阿妩,先回……”
“好硌。”她软软地道。
他僵了一瞬。
桑妩半眯起眸子,凑近他耳边,轻轻吐息,“公子,奴婢侍奉您?”
第53章
短短一句话,语气回到了从前的柔柔,语调却百转千回。
裴序平日最反感就是这种矫柔做作的做派,眼下,却不由自主随她的话设想,怎么个侍奉法?
心里这般想着,不觉也问了出口:“……怎么侍奉?”
桑妩轻笑:“公子不是教过奴婢嚒?”
一口一个“公子”、“奴婢”,微妙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她穿着府里婢女的衣裳,仿佛也真将自己当成了裴四郎身边的小丫鬟。
只是那眼神中滟滟的流光和点染笑意提醒了他,她多少是带着点故意的成分。
若这是在自己寝院,裴序乐见其成。
可这是在花园里。
裴序四下看看,假山,湖池,花树。
郡公府规矩严明,纵眼下没人,再过一会,也会有巡夜的仆妇经过。
况且幕天席地,岂合人伦之礼?
他摇摇头:“回去再说这……”
他没料到,桑妩醉酒后大胆至此,竟撑着他,一下跳进了他怀中,又不肯安生,摇摇晃晃。怕她摔伤,裴序下意识搂住了她。
“你真是——”裴序气噎,“妄为!”
“公子教训得是。”女郎眼波流转,笑盈盈在他面颊啄了一下。
“……”
更多的责备,对着这样一双眼,也说不出来了,裴序抿抿唇。
但他还可以不理。
桑妩并不管他态度如何,自顾自勾着他的脖颈,挤压那紧抿的唇瓣,将自己齿间的酒香渡过去。
纵裴序不曾给她半分回应,她也十分有耐心,比他主导时更悠闲得多,她可以沿着唇形慢慢描摹,一点点尝试撬松他的防线。
涌动着花香的空气中,微弱的水声从唇舌厮。缠间传出。雪青华服的年轻公子,与绿衫白裙的丫鬟,在树下暧昧不清。
公子虽冷着脸,袍服上却多了褶皱跟弧度。
裴序忍得发痛。
桑妩抿唇一笑,意有所指:“旁的就罢了,嘴硬可不好。”
裴序闭了闭眼,开口:“赶紧,回去。”
他甚少说得这般直白急切。眼下,扶着她的手掌极为用力。
桑妩却趁他说话之际,趁虚而入。
裴序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侍奉他,根本就是她要他陪她玩。
恼她轻浮,又切实因她的轻浮而意动。
裴序比任何时候哽得都痛。
以至于忘了,她完全挂在自己身上,他完全可以……强行将她抱走。
正值新酒上市之际,望舒楼的清酒甜冽出名,裴序也饮了一些,比她更多,却不似她将自己喝醉。
但终究将感官放大了不少。
温热的舌尖扫过他的下唇,她低头去够他的喉结,用侍弄唇瓣的方式含弄吮吸,乐此不疲。
裴序全身定住了一般,带点轻微窒息的酥感,慢慢湮灭了人的理智,掌在她腿弯的手,一开始还是抗拒,在那绵云似的唇瓣离开时,竟下意识往前送了送。
桑妩伸手抵住他的唇:“噓。”
应该是亲了很久,适才安静得只剩风声的环境中,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他竟没听见。
风扬起,树影婆娑,衣衫拂动。
“谁在那?”巡夜的仆妇警觉。
二人手里提了灯笼,就要照过来。
裴序蹙眉,正要出声,桑妩一把捂住他的唇,指指假山。
“那里有个山洞。”她用气声说道。
裴序在此居住多年,当然比她清楚。
他只是不情愿。
有损他士族尊严。
见那团光影越来越近了,桑妩急得扯了扯他袖子,不安生地要从他臂弯中挣脱。
她在怀中扭来扭去,大大增加了摩擦的范围,激得裴序低低抽气:“别动!”
只得依她的话闪身避进了那蜿蜒的山洞。
过了片刻,两名仆妇举着灯笼靠近。
树下没看见人影,徒有一地灼灼落花。
先前喊话那人奇怪道:“明明看着有人在这。”
另一人道:“别不是鬼影吧?”
“去去去,乱讲!我瞧着像是两个人呢。”
“那指定是哪对不检点的丫鬟小厮,闻风就跑了。”
裴序隐在山洞里,将那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只觉荒唐。
他何曾因躲避一个仆妇这般狼狈过,还被当成野。合的下人。
桑妩却轻笑:“她们猜错了。”
她凑近他耳边,用气声道:“是四郎。”
那两人离得并不远,且,没抓到人后,也没有立马离开,反而从怀中掏出了油纸包,在花树下分吃起点心来。
老实了片刻,桑妩又开始咪咪摸摸,这次还直接上了手。
裴序眼神警告,却只徒劳。
刚才进入山洞后,他便松手将她放在了地上,此刻更方便了她胡来,何况她醉着,裴序作为清醒者,更得分神顾忌着外面。
假山洞的那边,是死穴,是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那两人聊着下人之间的闲杂八卦,交谈声继续透过夜风传来,间或夹杂一些粗俗的言辞,于裴序而言,厌恶、鄙弃,不堪入耳,下意识伸手要捂桑妩的耳朵,却见她听得饶有兴味,一点也不觉耳根玷污。
“公子,她们说这里时常有人带相好来求。欢呢?”她坏心眼地掂量。
裴序闷出一声喘息。
太荒谬了。
不仅是因为看似礼教森严的郡公府内亦有这种不堪行径,还有他自己……袍服完好,后背靠着粗粝的山石,脑海里尚存一丝随时可能暴露在人前的意识,却被她完全拿捏。
更清晰地感知到,很想。
桑妩凑近了些,欺他如今只能隐忍,愈发妄为:“现下,倒像是公子在求。欢?”
她手下稍重了些,仍不疾不徐。裴序原要捂她耳朵的手,不由掌在了那段纤细后颈上,无意识地摸索。
分不清是想抗拒拉远,还是催促。
外间的每一分动静都是难言的刺激,如玉公子隐在暗翳里,遮去了眼底郁热。
桑妩虽只“服侍”他,但亲眼看见他这般情景下,被自己操纵的模样,仿佛受了莫大的鼓舞,愈发尽心。
裴序稍显气愤地按住她的颈,往怀里摁。
不多时,外面的风吹进了山洞,风里弥漫着一股气息,像是……酸掉的花香。
外间两人不知何时走了,桑妩闷在他襟前忍笑。手上应当也沾染了些。
黏腻烦人。
裴序攥着她的手,咬了咬牙:“桑妩!”
月色高悬,已近深夜,净房里的水声依旧淅沥。
自家公子喜洁,婢女十分知晓他的臭脾气,但今日擦洗的时间是不是久了些?
婢女靠在外间榻上打哈欠,听着淋漓的水花声,特别好催眠。
净房里凳架,桑妩被他横抱着。
一手扣着肩,裴序在她花瓣似的滟滟唇间勾弄。
裴序恼她不知轻重,未曾怜惜,不曾想,平日娇气的女郎今日格外容易触动,求饶也换了催促,气息绵长,倒不知是给她吃教训,还是奖赏了。
只是,听着外间动静忍气吞声的人变成了她自己。桑妩咬着指尖,才没叫声息太过狼狈。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是气消了些,将人扶着缓缓坐住,似笑非笑:“怎就馋成这般?适才在酒楼没吃饱?”
“带回来的樱桃毕罗还有,可要喂你用些?”他看似十分好心。
桑妩简直饱涨,什么也吃不下了。
她摇摇头:“今天,高兴。”
裴序怔了怔,反应过来她的逻辑是,因为高兴,所以想做。
不由失笑。
“喜欢这样?”他问。
“嗯,”她微微眯起眸子,主动亲了上去,“喜欢……喜欢。”
一开始还会害怕,现在,就很喜欢。
裴序因她的直白而心悸。
他偏不疾不徐地问:“那平时怎动不动就要哭?”
“平时,郎君太欺负人。”
裴序淡淡嗯了一声,道:“今天却是阿妩欺负人。”
这下没用十成的力气,桑妩轻唔一声,催促似的唤了句:“郎君……”
裴序故意吊着她,封住她的话音。
唇瓣都被撑得很开,唇珠轧着他,吮着他,不放。
原想报复她,自己先被勾得心痒,裴序又低头,一下下亲她眼尾。弄得她眼尾也湿漉漉,全是泪花。
他一口咬在那脂玉肩头,抬起她:“阿妩学坏了,需罚,不给吃。”
桑妩仰起脖颈,略显急切地解释:“我没!今天,郎君对我好,我……”
“你什么?”裴序追问。
“我……”她忸怩了一下,道,“喜欢。”
她在裴序的面上亲了下:“也想你高兴。”
被酒液一激,便抛却了平日清醒克制的谨慎。
裴序一怔。
她软着嗓音,贴着他耳畔问:“郎君会一直让我高兴嚒?”
她实是醉得深了。
撒起娇来,不管不顾他的死活。
裴序深深吸口气,试图平复心绪,终究还是霍然起身。
身体险些失衡,桑妩惊了一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裴序反攥住她。
眼眶有些发热。
不想承认自己被个醉鬼的话触动,于是让桑妩背对着自己。他稳了稳心神,再开口:“现在……就让你高兴。”
桑妩一时“唔”出了声,想转头,但双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前面,就是热气氤氲的浴桶,身后被他卡着,终究本能害怕摔跤呛水,不敢乱动。
说着要让她高兴,却实在有些凶,仿佛教训她说话不知轻重。
桑妩视线起伏,落在眼前的木桶上,有种水面激荡的错觉。
很快她又发现,那不是错觉。
不知不觉中,她抵上了木桶,重获自由后的双手撑着桶沿,水面振荡。
时辰久了些,纵夏夜温度高,热水凉得慢,到了这个时候,原本缭绕的白汽也散去不少。
她垂眼,从倒影中看见了自己。
模模糊糊。
独独没在这种时候照过镜子,也就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每次都是顶着这副模样在告饶……
还有裴序。
桑妩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眼前不断晃荡的水纹,以及自己愈发晕红的双颊,无一不昭告着他的凶狠。
还有那类似水花声,一声声,催人熟。
蓦地一下,浴桶挪出去了寸许,桑妩酒意都撞醒了些。
没想到裴序也会有如此孟浪的行径……不,该是她先招惹起来的,假山后的记忆袭来,桑妩一瞬攥紧了浴桶。
“郎君,慢……”她禁不住脚软,话未说完,便忍不住吟出声。
裴序扳过她的脸,低头封住那些破碎不堪的词句,扫荡她。
太多了。
所有感官一齐被调动,桑妩本就算不得清醒,眼下简直零乱。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在心间直撞,令她不由自主地回吻他,用尖尖的虎牙衔他舌尖,在他离开时,主动挺背。
脊背绷直,立马被裴序发现了。他含着她的上唇,低低笑了声:“阿妩果真是……除了嘴上,哪哪都诚实。”
他轻轻“哦”了声,点了点裹着不放的下唇,“现在,小嘴也诚实。”
恋恋不舍地张开,翕动,唇角勾连着的银丝都在试图挽留。
他依旧若即若离,桑妩含糊地抗议了两声。
裴序趁她不备,长驱直入。
她颤了颤。
险些失力滑倒。
裴序撑着她,凑近耳边:“还喜欢么?”
桑妩只管有气无力地点头。
“喜欢我,还是喜欢这个?”他声音愈发低柔,引导她思考。
她下意识问:“喜欢和你,不行嚒?”
又一阵吸气。
“桑妩,你……”
裴序顿了顿,说不出旁的话,干脆将人推到桶边。
不再含糊。
对当下的他来说,这句话无异于最好的勉励。
平时再怎么自诩是成熟理智,疯起来,也是悍然不顾的。桑妩被他钉在身前,从桶边,到桌子,每刻都难舍难分。
直到桑妩人都麻了。
各种意义上的。
她清醒多了,终于感觉到了疲惫,四肢都无力:“快些吧,我,我困了。”
裴序哑声:“我明日休沐,不急早起。”
桑妩咬唇瞪了他一眼,那意欲翻脸不认人又理亏心虚的样子,令人忍不住就想咬。
桑妩吃痛。
待坐在水里,擦洗一身的狼狈时,也一同坐了进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瞬间显得拥挤,对方以擦洗之名,拿着一旁的澡豆,在她身上揉出泡沫。被泡沫遮掩的地方……桑妩咬着唇,脸上红晕久久消不下去。
最后又换了清水擦洗。
穿上干净寝衣,回到卧房,一转眼,竟与床头略显滑稽的土泥人偶面面相觑。
她这才发现,卧房也被婢女们摆上了磨喝乐。
人偶做得精致无比,栩栩如生,放在这里……怪怪的。
“……为什么?”她莫名。
裴序看着她呆愣的表情,笑了笑,缓缓问:“磨喝乐,是为佛祖之子,除了乞巧,还有另一层寓意。阿妩可知晓?”
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正经。
桑妩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什么?”
裴序贴近她耳垂,低声道:“求子。”
第54章
桑妩闻言怔了一怔。
谁能想到,这样可爱又有些怪奇,不似中原人模样的泥偶,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寄托。
桑妩抬手,拿起了那尊小偶。
原来是佛教物,刚刚传来中土,还只在长安流行。
难怪她都没见过。
晌午,桃枝儿她们摆弄的那尊朴素些,眼下她手里这个,装饰得金珠牙翠,精致漂亮得多。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佛手香。
但也一样是手持莲花,头戴小帽,衣荷叶半臂的童子模样。
桑妩指背轻轻在童子脸上蹭着。好一会,没说话。
裴序抬眼。
卧房只剩角落两盏留夜的灯,帐幔里半黑不黑,她脸上神情非常模糊,又非常缥缈。
似陷入回忆。
裴序隔着寝衣,轻轻搭上了她的小腹。
桑妩缓缓叹出口气,放下泥偶。
她回眸问:“郎君,公爹的病,真的不能好么?”
以为她是想起郎中的诊断,又在想以前的事,担心子嗣。冷不丁,她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裴序微怔。
“怎了?”
“我……”
第一次,向人吐露关于这件事的心绪。桑妩垂眸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其实,怕他。”
“弟弟妹妹们见到四叔父就跑,怵他身上的官威,更亲近和气的公爹,但我……最怕见到他。”
不光是因三相公聪明,看透她的动机,也因为愧疚。
印象中,三相公从前是个清癯却精神尚佳的温润文人。他曾任杭州司马,替桑妩母女找回过丢失的钱袋。
余杭县廨不愿理睬,驱赶了她们,他一州司马,却春风和气,轻言慢语,让手底下的录事详细记下了发现钱袋丢失时的前情后果。
在听说是束脩钱后,更郑重了几分,自己掏资先垫给了她们。
又不消半日,便逮住了扒手,还特地遣捕手来告知她们。
那时桑妩就记住了裴家。
在知道裴六郎的生父就是那位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司马后,桑妩对这个少年的“考量”更满意了一分。
俊秀少年,又有权势地位保障,最关键是——他的父亲清正温良,对妻子专心,满足她对丈夫这个角色的所有设想。
父如此,想必儿子也有不错的教养人品。
所以桑妩可以不在意任何,视老夫人、裴八娘、何九娘为愚人,唯独不太愿意面对三相公日益清瘦的形容。
郎中说三叔父是心郁难释。
裴序沉默了一下,迟疑:“其实……”
桑妩却笑着打断:“瞧我,把郎君当郎中了不成?”
她没觉得裴序的沉默跟犹豫有什么不对。
谈论起亲近之人的生老病死,总是令人唏嘘的。
是以及时打住。
她抽了下鼻子,裴序凝视她重新变得平和的面容,半晌,轻轻地道:“会好的。”
不是安慰她,是真的。
润州的信他看了,他觉得自己有信心说服大伯父,宽宥六堂弟,并且,将功抵过。
耳畔似有若无叹息。
桑妩闭着眼睛许久,仍无睡意。
发散间就想,绛郡公严肃,三相公温润,四相公刚毅……那,他的父亲呢?是个什么样的人?
桑妩想想有些好奇,又睁开了眼。
裴序仍维持一个环抱的姿势,手掌带着安抚的意味,搭在她腰间,并不使人压抑。
烛光微弱,月华温柔,将他长睫勾绘出晕影。
桑妩一瞬不瞬看了半晌。
原来疏欹横斜,暗香浮动,也可以是写人。
他睡相安静,桑妩没出声扰他。
只自己用视线描摹这张脸孔,想象他父亲的模样。
想着想着就想到,其实裴六郎身上多少还是继承了三相公的优点,譬如对谁都很有耐心,包容心。
只可叹他的父亲去太早,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举手投足全是绛郡公的影子。
现在想想,觉得残忍。
明明也是底色温和,七情丰沛的人,却因长辈寄托的希望,从小刻意地抹灭去了这些柔软。
那段时间待在余杭,真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有“人味”了。
今天她想绕去长兴里给两个小丫头打包一份毕罗,他也没有嫌怪她浪费时间,或是因她近亲婢女而生出轻视。
总之一直耐心陪着她。
醉意褪去之后,桑妩依旧为今晚的感受悸动。
以至于睡不着。
火树星桥,熙来攘往,万千光华下,独独有一抹属于自己的温柔月色。
她很确定,不管日后自己对长安的印象会否如他所说那般发生改变,再想起这个乞巧,都会会心微笑。
真的……很惊艳。
趁他睡着,桑妩轻轻将手盖在了他手背上,似他平时总爱包着她那般指节紧扣。
月色溶溶一地。
今晚,裴府女郎们应当都在花园中对月穿针,祈求织女赐予她们巧夺天工的针黹技艺吧。
桑妩同四邻的女郎不同,她们经常会做些绣活补贴家用,桑妩的女红却很一般,跟厨艺一样拿不出手。
红蓼从不赞同她将时间花在这件事上,大抵是坚定地认为她将来不需要靠这个过活。
裴家的女郎当然也不需靠绣活补贴家用。
她们学这些,只是为了日后想在亲近之人面前表示心意时能拿得出手。
桑妩还没给谁做过东西呢。
一直以来,她都是将最讨巧的一面展现在人前,那些自己不擅长的,譬如厨艺、譬如女红,便尽可能藏拙。
但在这个人面前,她露的“拙”还少吗?
桑妩无声笑了笑。
他可有鄙夷嘲讽?可有以此相挟,逼迫她行不愿行之事?
没有。
面颊再度升起一股热意,不再是害怕短处暴露的羞耻感。她想像很多妻子那样,给他绣点什么。
桑妩闭上眼,没再将手收回来。
待明早起来他若问,就说自己睡沉了,什么也不知道。
决定之后,桑妩并没有立马动手,而是先拖了一天,等裴序的休沐日过去了,才带着寻好的花样子去找裴七娘。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能做出个什么出来。
她垂眼,看到自己身上也是自娱自乐的香缨,要是这……就算了吧。等什么时候能过自己的审美了,再谈送给别人。
是以她不打算提前让裴序发现,这样没什么压力,可以慢慢磨。
殊不知裴七娘也正想找她。
她最近在学花鸟,前日的课业被夫子评得体无完肤,原本昨日就想来找她,听说四堂兄休沐在家,算了,算了。
可算等到人上值去了。
两下里,一个揣针线筐朝东,一个搂着要改的画向南,花园里迎面碰上了。
桑妩虽最擅长水墨山水,但工笔的花鸟人像也没差什么,否则怎么能自信拿给裴序认匪人。
她端详了裴七娘的课业后,只稍改动了几处,原本被批僵硬刻板的雀子立马栩栩如生起来。
有她开小灶,裴七娘欣喜,投桃报李教她香缨要怎么缝,形状才能好看不塌。
一张画一天改不完,香缨也没做完,两人都约定好这几天继续在这个亭子里碰面。
临近中元,与裴府有往来的佛寺道观都陆续送来了节礼。
似他们这等高官之家,寺庙派来的使者至少都是知客这个级别,来往密切些的,也有主持亲自登门的。
然绛郡公夫人忙于庶务,只亲自接待了本坊继业庵,以及最有名气的大慈恩寺。
这天,将继业庵主持静仁师太送走,返回后宅时,路过了花园。就看见东南隅的荷花开得正好,炎炎艳阳天,清冽的香气渡了过来,特别消暑。
绛郡公夫人定睛一看,棹波拂柳间,自水面延伸出去一段石桥,石桥尽头筑了亭子,亭子里站着的,好像是自家小女儿。
绛郡公夫人有一阵子没关心这女儿了,想了想,提脚过去。
自石桥过去,不曾想,刚刚被垂柳与风荷遮挡的视角外,还有个年轻女郎。
互相照面,她跟绛郡公夫人皆一愣。
绛郡公夫人先是觉得眼熟,随后才想起来,“哦,你是妩娘。”
桑妩跟着裴七娘一道行晚辈礼,盈盈唤:“大伯母好。”
绛郡公夫人矜持地嗯了声,视线扫过她面前改了一半画面,却一顿:“这是你给七娘改的?”
桑妩低头:“嗯。”
绛郡公夫人挑眉,仔细打量她。
垂柳依依,荷渠清艳,女郎穿着家常衫裙,掖着两手,微微低下螓首。
她眉眼昳丽,扑面而来江南柔情,却奇异地与身后的景色融合了。
并无想象中的格格不入。
绛郡公夫人看看她,又看看画,心情复杂。
她给七娘请的老师,还说是昔日的宫廷画师,长安如今最负盛名的丹青手呢。
啧。
但主母那点子计较利益的心思不好在两个年轻女郎面前表露出来,她客气地寒暄:“来了这些时日,气候饮食可都还适应?屋里用度,有没有短缺的,人手够不够……有哪里不惯,不要跟伯母客气。”
桑妩一一答了,一如面对三夫人乖巧。
又见对方似想母女俩单独说说话,寒暄了片刻,便识趣告退回去。
裴七娘忙说:“四嫂嫂,明天还来呀!”
她有时候嘴快没转过弯来,就会叫错,私下里,桑妩不会每次都刻意纠正。
眼下绛郡公夫人听见,被瞪了一眼,乖乖改口。
空气一时尴尬,桑妩眨眨眼,委婉道:“这几笔够你练两天的了。”
她也要好好把这个香缨绣完先。
裴七娘:“来嘛,来嘛。”
绛郡公夫人嘴角抽抽。
桑妩一路和裴八娘相处,对付这种半大不小的小孩已经很有心得了,裴七娘虽更大点,终究还没议亲,也属于“小孩”行列。
她道:“要是你自己练好了,我就教你调色。”
铺子里出售的单一颜料就那几种,那些艳丽复杂的颜色,就只能自己找材料合成。这就导致每个人手里都是独家的比例、配方,在画帛上表现出来的差异就很明显。
裴七娘的老师是以前是宫廷画师,现在还收了一帮学徒,需要什么颜料只用吩咐下去,是以这块比较薄弱。
她听后,一下就心动了。
桑妩再对绛郡公夫人告辞:“大伯母,我回去了。”
她的背影袅袅亭亭,绛郡公夫人沉吟了片刻,忽又道:“十三那天……”
话说一半没了音,桑妩停下脚步,转过身子:“那天,伯母是有什么吩咐吗?”
她的神情一无所知。
绛郡公夫人又顿了顿,道:“没事,你回吧。”
没事叫住她干什么,有事就有事,怎么还欲言又止呢?
桑妩莫名其妙。
回到寝院,庭中婢女井然。
她站在廊下,出神思考。
十五是中元。
她倒在一本诗人游记里看过,有些州府会在提前到十四过节,但十三……怎么想,也只是个普通的日子。
卢橘走了过来:“少夫人回来啦?”
桑妩试探问她:“七月十三,你可知道什么日子?”
卢橘卡了一下壳儿:“就……三天后?”
“……”
桑妩沉默了一下,问:“林檎呢?”
第55章
黄昏下的两仪殿,瓦泛金泽,映衬着空荡的大殿,显出一段略为浑沉的暮色。
其他觐见的官员们已经离开了,杨孟忠忍着倦意来到偏殿,唯剩下一名青年官员。
绯袍玉带,姿仪俊雅,面容与淑妃一分神似。
在他进来之前,对方垂着眸,目光落在身前空气,似在沉思。
算算时辰,他已等候近数个时辰,却仍保持着正襟危坐的仪态,未有半分懈怠。
杨孟忠搓了搓脸,堆起个笑:“裴少卿,陛下这会得了空。”
片刻后,对方的目光投了过来,道:“好。”
非是大朝会日子,李茴是不去太极殿那地方的,坐在那宝座上,总觉有股子隐隐的血气。
非是他怯懦,毕竟宫变时他尚年轻,亲眼目睹了杀戮,惊魂难定,从此就留下了梦魇的毛病。时常夜半惊醒,梦见皇姊流着血泪质问他魏祸可除。
常常因此彻夜难眠,只能叫御医开些助眠除梦的汤药维持精神。
裴序进来时,李茴刚正端药入口。
他摇头吹了吹药碗,瘦白的面庞隐在薄雾后,若忽略有些浮肿的眼皮,便是龙章凤姿,清贵天子。
裴序是知晓他精神衰弱的毛病的,但以前,他还不知道这种药对身体的危害,眼下,他施礼后,道:“陛下,是药三分毒。”
李茴微笑:“是四郎啊。”
听见这过显亲近的家常称呼,裴序微微抿唇,没说什么。
李茴还是将药一饮而尽,苦得咂了下,方笑问:“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
裴序看了眼殿阶下的杨孟忠。
李茴摆摆手,道:“无妨,阿干不是外人。”
阿干在鲜卑语中意为阿兄。
李茴宠信从小陪伴长大的内侍,这没什么稀奇的,裴序只是忽然想到,太后、先帝等李茴至亲,皆没有鲜卑血脉,倒是那位晋陵公主生母,出身鲜卑皇室。
裴序赴长安前,晋陵公主已死,但也听说对方生前与天子关系亲厚,如同胞姐弟般,最后也是因扶持天子,反魏氏,清君侧,于太极殿外被诛杀。
祖父对此曾摇头评价:“惜乎。”
天子的声音在殿上再次响起时,裴序收敛了思绪,从官袍袖笼中抽出一份奏疏:“请陛下过目。”
杨孟忠接了过去。
李茴打开奏疏,映入眼帘的,疏题便让他的目光狠狠一颤——《铁索军谋逆实录》。
若没记错,这是通济渠水匪祸患中最为顽固难除的势力。
快速过了一遍,李茴唇角紧抿,质疑地看向眼前青年:“这该是你叔父的奏疏,不该由你上奏。”
“是。”裴序承认了。
“汴州刺史的奏疏,十日前递至了陛下案前,但,您一直未有回复。”他道,“事关社稷,臣斗胆越俎代庖,甘愿陛下降罚。”
李茴面皮微僵。
因汴州近几个月的奏疏,无非就是请剿匪,或调回水营兵力。
这两件事,他早表了态度,对方却依旧不厌其烦地上疏,以至于他一看见汴州就腻味,刺史府的折子,已经堆了好几封没拆了。
裴序并非不能猜中天子的心思,只此时,他不想争论这件事的对错,只凝肃道:“此封实录,为汴州……一名司法暗探冒死所撰。此人假意投诚,潜伏铁索军内部数载,内容详尽,与臣在外所查,也对应得上,不可不重视。”
李茴捏着手里的奏疏,裴序的视线,端端落在那奏疏的封面上。
这当然不是裴忻那一版原稿。
原稿在裴序手里,他推测,裴忻写下时大概处于情绪失控边缘,语句多有错乱,不能直接作为证物呈献天子。是以他结合那些探子收集的线索,归纳整理,重新誊抄了一版。
见李茴沉吟了数息没有表态,他忍不住提醒:“陛下,庞稷此人,早年……”
“我知道。”李茴打断,揉着额角用奏疏敲敲桌面,“这些,你都写了。”
早年,庞稷只是泗州水营中一名小将。
因失误导致战败害怕刑罚而逃至汴州,投靠了水匪,这么多年反对朝廷,一直以前朝大将军庞钧曾孙自居。
身世编多了,甚至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妄想推翻梁廷复兴旧朝。
于是将劫持来的金银拿出来筹谋,如今已有帮众数万,楼船百艘,又扶持当年一同逃逸的部旧在润州经营,暗中磨制利矢,又布善乐施,实为架空官府公信,意图起兵之后能一举控制西津渡。
看到这,李茴觉得这庞稷这些年倒也没光干水匪,还是读过几本书的,竟知道前朝隆庆年间,民间徐恩起义便是这个打法。
只那时,都城建康,润州便为重要之地。而今,去长安相距千百里,纵他们占领了西津渡,一时扼住漕运,也不过数万乌合之众,对长安造不成威胁。
眼下那些水营里的兵丁……却不能还。
他面色松缓了一分:“我知道你叔父的请求,无非又是想借此机会请军剿匪,可你也知道,今值动荡之际,长安随时都有可能……”
天子的气势,忽就弱了下去。
杨孟忠觉得不妥,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觑见裴序抬头,目光盛着不可置信,令天子脸臊,说不下去。
从不可置信中平复,裴序想起李茴登基前的生平。
不受宠皇妃所出,家世一般,资质也一般。童年时受其他皇子欺负,得晋陵公主庇护。后来,魏家平定疆外有功,翻身回朝,封了国公,逐渐势大,遭到先太子的忌惮和谋害,魏国公领南衙禁军发动宫变,于先帝病榻前诛杀了先太子与几个心腹党羽。
因先太子当时亦有谋逆之心,又在那情境下,魏国公的逼宫罪名便成了护驾之功,先皇顺水推舟,改立李茴为储君,不几日便撒手人寰。
少年李茴在舅舅扶持下登上了宝座。
此次虎口脱险,诛杀先太子的事被称为庚子宫变,晋陵长公主与驸马暗查先太子谋逆证据,亦有出力。
此后朝廷稳定了数年,之后就是……更为惨烈的,也是彻底撕开舅甥情深假象的景麟宫变。
那时,裴序这一支族人远没有现在出众,祖父与大伯父在朝中与外祖家舅舅一样,担任的都是清要的职务。
是魏氏清扫晋陵余党之后,奉明一派独大,天子想扶持能够与之对抗的势力,渐渐才形成今日的局面。
这般看来,裴序应当感谢眼前的天子,他对自家有知遇之恩。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肃然问:“陛下……难道只在乎长安之危,不管顾汴州军民之安么?”
还是给天子留了一些颜面,没直说他怯懦自私。
李茴一愣,继而脸皮更僵。
只是臣下不能直视天颜,裴序垂着眼,未曾看见。
“你是在指责朕?”
他沉声,“朕倒不知,裴卿身上还担着言官之职。”
裴序道:“臣未敢,臣只是……”
李茴不耐地打断了他:“难道不是你叔父将人逼太狠了,把他们赶尽杀绝,逼上的梁山?反观先皇在时,都是些小打小闹,还从没闹出这种事。”
“这些年,汴州要将领,朕拨了,要军饷,朕批了。可朕要的功绩呢?”他略有些烦躁地将奏疏扔至一旁,“他不好好思己,有什么颜面一而再再而三拿这件事烦朕?”
说到后来,语气已显出一种疾厉的、恼羞成怒的况味。
“朕为天子,朕的安危,才是江山之重,这没什么可质疑的。你裴氏自诩社稷之臣,便尽心辅佐朕就是了。”
裴序语塞。
非是他被天子说服了,而是他从天子的话中听出了不满,与轻蔑。
原来那些看似与他们一致的政见,只是眼前这个平平庸庸、被旁人联手推上位的天子,想在后世评价中留下几句可圈可点的实绩,不那么难堪。
从来不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所谓的知遇之恩,也不过是看中他们这些清臣,好拿捏,放心利用,不易像魏氏那般失控。
沉默了片刻,他道:“……臣的恩师教诲,民惟邦本。社稷之稳,在乎天子,更在乎百姓。此匪寇,无论是小打小闹,还是谋逆事,皆关乎民生,请陛下审慎处置。”
这番话,等同于承认了他不会为魏氏收买,但也绝非他李茴的追随者。
李茴冷笑几声,拂了碗。
殿中内侍俱跪成一片。
天子再势弱,恼怒起来处置他们这些人,也是眨眨眼的事。
裴序也跪下,他仪态坦然,神色平静。
只手在袖中,拢了拳。
他当然清楚,坚持己见会激怒天子。
今上大多时候以温和示人,但盛怒之下,也曾重罚过几个臣子。或许他会因此遭到贬斥或者夺官,甚至……但过往所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对方的行径。
他不惧落魄,但脑海中浮现出桑妩的脸。
下意识就想,如果自己因此……她可会嫌弃?
裴序手掩在袖中,攥拳,又张开。
绸缎皱乱。
有那么一瞬间,李茴确实是恼羞成怒,想把他贬出长安,让旁人看笑话。
但下一刻,他想到淑妃腹中的皇嗣经不起折腾惊吓,终究是强压住了怒气,拂袖欲走。
内侍又哗啦啦起来一片,杨孟忠为首的,紧忙跟上。
经过裴序身边,李茴垂眼看向这清傲孤高的状元郎,又停下了脚步,冷冷道:
“这件事,不是你大理寺该插嘴的,具体定夺,自有汴州刺史操心。你若再上疏,便是违抗圣意。”
这便是在威胁他,再争论,就不是一个人的罪过了了。
裴序在他的注视下,终究压下那许多的劝谏:“……是。”
那声音听起来,又冷又沉,十分生硬。
李茴这才笑了。
他虚扶起对方,问:“你的恩师,是谢常谢恒之?”
裴序道:“是。”
李茴笑道:“四郎,你比你老师年轻,头脑,当更清醒才是。太执着,不好。”
裴序突地抬眸,怔忪看他。
李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外走去。
乞巧节前,裴序便已将数月堆积的要务处理完毕,是以那次休沐结束以来,这几日下值都不算晚。
桑妩估摸着时辰,在庭院中摆好了方案蒲团。
看一眼环境,月辉清透如水,桌上酒菜精致,白瓷花瓠里,斜斜伸出几朵晚开的蔷薇,粉白姣好,花苞在风中漾开,桑妩目露一丝满意。
布置好一切,又过了两刻钟,月洞门外终于出现了一道清隽身影。
他步子缓,走过落了一地清辉的小径,身姿皎然,如竹似玉。
垂着眼,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郎君。”桑妩唤了声。
裴序先是看到她坐在树下,而后才看到周遭的布置。
一转身,发现四下都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明显被桑妩刻意地遣开了。
“是有什么喜事吗?”他问。
桑妩眨眨眼,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扩大了些,嗔道:“光记着公务,自己生辰也不记得了吗?”
裴序微怔,“今天是……”
他反应过来,垂眼笑了笑,“我忘记了。”
桑妩道:“不到子时,还不算过去呢。”
裴序看着精致用心的布置,终究,不忍拂她心意。
他走过去,看到尚未启封的酒坛,上面贴着“浮白居”的封条。
“还有这个酒……”他笑了笑,“那很好了。”
桑妩的笑容却淡了,静静看着他:“郎君?”
裴序道:“没事。”
他说了没事,但桑妩还是觉得,他怪怪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是温柔的低语,飘在风里,有一种脱力的疲惫。提到生辰,兴致不怎么高,反倒是看到浮白居的新酒后,一杯接一杯。
就算喜欢……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啊。
前几日找来林檎询问,桑妩才知道七月十三是他的生辰。
桑妩猜想,绛郡公夫人应是想让她表示什么,便继而向林檎打听,往年都是怎么过的。
林檎却迟疑:“公子已经很久不过生辰了。”
林檎说,并没有什么伤怀的缘由,纯粹只是裴序不在意生辰,他自己时常都会忘记,从没特意在这日休沐过。
桑妩这才明白为什么绛郡公夫人欲言又止了。
她摇摇头,又问林檎:“那他可有什么喜欢的物件?”
林檎也摇头。
“……”
这种看似什么都不挑剔的人,才是最难伺候的了,桑妩抿唇。
他送过她一间铺子。
但送裴四郎,当然不能是这等俗物。
对方不缺,再者,她也送不起。
画……之前已经送过了。
若是有什么偏爱的古籍一类的,桑妩算算自己的私房,觉得咬咬牙还是能送一件的。
这个时候,林檎灵光一现:“哦,这几年中元,公子都会遣人去浮白居买一坛刚上市的新酒。”
初秋,是各大酒肆新酒上市的时节。
桑妩松了口气,让林檎买一坛回来,待林檎领命转身,又被叫住:“等等。”
桑妩顿了顿,道:“多买一些。”
那时,她想的是一雪前耻。
她在裴序面前醉了两回,很丢脸,更好奇他醉酒是什么模样了。
只她不知他酒量深浅,第二天又还要上值……为此还很苦恼要怎么说服灌醉他,毕竟他既不在意生辰,那这个借口指定是用不了的。
哪知道这人回来,一坐下,对精美摆布的酒菜看也不看,数十杯酒下肚,眼看着,一坛便要空了。
平时向来修身养气的人,忽然之间这么不顾身体。纵他再说自己没事,桑妩也是不信的。
有心事喝闷酒买醉,这跟桑妩想灌醉戏弄他的念头,是两码事。
她想了想,从对面坐到了他身边,拽拽他袖子。
裴序转眼看她。
空腹、冷酒,本就比平常易醉,他又饮得这般急切。
月华下,看着她眼神已似隔了一层轻雾,微有缈意。
桑妩笑了笑,从桌案下方掏出个礼盒:“问了林檎,也不知道郎君偏好什么,但……文人应当都喜欢这些吧?”
她还花心思准备了生辰礼。
礼盒上盖了“天成”的章,裴序认出来,这是长安最大的文房四宝铺。
拆开,是一方八棱澄泥砚。
质细如肤,色如蟹青,宽沿上,雕着覆竹、兰草、寒梅,线条精细,栩栩如生。
裴序收藏有十数方名砚,只一看,便知价值。
他抚过表面的纹理,轻声说:“我会时时用它。”
他郑重揣进了怀中。
这对于送礼人来说,当是最欣慰的道谢了吧。
桑妩抿唇一笑:“还有件生辰礼呢,要现在看吗?”
他们坐在榴树下,她仰着脸,眼底盛着一汪盈盈月色。
也是这个时候,裴序借着朦胧的醉意发现,她的瞳孔在光下如山玄玉般,泛着黛青的璃泽。
是故总显得温柔多情。
刚刚是凉酒下肚,夜风吹来,他的视线却有些发热。
“嗯。”他说,“要看的。”
桑妩往他身边再靠了靠,从袖中掏出一枚香缨:“这个……”
她放在了他的膝上。
深绯的官袍映着素雅的香缨,拿在手上,犹带着她的体温,靠近鼻端,是淡淡的雪中春信。
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裴序一时不能分清,是她身上沾染了他的熏香,还是香缨自带的气味。
“里面放了香丸,”她略有些自矜地笑道,“林檎说,味道合得八九不离十呢,郎君觉得呢?”
裴序摸着针线连结处的明显凸起,不答,反问:“香缨,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
“这上面的字……也是你挑的吗?”
“嗯。”
裴序久久注视。
——横四海于寸心。
半晌,翻来覆去检查她的手。
“做了多久?手,累不累?”他声音喑哑。
就这么一个小香缨……至于么?
桑妩有点尴尬:“没多久,就是,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做的不大好。”
其实这个也只能算是“可看”,还没到“好看”的程度。
裴序抱住了她。
他叹道:“多谢你。”
桑妩笑道:“郎君予我太多,这些,不算什么的。”
裴序俯下一点身子,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便显得闷:“其实不必为我费心,今日……险些让你白等,扫了你的兴致。”
桑妩轻拍他的背,摇了摇头。
其实何至于忘记,只是没有值得庆祝的人,也不想麻烦绛郡公一家,所以每逢生辰都会故意错开休沐日罢了。
明明被对方教导长大,该亲似父子,却疏离,有敬重,却无孺慕之情。
桑妩越觉得之前自己和那些仰望他的人一样,对他太多误解。
她语气柔和:“那以后,我都提醒郎君。”
裴序的呼吸停住。
少顷,在她颈间缓缓出了一口气。
桑妩感觉到痒,还没挣缩,他便直起了身体。
又全部塌了下来,躺在她的膝盖、跟草地上。
这样好似才找到一些可以支撑的点,他悄悄喘了口气。
七月的夜间,炎热还没褪去,纱裙依旧轻薄。有风拂过的地方,濡开温热的水意。
桑妩怔了怔,心里。闷闷的难受。
掌心触及的脊背,亦在轻颤。
她叹气:“这么……累么?”
裴序呼吸有些乱,带着酒意发酵后的热度。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让我靠一靠,”他道,“我……需得,想一想。”
第56章
桑妩并非是个厚颜的人,当裴序数次表示朝堂上的事情无需她过问之后,她就没再关心过了。
只一直以来,她眼中的裴序,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纵被自己逼至盛怒的时候,也是强势而体面的,不曾流露出这样的脆弱。
夜风将他哽涩的呼吸吹散,她定了定不知所措的心绪,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问:“那……你想和我说说吗?”
她指一指旁边:“可以将我当成它,我不会多说什么。”
裴序按按眼角,循着她的指尖看去。
榴树生了虫,未能及时治理,便在树干上留下了拳大一个洞。
幽幽的,没有回声。
裴序怔忪。
榴树的枝桠上,挂着风灯。
夜风温柔,灯影也温柔。
她的声音也在此时温柔如水。
裴序从不依靠她,是不愿,也是不能。
但此刻,或是因情绪起伏,又或是酒意驱使,躺在桑妩的怀中,仿佛这样的柔软能包容住他所有的脆弱不堪,让他有了想倾诉的念头。
裴序握住她细细的指尖,置于胸口,涩声道:“浮白居的清酒,非是我所喜。”
桑妩蓦地听见这个,“啊”了一声。
“林檎说……”
他叹道:“是为了缅怀恩师。”